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十六章 思漫歸京赴新程

第三十六章 思漫歸京赴新程

「是徹兒么?到哀家跟前來。」她試圖給孫兒一個溫馨的微笑,可她留在劉徹印象中的卻是一種對生命的無奈和凄然。
「平身!」劉徹的眉頭已寫了幾分不快,目光並不願在阿嬌母女臉上停留,他直接來到太皇太后榻前。
「第一件事情是繼續削弱藩國,讓晁太傅當年的夢想變為現實。前年,濟川王劉明坐殺中傅,皇上廢除其國,將其遷到房陵;前不久,皇上又因廣川王劉越、清河王劉乘殞薨無後,廢掉了兩國國號。下官久在京城,深感皇上處理起這些棘手的問題時,比先帝更加沉穩機智,使太皇太后無懈可擊。這真是帝王的氣魄啊!」
「又是她,朕不見!」劉徹狠狠地一甩袍袖,繼續與韓安國說話。
「太醫說,恐怕不會太久了。」
當竇太主和阿嬌等人回到大殿的時候,太皇太后已經筋疲力盡,臉色更加蠟黃了,緊閉的雙眼只可見睫毛在微微顫動。可這個剛強的女人在沉默了一會兒后,又用微弱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太醫怎麼說?」
「你恨哀家么?」
「韓愛卿快快平身。」
韓安國誠惶誠恐,拜倒在地謝道:「謝皇上隆恩。」
嚴助點了點頭道:「大人所言極是。下官前次奉詔解東甌之圍,沿途所見,亦是如此!」
包桑面露難色道:「恕奴才直言,若是竇太主直接來參拜皇上,不見尚可。現今她在太皇太後宮中,若是不見,太皇太后那邊便不好交代,請皇上三思。」
韓安國起身作揖道:「大人先行一步,待在下將北地防務交接,即可赴京。」
「你也出去。」
「包桑!」
「是徹兒么?」太皇太后睜開黯淡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又垂下了眼瞼。
「哦!大人快說說,在下久在邊陲,消息不通。」
「皇上心胸恢闊,高瞻遠矚。雖然太皇太后廢除了許多新策,可皇上並沒有消沉,他一直尋找機會實現自己的抱負。從建元三年起,皇上做了三件順天意、得民心的大事。」
大殿里靜極了,太皇太后閉著眼睛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道:「徹兒!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竇宇過來說,竇太主在長樂宮中等候皇上呢!」
劉徹沒有說話。
劉徹贊道:「他的脾氣朕知道,總是先公而九_九_藏_書後私,這是古者之風啊!」
然後,太皇太后拉起劉徹的手說道:「朝堂的事先不說了,現在說說家事吧!哀家這生最後的牽挂就是你和阿嬌了。」
「不要吞吞吐吐的,本宮要的是實情。」
「孫兒記下了!請祖母放心。」
劉徹幾乎是用雙膝挪到太皇太後跟前去的,她枯瘦的手無力地拉著劉徹的衣袖,柔聲問道:「怎麼瘦了啊?」
用過晚膳,嚴助對韓安國說道:「下官此行,得以觀瞻邊塞雄風,受益匪淺,明日下官便要啟程回京了。」
藉著從殿外折射進來的陽光,竇太主看清了太皇太后布滿皺褶的臉。那臉閃著蠟黃的亮色,久病的浮腫讓這張當年傾城傾國的臉變得坑坑窪窪。透過脖頸下鬆弛的皮膚,幾根青筋清晰地暴露在她的面前。似乎這脆弱的生命就靠幾根筋勉強地支撐著,時刻都有脈斷氣絕的危險。
劉徹「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就依愛卿所奏,拿酒來!」
劉徹由各地災情帶來的煩惱因韓安國的到來而消逝了不少,他緊步走出龍案,來到丹墀內,望了韓安國片刻,口中吐出四個字:「風采依然!」
出宮者含著各自的辛酸,而回京的人卻懷著新的期望。
「太皇太後生病的消息要嚴格控制,不能讓宮外的人知道,懂嗎?」
韓安國擊節贊道:「這個在下在睢陽時就感受到了。」
這時,未央宮外遠遠地傳來暮鼓的聲音。
「將軍久在邊陲,艱苦備嘗,朕賜你御酒一壇,以作犒勞。」
「此事臣在回京途中亦多有思謀。管子曰:『安邦定國,以人為本。』眼下蝗災嚴重,稼禾無收。故臣以為,為今之計,莫過於減免稅賦,安定民心;其二,請皇上下詔,要求各地郡守、縣令務以農桑為本,號令百姓滅蝗自救;其三,詔令各地開倉賑民;其四,嚴厲打擊囤糧抬價的不法商人。」
韓安國在任上一直致力於北地郡與上郡、雲中郡之間建立聯防,一方有事,兩方側應,所以近年來北地郡一直都沒有發生大的戰事。
太皇太后終於睜開了眼睛,剛才她的魂魄在九天之間孤獨地飄蕩,冥冥間聽見遙遠的聲音,她輕如薄帛的身體便晃悠悠地回到了永壽殿,及至聽見跪在面前九_九_藏_書的是讓她煩惱揪心又讓她深愛的嫡傳孫子劉徹的請安時,她那雙承載了太多滄桑而失去光芒的眼睛滾下了渾黃的淚珠。
「謝皇上隆恩。臣區區都尉,何德何能?邊關能有今日,皆賴郡守們戮力同心,盡忠竭命。特別是李廣將軍和程不識將軍,其功尤大。李將軍以愛士卒而聞名軍中,飲食與士卒共之,士卒不盡飲,將軍不近水;士卒不盡餐,將軍不嘗食。故每逢大戰,士卒爭先赴死,未敢惜命。程將軍治軍嚴謹,行伍營陣,井然有序。匈奴每聞二將軍之名,都望風而逃。臣所憂慮的是,現在二位將軍年事已高,若有閃失,必折我朝股肱。臣此次奉詔回京,一個心愿就是懇請皇上調兩位將軍回京調養,以備大用。」
竇太主嚴厲地瞪了阿嬌一眼,自己先出去了。
「不大好!太皇太后整天昏睡,話少得多了。」
這祥和安定的氛圍深深地感染了嚴助,他不禁由衷感嘆道:「邊境烽火不興,百姓安居樂業,皆因將軍治邊有方,下官回京之後,一定要面奏皇上,為將軍記功。」
韓安國忙跪倒在地,以笏板掩面道:「臣韓安國參見陛下。」
君臣坐定后,劉徹笑道:「朕聽說韓愛卿在北地都尉任上頗有作為,朕正思謀著該怎樣賞賜愛卿呢!」
建元五年九月,韓安國在巡視了北地、雲中、上郡等地的防務,向各郡太守們一一告別之後,就星夜賓士,到長安赴任,未等與妻兒享受久別重逢的喜悅,就受到了皇上的召見。
不一刻,兩位黃門就抬著一壇御酒進來了。
「好呀!愛卿早已韜略在胸啊!」劉徹聽著韓安國的陳奏,抑制不住心頭的興奮,猛地站起身來在丹墀內踱著步子。
「諾!」
時光流逝,斗轉星移,大漢的風雨把一個天真少年磨礪成一代挾雷弄電的君王。他不忍打擾眼前的情景,暗地朝欲上前稟奏的包桑擺了擺手。兩人屏住呼吸,靜靜地站在丹墀內望著劉徹,直到他批完一道奏章,包桑才走了上去說道:「啟奏皇上,新任大司農韓安國奉詔晉見皇上。」
劉徹再一次呼喚道:「孫兒向太皇太后問安!」
太皇太后如今是她的靠山,看到這種情況,竇太主心如刀絞。但她強迫自己把已九-九-藏-書流到眼角的淚水強壓進肚裏,把太皇太后的女御長叫到一邊悄悄詢問道:「太皇太后近來情況怎樣?」
劉徹便不再說什麼了。也許她說得對,也許只有到了與她一樣的風燭殘年,他才能從漫長的歲月中咀嚼出生命的不易。
嚴助接著道:「古今成大事者,必有過人之堅韌。皇上之所以能屢次化險為夷,正在於此。雖竇嬰、田蚡被免,趙綰自縊而死,可皇上並沒有改變獨尊儒術的意志。今年開春,他又趁太皇太後身體不適之機,在太常寺設置五經博士,研讀整理儒家經典,一舉打破了建元二年以來的沉悶空氣。現在又要大司農寺大力整頓貨幣,廢除三銖錢,行半兩錢。」
走進未央宮宣室殿,劉徹伏案批閱奏章的身影就映入了韓安國的眼帘。那手執硃筆的專註,眉頭微皺的思慮,沉穩雄健的氣度,使他無法把眼前的皇上與當年睢河邊哭喊著要與農家小兒打雪仗的太子聯繫在一起。
「怎麼會呢?」
「諾!」
「好了!我的徹兒已經二十一歲了。從今天起,哀家不再過問朝事,大漢的江山都交給你了。」
問完病情,竇太主整個人就像散了架子,從沒覺得這樣累。若不是面對這麼多的宮娥和黃門,她真想伏在母親的懷抱中痛哭一場。是的,母親在她的眼中是一座山。沒有了這山,她也將不再擁有榮耀和富貴。竇太主發狠地擦了擦眼角,正要回到母親身邊去,卻聽見殿外傳來包桑的聲音:「皇上駕到!」
大殿內的人們立時緊張起來,連同竇太主母女在內,「嘩啦啦」跪倒了一片。劉徹一腳踏進永壽殿,就聽見阿嬌的聲音,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一定是這個多事的女人又跑到老祖宗面前嚼舌頭了。
「你不懂!」太皇太后閉眼養了會兒神繼續說道,「到了哀家這個年紀,你才能真正懂得做人的難處。」
包桑在旁邊道:「韓將軍一路風塵,未及回家喘口氣,就來拜見皇上了。」
皇上的詔令是在七月中旬發出的,等送到北地郡府義渠時,已是八月初了。皇上的詔令說,入夏以來,蝗災嚴重,糧食歉收,農桑凋敝。擢升韓安國為大司農,興農治粟。
建元五年九月最後一天的太陽把它橘黃色的光芒留給了萬里雲天,悄悄地九-九-藏-書隱沒在蒼山背後。
韓安國虛懷若谷,重情重義,令劉徹分外感懷:「愛卿胸懷寬廣,乃我大漢社稷之福。你的心愿,嚴助復旨時亦向朕陳明。」
「是孫兒。」劉徹說著話就跪倒在太皇太後面前,「孫兒向太皇太后請安!」
「讓她們都到榻前來。」
嚴助笑了笑指著西斜的太陽和漸漸燒起來的晚霞,兩人撥轉馬頭,向山下走去,一路上,嚴助依然滔滔不絕,韓安國全神貫注,等到了山下營中,已是酉時了。
「你和阿嬌,一個是哀家的孫子,一個是哀家的外孫女。一為至親,一為至愛,血脈相連,哀家從未厚此薄彼。她至今沒為漢家生個太子,又生就那個脾氣,可她畢竟是你的表姐。你是男人,又是皇上,你可要善待她啊!」
一說到皇上,韓安國總忘不了那件隨身佩戴的虎頭鞶。從那時候起,他就把個人的榮辱與大漢興衰緊緊連在一起。他雖身在邊陲,卻時時關注著新制的成敗。趙綰案發後,他曾擔心皇上不能度過那一段艱難時光。現在,面對作為新制推動者的嚴助,他一肚子的話都化為內心的問候:「皇上還好嗎?」
這就是忠誠之士的情感,一壇御酒,就會讓他們感激涕零。想想姑母竇太主,再想想舅父田蚡,一個個食無勞而祿無功,卻貪得無厭,慾壑難填,劉徹頓感涇渭清濁,自在人心。正要說話,卻見包桑匆匆忙忙地進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太皇太后命令道:「大家先出去,哀家要和徹兒說說話。」
「孫兒懂祖母的苦心。」
「諾!奴婢一定不說,也不讓他們說。」
「外祖母,我……」阿嬌極不情願地站起來。
劉徹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太皇太后的話中蘊涵了太多的沉重,太多的憂鬱,太多的悲涼。
劉徹說著,就對站在一旁的包桑道:「傳朕旨意,調上郡太守李廣為未央宮衛尉,雲中太守程不識為長樂宮衛尉。那個平庸而又不檢點的竇甫,就讓他回家養老吧。」
「多謝大人!此皆皇上德被邊土,大政深入民心之故也。此處偏遠,昔日官吏多有怠惰,豪強趁機大肆兼并,致富者阡陌連連,貧瘠者無立錐之地。自皇上詔令還田於民以來,在下打擊豪強,抑制兼并,使九九藏書商者樂其業,耕者安其居。百姓無不稱頌朝廷聖德,皇上隆恩。」
劉徹沒有從太皇太后那裡聽到任何回應。他抬眼看去,那是怎樣一個身影啊!是經過漫長風雨匍匐在地的一段枯木,是被歲月風乾的一條幹涸河床。沒了往日的威嚴,遠去了早年的權欲,留下的只有那蒼白的平靜和木然。劉徹頓時覺得,她離自己那麼近,又那麼遠;那麼熟悉,又那麼生疏。似乎四年前她憑藉一己之力讓一場生機勃勃的新制中途夭折的往事恍若隔世,而現在溢出眼角的只有淚水和親情。
詔令是以六百里加急送到的。嚴助宣罷詔書,就在韓安國的引導下沿著馬蓮河畔巡視了邊關防務。沿途所見,士卒嚴陣以待,邊民秩序井然,五里一碉,十里一堡,固若金湯。
劉徹沒有忘記鑿空西域、根除邊患的大計,他問韓安國可曾聽到有關張騫的消息。韓安國告訴他,邊境的匈奴人傳聞,張使君在河西一帶被匈奴軍俘獲,押到單于庭,後來被隆慮公主救下,現在尚不知情況如何。
韓安國也勸道:「包公公所言有理,皇上還是去見見為好。」
劉徹眉頭緊蹙片刻后又展開,目光中充滿信任地說道:「朕相信張騫一定能排除萬難,到達大月氏的。現在還是說說當務之急吧!眼下各地災情嚴重,愛卿有何良策,可速速奏來!」
「宣哀家懿旨,自今日起,哀家不再過問朝事。軍國大事,悉由皇上決斷。」
太皇太后喘了口氣說道:「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漢室社稷。哀家不能帶著罪過去見先帝。」
當他們沿著秦直道馳馬長城腳下,來到賀蘭山巔時,但見山北草原浩闊,牛羊成群,隱隱約約地傳來牧民高亢的歌聲;而山南農舍點點,綿延到山腳下,剛剛收過莊稼的地里,農夫們趕著耕牛在播種新的希望。
聽著這些發生在長安的故事,韓安國完全沉浸在皇上舉重若輕、談笑間指點江山的魅力中去了。他想象著現在的皇上該是怎樣的瀟洒和俊逸,怎樣的憑虛御風,運籌帷幄。他似乎忘記了長河落日,暮靄沉沉,只將一雙火熱的眼睛盯著嚴助,興奮道:「嚴大人,把皇上的故事都說給在下聽聽。」
「奴才在。」
「這……」
「還有你的姑母,她對你可是有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