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綰的話字字落地，鏗鏘有聲，劉徹雖然情感還沒有轉過來，但是也不再執拗了。

韓安國說著，再次拜倒在地泣道：「主辱臣死，王上無良臣，故大難至此。今羊勝、公孫詭不能伏法，臣有負皇命，不能為王上分憂，不能拯救黎民於水火，生又何益？請王上賜臣一死……」

「出了這樣的事情，皇上還能見本王么？」

劉武這麼一說，韓安國就沉默了。王上在這件事情上陷得太深，無論從情感上還是從現實利害上都不能自拔。韓安國知道，僵持下去，只能兵戎相見。那時候，整個睢陽城恐怕會陷入滅頂之災，就是他也難免陷「池魚」之禍。

午後未時，韓安國安排好郅都后，就徑直到梁王府復命。

「借酒澆愁啊！」劉武揮了揮手，吩咐道，「內史大人回來，命他速速來見。」

「吃了！酒倒是吃了不少。」

「當然不可比。」

「哪兩件？內史快快講來！」

劉徹的心中忽然生出惆悵，覺得自己永遠沒法像遠處那些少年無拘無束地嬉戲。他說不清這感覺是優越，還是落寞，於是把捏在手上的雪球扔在地上，興味索然地對驚魂未定的黃門們道：「起來吧！本宮不跟你們玩了，本宮去找那些人玩去。」

在韓安國前往漢軍大營的這幾個時辰里，劉武焦慮不安地在王府大廳里徘徊。不管太子會不會接受邀請，劉武都覺得他已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他不知道誆太子入城的計謀是否會得手，如果被周亞夫、衛綰等人識破，又會是怎樣的結果？

「王上此言差矣！」韓安國挪了一下身體，面向劉武道，「臣可否向王上提幾個問題？」

雖然著急，但他沒有忘記詢問羊勝、公孫詭的情況。府令告訴他，自從昨晚相別之後，兩位大人只吃了一點東西。

韓安國接著道：「第二……就是眼下趕緊要做的事，就是王上宜速到城外請太子進城，以敘叔侄之情。」

劉武搖搖頭道：「羊勝、公孫詭二人逃往何處，本王也不知道。舉國大索了這麼久，也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如今卻要本王交出首犯，豈不是強人所難么？」

衛綰一臉嚴肅：「殿下不能去。」

其實，自從逃進梁王府後https://read.99csw.com，他們就清楚這一天遲早是會到來的。此刻，他們想起了睢河之夜的盟誓，想起了四年來屢次策劃的圖謀，想起了那些比他們更早離去的同道們，想起這些日子在王府雖然每日受到梁王豐盛的款待，卻如身陷囹圄的難耐時光。他們也曾多次在心裏對自己說，與其這樣提心弔膽的逃亡、藏匿，倒不如死個痛快，只是他們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快。他們對自己的行為沒任何的後悔，他們只是盡了臣下的責任，這和周亞夫、衛綰沒有什麼不同。他們痛心的是，沒有完成梁王的心愿。

見劉徹不再強辯，衛綰便知道他已經明白錯了，他畢竟是當朝太子，又天資聰穎，只能點到為止。再說他也只是個孩子，貪玩也是他的天性，說不上多大過錯。況且像他這樣的個性，只能疏導而不能強求，於是衛綰用謙恭而又平和的語氣說道：「韓大人、郅大人進城已經多時，殿下還是回大營去等候消息吧！」

「大人有話請講！」

「臣聽周丞相說，太后得知袁盎等大臣被殺，十分吃驚；又聞太子率軍到睢陽緝拿嫌犯，生怕王上有個閃失，已數日茶飯不思，只是默默流淚，人也蒼老了許多。」

「當斷不斷，要貽誤大事啊！」

黃門們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說話，劉徹很鄙夷地看了他們一眼，就從羽林衛的縫隙間穿過，直奔河中心而去，卻不承想被從身後趕來的衛綰攔腰抱住了。

「太子忘了此行的使命么？」衛綰雖然仍然以君臣的語氣與劉徹對話，可其中分明加入了老師對學生的教誨，「皇命如天。臣在長安聽到殿下請命緝拿亂賊，深感上蒼賜英主於我大漢。現在賊首在逃，殿下卻置皇命于不顧，放縱自己，倘若皇上知道，豈不是要責罰微臣失職么？」

「不是這個意思！本王只是覺得……唉！事到如今，什麼都不說了。請內史隨我出城迎接太子吧！」

「此事有勞內史了。只是……」

「王上有話請講，臣一定竭盡全力。」

「啊？那依內史而言，本王下一步要做什麼？」

劉武親為二人斟滿珍藏多年的「睢河玉液」，深情道：「ｒｅａd.９９ｃｓw•com請二位飲了這酒，本王有話要說。」羊勝、公孫詭在接酒的時候，就已發現羽林衛站在王府大院了，霎時，他們什麼都明白了。

冬日的睢河，早已沒有了歡動的浪花，河面凍結成冰，與中原大地融合在一起，顯得遼闊無邊。垂柳枝頭掛滿了雪花，時不時落下晶瑩的雪團，被風一吹，恰似帶雨梨花，紛紛揚揚地在天地間飄灑。對面是一個村莊，點點農舍，沿著河岸蜿蜒曲折坐落；太陽在霧氣的過濾下，輪廓清晰地懸挂在上空。剛才還在埋怨的劉徹，被眼前的一切深深地吸引了。

劉武嘆了嘆氣道：「內史之言差矣！誰不知道本王為了儲君之事，對王美人多有得罪，如今要本王去求她，豈不緣木求魚？」

韓安國安慰道：「王上不必自責，羊勝、公孫詭咎由自取。王上功在社稷，利在百姓。只是臣認為這事目前還沒有結束，王上應儘早考慮下一步事宜。」

韓安國見狀，不失時機地遞上熱茶，待梁王情緒稍稍穩定時，又勸導道：「為太後計，王上也不能再有絲毫猶豫啊！」

劉武的眉頭驟然展開，忙道：「內史快快請起，來人！給內史奉茶！」

剛剛坐定，劉武就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太子答應了么？」

劉武聽罷，長呼一聲「母后」，就臉色蒼白昏倒在地了。韓安國急忙傳來王府御醫，救治了半日，劉武才從昏迷中醒來，卻痛哭不已：「母后，都是孩兒不孝，連累母后牽腸掛肚。」

「怕是信不過我這位皇叔吧！」劉武嘆了一口氣，「你對太子印象如何？」

「那他對處理眼下的事情有何看法？」

回到王府，他的心情壞到了極點，連宮娥送上來的早膳也被摔到了地上。現在，他頹然地在廳內踱步，兩隻手不自覺地上下摩挲著，口中訥訥地埋怨韓安國辦事拖沓：「這個韓安國怎麼搞的？去了半天怎麼還不見回來。」

「你等還不起來，是想凍死么？」說罷，他就與太傅一起回大營去了。

韓安國被扶進大廳，宮娥打來熱水，洗了血跡。劉武發現他不能再隱瞞什麼了，便直言道：「內史大人忠肝義膽，令本王感動，本王就是有再大的隱情也不能read•99cｓｗ.ｃom再瞞著大人了。」

「臣聽說皇后的兄弟田蚡乃貪財好利之徒，王上何不重金與他，讓他在皇後面前美言幾句呢？」

劉徹氣不打一處來，彎腰捏了一團雪，就朝一個黃門的頭上扔去。那黃門趕緊抱住頭，既不敢躲閃，又不敢還手，只是口中連連求饒。劉徹也不管這些，只管任著性子用雪球擊打著黃門們，一時間求饒聲此起彼伏。

「現有一人可幫王上疏通！」

劉徹眼裡充滿了羡慕，回過頭來對身後的黃門們道：「本宮與你等也來打雪仗如何？」黃門們聽了垂手而立，眾口一詞地道不敢。劉徹很不高興，可任由他怎麼說，黃門們只是呆若木雞般地站著。

話音剛落，外邊就傳來韓安國的聲音：「微臣向王上復命來了。」

韓安國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劉武截住，他急切地問道：「太后！你說太后怎麼了？」

「唉！二位愛卿這是幹什麼，本王怎麼可能不了解二卿呢？」劉武上前扶起羊勝與公孫詭，「二位都是本王的股肱之臣，本王怎麼會做出如此不義之舉呢？」

「為什麼？為什麼呀？」劉徹倔強地把頭扭到一邊，嘴撅得老高。

「就依太傅！」劉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回頭看去，只見黃門們還跪在地上，一個個臉上凍得青紫，牙齒「咯咯」的直打戰。

辭別劉武，韓安國步履沉重，踉踉蹌蹌地出了大廳，當他走到王府大院的雪地時，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猛然回頭，雙膝跪倒在雪地上向著大廳痛心裂肺地喊道：「王上！請為睢陽百姓計，為太後計啊！」言罷，他泣不成聲，只把那沐過風刀霜劍的額頭磕得「咚咚」作響。

劉武聞此，忙請郅都到王府議事。他望著郅都和韓安國道：「你們且到殿外等候，容本王與他們說幾句話。」劉武說罷，就向著外面喊道，「來人！拿酒來！」

韓安國喝過熱茶，從容地答道：「太子殿下尚武好兵，更願意待在軍營。」

「殿下說，王上乃皇上的兄弟、他的皇叔，萬不會做出此違背朝廷旨意之舉。周丞相和衛太傅也以為，只要王上交出羊勝、公孫詭，皇上定會息雷霆之怒，從輕發落。」

劉武遠遠地瞧見，心裏受到極大九*九*藏*書地震撼。一剎那，昔日韓安國多次臨危受命，為自己排憂解難的舊事紛紛湧上心頭。他相信韓安國不是那種背信棄義的貳臣逆賊。眼見他額頭鮮血染紅了面前的白雪，心裏不免有些慌亂，忙向站在台階旁的黃門厲聲喊道：「還不快扶起韓大人！」

兩人相視片刻，飲盡爵中之酒，又續上一爵，雙雙舉過頭頂，向劉武敬道：「臣為王上，九死不悔。今日就此拜別王上，臣將在九泉之下為王上遙祈，王上保重。」飲罷，向劉武行了三叩九拜大禮，相互攙扶著出了王府。

公孫詭接過羊勝的話道：「自古成王敗寇，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臣已無悔。臣知道王上的難處，就請王上命人縛了臣等到京城請罪。臣死不足惜，只恐王上從此無望矣。」說完，羊勝和公孫詭跪在地上，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樣子。

劉武點了點頭：「他們都是多年跟隨本王的心腹，在這時候，本王若是將他們交給朝廷，這不是要陷本王于不義么？」

「第一，太后、皇上因為朝廷大臣被刺而遷怒於王上，所以王上應速到京城求得皇上和太后的諒解。」

「太子怎麼了，太子就不能和別人一起嬉戲么？」

劉徹扯著嗓子叫喊，卻無法掙脫衛綰的雙臂：「放開本宮！太傅為何要阻攔本宮？」

現在，羊勝、公孫詭已站在王府大廳了。

「因為您是太子。」

長這麼大，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千里冰封、氣勢恢弘的景觀。特別是當他看到河面上有十數小兒追逐嬉戲打雪仗的場面，頓時興奮異常。往日深宮重重，每動一步都有大群宮娥、黃門相伴，他們要麼只會回答一個「諾」字，要麼就只會揀好聽的說，哪有什麼自在呢？

望著門外的雪幕，劉武的眼神被映得一片迷茫。漸漸地，他覺得渾身冰冷，本來就煩亂的心緒，被這種奇怪的感覺弄得更加沒有頭緒，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只是茫然地自語道：「是本王親手把他們送上了不歸路，是本王害了他們！」

「現在誰還敢替本王說話？」

四年前，吳王聯合楚王起兵造反，結果是身死國除，而今只有他孤身一人，豈非以卵擊石？況且，當初他本意也只是恐嚇朝中反對立他為儲君ｈtｔｐｓ://rｅad.９９ｃｓｗ.com的大臣，並不想鬧到骨肉相殘的地步。他是有名的孝子，不能置太后的情感不顧；但他也不願意親手把羊勝、公孫詭送上斷頭台。他們有什麼錯呢？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讓自己掌握大漢的權柄么？

「王皇后啊！」

韓安國略思片刻道：「為今之計，王上必須做兩件緊要之事。」

「臨江王身為太子，皇上一言即廢，為何？治天下者，終不能以私亂公也。今王上位列諸侯，聽信邪臣浮說，犯上禁，撓明法，皇上念及骨肉之情，才不忍致法于王上。再者，太后若見王上兄弟相殘，能不痛心么？自京城血案后，太後日夜涕泣，希望王上自改，王上終不自醒。假若有一天太后晏駕，王上還能靠誰呢？那時候，王上恐怕就要人頭落地了。」

可當他今天一早登上城樓遠望漢軍大營時，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那迎風飄舞的旌旗，那營外穿梭巡邏的羽林衛將士，都使他明白，朝廷不拿住首犯是決不會善罷甘休的。繼續對抗下去，連他也會重蹈覆轍。

「吃酒了么？」

「愛卿！」劉武看著羊勝、公孫詭被押上囚車，心中不忍，正欲衝出王府，卻被從門外進來的韓安國攔住了。

劉武聽罷，仰天長嘆：「想我劉氏宗親，一家諸侯，如今倒要去求外戚……」

「王上又錯了！您不是聽臣的，而是遵行朝廷旨意。此刻，中尉郅大人正在睢陽城中等候王上召見呢！」

「請王上自度于陛下，與臨江王相比，誰與皇上更親？」

韓安國放下茶盞，正色道：「太子雖小，可天資聰穎，氣度不凡，依臣愚鈍的眼光來看，將來怕不可限量。」

「這樣說來，羊勝、公孫詭確實在王府內？」

「這樣說來，本王必須交出羊勝、公孫詭了？」

昨晚，羊勝、公孫詭又一次與劉武聚在一起，三人酩酊大醉，藉著矇矓醉眼，羊勝望著劉武緊蹙的雙眉，絡腮鬍子劇烈地抖動著，大聲道：「王上！自古忠臣不事二主。臣自跟隨王上以來，一片忠心，蒼天可鑒。臣與公孫先生之作為，毫無私心，只因王上匡扶漢室，功蓋天下，掌握四海，天理使然。臣等擁立王上為儲君，實乃應天順時之舉……」

「好！」劉武一拍案幾，「本王就聽內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