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可笑！」歐陽少恭震驚。
雷音伏魔！
歐陽少恭神色不斷變幻，時而感傷，時而癲狂：「難道……我所追求的……註定毫無所得……這個世間，固然有令人歡喜之事，但實在太過短暫，徒然餘下無盡哀傷……化為焦冥……無喜無悲、得到永恆……又有什麼不好……」
「我同他們，同你們……是不一樣的……」歐陽少恭捂著傷口抬起頭來，仍然是那麼驕傲，鮮血浸潤他白皙修長的手指，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我……是這個永恆國度的主人……要不斷讓更多人獲得永生……」
她的眼淚不停滴落，雙臂抱得那麼緊，帶著顫抖，她明白她即將失去最重要的東西，無力挽回。
「蘇蘇！」
他凝力運劍，烈焰般的焚寂穿破古琴虛象，毫無阻礙地推人歐陽少恭的胸口！
尹千觴一口酒灌了下去，繼而又露出笑容：「我？我要陪少恭這最後一程。」
還是在青玉壇的那一夜？百里屠蘇始終那麼相信他：「先生助我良多，能結此友誼，亦是百里屠蘇一生之幸。」
香爐閃了一閃，那象徵著願望得償的光芒倏然滅去，化為一尊凡銅。
歐陽少恭的笑震動整座大殿：「多謝……百里少俠讓我憶起一些……過去的美好之事……但你們當真以為，我會就此耽於往昔，喪魂失智？往事俱如煙雲，如今我已不再是那個擅彈琴曲的仙人，而即將成為蓬萊國的永恆之主！你們，都將化身焦冥！成為我永遠的臣民！」
百里屠蘇手腕微抬，竟不甘地再次試圖施法送走風晴雪，這徒勞的嘗試引發更加劇烈的痛苦，他的五臟六腑已被歐陽少恭的力量所傷，殘破不堪。
尹千觴見此情景，再顧不得其他，斷然喝道：「快！趁此機會破他的流霞歸元！否則待他清醒，便錯失良機！」
「歐陽少恭！不要一廂情願了！這樣也叫永恆？無知無覺，情感盡喪，只是一具空殼而已！」方蘭生激烈道，「假如……真的那麼好，你自己為什麼不去變做焦冥？！」
百里屠蘇迷濛的視線中閃過一絲幽綠的光芒，他心念一轉，深呼吸了幾次，手掌攤開，運力召喚，那片滾落在地的慳臾龍鱗似乎感應到了，飛至他的掌心，漸漸發出耀眼的光芒，「晴雪……我不會……讓你死……」
百里屠蘇艱難地站了起來。
百里屠蘇伸手阻止：「不要多說，不然一個都走不掉！」語畢，他扭轉掌心，再度催動焚寂之力，運起真氣，襄鈴、方蘭生、紅玉三人依次被他釋出的光柱包裹，一閃便不見了。
「我不甘心……怎能……甘心……」歐陽少恭面上不再有一絲笑容，累世的痛苦此刻攻上心頭，「……永生永世……被命運……所束縛……」
風晴雪從光柱里走了出來，將百里屠蘇的身體牢牢扶住……
「還差得遠！」歐陽少恭怒吼。
他感覺到危機的降臨，必有什麼超出了他的計算！
男子面孔蒼白虛弱，身上遍是傷口和血漬，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之戰。
百里屠蘇的雙足深陷在蓬萊大殿的石磚之中，燃燒得最厲害的是他自己，他被黑九*九*藏*書色火焰包圍，他就是火種！
天空中一道雷鳴般的巨響，有刺眼的白光撕破雲層。
眾人再不多言，轉身欲走。尹千觴卻忽然停住腳步，朝著歐陽少恭的方向走去，在離歐陽少恭和巽芳幾十尺的地方，他選了一塊石頭坐下，仰頭喝起酒來。
歐陽少恭隨著百里屠蘇的一劍之勢而墜落，整個蓬萊大殿震動。
幾人驚望過去，卻見雲霧之中出現龐然龍影，鱗爪微現，漸漸飛遠。
約定？他們有過約定？
歐陽少恭只能以手掌攥住劍鋒：「你！」
慳臾應道：「一定會的，等我修成應龍，呼風喚雨當然不在話下，也能實現當初和你的約定。」
乘龍飛翔，本該是多麼瀟洒快意，只是男子的呼吸漸漸微弱，腳下掠過怎樣的山河美景，都無法再留意觀看了。
太子長琴遺憾道：「聽聞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龍，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可惜這一回我卻無緣親眼一見。你胸中既有大志，本不該埋沒，願勤加修行，早日得償所願。」
要想撲滅火焰，只需掐滅火種。
百里屠蘇的手垂在黑綠色的龍鱗上，龍鱗冰冷，像他的手一般，「慳臾……要去哪裡？」
「百里公子催使焚寂之威，雖破了歐陽少恭的流霞歸元，自身卻也無法承受焚寂凶力的負荷，已是強弩之末，加之硬撐了歐陽少恭的幾擊……」紅玉蹙眉道。
方蘭生咬著滿是血絲的牙齒，低吼一聲，舉天地伏魔之勢！
時間彷彿回到翻雲寨初見，百里屠蘇那麼認真地對他說：「若蒙不棄，我想與歐陽先生一同去找尋其他玉橫碎片。」
可他卻要離開了。
恍惚間回到了高山之畔，他是那麼愜意悠閑，對著幽谷深潭撫琴，身邊水虺是他的知音。
「你說的，並沒有錯。」百里屠蘇望著歐陽少恭，眼神複雜難明，語氣卻堅定如鐵，「人生在世，苦痛永遠多於歡樂，但人……至少可以選擇生死，你不能為任何人作出決定。即便命如你我，不也同樣想要努力活下去？活著，雖然令人感到痛苦，然而美好之事，卻唯有活著，才能經歷。你痛恨天庭一句刑罰毀滅太子長琴生生世世，但你一念之間，亦是亡去別人生生世世，與天庭有何不同？！」
「歐陽少恭，你難道從未想過？」百里屠蘇輕聲說，「你和我，就像鏡子的兩面，我的心臟被你刺穿之時，也是你的心臟被我刺穿的時候。宿命中我們同生也共死，能燒掉你羽翼的，只有以我靈魂催動的焚寂。」
「晴雪妹妹，這地方越來越不安全了，快走吧……」紅玉見狀，拉住風晴雪朝外走去，風晴雪跌跌撞撞中不斷轉過頭來，但見在火場之中不時落下紛紛的石雨，彷彿一場謝幕。巽芳和歐陽少恭緊緊相依在一起，尹千觴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大石頭上，仰頭痛飲。
山頂恢弘的大殿，像是化做一堆祭天的木柴，熱烈地焚燒著，煙霧瀰漫，不時傳來天崩地裂的巨響。殘骸順著山體滾落，碾壓過無數的草木。
「蘇蘇你停下！別再耗費力氣了！」風晴雪使力制住他的手，將百九-九-藏-書里屠蘇攬在懷裡，「我不怕死，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們說過，要一直在一起。」
又像是隔著千年歲月，今人只見古人。
是的！有過……
「大哥，少恭都已經告訴我了……」
「哼，小子，到現在才召喚吾……差一點就等不到了……」
「大哥，不管你選擇怎麼個活法，你永遠是我的大哥……」
他打敗了歐陽少恭，奪回了玉橫，制止了那場災厄。
又好像回到琴川泛舟之時，百里屠蘇聽了他的琴曲說：「先生高志，無怪乎琴曲中隱有滄海龍吟之象。」
百里屠蘇體內的煞氣不再橫衝直撞，而是循序流轉。他不再抗拒這把劍，而是和劍融為了一體。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哪裡都無所謂……」巽芳眼中含淚，卻露出甜美的笑容，那是深陷在愛情中的女子才會有的笑容，就像霄雲之海幻境中的倩影。
尹千觴臉色一黯：「尹千觴不配有你這樣的妹妹。快走吧，願你今後一生快樂，最重要是活得開心，不要勉強自己。」
百里屠蘇的背後，黑色的煞氣中，升騰起朦朧的幻影。
風晴雪奔上前去，蹲下身子望著他：「大哥！我知道你就是大哥了！跟我回去幽都看看好不好？婆婆還在盼著你……」
不，沒有如果了。
「把我們都送走了，你怎麼辦？」風晴雪定定地看著他，彷彿他們所在的並不是火海地獄，而是桃花谷中，歲月寧靜，「我不走……不跟你分開……」
「夫君！」巽芳扶住歐陽少恭，血從他的心口汩汩流下，他倔犟地支撐住身子，身周那刺眼的金色光芒都已消失不見，長發低垂，盡顯頹敗。
蓬萊宮殿中回蕩著歐陽少恭絕望的笑聲：「你們幾人亦是傷及元氣……不可再使用騰翔之術……就讓這焚寂之火熊熊燃燒，焚毀一切……將所有人……都化為灰燼吧……」
「沒有完，歐陽少恭。」他輕聲說，黑色的火焰在他瞳中灼燒。
紅玉轉過頭來，看向歐陽少恭和巽芳：「巽芳姑娘，你……」
「想不到……竟會敗在你的手下，自己被自己打敗嗎？」他的語氣似又恢復了往日的儒雅，卻帶了無法忽視的自嘲，「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百里屠蘇長嘯，眨眼間焚寂已刺到對方跟前。歐陽少恭連連揮出金色威光，但此刻的威光在焚寂的劍鋒前一一崩潰，劍所到之處，威光潰滅！
歐陽少恭乍聞這熟悉的舊稱，心緒如弦，撥出一串泛音。
笑聲中全然沒有喜悅，而是千年的苦痛。
焚寂刺入手臂！
蓬萊島邊，已然落在安全地帶的幾人焦急地等待著。
……無論如何，都太晚了，不是嗎？
百里屠蘇終究只是凡人，戮戰至此，真元已不能為繼，終於跪倒在地上。
熾焰中，歐陽少恭忽然覺得不安。
琴川那些無辜化做焦冥的鄉民，沿海那些被海嘯吞噬的漁夫，還有烏蒙靈谷、翻雲寨、甘泉村……還有……二姐！
如果再早幾世找到他的半身，他是否不會採取這樣決絕的手段？
百里屠蘇只覺一陣濃濃的倦意襲來，無盡的黑暗在召喚他，身體變得輕盈，像read.99csw.com是就要被風吹散。
「晴雪……」百里屠蘇從沒見過這樣的風晴雪，她一直都是那麼溫暖，就算偶有悲傷，也是一瞬就煙消雲散，很快便笑意盈盈。
「屠蘇哥哥不會有事的……」襄鈴攥著小拳頭，卻止不住眼淚，「他最厲害了，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們都會回來的……」
「百里公子……」
如果那一次渡魂順利，他能及時趕回蓬萊，回到巽芳身邊……
是了，已經沒事了。
不能。
百里屠蘇保持著最後一刺的姿勢，而歐陽少恭雙目被血色慢慢覆蓋。他用盡最後的氣力，將焚寂從自己的身體里拔了出來。百里屠蘇退後數步，插劍于地，黑色煞氣隨風而散，他眼中赤色漸漸褪去。
「無妨。」百里屠蘇緩了一口氣，搖搖頭，「都快些離開，此處承受不住焚寂之力，即將坍塌。」
百里屠蘇立在歐陽少恭面前，黑衣浴血，手中死死握著焚寂，好像提防著他再度發難，一刻也不敢放鬆。風晴雪護在百里屠蘇身側，一雙水色的眼只是繞在他身上。
「大哥，你……」風晴雪欲言又止。
「大哥，為什麼？！」
晴雪安全了，朋友們都安全了。
「這裏快要塌了！」方蘭生驚叫道。
他們貼得極近，怒視彼此的眼睛。周遭的人第一次發覺，他們的側顏是如此相像。
歐陽少恭一驚，化出古琴虛象抵擋，黑紅色的劍氣遊走在兩人之間，發出陣陣咆哮。
「再試一劍！」百里屠蘇再度揮劍，黑氣飛向四周，半片蓬萊宮殿俱燃起熊熊大火。
他們是同一個靈魂的兩面，所以命運羈絆交織，相惜相殺。
「少恭！到這一刻還要別人陪著你死？！」方蘭生斥道。
尹千觴嘴角一咧，無奈笑道：「晴雪妹子，你弄錯了吧？我這樣的壞人怎麼會是你大哥？」
這畫面在餘下的人看來，與那一側巽芳護著的歐陽少恭，如此相像。同一個人的兩半魂魄，兜兜轉轉對峙於此，好像命運的一個玩笑。
歐陽少恭神情恍惚，口中喃喃：「……榣山……慳臾……它曾經與我約定，待修成通天徹地的應龍……要我坐在它的龍角旁，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天柱傾塌，天庭降罰……太子長琴被貶下凡塵……慳臾……成為女神坐騎，永失自由……」
百里屠蘇和風晴雪卻始終沒有出現。
巨大的龍角如深海的珊瑚，旁邊卻倚著兩個人。
玉山將傾。
女子將男子摟在懷中，眼中明珠半垂。她已摘去了從不離身的手套，瑩白的手指撫過男子的臉頰，指尖有藍色的幽光閃耀。
蓬萊大殿的出口，忽然一陣劇烈的震動，承重的巨柱慢慢地破碎、傾倒，連帶著一片片的石板墜落。
鮮血沖刷著凶劍的每一道紋路。焚寂黑氣暴漲，像是兇猛貪婪的怪獸被咒語釋放，將所有鮮血都吸食了進去。百里屠蘇緩緩走向歐陽少恭，一步一印，散著濃郁的黑色煞氣，像是來自幽冥的凶鬼。
尹千觴不發一言。
慳臾載著二人向西北而去，天空中有晶瑩的雪花落下。據說應龍飛向不周山歸天的時候，即便是八月也會飄起細雪九_九_藏_書。那些雪花乍看去一模一樣，可若細細分辨，每一片都是不同。
風晴雪見他重傷之下這樣過度耗費真元，已是涸澤而漁，不忍和痛楚如萬千鋼針穿心而過，才要勸阻，百里屠蘇手中釋出的光柱已籠罩了她，只是這一次光芒微弱了許多，已不足以將她傳送出蓬萊大殿。
玉橫失去了歐陽少恭的操縱，從空中緩緩而降，光波順其邊緣流淌，恰好落在風晴雪身旁。百里屠蘇示意風晴雪收好玉橫，道：「也算是對女媧大神有所交代了……」話未盡，忽然氣力不支，單膝跪倒在地上。
焚寂的威力他曾領教過，論劍已經是世間無雙的利器，但這熊熊燃燒的黑焰……不……這不是劍氣，而是某種凶術！
百里屠蘇露出淡淡的笑容：「這樣……也算實現了你與太子長琴的……遠古之約吧？」
「因為渡魂，他沒有真正的親人，卻有數千載的記憶延續，卻又因為渡魂，逐漸忘卻這些記憶，最後只剩下數千載的無邊孤寂，令他變得貪婪而瘋狂……對很多人而言，少恭是十惡不赦之徒，但是對我來說，他卻是給了我一次重生之人……至少，最後讓我陪他一會兒，妹子你不會阻止尹大哥的小小心愿吧？」
歐陽少恭毫不猶豫，手指一揮，七弦齊振，百里屠蘇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了無數由琴上發出的音波，正中胸口心臟之處。他身子晃了晃，仍不肯倒下，赤瞳閃動，黑血自齒縫中滲出，猛推劍柄。
余者點點頭，互相攙扶著起身。
黑龍慳臾並未開口，只是以意念作答：「不周山龍冢。幾日之後……便是吾的死期。」
我不能讓她死。
他的氣息因為這番話而變得急促不穩，聲音卻越發明朗篤定：「看清楚！你和我，既不是怪物，也不是神！我們，都只是一介凡人！生老病死，無可逃避，這才是人之所以為人！」
「歐陽先生……」是百里屠蘇暗啞的聲音。
「他們……」方蘭生手持著佛珠，如果此刻祝禱是有用的，他會求遍滿天神佛。
「慳臾……父親已決意隨伏羲大人前往天上，我定然只有同去。初建天庭，諸事未定，想必眾神皆會忙碌許久，如此一來，未知何時才能重返榣山……」
「大哥？」風晴雪有些焦急，朝著尹千觴喊道。尹千觴卻當做沒有聽見。
尹千觴自嘲地笑笑，他的腦中浮現出當年的歐陽少恭，不過也就是十五六歲的模樣，背影卻是那麼孤獨和沉重，像是被一股力量強撐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垮下。
「……屠蘇……」歐陽少恭念著這個名字，嘆息如同隔世，「只可惜……你我註定成仇。」
二人彷彿兄弟，凝視彼此。
風晴雪執拗地叫道：「大哥。」
罡聲震耳，歐陽少恭承受著劍光和佛力，更難以分辨記憶與現實，愈發瘢狂起來：「……太古之約……不復踐言……何以……飄零去……何以少團欒……何以別離久……何以不得安……哈哈……哈哈哈哈……」
「讓我走，那你呢？！」風晴雪道。
他本已傷痕纍纍，連呼吸都微弱到極點，但他居然站了起來，提著焚寂。
「你們走吧。https://read.99csw.com」巽芳依在歐陽少恭的懷中，她最後的一點靈力，都化作止痛的白光，縈繞在歐陽少恭的身周，「我要陪夫君靜靜地待上一會兒……」
話語振聾發聵，整個蓬萊宮殿中的人都陷入一陣長久的緘默，只有焚寂之火藉著此處無盡的靈力燃燒不熄。一塊巨石從屋頂墜落，砸在香爐之上，激起一片嗆人的香灰。
這種凶煞霸道的火焰，毫無疑問是劍中的上古凶力，是令伏羲和女媧都忌憚的凶劍之力！這並非百里屠蘇自己的力量，而是被解封的凶劍內棲息著的魂力。
這一段千古的糾纏，今日便走到了終點。
他的立身之處瞬間被黑色烈焰吞噬，流霞歸元曾固若金湯，此刻卻被焚寂之火蠶食著逐漸崩潰。黑火還吞噬著流霞歸元的靈力，越燃越凶。
金色威光再現！紅玉和方蘭生的所有攻勢皆被反彈，他們射出的劍光、祭出的佛法反壓在自己身上，骨骼寸斷。
「晴雪……」他拚命地睜開眼，風晴雪就在眼前，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金瞳的黑龍翱翔于天際，一騰一躍，俱是人間百里之遙。
鮮血帶著他的魂魄之力灌人焚寂，他以自己為食，餵養這柄上古凶劍。
他們卻也如此不同，他設計他、騙他、害他，如今還想殺了他，他卻仍然叫他一聲——「歐陽先生」。
歐陽少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自從大哥離開幽都，她每時每刻都盼著他回來。可是八年過去了，當她終於找到他的時候，大哥已是另外一個人，不願意相認，更不願意回家……
紅玉不發一言，蛾眉深鎖，只是不斷向山頂的煙雲中張望。
可已經……忘記了……在那時間的長河之中……
百里屠蘇看著手中焚寂，心中已有計較：「我送你們走，趁我……還能……借焚寂之力！」
劍完全復甦了！焚寂上一團赤光聚起，曾在冰炎洞中為血塗之陣折損的劍刃發出火焰的光芒。
巽芳淚如雨下，她所愛的這個男人，早已被命運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腳下趔趄，再不能自持，動作間令劍傷撕裂得更深，腥血大片湧出，將長袍前襟浸染成紅色。身旁的巽芳淚痕滿面，苦苦掩著他的傷口，將他移至殿旁一塊落下的大石上。
慳臾悵然若失，旋即卻說：「太子長琴，待你空下來的時候，再來榣山找我玩兒，還有幾百日，我便能化蛟了。」
「巽芳，對不起……」歐陽少恭眼神掃過遍地殘垣，最終定格在巽芳的雙眼，「到最後我還是不能重建蓬萊，令你過得開心幸福……」
尹千觴將臉偏到一邊，眉眼都陷在陰影里，分辨不清表情：「去吧。幸好我酒壺裡還留了些酒。」
焚寂之火吞噬一切靈力，歐陽少恭原本沒有破綻的金鵬翅被灼燒之後，竟緩緩碎裂。金羽還未墜地就被煞氣吞沒，火舌一舔便化為飛灰。
眾人看著歐陽少恭，心中莫不是百感交集。
蓬萊大殿中，焚寂之火炙熱肆虐，大殿頂部咔嚓作響，不時便有碎石落下。每隔一陣，宮殿就像是受了驚擾一般，劇烈晃動。
原本方蘭生見昔日摯友如癲如狂，心中亦是紛亂雜陳，可尹千觴的話驚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