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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慧識忠勇贈虎符

第四章 慧識忠勇贈虎符

大家聽衛綰說明情由,臉上的緊張頓消。衛綰接過衛士送上的熱酒,已顧不上儀容,仰起脖子就灌進腹中。周亞夫見狀,忙招呼太傅落座,笑著道:「看太傅剛才的神色,真有點周公輔成王的意思啊!」
「郅大人的意思是……」
周亞夫揮了揮手,對士兵們道:「你等不必驚慌,這是梁王的使臣韓大人。」
衛綰追上去喊道:「殿下,外面天冷……」
「臣聽說,昨夜太子已經到了睢陽。」
衛綰搖著頭,徑直進了中軍帳,輕輕將劉徹放在榻上,拉了錦被蓋了。自己才撩起袖襟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疲憊地笑道:「真是個孩子!說著話就睡著了。」
未及眾人反應過來,周亞夫已先行出帳,又是拂塵,又是整冠,又是捋須,一副嚴肅的樣子。
「先生能不能簡單些?」
周亞夫和衛綰見相勸不成,只好由了他的性子,聽郅都敘述完半月來在梁國境內搜索的情況。
「如果韓安國和司馬相如能說服梁王交出羊勝、公孫詭二賊,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不是老夫不相信韓大人,但在老夫看來,韓大人此去,禍福兩可。倘若梁王念及社稷,定會聽從韓安國的勸諫,交出羊勝、公孫詭二賊;如果他翻臉不認人,那麼韓大人就要大難臨頭了。老夫現在這樣做,是有備無患。」
「依臣看來,太子年幼,凡事都是周亞夫和衛綰的主意。」
劉徹此刻早已從夢中醒來,加之喝了些酒,此時已毫無睡意,一定要聽關於緝拿兇犯的計劃。「既然父皇要本宮督辦此案,丞相和太傅就該對本宮一一奏來,而兩位大人卻要本宮去睡覺,是不是以為本宮是一個孩子,就輕看了本宮?」
劉徹隨手從腰間解下隨身佩戴的虎頭鞶,將徵詢的目光投向衛綰和周亞夫,「丞相、太傅!本宮可把此物贈予韓大人吧?」
衛綰拈鬚沉吟了良久才道:「最好是設法讓梁王主動地交出羊勝、公孫詭二賊。」
劉徹忙不迭地問道:「什麼人?」
周亞夫擺了擺手,欲待說話,卻見從事中郎從門外匆匆進來,說太傅與太子到了。如同久雨初晴,周亞夫的臉上豁然開朗,心頭輕鬆了許多,連道:「快!快!出帳迎接太子殿下。」
衛綰接過周亞夫的話道:「丞相的意思在下明白,大人是怕韓將軍擔上貳臣之名。其實,無論是梁王還是諸王,都是皇上的臣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忠於朝廷是大忠,忠於梁王是小忠,這個道理對韓將軍來說,是不難權衡的。」
周亞夫告退後,劉徹的心早已不安分了,對衛綰道:「這半天把本宮憋壞了,這軍營真不能與未央宮相比,連個玩的地方也沒有。」說罷,就朝帳外跑去。
看見周亞夫來了,衛綰九-九-藏-書趕忙上前見禮。
「太傅所言,也是在下所慮。兩名賊首尚未落網,眼下太子還是不要進城的好。」
韓安國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道:「丞相真是治軍有方啊!」
「王上可以皇叔名義,邀請太子住到睢陽城中來。」公孫詭站起來,環視一下周圍,「只要太子住進城中,一切就都在王上掌握之中了。進,可以太子為籌碼,逼迫太后和皇上立王上為儲君;退,也可以讓皇上暫時退兵!」
軍營里喊殺連天,將士們正冒著嚴寒操練軍陣。只見點將台上,周建穩坐,一位司馬揮著手中的彩旗,士兵們按照彩旗的指令,時而集結,時而分散,時而一字長蛇,時而巨龍入海,演繹著各種陣法。而在軍營的另一角,一隊士兵在司馬的帶領下,操練著騎射。一匹匹戰馬嘶鳴著從校場馳過,帶起陣陣雪塵。
「韓大人過獎了。老夫乃一介武夫,只知效忠皇上!」
衛綰的一番推心置腹,令韓安國十分感動,疑竇頓消。
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就被劉徹截住了:「丞相不必多慮,他只要進了這座營帳,就在朝廷的掌握中了。他要同意一切都好說,他要抗拒那就一併拿了回京復旨。」
韓安國望了望周亞夫、衛綰和郅都,眉頭緊蹙,神情頓時凝重起來:「只是臣作為王上的使者,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衛綰見此疑惑道:「丞相還信不過韓大人么?」
周亞夫搖了搖頭嘆道:「廉頗老矣!老夫期待有年輕的將軍主兵,輔佐皇上,強國安邦。聽說韓大人不但精通兵法,且對申、韓之術也頗有心得,前途不可限量啊!」
眾人都被劉徹的果斷所折服,周亞夫心想,從小看老,現在就如此,將來當了皇上,殺起人來一定不會眨眼的。
「殿下身系大漢國脈,豈可勞動玉|體,這些事情交給臣等去辦即可。」
「多日來,臣與梁國內史韓安國一起追捕逃犯,深感此公為人忠厚,處事穩健。又精通申、韓之術,集文韜武略於一身,雖與梁王私交甚篤,卻對羊勝、公孫詭二賊的作為很是憤慨。」
聽衛綰這樣一說,郅都眼前一亮,忙起身稟告道:「太傅的話讓下官想起一個人來。」
醉心於行伍的周亞夫雖然靜靜地聽著大家談話,心中卻翻起連天波浪。不善交際的他往日里很少與皇子見面,對這位新太子更是知之甚少。征戰多年,在他的印象中,皇室貴胄大都是紈絝子弟。可僅僅只幾個時辰,他已感受到了劉徹的王者氣象。到這時候,他才真正領悟到皇上改立太子的深謀遠慮,不由得從內心裡感嘆。
士兵收回兵器,拱手躬身道:「丞相請,大人請!」
「韓大人請看,這上面刻有本宮的小名。日後大人進京,九*九*藏*書憑藉此物,就可以直接來見本宮。」韓安國的心潮再次涌動,把贈物藏好,便翻身上馬出了漢營,直奔睢陽去了。
劉武滿臉狐疑:「這行么?」
「臣周亞夫恭迎太子殿下!」
郅都鷹一樣的眼睛看了看周建道:「聽大人的意思,下官是貪生怕事之人了?」說罷,他又飲下爵中之酒,兩頰泛紅,說出的話都帶著濃烈的酒氣。
「韓安國?本宮倒是聽說過這個人。」
「先生的意思是……」
劉徹很快就知道了郅都的用意,拍著雙手道:「這樣很好,不戰而屈人之兵,乃攻伐上策!」
「正是!」郅都話音剛落,劉徹又在一旁插話了,「可是那位長於辭賦的司馬相如?」
「下官才疏學淺,只求效命朝廷,還請丞相多加指點才是。」
周亞夫道:「大人現在漢軍大營之中,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這是為何?」
衛綰喘著氣連連道:「快別取笑在下了,還請丞相備些酒食來,眾位將士都餓壞了。」
但作為丞相,此時他最關心的還是如何儘快將首犯捉拿歸案。
而此刻,劉武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也有些煩躁不安。
「朝廷有丞相主兵,乃社稷之福啊!」
劉徹一邊進帳,一邊說道:「這些都是竇太傅告訴本宮的,可本宮認為這有道理。三軍將士,每日不是操練就是打仗,讓這些繁文縟節捆住手腳,還有多少時間練兵習武呢?太傅,您說是不是?」
劉徹一臉正經:「既是奉了父皇的旨意,皇叔亦當全力協助,本宮明日就進城說服皇叔。」
周亞夫等人在旁邊聽著韓安國轉達梁王的意思,一時間如墜五里雲霧之中,猜不透韓安國的心思。不料劉徹冷不丁問了一句:「那依韓大人之意,本宮是住進皇叔的睢陽城中好呢,還是就住在這裏好呢?」
衛綰上前一步,拉住韓安國的手,久久不願鬆開:「難得大人一片忠心,大漢有大人這樣的忠臣,何愁奸賊不能落網?」
「先生是說韓安國?」
周亞夫點了點頭,不過他還是擔心韓安國難以割捨與劉武的私情,問道:「萬一韓將軍他不……」
「將軍此言差矣!」公孫詭截住羊勝的話頭,捻著鬍鬚道,「且不說周亞夫善於用兵,單就睢陽山川情勢而言,他當初抗擊七國叛軍時,就曾在這一帶駐軍數月。睢陽的一溝一壑,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打起來未必對我們有利。」
劉徹道:「這有何難!明日傳韓安國來問問便是。」
人之相知,貴在知心。無論是周亞夫,還是衛綰、郅都,都從韓安國眼中讀出發自肺腑的真誠和仁厚。
韓安國一走,周亞夫立即傳來郅都,吩咐他持節進城,緝拿要犯。又傳周建等人,令他們迅速整頓軍馬,做好攻城https://read.99csw.com準備。
對羊勝的指責,公孫詭並不理會,現在不是與這個莽漢計較的時候,大敵當前,他們需要的是團結。公孫詭放開指尖的鬍鬚,看了一眼劉武道:「為今之計,只能智勝。」他自信的目光停留在窗外的雪幕上,笑道,「此天助我也。」
周亞夫有點不放心:「據臣所知,韓將軍乃重義之士。當初平叛時,睢陽大兵壓境,是他頂住了棄城的主張,全力抗敵,才為梁王贏得殊勛。現在要他……」
衛綰心想,殿下怎麼對什麼人都感興趣呢?於是隨口道:「郅大人說的可是司馬相如?」
「韓大人請留步。」
「王上是皇叔,總不該讓太子住在冰冷的軍營吧?」
周亞夫「啊」的一聲:「嚇煞在下了。」
周亞夫又是一驚,嘆道:「殿下果然是博聞強記啊!」
「韓內史還向臣介紹了一個人。」
周亞夫為難道:「此次擒凶,不比在戰場上,是非容易分辨。雖有人舉報,可畢竟沒有憑據,我們如果貿然進入梁王府,於法于理都不通。」
用過酒飯,已近午夜。周亞夫對劉徹道:「太子一路勞頓,臣早已在營中安排了寢宮,雖是簡陋了些,卻也能遮風禦寒。」
劉徹早已起床,正在練劍。一把短劍在他的手中舞得密不透風,一會兒鳳凰展翅,一會兒犀牛望月,衛綰在旁時不時指出其中的破綻。看樣子,已經練了有些時辰了,他的小臉紅撲撲的。
韓安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他從心底嘆服周亞夫的帶兵才能,難怪劉濞一夥一遇到他就紛紛敗北。在這樣的精兵良將前,羊勝、公孫詭挑唆梁王與朝廷分庭抗禮,是多麼的不自量力!韓安國正想得出神,周亞夫卻在一旁催促道:「韓大人,請這邊走。」
可衛綰還是擔心韓安國能否心甘情願去當說客。
周亞夫不解道:「太傅此言差矣。行刺朝廷命官是何等嚴重的罪行,梁王不可能不知道此事的輕重,怎麼會引火燒身呢?」
衛綰連忙勸道:「殿下此舉萬萬不可。」
顯然,皇上把京都血案的源頭追到睢陽了。否則,他怎麼會陳兵城外呢?雖然說這是追索逃犯的必備,可劉武心中明白,如果在梁國境內找不到羊勝和公孫詭,戰火勢所難免。一旦動起刀兵,他又怎會是周亞夫的對手呢?
「臣這就回去說服梁王交出羊勝、公孫詭二賊,待臣擒拿二賊后再飲此酒不遲。」韓安國說罷,轉身向外走去。
「說來說去,太傅還是拿本宮當孩子看了。本宮連梁王府都不敢進,將來還如何率軍討伐外虜呢?」劉徹的孩子氣一來,就分外倔強。
「本宮祖父早就立下規矩,軍中不行朝拜之禮,不信你可以問丞相。」
「照先生這樣說,我等就只能束手九九藏書就擒了?」羊勝不以為然地反問道,「先生總是這樣謹小慎微,哪裡是干大事的樣子?」
「眼下最可能來的人就是韓將軍了。」
劉徹寶劍回鞘,周亞夫就不失時機地把韓安國介紹給他。韓安國正要行朝拜禮,卻被劉徹一把攔住:「大人快快請起!這是軍營,又不是京城。」
周亞夫十分感佩,他小小年紀,倒學會了籠絡人心。虎頭鞶戴在劉徹身上,只是私人之物,如今賜予梁使,其意義非同一般,他們當然贊同。
劉武轉過身,看著公孫詭問道:「何謂天助我也?先生無須打啞謎,本王現正在火爐上烤呢!」
梁王府坐落在睢陽城的東側,這一片龐大的建築對睢陽的老百姓來說,是一個神秘的所在。儘管他們知道這裏居住著當朝至貴的梁王,但卻從來沒有見過這位王爺的身影,而只能透過復道的喧嘩去想象那車駕的豪華,儀仗的威嚴和皇家的氣派。因此,他們更無法知道在這片貌似平靜的深宮中,正經歷著一場腥風血雨。
第二天,郅都奉劉徹的指令進城后不久,就帶著韓安國回到了漢軍大營,他先是拜見了周亞夫,然後又在他們的引導下前往劉徹的寢宮。
他清楚羊勝、公孫詭就在府中藏匿,而這種藏匿不可能持久,他要與這兩位最信賴的心腹商量對策。
「如此躑躅不前,優柔寡斷,貽誤了擒賊大事,皇上更要追究。」周建搶道。
「臣以為有一人可擔此重任。」
「周亞夫大軍虎視眈眈,你們說這該如何是好?」
「太傅所言極是!」劉徹濃黑的眉毛悠悠抖動,大聲宣布,「明天一早就傳話給梁王,說本宮到了。」
劉徹忙問道:「誰?」
「可是,派誰去好呢?誰又能取得周亞夫和衛綰的信任呢?」
衛綰不想劉徹也知道司馬相如此人,驚訝地問道:「殿下也知道此人?」
「這又如何?」
羊勝似乎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他慨然道:「請殿下放心,在睢陽地面,周亞夫未必熟悉地形,打起仗來誰勝誰負,也未可知。」
衛綰點了點頭道:「太子所言極是。」
韓安國便不知所措,局促地說道:「殿下!這……」
眾人先是一愣,而後周亞夫合掌而擊,連稱妙計:「這對梁王也是一個考驗。若是他未做有負朝廷的事情,一定會親自來迎接太子;若是他心懷叵測,臣這裡有五千精兵,他一定不敢貿然出城,只會派使者前來表示慰勞之意。」
劉武嘆了口氣道:「看來也只有他了。」
「王上!此乃可遇不可求之良機。臣料定周亞夫為太子安危計,斷不敢攻打睢陽。若是因動刀兵而危及太子,王上不是又可以上演一出新的清君側了么?那時候……」
「王上聖明!臣聽說韓將軍頗得長公主信任,皇上也賜過他黃金百斤。」
https://read.99csw.com劉徹說到興奮處,不禁眉飛色舞:「當初竇太傅曾對本宮說到過司馬相如的才華。本宮能見此人,也不枉做一回太子了。」
但是,韓安國進帳后,還是行了該有的禮數,並稟奏道:「梁王聞聽太子駕到,甚感不安,並大罵羊勝、公孫詭一夥無視朝廷,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勞太子冰天雪地,驅兵千里,一定要微臣作為使者迎接殿下入城。梁王早已命人準備好了行宮,就等太子殿下入城。」
韓安國略思片刻便說道:「臣作為梁王的使者,身負王上的使命,自然要完整地稟奏王上的意思。至於臣的意見……」
韓安國剛剛起身,在劉徹身邊伺候的黃門已將一爵熱酒送到他的手中。韓安國接過酒爵,似有一股熱流在胸中奔涌,他隨之轉身面向劉徹,索性把自己多日來對梁王的勸諫、與羊勝、公孫詭等人的爭執和盤托出。
「論起對皇上的忠心,下官的一顆熱心天日可鑒。丞相可記得當年陛下游于上林苑,賈姬隨行。賈姬入廁,遭遇野豬,命在旦夕,陛下要親自去救。是下官對皇上說,今天死了一個賈姬,明日就會有另一美姬進宮,可執掌大漢天下的,卻只有陛下一人。如果陛下為了一個賈姬而輕生,如何面對宗廟,面對太后呢?後來,野豬逃去。太后聞之大喜,賜下官金百斤。若論起執法,下官與兩位大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然下官作為中尉,身負掌刑重任,怎能置大漢律法于不顧呢?倘使搜出了反賊還好說,倘使毫無所獲卻驚擾了梁王,太后追究下來,你我丟官事小,連累了太子和丞相……」
劉徹的寢宮在大營中央,說是寢宮,其實也就只比軍中的其他營帳更大一些。下了一夜大雪,睢河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寢宮在大雪襯托下,更增添了冰冷的威嚴。那些持戈守衛的羽林衛士兵,每隔三五步就是一崗,從路口一直排到寢宮前,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他們聽見有踩踏積雪的聲音,立即警覺起來,喝道:「太子在此,何人走動?」
兩人說罷,相視而笑。
連稟數聲卻無人答應,周亞夫藉著燈火細看,才發現沉沉夜色中,太傅背著一人。他不禁大驚,莫非太子路上遇險?他一個箭步上前,滿臉狐疑地問道:「太傅,這是怎麼了?」
「本宮問的就是你的意見!」
還是衛綰善解人意,道:「老夫理解大人的難處,大人素重情義,如果老夫沒有猜錯,大人的主張一定與梁王的使命有相違之處,說出來怕落個不忠的罪名。不過,依老夫看來,梁王與皇上乃同胞手足,決不會幹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即使暫時有離心之為,也是受了亂賊的蠱惑。而離間梁王與皇上的關係,正是亂賊之所圖謀。大人一世英名,也決不願意看到漢室骨肉相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