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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其實她也想到了。一個忙成那樣的男人不可能是忙正職的。尤其是那種行蹤不定、神出鬼沒的忙法。
「你們家怎麼了?!快開門!有人舉報你們虐待孩子!」保安說。
女兒跟著大哭起來。
「保安!請開開門!」保安用南腔北調的普通話叫道,「快開門!」
而偉宏讓她實現了這個夙願,就像帶她去甜食店吃一次冰點那樣輕易。他在一次出差回來,親熱一場之後說:要不要結婚?
她在安靜的近郊租了個一居室公寓,剛放好行李,就下樓去逛超市。她要從美麗的寄生蟲再次進化成人。在超市門口,她一面顛著背上的孩子,一面看各種培訓班廣告。原來只要有願望,什麼年紀都能做學生的。可學的那麼多,速記、電腦、文秘……她比站在一格格的新鮮瓜果前面還眼花繚亂,莫衷一是。
她趕緊不再提請這位同鄉做保姆的事。吸毒在她話中是那麼正常的字眼,「吃喝拉撒睡」當中該排進個「吸」,有什麼了不得?吃得不當還吃死人呢!吸死的人自然是太仇恨自己,往死里吸。什麼事也經不住你往死里做。
「把你的首飾裝進去!」
「什麼時候走?」
過了一會兒,他和她已在商場一家冷飲甜食店裡。她覺得她正經歷的,越來越像灰姑娘。多年後,她成熟起來,也玩世不恭起來,會明白自己十九歲那個下午是怎麼了。事物的表象可以隨著你的主觀願望變。事物都是變色龍,可以隨你的主觀願望變出你想要的表象。因此她坐在甜食店白色鐵椅上,看到的是自己美好的主觀願望——一個受過國外教育的年輕男子。九十年代,留學歸國,就是王子。
於是她希望從被她說穿的那一刻逆轉。
「這些照片怎麼還留著?!」他動作比話還快,一隻手已伸到照片上了。他的動作、神色、語氣都不是在對付兩張照片,而是兩顆被拉了弦的手雷,不及時採取措施它們會造成重大傷亡。
告別的姓吳的同鄉,她回到一居室的小家。這一輩子,那個「吸」可別想排入她的正常生理活動,她不是為自己不吸,她為自己和女兒不吸。
「叮咚!」門鈴響了。
她想無論如何也得離開酒店了。可她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如此無用,連東西南北也找不著。從酒店到長途汽車站不過兩公里,她都感到赤地千里,無從始步。像她這樣的美麗寄生蟲在曾經的豪華公寓和別墅小區都不少,而到了外面,她意識到從人到蟲的退化可以很快,而從蟲向人再進化,幾乎不可能。
最後她選定了兩年的財會學校。她並不急著以學歷換飯吃。感謝林偉宏,提供了她一輩子的飯票,假如她只吃尖椒炒肉絲、豆豉炒苦瓜的話。她沒有頓頓吃龍蝦的奢望。
為了彌補他給了她的一巴掌、一拳頭,他竟然留下哄她睡覺了。一個肉體狂歡節,一次性潛力的相互挖掘。她睡著之後,兩個多小時突然驚醒。幸福的醉意還使她暈暈然,但她覺得她把他從一件大事中攔了下來。一件天大的事。他在她身邊睡得死沉,一條胳膊搭在她腰上有一千斤重。一個鬧睡眠荒的人才會睡這麼死。連手機響了他都沒聽見。女兒睡在隔壁,中間的門沒關嚴,她怕女兒被驚醒,手機剛一響她馬上抓起它。這時他也醒了,第一個動作就是上來奪她手裡的電話。但她在半秒鐘前已經捺下了答話鍵。她用背抵擋他,使他夠不著手機。
他們關係的進展也跟其他類似的男女差不太多。開始她收到的禮物是高檔服裝,然後是首飾。收到首飾的同時,兩人已經山盟海誓,已經並蒂比翼了。她知道如今一個處|女的消失不是什麼大事情,市價是十萬,但兩情相悅,就可以無價。在火熱的戀愛中,他許了她一個無憂無慮豐衣足食的後半生,她多做一陣處|女有什麼意義?就在他來廠里接她出去吃甜點的那個星期,她從女孩變成了女人。
從那之後,叫林偉宏的青年也開始叫她小趙。每晚下了班,林偉宏就開車帶小趙到廠外去吃冰點。他的車在東莞不是最豪華的,也不是最樸素的,就像他的為人,適可而止。
到了第三年,網路中出現了叛徒。當然,在警察審訓室里難得有人不做叛徒。供銷網路被警方擊破多處,不久層層的背叛就把火燒到了大本營。他忙著組織救火,冷靜從容的他第一次發現丟盔棄甲是多經典的成語。好在他一直有遠見,投資再生產時,選擇的工場地點都很隱蔽,一些工場被摧毀,另一些接著投入生產。但一貫低調再低調的他還是被骨幹出賣了。幾個月前他們撤出別墅不久,警察就趕到,端掉了他最後的後方。
一家家夜總會打聽下來,她找到了一個姓吳的同鄉。其他姐妹呢?去廣州、深圳了,記得柳亞蘭嗎?她死了。啊?她還不到十八歲呢,怎麼死的?吸毒死的。怎麼吸上毒了?誰不吸毒?都吸。柳亞蘭吸過頭了。
她把提取出來的兩萬元錢匯給了父母,要他們買些好吃的好穿的。她明明知道父母一文錢也不會動她的,會為她積攢起來。她結婚後寄回家的錢母親都存著,一分都捨不得花。父母是沒說的。命運讓她攤上了這樣的好父母。
這個時候洪偉已經後悔,已經開始后怕。但曉益把他的休戰當自己進攻的好時機,拖把、掃帚、鍋鏟,只管照著他砍,追著砍。每砍一次,他都躲得很好,而女兒卻會哭得冒高一個調。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麼鬼?你以為你給我住豪華房子、買金銀珠寶我就真把你當成功企業家了?」她每說一句話,自己額頭上披落下來的一綹捲髮就狠狠一抖,在眼前像個抖動的陰影。
「吃了飯。」
「嬌嬌,叫叔叔阿姨好。」洪偉說。
「這裏太危險。」
春節放假,全國人都不忙,只忙著串親戚逛山水,總該去看望二老了吧?她提醒他。他說好的好的,但必須打個電話先問一問。電話他是當著她面打的。內容她一字不落地聽見了。秘書說他的首長父母去某療養院療養了,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門外的鄰居開始還給門內的大人留面子,小心翼翼問兩歲半的女兒,是不是爸媽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會不會開鎖?只要開了鎖讓叔叔阿姨進來就行。孩子感到父母太危險,一邊哭一邊真的就向大門靠近。
偶爾認識的一個客戶是台灣人,告訴他中國大陸再次成為全世界冒險家的樂園,想有大作為,應該回國去。他回到中國,建起第一個工場。他的制毒工場可不是草台班,簡直像核基地一樣一絲不苟。第二年,他的供銷網路已經運轉自如,而這個網路里的人,包括接近核心的骨幹,都不知道他們的主子究竟是誰。
她果然被牽走了。唯恐他不牽似的,跌著爬著也要跟上去,跟著擠進車裡。她剛一進車門,他便鎖上了兒童保險鎖。車子從車庫開出去之前,她還叫喊、撕扯他的后脖領,把他襯衫領子變成絞索,他兩臂read.99csw•com馬上沒了力氣,但車子已從車庫倒退出去。一旦進入公共地界,她便撒開手。她看著棕櫚樹一棵棵往後退,奶油糖球般的路燈挨著樹立著,一下子覺得她不能沒有他。她被關在門內關得太久,關得沒了用場,早就不是那個一張火車票就敢離家三千里闖蕩的女畢業生了。一個沒有任何社會功用的年輕女人,拖著一個孩子,什麼樣的下場等在前面,這可一點兒也不難瞻望。
孩子安靜了至少十秒鐘,就像進入了一個短的休克。是恐懼疼痛造成的休克。休克過後,真正的慘號開始了。那是一個一向受呵護寵愛的嬰兒第一次面對兇惡和強大。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兇惡和強大勢力的存在。她哭喊,是她還不甘認下自己作為弱者的地位。
她看見他趕忙扶正平光眼鏡,抹光打亂的頭髮,拉拉衣領。她笑了笑,大概那就叫獰笑。這個無法無天一人玩一群警察的貨色又要做假人出去應付世界了。
她剛才是向後讓一步,以使他的視線能通過她身前的空間,伸進廚房,伸到灶台上。現在他一出手,她身體立刻前傾,雙手同時護在照片上。一張照片是女兒滿月時三人合照的。就坐在別墅的客廳里,後面的牆上是張富麗堂皇的工藝畫,畫著幾個傣家姑娘和濃郁的芭蕉樹林。另一張照片是紀念女兒滿百日,她穿著一件紅緞子和尚服,戴著紅色虎頭帽,三人還是坐在同樣的畫前,同樣的沙發上。曉益把上半身都壓在照片上。她的過去只剩下這麼一點證據;趙益芹在頂替已做鬼的姐姐趙曉益之前所過的幸福生活就剩了這麼點兒證據,他還要毀了它。她發出一聲長嘯。
回到家,門一關,兩人會像進入幕後的演員,卸下披掛妝容,喘一口氣,相互一笑。他們的搭檔是黃金搭檔,演出的一對平庸夫妻十分逼真,觀眾反應得多麼良好他們已經看見了。進了家門他們會發愁,什麼時候去買輛車,買一輛什麼車,會讓周圍人感覺倆人是從牙縫裡省了幾年了,好不容易攢夠了錢,才痛下決心的。怎樣閑置著幾百萬現款而做出捉襟見肘的窘迫。怎樣在把女兒送到高級昂貴的託兒所的同時,讓女鄰居們相信他們是「勒緊腰帶也要給女兒最好的教育」。總之,真正勒緊腰帶的人裝闊佬不好裝,反過來由闊佬假裝勒緊腰帶同樣要下工夫,一不當心就會露馬腳。比如一次在麻將桌上,女人們談起鑽石的市價。香港兩克拉是多少錢,澳門又是多少錢。曉益脫口就冒出一句:不對,澳門是多少多少,還是什麼什麼質地,什麼色澤,什麼切工。女牌友們一剎那間都給她震住了。幾秒鐘后才有人問:曉益怎麼這麼清楚?網上看的。沒事上網上看珠寶?偶然的嘛!……她抵擋住了進一步的集體盤問。她之所以脫口報出準確價錢,之所以行家裡手一般說出質地切工,因為洪偉剛剛給她買了一顆鑽石。
主觀願望使她馬上接受了他的懺悔,馬上融化在他那句「我真心愛你」之中。她還是住在巨大豪華城堡中的灰姑娘,這一個基本點是沒有變的。
她看見他的火氣飛快往眼裡冒。現在可不比幾年前的眼睛:那麼大,冒起火氣嚇死人。
她馬上後悔自己把事情說穿。一切事物說穿了都沒什麼大意義。更何況本來就醜惡的事物。不說穿它,它就可以不那麼醜惡。她認識的那些遊手好閒的寵物女人,誰的幸福優越滿足堪被說穿?寵物被說穿,就是狗、貓、鸚鵡、熱帶魚。狗被說穿,就是四足、犬科家畜,雜食類,在自然界吃大獸殘剩和糞便。
隨著那剛落下去的兩巴掌,他順勢把孩子扔在了床上。六個月的女兒。
「她看見我,兩隻小手就舉在頭上,抓痒痒一樣!」他說。也許從窗子可以跳出去?他伸出食指,摸摸女兒涎水長流的下巴。
洪偉又說:「跟她媽媽鬧了點兒小矛盾。對不起,驚擾大家了。」他給門外一圈人點頭鞠躬,一個個地鞠,過分周全,像個讀書快讀成廢物的小男人。曉益想,什麼本事讓人生存或逃生,人就會長那樣本事。現在好演技能讓洪偉活下去,他的演技就飛速進步。誰會相信他不是他演的這個假人呢?
她打定了上學的主意之後,就開始物色保姆。她想到曾經一塊兒出村的女伴兒們。她會付一份優厚的工資,比她們在夜總會讓青春腐爛要強多了。
「趙益芹。」她的手握在冒冷汗的冰點杯上,濕漉漉的,她便用指尖上的水珠在玻璃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年輕的母親和她一樣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她撲上去,頭撞在他胸口。她老家的村子里,女人們跟男人們拼打玩命,就把最致命的部分(也是最堅硬的部分)做武器。他橫著一巴掌,打在她一側臉上。耳朵進了水一樣,什麼也聽不見了。他在出掌同時,另一隻手也配合得很好,以拳頭從另一邊夾擊,她的下巴似乎飛了出去。
偉宏說他必須把危險引開,以至警方不會來傷害她們母女。他從口袋掏出皮夾,從裏面拿出一沓鈔票。假如他不再回來,用她的現金卡把銀行所有現金提出來,用那些錢哺養孩子和她自己。錢不多,但他無能為力了。孩子長大,姓趙,改個名字,隨母親的心愿改就行。
他們談的都是女兒。女兒在某一天會叫「媽媽」,某一天會聽著音樂扭頭擺屁股,某一天突然露出一顆小牙。她發現他一面吃飯,一面不停地向餐廳門口張望。假如警察把那裡堵住,他從哪裡逃?他是沒有逃亡之路的。她會眼看他飲彈倒下,在他自己迅速大起來的血泊中蹬腿抽搐。
她想反正他高興做誰就有誰的身份證,什麼能難到他?但他見到她后眼裡含的淚是真的,淚後面劫後餘生的狂喜是半點兒假也不摻的。他能活著見到她,是他所能期待的最好的事,比他逃過警方追捕,逃過法場還要好。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的做好他不回來的準備。她要獨立,要一個人帶大孩子,過乾乾淨淨的生活原來是她自己跟自己賭氣說的。否則他回來她怎麼馬上就又跟他和好如初,又過成了一家子?馬上就把他那張新面孔看順眼了?
「去哪裡?」她皺起眉。
變了相貌的林偉宏也變了名字和身份。當他出現在廈門那帶廊檐的人行道上時,是一個姓洪名偉的藥品公司副總經理。名片上這麼說的你不信?有身份證和畢業證書為證。他的畢業證書是英文的,上面蓋著美國某專科學院的鋼印。這一點並不假。他向妻子倒出全部真話時,拿出了他在美國加州照的畢業照,背景的一座教堂絕對不可能在中國土地上偽造。他在美國製藥公司實習的時候就被人培養成制毒專家了。他去過哥倫比亞和墨西哥,看到一個地下世界多麼井然有序,科學嚴謹。實習結束,他突然想明白了。如此之大的利潤如此之大的風險,他到頭來是替別人冒險替別人贏利。九-九-藏-書假如真像老闆們所說的那樣,他對化學有天分,生性又勤勉,他何必冒別人那份風險,而不為自己贏利?
所有的老照片都毀掉了。她隨身只帶出來四五張老照片,兩張全家福放在她的錢包里,其他兩三張是女兒的,是她從別墅撤離時從客廳牆上抓下來的。這天出去買菜,下起大雨來,掏錢時手太毛躁,把錢包落在了水窪里。回到家她把裏面的鈔票和照片都攤平在廚房的瓷磚灶台上,一個女鄰居來串門了。她馬上熄了爐子,停下燒到一半的紅燒肉,把她請進門。女鄰居偏偏是來借生薑的。她馬上說自己家也缺生薑。女鄰居說不對吧,你廚房的小陽台上不是種了幾花盆嫩姜嗎?她馬上說全吃完了。她冒著在鄰居中做「摳門兒」的大風險,也要把女鄰居抵擋在廚房外面。那兩張全家福可不能讓她新生活中的新熟人看見,她們看見了,舊生活就找著了縫隙,會順著縫隙浸染過來,毒化她的新生活。光是照片上那個被洪偉替代的林偉宏,在女鄰居那裡就是個大懸疑故事,好好的男人不會破壞自己頗好的面容,去讓手術刀手重新雕刻一個假相貌。
成人學校開學前夕,她找到一個中年婦女為她照看女兒。中年婦女的兒子開一家雜貨鋪,丈夫幫著打雜兒,女人在最忙的時間也幫著賣幾瓶啤酒或幾盒煙,但一般來說她只做家裡的後勤。
從那次之後,打架吵嘴的事便經常發生。洪偉回家的時間也漸漸變遲,有時十點鐘之後才回家。回到家他打開冰箱,想自己熱點兒剩飯剩菜,常常見到一整頓晚餐存放在裏面,大多數時間是洗凈切好沒有下鍋的,有時已經燒好盛進了一個個盤子,但顯然母女倆人一口也沒動。每逢這時曉益就一身睡衣,抱著胳膊晃晃悠悠跟在他身後,話和笑都很風涼:「又開始忙啦?忙就告訴家裡一聲,我也不必費勁買呀做的。你不回來,我跟女兒吃也吃不出什麼家庭氣氛。」
他果然否定了她。否定了一半。他的懺悔情真意切,說自己太虛榮,太想博得她歡心,就冒充了高幹子弟。他的父親僅僅是個縣一級的幹部,他家庭八輩子的榮耀都來自他的出國留學。但她其餘的指控,全是憑空臆想。一個寂寞的女人,對常常外出的丈夫胡亂猜想,非常正常。這個別墅區基本上每棟房子里都住著一個胡猜亂想自己丈夫或情夫的女人。而她們中的不少人,猜到的都不算胡猜亂想。
原本以為是另一樁可怕的事。也就那麼幾樁可怕的事會導致男人的手機在半夜兩點響起。這個別墅區的大多數房子里,也許都住著一個要麼是半夜把可怕的電話打出去、要麼是被可怕的電話驚醒的女人。但她沒想到這是另一樁可怕的事。更加可怕。
當她在地上回過神,發現自己下巴完好,而一隻耳朵的確背了氣。她一邊往起爬一邊咒罵:做什麼生意?不就是偷盜姦殺,無惡不作嗎?!省長的公子?哼,黑社會的高幹子弟吧?……
她手上拿著一隻鋼精盆,呼呼大喘氣。
「我叫林偉宏。你呢?」坐在她對面的青年說。
「我們不會跟你去死的!警察來了我怕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是把我騙到手的!」
「她肯定認出你了!一般她見了生人就哭!」她用紙巾輕輕擦擦孩子的下巴。那窗外是通道嗎?跳出去摔瘸了反正也要落網。
車子開到一個紡織品集散地小鎮。小鎮的壞名聲比它的商業效應大得多。凌晨三點多,等於其他地方的初入夜時分,人們吃了第二次夜宵,沖了三次涼,街上一片無事生非的生機。髮廊門口,粉紅燈光照出歪著斜著的窈窕剪影,一個個食檔一會一聲油膩膩的「嗞啦」聲。
「那是什麼?」
再走得近些,抱著女兒的人笑了。她背上豎起的汗毛刷地一下泌出了冷汗。這個人就是林偉宏,但他把相貌改了,墊寬了下巴,割了一雙又深又大的眼睛。原本她認為他的眼睛是他五官的美中不足,現在看一個臉搭配什麼樣的五官是有著如何內在、如何邏輯的道理!你想擅自修改一樣、兩樣,不行,這張臉成了好幾位造物主各行己見的產物,五官之間,誰跟誰都不親,誰跟誰都撕扯。
在那個酒店住到一個禮拜時,她懷抱里的孩子都擋不住男客人們朝她拋來的投石問路的微笑。日本男人韓國男人香港男人似乎都不介意跟一個年輕的小母親吃一次下午茶,或一頓晚餐,儘管誰都明白這樣的茶和餐會導致什麼。
「幹什麼光明正大的事?燈都不能開?!」
電話鈴響了,是找林偉宏的,他接了電話就要把女兒放回小床上。但只要孩子一離開他的懷抱,就哭喊掙扎,小手揪住他領子一角。她在一邊痴痴直樂,他已經正言厲色,說自己公務在身,一刻也不能再耽擱。她卻跑得更遠,笑得更幸災樂禍。他突然在女兒背上狠狠揍了兩巴掌。她停在一個笑彎腰的姿勢上,抬起眼睛:這個男人怎麼變得她不認識了,一臉橫肉,兩眼凶光。
車把她開到東莞時,她已經是個不該在乎價錢、教養第一的日本人太太,或韓國人太太。她把鈔票交到河南司機伸不展的手上,心裏給剜了一樣疼。她從來沒學會洒脫的太太作風,每一分錢怎樣花出去,她都看得到一根清清楚楚的軌跡。如此稀里糊塗讓一大筆鈔票從錢包里消失,她的心情為此低沉了很久。
坐在地板上,一面腮幫像摻入了速效發酵粉一樣迅速膨脹起來。她就拿這張一邊胖一邊瘦的臉長久對著他,目瞪口呆。她心理上的「長久」,其實也只是一個相互對視的冷場。她在說穿了他是什麼人之後,就進入了一個冷場。
逆轉出現了。或者可以勉強叫它逆轉。林偉宏走上來,跪下,雙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抱起。他身上沒有煙味酒味,只有一個正直男人的清爽氣味。他即便作惡,也是正正經經、兢兢業業去做的。做歹徒也不必破罐子破摔地做啊,這是她在他面孔上、身上看到的。同時她又在心裏急促呼喚,快否定我快否定我,說我胡扯,說你不是個歹徒!……
當她真的提醒他還有什麼沒向她交出時,他又模稜兩可,得拖且拖了。她要他交出的是他父母的名字,他童年的相片集。他說等有了時間,他會帶她去見他們的。他們遠在江西,工作也很忙,副省長和他做大學黨委書記的太太比他自己還忙。
誰知道?也許這個讀書讀廢了的男人是個真人,而過去造孽不眨眼的毒梟反倒是戲中人?
一架鋼琴在遠處奏響。那是無人彈奏的鋼琴。剛來此地時她對它特別好奇,湊近盯著它那排鍵子起起落落,真像琴凳上坐著個幽靈,他的隱形手指一個音符都不會彈錯。
從十九歲到二十歲,她錦衣玉食,唯一的痛苦是無聊和寂寞。她在健身房、游泳館、美容院(真正的美容院)碰到和她身份類似的年輕女人,過著和她一樣的美中不足的日子。其中少九_九_藏_書數人說,等有了孩子就好了。這個好是指消除了的寂寞和更正了的地位。孩子有時可以導致婚姻。婚姻是所有類似她的年輕女人的夙願。
幽靈把鋼琴彈到人的傷心處。她希望自己有種到底,就在這裏一切了斷,不許哭,不許婆婆媽媽。
等她和女兒都是一身乾淨的衣裙出了門,來到月亮當空的小鎮深夜,看到夜裡亮著粉紅燈光的窗都拉緊窗帘。她感到自己的健康和幸運。她的命運可以像窗帘后的任何一個女孩子。她們太缺乏灰姑娘的信仰。她自己雖然錯嫁到黑道上,畢竟也是黑道上的灰姑娘。
「你幹什麼?」
他不理她,動作飛快地抓了幾件孩子的衣服,又扔了一大摞尿布在上面,然後把它們塞進箱子。
女鄰居似乎暫時還沒有把曉益看成連一塊姜都不捨得給的摳門兒。她坐在客廳里,把兩隻塗得花花綠綠趾甲的腳架在沙發凳上,雙手托著後腦勺,東家長西家短起來。誰誰的丈夫是酒鬼,誰誰的女人是二奶,誰誰的婆婆公公家產萬貫……曉益心裏一陣又一陣的后怕。如果剛才不及時堵住女鄰居進廚房的路,讓她看見了曉益舊生活裡帶出來的全家福,曉益一家的故事,馬上就會在一個個大同小異的客廳里廣為流傳。女人們會同樣慵懶享福地半躺在那些客廳的沙發上,架起每個趾甲都做得像一枚首飾似的腳丫子,說著「那個趙曉益的丈夫,臉是假的!做出來的!」「為什麼呀?」……說著說著,她家的故事就將成為小區最有懸念的、最詭怪的故事。
她好不容易乘上計程車,到了長途汽車站。上長途車的人渾身汗泥,斜叼煙捲,自己的鞋底印印在了別人的背上或肩上。出租汽車司機建議她直接坐他的車去東莞。她跟他上了道才想到,價錢不問,到時他獅子大開口怎麼辦。可她絕對不敢在半路上問價。問價有用嗎?他開出天價她也只有乘他的車,不然她和孩子就會被他扔在烈日炎炎的高速公路上。這幾年她只坐過自家的車,從來沒發現計程車司機原來一臉匪相。她怎麼會上他的車,孤兒寡母的被他拉到高速公路上?……這一刻她覺得公共汽車站那個拳打腳踢、渾身汗泥、滿口粗話的人群多麼安全。
洪偉大聲喝住女兒。
那次偉宏在家住了一個月。她從來沒有那麼幸福過,天天跟他衝著五顏六色的花草、幾壟蔬菜喝茶。一個月之後,他走了,她懷孕了。
他把它拿出來,然後關了機。把危險、奔波全關閉了似的,他揚起眉,舒一口氣。她可千萬別去提他的臉。這還用問嗎?他企圖把那個在逃犯的面孔丟在手術床上,讓警察貼出的通緝令上的面孔碎掉,碎成血污的棉球、紗布和垃圾一塊被焚燒。
他在她的臉上看出了她推演的程式,答案的得出,以及答對了多少。答案正確,但不全面。他輕聲說那只是她做他幫手的第一步。她還替他接收了匯款,難道她不是他的好幫手?她驚得人在椅子上抽緊,自己也搞不清是想一蹴而起逃跑還是報案。
「……一車貨都給警察截走了!阿六經不住審,恐怕要把我們都咬出來!……」
「哪裡都有成年大學,頂多也就是扔掉一學期學費。」
他摸摸她的頭髮,又摸摸孩子的臉蛋兒。他細長的眼睛柔柔地含著感激。她明白了,她無意間留他過夜,救了他,不然他現在會跟他的同夥們蹲在警察的拘留室里。
她也不示弱,抄起什麼什麼就是武器,只要能砸他個頭破血流,她才不心疼。
他和她甜言蜜語的世紀結束了。他們從此會應用你咬我我咬你式的談話風格。
在後來的日子里,變成季楓的女人相當懷念他們初到廈門的時光。那是一段難得的好時光,就是天下世俗女人都期盼的丈夫按時下班、周末全家出遊、到生日過生日到節日過節日吃穿無憂偶爾奢侈的好時光。
她那潛伏的動作也被他看到了。別去報案,這是說不清的,有一個逃犯的妻子可能不合謀嗎?警察都是套路思維,從普遍看個案。
女鄰居還在張家李家地點評,洪偉回來了。他只是微微一抬手,表示了一下他的禮貌,就擰開了電視。女人們談這類話時是享福的,他不能阻止她們享福。一會兒他進了女兒卧室。再過一會兒,曉益聽見女兒大聲喊:「Mommy,I'm hungry!」
開學半個月左右,一天晚上她剛出校門就看見女兒被一個人抱著,迎面走來。抱著女兒的人在路燈下看很像林偉宏,但走近了,發現他像林偉宏的哥哥(假如他有哥哥的話),老一大截兒。女兒已經開始囁嚅不清地叫「媽、媽、媽」了,這一會兒竟在他懷裡叫起「勃、勃、勃」來。顯然剛剛被教會。
她在天蒙蒙亮時居然睡著了。睡得孩子餓醒,哇哇直哭,她都睜不開眼。她把孩子放在胸前,由她吮奶,自己又靠著床頭睡了過去。中午她起床時裡外一新,覺得長痛短痛都過去了,現在該是她打算新生活的時候。她和孩子長長地洗了個澡,在衝浪浴的大浴盆中,她和六個月的女兒玩水玩成了同輩。過一會兒,她心裏跑過一個念頭:好了好了,這下好了,謎散了陰影沒了心病去掉了什麼都好了……
在另一個世界?難道到了那裡她還會理他?一個冒牌王子,一個跟法律和警察作對的惡棍(她是世俗的,所受的教育使她認為警察的對立面就是她的對立面)。
「我不跟你走。」
做副總經理的丈夫乘公共汽車上班,下雨天會給自己升成計程車待遇。妻子住在中檔小區里,勤儉持家,一斤豆角二兩木耳也會跟菜販子計較,還在廚房陽台上擺了幾個大花盆,種著青蔥、生薑、香菜。被女鄰居們拉去打麻將,都是先問「大牌小牌」,打大了,她會不情不願,輸了牌便說:「老公知道了非殺了我不可!」曉益是小區里的乖乖夫人,戴一樣小首飾都會跟女伴兒們交代交代:「看看,剛買的,還不知怎麼跟老公報賬呢!」有時曉益也會把她老公拽來一塊打牌,為了曉益出錯牌而輸了的幾塊錢,老公還會挖苦她幾句,她若不服,再頂撞幾句,一場不軟不硬的拌嘴就開始了。她若說:「不才幾十塊錢嗎?」老公會說:「那也是一天坐九個鐘頭辦公室掙來的!」女人們常常為曉益委屈:曉益已算沒花銷的老婆了,看看小區里其他女人,玩六合彩的,去澳門賭場的,用名牌化妝品的,曉益輸的錢還不夠那些女人抹在臉上的呢!這時曉益的老公會甜蜜知足地一笑,說:「知道她不是那樣的敗家子我才娶她呀!」曉益這時也會甜蜜地斜老公一眼:「人前都不裝裝門面!」老公會說:「我在美國讀那麼多年書,美國人就不裝門面。」或者說:「門面裡子都一樣,自己輕鬆嘛!」
「手機響了。」她用下巴指一下他的西裝口袋。
「我是來接你和女兒的。」他等她吃了半碗飯時說道。生怕說早了她吃九九藏書飯不香,或消化不良。
她不知怎樣已抓住了他的手。不知怎樣,他的手背已成了她拭淚的帕子。她的淚怎麼會為一個罪犯灑,並灑個沒完?
她把臉擱在他手背上想:還是假話好。這個臭名昭著的紡織品集散地是沒幾句真話的,但人人快活,誰也不較真。
她沒什麼好說。她還沒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他叫她去不遠處的酒店住下。那個酒店是附近一帶的高尚去處,日本、韓國、香港人的地盤。
洪偉看看女兒。女兒已經沒聲了,抽泣卻十分猛烈,抽泣一次能把她自己小小的個頭都抬離地面。他拉開門,把眾人的目光引到女兒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編著謊言,跟計程車司機閑聊。人可以不說一句實話地把一場對話進行到底,這是她的一大發現。司機是河南人,河南人是當地的計程車行當中的最大幫派。司機所有的話題都是在講這個鎮上的醜聞。醜聞在這裡是正常事,而一個像小姐這樣有氣質有身份的女人出出進進倒引起人家閑話。什麼閑話?閑話多了!……
他戴上一副無邊眼鏡,氣質文弱儒雅。坐進酒店的餐館,跟服務員說話嘴裏一半英文,她只有一會兒一瞪眼的份兒。
將近一年的平靜生活使她微微發福,更加胸無大志。她覺得只要誰也不來揭下洪偉的假面具,還他以林偉宏的罪犯真面目,只要誰也不來點穿他的罪跡和在逃身份,她就有指望把這平庸快樂、胸無大志的日子過到底。洪偉和林偉宏確實是很不同的,成熟老到,動作也去掉了年輕人的毛躁。他在手術床上獲得的新五官漸漸舊了,已和他曾經的臉親和起來,不再撕扯。這樣下去,新舊容貌很有希望融為一體,酷似天然。女兒在所謂的貴族幼兒園學了嬌嗲無比的英文,爸爸媽媽不再被她稱為爸爸媽媽,而是「爹地媽咪」。這就進一步幫著他們的新生活和舊生活脫鉤。
他們點的菜來了,服務員也像幽靈一樣,無聲息地擺上盤子倒飲料,這裏的客人花大價錢,似乎買的就是幽靈,幽靈式的服務,幽靈式的鋼琴演奏。
從來不知責任為何物的保安這一會兒倒權威十足。鄰居們的議論從隔音很差的牆外滲進來,一片嘁嘁喳喳。
冷場中,孩子漸漸安靜下來。哭喊漸漸變成了小病狗的那種哼哼。
「我忙工作!公司里人人都忙,規定營業額了你懂不懂?」他說。
女兒當然誰也不叫,把臉埋在他褲腿上。他一佝腰,把孩子抱起,外面燈光頗亮,誰都看得見孩子完好無缺,纖毫未損。剛才屠宰孩子般的哭喊尖叫似乎是人們的臆想。
她說不就是兩張照片嗎?能怎樣啊?!他說事情常常壞在蠢娘兒們身上,再好的安排讓蠢娘們一插手全部前功盡棄。他的手摳得她的手指生疼。他的右手撕扯她的頭髮,讓她不由自主地去看牆上瓷磚和天花板的接壤處,漸漸地,瓷磚也看不見了,只能看天花板,被炒菜油煙熏得微黃的天花板,薄薄沾著一層小康人家人間煙火的天花板……她的手與脖子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手不得不鬆開。女兒哭得鄰居們開始敲門了。
「關上燈!」他低聲呵斥。
偉宏非常愛她,任何人都能從他看她的目光相信這一點。他把新居的鑰匙交給她,把銀行的卡片交給她,把兩個手機的號碼也交給她,似乎還沒交完似的,長久地看著她,似乎要她提醒,還要他交出什麼。要他交出性命,他都會交的,那就是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那才是她要的戀愛。真愛總是有那麼一點悲劇感,有那麼一點性命攸關的沉重。
手機響起來。他還是甜蜜蜜地看看她,看看女兒。
他見她還是盯著他的眼睛。她把剛才的答案作廢掉了,演算重來一遍:他利用了她攜帶毒品。僅僅是安全轉移嗎?不會吧。他是個講究效率的人,一個行動往往達到多個目的。等一等,她的賬戶接收了錢之後,就該由她送貨上門……難怪她那麼巧地就碰到了一個合適的保姆!中年女人操著一口湖南話,穿過馬路來誇獎她的孩子,非常順理成章地,兩個女人就談起當地保姆難雇的家常瑣事。主雇關係由此建立。她每天送女兒去雜貨鋪由中年女人照顧四小時。四小時消耗兩張免洗尿布。怪不得從別墅緊急撤離時林偉宏塞了那麼一大堆尿布到箱子里,似乎尿布比妻子的細軟更值錢。
等他電話一掛斷,她立刻擰開了床頭燈。他眯著眼,臉皺成一團。一小團燈光對他來說都亮得成了折磨。
後來她才發現主觀願望有多大魔力,它不讓你看清事實,你是無論怎樣也看不清的,即便假象千瘡百孔,破綻處露出大片事實。主觀願望可以致幻,有酒精或毒品的功效。
廚房是窄長條,一個人站在裏面,另一個人想從他身邊錯過相當不容易。
「怎麼了?」洪偉隔著門問保安。
「我看看!」他說。
他不說話,急急忙忙穿衣服。一面穿著,又想到什麼,走到衣帽間,把一個箱子拿出來,從衣架上扯下她的兩身衣服,扔在箱子里。
妻子、女兒。他一個不放過,全都成了他稱職的批發員,把毒品一次次送進雜貨鋪,再從那裡零售出去。和她一起走出村子,曾像她一樣健康活潑的小姑娘柳亞蘭大概就是在這樣的零售網點上得到充足穩定的供應,得到熱情周到的服務,最終給這個網路伺候死了。也就是說,送她命的很可能就是林偉宏。差一點兒,送她命的就是跟她一塊兒出村的趙益芹了。
照片已到了洪偉手裡。他擰開煤氣,藍色火苗跳躍起來。就剩下這點兒證據了,一燒了它們,她曾經那自欺欺人的好日子,那初為人母的甜蜜光景就完全不算數了。她沒有了聲音,撲上去在他肩頭咬了一口。貌似瘦削文弱的洪偉竟有厚厚一口精肉給她咬呢!
「我怕什麼?我什麼也沒幹,什麼也不知道。」
其實還是有了些變化。首先她不再住門挨門牆貼牆的公寓了。偉宏在遠郊擁有一棟獨立別墅,大得夠裝她在安徽老家的半個村的鄉親。別墅的花園雖然很大,卻像一片大荒田,所以整整半年她用了無聊去開荒,栽種花草,還種了幾壟蔬菜(到底是農家女兒,看見好土地就想讓它吐出實惠東西來)。無聊頭一次不那麼難受,不讓她胃口減低,睡眠不實。
她馬上放下筷子。這句話一出來,還指望她吃嗎?已經吃完了,吃得胃都疼了。
她跑過去,把箱子踢翻。他看看箱子,又看看她,轉身便走。她不知愣了多久。「哇」的一聲,女兒哭起來。她追到走廊,見他已經抱著女兒到了樓梯口。細軟都拽不走她,他怎麼早不想到女兒可以做根繩?她即便是頭牛,這繩子也能把她牽走。
「相片呀。」
他痛得輕聲吼了一下。以為她咬咬就算了,沒想到她咬個沒完。他一拳過來。這一打開,就好了,長時期來夾著尾巴做人,人前偽裝所積累的勞苦疲憊,都可以好好舒放一番。
他輕輕拍拍read.99csw•com她的後腦勺。他萬一逃脫,回到她身邊,就把一切真話都告訴她。
偉宏轉過身。她抱緊女兒,直眼相向。
他得到的利潤除了投資一些房地產,就是投資再生產。就是在風調雨順的第二年,他碰見了她。他想要的她都有,美貌、年輕、不高不低的文化水平,缺乏見識和人生經驗,膽子不大不小,總的來說是深藏得住的可任意馴化的依人小鳥。他可不去找那些主張大、見世面廣的女人。更不敢找讀過許多書,對正義、邪惡一腦子概念的女學者(再說女學者都是中性人)。
除了個別幸運的馬仔,眼下斯斯文文坐在一家藥品公司副總經理大辦公室的洪偉是那個精密緝毒計劃的唯一漏網之魚。
這才讓女鄰居告辭。她把她送到門口,回來,關上門,剛進廚房,洪偉就跟進來了,說跟這樣的長舌婦來往,早晚出事情。她說還有什麼事可出?只要沒人出去找事!一面說著,她把兩張全家福從過分平坦光滑的瓷磚檯面上往下揭。
她什麼也沒幹,已經罪惡深重。
生下女兒的那段日子也是她的天堂生活。林偉宏雖然仍在外頭忙,但回來得比過去勤得多,哪怕只回來看一眼女兒吃一頓晚飯再走。這天他剛進家就聲明不吃晚飯,只是看看她和孩子。她嗔他以後回來汽車就不必熄火了。他皺著眉,似乎對她的嬌嗔不解風情。那天她逼他在家吃晚飯,飯後又逼他陪她哄孩子睡覺。孩子一向睡覺很乖,給個橡皮奶嘴就睡著。可偏偏那天晚上擰來翻去像條毛毛蟲,只有抱在懷裡才安靜。她看他又要起身,便把女兒往他懷裡一塞。他只得坐立不安地抱著她。
林偉宏說他料定她會回東莞來。他到了東莞,找她找得很苦,但這天傍晚突然看見一個小雜貨鋪門口坐著自己的女兒。那位中年婦女死活不讓他接近孩子,他又是掏身份證又是掏工作證,她才相信了他。
她看他從客廳穿過,回頭對她使個眼色,既獨裁又哀求。她也整了整頭髮、衣服,找回一隻拖鞋。她的樣子一定是可怕而可憎的,既可以被看做虐待孩子的后媽,也可以被當成一場家庭暴力的犧牲品。
她去了銀行,卻沒有按林偉宏的囑咐,把所有現金提出來。現金是存在她的名字下面,她看不出有提取它的必要,一共三十多萬,回到老家蓋棟房,做個小康寡婦,足夠了。那是她的退路。老家的人不好辜負。看著她一個人帶著女兒回去,多少會讓他們覺得受了辜負。從她小時,他們就給她吃炒米花、煮包穀、咸茶蛋,說她大起來是要嫁貴人的。他們對於她,以炒米花、雞蛋、誇獎、喜愛、摸一把臉拍一下頭投資了那麼多年,假如她孤身一人抱著個不明來歷的女兒,走回他們中間,他們多少會覺得投資不慎,虧空了。
洪偉一隻手揪她的頭髮,想把她從照片上拉起來,另一隻手使勁摳她捂在相片上的手,然後腳一伸,把廚房門踢上了:「咣!」女兒的哭聲像是被捂了蓋子。
鄰居們便不再顧及門裡面兩個大人的情面,砰砰砰地敲門,叫他倆打架要顧忌孩子,別把孩子嚇壞了。
周圍別墅的主人們誰也不搭理誰,似乎間距拉那麼大,圖的就是搭不上訕。只有一次,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鄰居敲開她的門,說要借一把削土豆的刨子。她從來不吃土豆,但很高興終於來了串門人,就把她請進門來。就在那個時刻,一個月沒回家的林偉宏突然回來了,見了那個女客人就放長了臉,客人趕緊告辭。那是她頭一次真正領教丈夫的脾性。他說別墅區里的男人女人都是男盜女娼,眨眼間就會把他的老婆誘惑走。
她漸漸聽出自己在髮廊窗帘後面那些濃妝重彩的眼睛里是什麼樣兒:那個名牌包包肯定是真貨!還戴鑽石呢!又進銀行了!要有她那麼多錢就好了!現在老闆、當官的把二奶都養在酒店裡?那多費錢?她不像二奶,像從海外回來探親的。嫁給日本鬼子了?說不定嫁給韓國鬼子了呢!她穿的衣服像韓國的……
那段時間她都快忘了自己的真名字,樂不思蜀地在鄰居女人中響亮地應著「曉益」這名字。她的身份證上面明明白白印著趙曉益。在美國留學四年的洪偉學的東西可真不少,偶爾在地鐵上翻看別人扔下的報紙,被一幅大照片吸引了。那幅佔半個版面的黑白照片是這樣一個畫面:人群里每張面孔都朝著你,只有一個背道而馳的影子,戴了頂禮帽。標題是:每年××萬人在人海中消失。讀完文章,他為這種「自我消失」的技巧著了迷。一個人在墓地上找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死嬰記錄,用他(或她)的生日去登記申請一個新身份證,然後假造一個自殺(投海、投湖之類)現場,留一份遺書,編造出令人信服的自殺動機,他(或她)就可以使原先的自我消失,使一個新自我誕生。因為死去的嬰兒往往只有出生登記而少有死亡登記,一旦用了某死嬰的出生登記,就等於讓一個死嬰復活,而他(或她)便在這死嬰身上附體,替這死嬰走完人生。趙曉益是趙益芹病故在童年的姐姐,完全把姐姐的身份字據用在妹妹身上,就是認真查起來,也難發現破綻。
「你已經幹了。」他意味深長起來,假冒偽造的大眼睛碰上不知情的人,還是會被它們盯得心亂的。
過了兩天,她又去銀行,發現賬戶里多出五十萬來。就是說,林偉宏沒有遇到麻煩,或者已經從麻煩里脫身了。她還沒有分析出自己對這個新情況是欣喜還是擔憂,賬戶里又進了二十幾萬元。她黯然神傷:一個天天把腦袋掖在褲帶上過活的男人,掙了錢先想到的就是妻子。他希望她過得一如既往,衣食無憂,就是他不在人世,他的關照依然會在,他給她的無憂無慮一直能延續到她和他在另一個世界相見。他是個多情漢呢。
她把身體往後讓一下,讓他看見那兩張被水打濕又粘在大理石上的全家福。
她想,這就是那些年輕女人天天嬌生慣養著自己,時時花枝招展地期盼的那件事?它怎麼就這樣發生了?一張紙就使她名正言順地享受下去,永遠過一模一樣的寂寞無聊的好生活了?
她一邊出氣一邊暗暗吃驚,長期以來,自己從來不允許往壞的方面去想林偉宏,從來都是一次次打消自己的狐疑:相隨心變,怎麼看他的相貌都是正的。而這時她吐出的每句話,都不再是懷疑,都是證據確鑿的審判。女人對自己的男人,認識和發現,往往是剎那間完成的。越是愛,對他的發現就越徹底。
她不傻不遲鈍,被他這副意味深長的目光一提醒,就漸漸看清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幾年來她冥冥中一直對他疑神疑鬼,現在能用上她的神經質了。一定是這樣:他把他的「貨」藏在她的箱子里,由她天真無邪無知無畏地拎著到處走,現在「貨品」已經闖過種種關卡,安全抵達彼岸。在推拉那個箱子的時候,她怎麼蠢得感覺不出它奇特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