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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消逝與永存

第六章 消逝與永存

護士喊:「他有脈搏了!他有脈搏了!」
素雲便怒:「何斌,你不要耍花招。」
兩名解放軍戰士又抬進一個傷員,是周海光,躺在門板上,渾身是血。
餘震又來了,何剛把她攬進懷裡,護在身下。
必須把水放出去,放水必須提起閘門,可是沒有電,閘門有四十多噸重。
小四川提上千斤頂,下洞。
郭朝東也聽到傳言,而且,他比別人更知道大壩在這樣強烈的地震下會是一種什麼景象,知道大壩一旦出現問題絕難解決,因此比別人更信。
顏靜朝何大媽跑,邊跑邊叫,何大媽見到顏靜,大喜:「顏靜你還活著?」
大媽還是不動,一個戰士拉著她撤離。
何剛點點頭,拿起一根木棍,一下一下,敲擊堵在面前的樓板。
「還有五桶。」老班長答。
「小冰,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就得救了。」素雲對小冰說。
文秀看著何剛,哭起來。
文燕不知道應該怎樣和這個小姑娘說。
「快送醫院搶救!快送醫院!」李國棟喊。
文燕叫進一個戰士:「他的傷勢太重了,你馬上叫車來,火速送機場。」
文燕見黃濤的胸前不斷流血,驚駭,但正在手術,不敢說話,只盼手術快些完結。
郭朝東也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然後走了。
超凡一瘸一拐地走上車來,海光一見,站起來問:「超凡有事嗎?」
文燕馬上叫人來把黃主任抬進去,黃濤不讓:「別叫,目前我是輕傷,先給重傷員和老百姓看吧。」
炊事班長喊:「粥熟了,大夥來喝粥吧。」
「你喝了嗎?」文秀問。
剛出來,洞就塌了,一股煙塵升起來。
幾個戰士背著小四川和孕婦跑進來:「醫生,快搶救。」
一條六、七米長的水泥梁橫在屋頂,大量陽光由殘破的屋頂泄下來。
這時傳來重重的敲擊聲和人的說話聲。
大壩在危險中,在連續的餘震和連續的水浪撞擊中顫抖。儘管周海光有著充分的心理準備,見到大壩的狀況,還是有心驚膽戰的感覺。
動物園裡的動物都跑出來,結成一個緊密的群體,小心地在廢墟上巡行。
老班長答應著去搬餅乾。
監獄倒了,沒死的犯人們站在廢墟上,亂鬨哄一片。
大夥才明白,向四周看。
黑子抬眼望,天橋上站著一名獄警,只穿短褲,手端衝鋒槍,對著下面。
「四天了,他們會來嗎?我……忍不下去了……」文秀的眼前晃動著大海的波濤,似乎要淹沒一切。
黑子衝上來,不說話,惡狠狠地盯著素雲,步步逼近。
何大媽帶領著街坊們在廢墟里扒人,都累了,沒有飯吃,沒有水喝,天又格外熱,人們都有些疲,打不起精神。
「有發電機嗎?」海光問鄭浩。
戰士們已經在大壩兩頭布了崗,斷阻了行人。李國棟和周海光由機房裡出來,馬上命令緊急集合,戰士們迅速排成兩列,李國棟大聲說:「同志們,擺在我們面前的是四十噸重的閘門,我們的下面就是唐山市,如果我們不把這水放出去,唐山人民就要遭殃,我們就是豁了命,也要把這個閘提起來,保住大壩,保住唐山。大家有信心沒有?」
傷員抬進抬出,醫生輪番上陣。
說得有些悲觀,但是實情。
「我在火車站把他們叫回來了。」顏靜哭著說。
「我好,見到黑子了嗎?」大媽問。
何剛舔舔嘴唇:「能,一定能。」
文燕走到海光身邊,護士已經在擠壓海光的心臟:「向大夫,他的心臟就要停止跳動了。」
「文秀,你再忍忍,就快出去了,他們一定會來救咱們。」何剛也渴,但不說。
「剛才來的路上,她還叫我姐呢。」蘭蘭仰著頭,看著文燕說。
「能,媽媽一定抓住他。」素雲咬牙。
「你是殺人犯,我是警察,我們之間沒有平衡。」素雲拒絕。
「是肝破裂,我們目前沒有手術條件啊。」文燕說。
黑子有恐懼便說,說了,減輕恐懼;素雲有恐懼不說,她是女人,女警察,在男罪犯面前,要堅強。她只是盯著頭上的水泥板。
「文燕,留在這裏只能白白送死。」郭朝東也為文燕在這種情況下仍這樣固執吃驚,更著急。
黑子大驚:「怎麼沒走?」
黑子鑽進一所沒有塌得十分徹底的廢墟之中,素雲想都沒想,也追進去。
素雲又躲到一塊水泥板後面,鐵棍砸在鋼筋上,火星飛迸。
閘門在一點一點地提升。
「小冰,你忍著點,媽媽這就過來。」素雲聽小冰哭,淚便下來。
文秀抬頭看何剛:「咱們已經爬上來兩層了,怎麼還在底下,咱們肯定是出不去了。」
「首長,大壩保住了。大壩保住了。」李國棟的聲音。
素雲抱著小冰跑,朝醫院跑。
平衡是緊張的僵持。
「國家的錢你不能拿。」小冰見郭朝東抬眼看她,再說。
「誰也不能走。」獄警喊。
頭頂上,一塊懸挂的水泥板搖晃,搖晃,欲墜。
呼叫沒有停止。
靜極,只有嬰兒和孕婦的哭聲。
李國棟搖搖晃晃地站起,背起海光,往外走。
仍有軍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緩緩而入。
「海光!」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叫。
「蹲下!」獄警喊。
鄧參謀長說,中央和省委已在飛機場聯合成立了抗震指揮中心,目前北京軍區、瀋陽軍區、濟南軍區、昆明軍區、空軍、海軍、鐵道兵、工程兵的先頭部隊已進入唐山,展開了救援工作,大部隊可陸續到達。他是來接向國華去機場開會。
一道手電筒光在廢墟下掃。
「四十多噸重,能行嗎?」鄭浩也看李國棟。
站起身,就見宣傳車緩緩地開來,年輕的姑娘在車上廣播:「凡是打砸搶者,哄搶財物和發國難財者,如果警告不聽,就地正法。」
咬牙,閉眼,雙手掄圓,再拍,磚頭砸在頭上碎了,鮮血橫流,他倒在地上。
李國棟跑上汽車:「請問哪一位是向市長?」
公交車在強烈的餘震中晃動。
河南省醫療隊
文燕迎上來,蹲在小冰面前。
「連長,裡邊的汽油味特別重,一定要小心呀。」戰士提醒。
「李連長,沒別的辦法,只有從這裏提起閘門。」海光看著李國棟。
兩人都極度疲乏,都不敢鬆懈,都盼著對方垮下。
「我聽你的,不過還是小心一點。」顏靜說。
「來。」周海光站起來,把超凡扶起來,扶著他在廢墟上走,走兩步,撒手,讓他一個人走。
大家都看著炊事班長。
何大媽說:「大伙兒都賣把力氣,快點扒,早點把咱們的親人救出來……」
通往唐山的各條道路上,車輪滾滾,煙塵蔽天,中國人民解放軍十萬大軍從不同的方向趕赴唐山。
他們的頭頂,也一下著起明火。
素雲一邊觀察環境一邊小心搜索。
「文燕,你罵我什麼都行,只要你跟我走。」郭朝東不放手。
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海光吐出血來。
「媽,媽,你哪兒受傷了?你說話呀。」文燕撲到明月身上。
文燕不能說話,僅僅幾個鐘頭的時間,就使她見了太多的死亡,眼淚已經乾涸,但是在這個背著小弟弟的小姑娘面前,她的眼睛又酸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天塌了,地陷了,誰也別想管我。」黑子說。
有廢墟擋住去路,抬頭,是一家銀行,大樓沒有完全塌。
郭朝東拉住她:「你不能進去,快跟我走吧。」
「視網膜嚴重受損。」文燕說。
「文燕姐,連長愛你。」小四川說。
黃濤被抬進來就讓把傷員放到地下,準備手術。
向國華在公交車狹窄的空間里來回走,他走,大家就不得不坐下。
何剛突然也大聲喊起來:「文秀,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
都不動。
他走過去,仔細看那人,認識,是市政府機關的保衛幹部常輝。常輝再次把死者的手錶裝進兜里的時候,郭朝東抓住他的手:「你身為保衛幹部,不保衛國家財產,卻趁火打劫,發國難財,你不要命了!」
姑娘又來到文燕面前,還是懇求救救她媽。
文燕的雙手使勁擠壓著海光的心臟:「海光……海光……你醒醒啊……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活……」哭聲與淚,同時揮灑。
人們上上下下地忙碌。
「你再到別的觀測點上去看看,也許會有辦法。」海光說。
「水……水……」水潤出文秀一絲笑意。
一塊樓板連同碎石砸下來。
在樓梯口,文秀的腳踩進一塊破碎的水泥板,破碎的水泥板沒有水泥,只有網狀的鋼筋,文秀的腳卡在鋼筋的網中,拔不出來,越急,越拔不出來,文秀叫何剛:「我的腳卡住了。」
郭朝東背著他的錢匆匆離去。
大壩上,七八個戰士橫躺豎卧,任暴雨抽打,報話機在一邊放著,裏面傳出焦急的呼喚,但是戰士們連抬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何剛哥,你說,我們還能熬下去嗎?」文秀問。
黃濤倒笑:「文燕,你還活著?」
待塵埃落定,廢墟上面靜悄悄。
顏靜答應。
「媽,你忍著,我給你檢查。」文燕說著,為明月做檢查。
「可儀器都砸壞了。」超凡說。
小冰的哭聲沒了。叫,也不應。
郭朝東的兩腿抖動,制止不住。
醫療棚里所有的人都肅立。
「不能停下,一定要提到最高!」李國棟邊推邊喊。
滿臉是血的郭朝東也讓人抬進來,進來就看到小冰,嚇得他一動不動。
戰士們背起小四川和孕婦,朝廢墟下面跑。
「黑子哥,你罵我吧,打我兩下也行啊。」顏靜仰著臉,看他。
顏靜迎面走過來,臉上猶有淚痕。
「沒有,你呢?」何剛也問。
文燕還沒說話,一直守在醫療棚門前的一位姑娘就說了話:「大夫,你救救我媽吧,我求你了。」
「死去吧……」黑子大叫一聲,石頭照準素雲的頭,欲砸下。
可是沒有回應。
晨光大明,戰士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廢墟上面。他們渾身是泥,是血,是灰塵,雙手血肉模糊,許多人的指甲全部脫落,來得太急,誰也沒有帶任何器械,戰士們是用一雙手和那些堅硬的水泥板,那些裸|露的鋼筋,https://read•99csw•com那些碎磚爛瓦作戰。
郭朝東被打愣了,愣怔怔地看著文燕走。
「媽媽我什麼也看不見……媽媽我什麼也看不見……」小冰哭著說。
誰也不說話,都用勁,水泥梁一會兒歪向這邊,一會兒歪向那邊。
「小四川,我和連長都愛你。」文燕說。
「你這個膽小鬼,你給我滾!」文燕發火。
「文燕,我喜歡你,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死。」郭朝東仍做最後的爭取。
風怒號,水滔滔。
顏靜卻跪下了,雙手扶著他的膝蓋,哭:「何剛和文秀他們……沒走……」
小四川又笑了,笑得滿意,笑著,閉上眼睛。
「其實,我從監獄廢墟爬出來時,就想到了你,我以為你死了。」黑子說。
小四川睜開眼睛:「文燕姐,你還沒賠我褲子呢。」
文燕看著明月,明月也看文燕,看著,一笑:「文燕,去吧,媽不要緊。」
醫療棚外扔著殘肢,排著屍體,凝固著淤積的血。
「媽媽,我的眼睛還能治好嗎?」小冰問。
「你活著?」素雲看一眼黑子。
「媽媽,我不能動,我疼,媽媽你快來呀。」小冰哭。
文燕的眼睛酸,淚,忍不住。
兩個男人下來搬開素雲和小冰身上的碎石,把她們抬出來。
陳醫生由醫療棚里出來,急切地對文燕說:「文燕,有一名肝破裂傷員,目前沒有血漿,沒有消毒設備,我也沒做過這麼大的手術。」
向國華站在他身邊,不時看車窗,車窗外,密集的雨點斜著打下來,流成水簾。
一隊解放軍戰士已經跑步來到車前,不多,一共十六個,帶隊的是連長李國棟。
超凡點頭。
「只要你死了就沒人知道我還活著。」黑子威脅。
一位幹部向李國棟介紹:「李連長,這棟樓房原先是五層,整體陷入地下三層,樓房和我們的加油站一起陷了下去,加油站共儲存有十多噸柴油,十四噸汽油,分別裝在兩個儲油罐和三十個油桶里。」
超凡順手撿起一根木棍,拄著,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知道。」周海光說。
「在救援時,要嚴防明火,切割機不能使用。」幹部說。
一道閃電劃過長空,雷聲緊接著來了。
「沒有機械,戰士們的手都扒爛了。」指導員說。
「你快去吧,有情況到指揮部找我。」海光說。
豐蘭在叫:「阿姨……阿姨……文燕姐你快來呀……」
文燕低頭,細看,大驚,俯下身:「小四川,是你嗎?」
戰士們都走過來,遞過自己的缸子,粥,由戰士的手裡傳到孩子們的手裡。
「女人又怎樣?我看你能挺到多久。」素雲歪著頭說。
兩人都如泥般癱在地上,都警惕地注視著對方。
「有,砸壞了。」鄭浩說。
人們繼續在廢墟上面活動起來。
「我沒事,腿斷了。」黃濤說得輕鬆。
素雲也怒視著黑子:「何斌,你跑不了的。」
黑子喊完要走,眾犯人又亂。
外面是狂風,大雨。
另一名戰士跑出去,迅即有幾名戰士衝進來:「我是O型血。」
他轉身,他的大鍋讓一群孩子圍住了,孩子們圍著熱氣騰騰的粥鍋,盯著,不轉眼珠。
孕婦在慘叫。小四川沒聲音。
郭朝東沒有去指揮部,向國華的那一句話給他的震動太大,聽候處理,那就是說他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結束,結束了,幹什麼呢?他在自家的廢墟上面轉,想把爸媽和弟弟弟妹的屍體扒出來,也想把家裡還值些錢的東西扒出來,可是家已經與許多人家砸在一起,很難扒,甚至很難辨別。家沒了,親人沒了,政治生命又要結束了,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你放開我,放開我!」文燕覺得他很骯髒,被他拉著,是一種玷污。
陳醫生進去,黃濤讓文燕把他抬進去,他來做手術。
「我和女兒的命是你媽媽救的。」素雲說。
姑娘仍哭。
「你別騙我了,都三天了。」文秀絕望地喊。
老太太擦眼淚。
沒有任何痕迹,她絕望地趴在地上,哭。
文秀動了動胳膊和腿:「我也沒有,我醒過來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你也不在我身邊,我怎麼喊都沒人應。」
水泥梁落下來,把素雲和黑子都砸在下邊,一邊一個,但,都沒死,幸虧黑子那一塊大石頭,擔住水泥梁,留下生的空隙。
「有沒有手動設備?」海光再問。
廢墟的上面,解放軍戰士跑步到來,展開營救。
人們把肝破裂的傷員放在一張門板上,黃濤跪起,操刀手術,臉上滴著大顆的汗滴,文燕在旁為他擦汗。
「咱們留一桶,其餘的給孩子們分分。」李國棟說。
已經成為平地的監獄廢墟,顏靜在扒,扒她的黑子哥,邊扒邊哭:「黑子哥……黑子哥……」
小四川出來了,如耕地的犁,頭和肩頂著碎石爛磚,被拉出來,孕婦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沒松。
「阿姨,您再給看看吧,我把弟弟扒出來的時候,他還能哭呢。」蘭蘭說。
黑子和顏靜到處找何大媽,遠遠地,看到何大媽正走下廢墟:「黑子哥,那不是大媽嗎?」顏靜喊。
幾個戰士背著傷者跑出來,何大媽細看,不是。戰士們對她喊:「大媽快離開,就要爆炸了……快……」
邊喊邊用手電筒掃。
「到處都堵得嚴嚴實實。何剛,你聞是啥味呀?」文秀問。
地震台的廢墟上仍是空蕩蕩,只有海光一個人,用一根鐵棍撬起樓板,把超凡血淋淋的腿拿出來。
頭上的水泥板在晃,滾下碎石。僅只一塊碎石,小如拳,兩人聽著,卻如山崩。
他推開一塊水泥板,看到一根斷裂的水管,水管里滴著水。
一輛紅色公交車停在市委門前,車前豎著唐山市人民政府的牌子,這就是抗震救災指揮部的辦公地點。
何大媽奇怪,問她怎麼了,她說:「大媽,何剛哥和文秀嫂子沒有走。」
「大夫,快一點,他是搶救水庫大壩下來的。」戰士進門就喊。
「不許動,誰動就打死誰。」獄警喊。
黑子有些受不住,肩上的槍傷時時作痛:「這樣撐下去咱們誰也別想活。」黑子看素雲,素雲不說話。
「能治好嗎?」素雲緊張。
素雲傷心地哭。
「我媽媽說了,這是公家的錢,不能拿。」郭朝東抬頭,見是一個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無邪的眼睛盯著他。
「既然活下來了,為什麼還要讓她這樣啊……」素雲抱起小冰,號啕大哭。
又是一棍。
戰士們的號子聲在風水聲中高揚。
犯人們又亂。
何剛離她不遠,但被幾塊水泥板隔開,水泥板四周是碎石爛瓦。
公交車裡,人們為大壩焦急。
「應該馬上組織全市撤離。」周常委說。
炊事班長奇怪:「來吧,一夜沒吃沒喝了,每人都有,夠吃。」
路邊架著大鍋,大鍋熱氣騰騰,戰士們在等待吃飯。
廢墟頂上的水泥板壓下來,壓縮空間,文秀與何剛的活動餘地更小了。
「我這就去找何剛和文秀。」何大媽說完就走。
「這是國家的錢,你不能拿。」那人仍堅定地說。
何大媽看不到兒子與兒媳,只看到火焰噴出來,不顧一切要往裡沖,去接應何剛與文秀,兩名戰士把她死死抱住。
「嘿!」黑子的拳頭落下,砸在石板上。
兩個小青年抬著一塊門板,急急走來,徑直走到文燕跟前,放下,門板上躺著黃濤。
「我本來是想讓文秀找找人,救救你,哪怕讓你蹲一輩子監獄,保住命就行。所以我把他們叫回來了,沒想到……」
他只一個人。他們是一群人。不怕。
周海光飛身撲過來,高速倒轉的手柄打在他的腹部,幾乎把他打飛,一口鮮血由口裡飛射出來。他把整個身體抵在絞盤上。
明月睜大眼睛,看文燕,呼吸急促。
李國棟見狀大喊:「快停下。快停下。」
他在銀行廢墟前逡巡,猶豫,然後,走進去。
向國華和梁恆在晃動中站起來。
在絕望中走,在絕望的廢墟上走,不知走到哪裡,走到哪裡都是絕望,他忽然想到人為什麼活著,人活著有什麼意義。
上面是何大媽的聲音:「孩子別怕。」
小四川仍笑著:「誰讓俺是當兵的,有啥子好謝的。」說著,閉上眼睛,呼吸也開始急促。
他們一齊上車,向機場進發。
忽然,棍子捅了出去,水泥板倒下,他們興奮地鑽出去。外面是走廊,走廊里是火,何剛拉著文秀在走廊里跑,尋找樓梯,沿樓梯向上,向上,就是希望。
機房裡,戰士們只穿短褲,仍大汗淋漓。
何剛抓住文秀的手:「別怕,別怕了,我抓住你了。」
「你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那是個孕婦。」李國棟說。
文秀在黑暗中摸索。她只穿著背心短褲,壓在床板下面,空間很小,但可以活動。她使勁推頭上的床板,床板紋絲不動,她很怕:「何剛哥……何剛哥……你快來救我呀……你快來呀……」文秀邊喊,邊用雙手亂扒一氣。
「有。」鄭浩帶他們來到機房,那是一個絞盤,靠人推,是以防萬一的。
「老班長,咱還有幾桶壓縮餅乾?」李國棟問。
「那大媽和黑子,還有我爸我媽和文燕……」文秀又急。
「別謝了,別謝了,孩子們快吃吧。」炊事班長抹著眼淚。
李國棟撲過來,死死抵住絞盤,大喊:「來人!來人!」
「大嫂,你再忍忍,我來救你了。」小四川喊。
「你是女人,我看你能挺到啥時候。」黑子歪著頭說。
向國華快步下車,朝天上看。
「很難說。」文燕嘆口氣,站起。
何剛和文秀聽到有人喊,激動得大叫:「我們在這兒呢……我們在這兒呢……」
車下有些騷動,有人歡呼:解放軍,解放軍來了。
兩個年輕人進來,抬起黃濤,往外走,文燕摘下一位醫生的軍帽,戴在黃濤頭上,這是唯一的裝裹了。
「四人一組,行動。」李國棟的命令一下,戰士們就衝進機房,沖在最前面的,是個子最小的小四川。
海光睜開眼睛,一片模糊,一片模糊中是文燕的影子。
一個求醫的傷員,挽救了另一九*九*藏*書個傷員。
「黑老大,你說得對,那你說咱們怎麼辦?」一個犯人問黑子。
文秀的腳終於出來,何剛拉著她,跑上樓梯,上面是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就是廢墟的入口,他們已經看見入口處的人群,興奮地邊跑邊喊:「我們在這裏……我們在這裏……」
終於不再滴,他往回爬。
「我媽救你,不是叫你抓我的。」黑子斜一眼素雲。
海軍總醫院
「文秀,你要有信心,咱們一定能出去。」何剛說。
「媽媽,那我以後還能看到你了?」小冰拉著素雲的手不放。
一個女病友哄她:「小冰乖,別哭了,你媽媽去給你扒咸雞蛋,這就回來了……」
郭朝東鬆口氣,閉眼。
李國棟也在洞外喊:「快拉,著火了,要爆炸。」
大媽回頭,看見文秀和何剛,甩開戰士,向回跑。
向國華跨前一步握住李國棟的手:「李連長,你們來得太及時了,現在有一項非常艱巨的任務。」
「媽媽……媽媽……你在哪兒……你快來呀……」小冰的聲音。
有空隙,但不大,水泥梁壓在黑子和素雲的胸上,他們都需雙手托住水泥梁方能呼吸,水泥梁如蹺蹺板,這邊勁大,那邊受壓,那邊勁大,這邊受壓。
向國華說:「我代表唐山市人民感謝黨中央,感謝解放軍。」
「黃主任你行嗎?」文燕問。
豐蘭看她:「阿姨……阿姨……」
大壩微微地顫,縱向的裂縫悄無聲息地蜿蜒向前。
「想我媽和我哥。」黑子說。
「是一個孕婦,肚子很大,裡邊空間非常小,孕婦雙腿壓在樓板下,疼得直叫,我已經給她打了強心針。」戰士說。
「不行也要上。」李國棟說完便往外走。
機房裡的響聲很大,那是水在撞擊閘門。
郭朝東便後悔剛才的舉動,唐山已經走出初始的混亂,走進秩序。
「黑子不會出事吧?你去幫大媽找找他。」大媽說。
只跨出一步,他就倒在地上,倒在一片火焰中。
飛機撒下降落傘和傳單,傳單如雪片飄飛。
黑子這邊的空隙便大,想爬出來,稍微鬆手,素雲用力,水泥梁歪向黑子,黑子又被壓住,嘴角流出血,不得不再用力氣托住。
「警察怎麼樣?告訴你,要死,咱倆一起死。」黑子咬牙說。
說完,走進醫療棚。
文燕見是黃濤,呆了。
「現在陡河水庫大壩隨時有垮塌的危險,我命令你在五小時之內開啟閘門,把水庫的水放出來。」
「是我,文燕姐。」小四川聲音微弱。
謠言如風,人們紛紛傳言,陡河水庫大壩就要倒塌,唐山將被淹沒,許多人又開始逃離。
「向市長,辦法只有一個,儘快把水庫的水放光。」周海光說。
「何剛哥,你在哪兒?你快來呀……我快憋死了……」文秀帶著哭腔喊。
戰士們不說話。
黑子也看到了她,相距不過七、八米,都站住了。
「只要還有一個警察在,你就別想胡作非為。」素雲說著,逼近一步。
「想我女兒,你呢?」素雲應答。
不遠處是一張桌子,桌子前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輕傷員,兩名護士為他們上藥。
兩個人中年人走來,看到滿臉是血的郭朝東:「他還活著。」
「現在這個局面,怎麼組織?即使能夠組織撤離,廢墟下面的人怎麼辦?井下的礦工怎麼辦?傷殘人員又怎麼辦?」向國華站住,一連幾個怎麼辦問得車內的人都噤口不言。
「我一起處理。」于醫生說。
「媽……媽……我的媽媽呀……」文燕撲到明月身上,大哭著叫出一聲,就昏死在明月的身上。
一個戰士突然昏倒,另一個戰士去扶他,絞盤便只有兩名戰士頂著,他們頂不住巨大的壓力,絞盤猛烈迴轉,小四川和另一名戰士被打出去,絞盤迅速迴轉,閘門一點一點地回落。
文燕她們的醫療棚乾淨多了,也正規多了,文燕她們也換上新軍裝,新的白色大褂。人也多了,倖存的醫生護士能工作的全部歸隊。
周海光吐出一口鮮血,身體伏在絞盤上,幾個戰士死命抵住絞盤。
車上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周海光和李國棟緊隨戰士們衝進機房,戰士們喊著號子推動絞盤,閘門一點一點地上升。
如一盆髒水潑下,向四處流。
周海光和小四川幾個戰士一起推著絞盤。
解放軍總醫院
街兩旁的死屍不見少,反而多起來,那是新被扒出來的。
水,在水庫里怒號哮叫的水,由閘門的底部噴出來,向天空鋪展,呈弧線落下,發出震耳的轟鳴。
手術終於做完,黃濤說:「可以縫合了。」
文燕輕輕地啜泣。
文秀的體力漸漸不支,何剛讓她躺著,自己挖。
李國棟的肩上抗著一位傷者由一間屋子裡出來,站在門口,看走廊,走廊里已經到處是火,火把廢墟化為灰燼。
「快拉呀……快拉呀……」小四川緊抱孕婦喊。
黑子兇狠的眼睛盯著素雲的頭。
孕婦捧著肚子,不住慘叫。小四川不叫,無聲。
天橋塌下來,獄警栽到地上,再也不動。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獄警,還沒刮過鬍子。
個個塵灰蔽體,傷痕纍纍。
上海醫療隊
素雲正帶著小冰走過來,見有人進入銀行,立刻警覺,對小冰說:「小冰,你在這裏等媽媽,媽媽進去看看,不要亂跑啊。」
爬到文秀身邊,文秀正焦急地等,聽到聲音,叫:「何剛哥,是你嗎……」
兩雙手便緊握在一起:「你們辛苦了。」鄧參謀長說。
喊得最響的是小四川的四川口音。
明月頭一歪,吐出血來。
「市長,如果大壩垮掉,唐山將是一片汪洋。」鄭浩仍在著急地嚷。
「看來情況十分危險。」李國棟說。
黑子便笑:「好啊,有本事你就來抓我,反正只要一旦打破平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能,一定能。」何剛給文秀擦淚。
「別急,你把情況說清楚些。」向國華說。
又爬上一層,何剛爬上來就坐下喘,文秀接著爬上來,坐下,眼就直了。
「你說你一個婦道人家,非追著我趕盡殺絕的幹嘛呀。」又是黑子先說話。
文秀拔腳,拔不出。
于醫生說:「向大夫,看來孕婦要臨產了,我是產科醫生,我來吧。」
文燕含淚點頭,明月看著女兒,閉上眼。
「孕婦誰沒見過,我媽生我弟弟就是我送到醫院的。」小四川竟見多識廣。
小冰讓素雲抱,素雲抱起她:「小冰,那個壞人長得什麼樣?你還記得嗎?」
她的前方有兩個死者,一個是男的,倒掛著,一個是女的,坐著,如木雕,兩眼直看著文秀。
一名戰士抬起胳膊:「我是O型血。」
素雲追出來,不見郭朝東,只聽到小冰的哭聲,奔過去,抱起來,叫:「小冰……小冰……」
「聽團長說,機械很快就能調進唐山。」李國棟說。
李國棟也和指導員坐在路邊,部隊的自救結束,增援的隊伍上來,他的隊伍也擴大了。
蠟燭掉在地上,護士打開手電筒。
狹小的通道光線極暗,小四川打著手電筒往前爬。前邊,孕婦的呻|吟越來越清晰。
素雲迅速由水泥板後面閃身而出,一腳踢在黑子的腰上,鐵棍落地,黑子向前踉蹌兩步,撲倒。素雲撲過去,壓在黑子身上,反扭他一隻胳膊,順手向腰間摸,摸手銬。
「飛機……飛機……」有人叫,公交車裡的人都探頭往天上看,天上出現兩架銀灰色的飛機,在唐山上空盤旋。
槍聲響。
戰士們從挎包里拿出搪瓷缸子,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來,誰也不動。
何剛看一眼文秀,沒說什麼,向一個洞里鑽。鑽進去,往前爬,前面好像有什麼聲音呼喚他,呼喚他往前。
周海光說:「最重要的是馬上派人去陡河水庫,了解水庫受災情況,陡河水庫高出唐山十多米,儲量三千六百立方,如果大壩出現問題,唐山將是一片汪洋。」
海光嘴角的血順著李國棟赤|裸的脊樑流。
「怎麼辦?老天有眼,不叫咱們死,那咱就走。」黑子冷笑。
獅、虎、狼、熊、猴子、梅花鹿、豪豬。
這是地震後唐山市抗震救災指揮部派出的第一輛宣傳車。
「警察?警察就是不把人送去挨槍子兒就不甘心的人?」黑子冷冷地笑。
「你……」黑子舉手,在半空停住。
郭朝東蹲在一片廢墟下,看著廢墟上面忙著救人的人們發獃。
一陣餘震。
「你的腿還能走嗎?」海光問。
蘭蘭見文燕不說話,沒失望,把弟弟抱在懷裡,哄:「好弟弟,快叫姐姐,哭兩聲也行啊……你醒醒啊,姐姐把所有好玩的東西都給你還不行嗎?你醒醒啊。」
向國華緊握住周海光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海光,我們沒有退路啊。」
「反正你我誰也出不去,我看還是都別用力了,讓它保持平衡?」黑子探尋。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把老子關得時間夠長了,現在老子自由了,老子要回家看看。」一個犯人喊。
都害怕了,都蹲下。
素雲的眼淚又流下來:「能,小冰以後一定能夠看到媽媽。」
一個火人在烈火中跌扑,滾動,抽搐。
黃濤說:「文燕,這個時候要打破常規手術程序,先給傷員輸血。」
「那……」顏靜沒往下說。
明月無神的眼睛看著女兒,燃起一絲笑意,但,說不出話。
「管他媽的什麼彈,只要咱活著,叫他們死光才好。」又一個犯人說。
素雲抱著小冰跑進醫療棚,喊:「醫生……快來看看我的孩子……醫生……」
文秀不哭了,向四處看,然後問:「何剛哥,你傷著沒有?」
平衡被緊張打破,又由緊張實現。
「一定要小心。」李國棟邊囑咐,邊往他的腰上拴繩子。
陳醫生說:「我來吧。」
文燕繼續擠壓海光的心臟,邊擠壓邊叫:「媽……媽……媽呀……」
豐蘭喊:「阿姨……你一定要堅持住……阿姨……」
「你挺孝順的。」素雲說。
「太好了。」向國華說。
「我等著你們勝利的消息。」向國華大聲說。
戰士們接住傷者,但是李國棟已經遍身是火,燃成一read•99csw.com個火人。
「繼續聯繫。繼續聯繫。」向國華又開始在車裡走。
「姐一定賠你。小四川你要挺住啊!」文燕的淚又下來。
素雲用手電筒照,小冰壓在桌子旁,橫七豎八的樓板壓在桌子上,桌子咯咯響。小冰大聲哭。
何大媽不顧戰士們的阻攔,站在廢墟的入口,急切地朝里看。
「文秀,別說了,誰能想到會發生地震呢?」何剛的聲調又低下來。
裏面傳出孕婦的呻|吟。
「大媽,我活得好好的,你好嗎?」顏靜笑。
「和你一樣。」素雲說,話里有疲倦。
「你來。」文燕對一名護士說,護士接替她。
「小冰……小冰……」素雲撕心裂肺地叫,邊叫邊扒。
炊事班長奇怪,看李國棟。
「反正離開唐山,他們就抓不到你,去哪裡都行。」顏靜說。
這時耳機中傳來李國棟的聲音:「指揮部,指揮部,我是李國棟,我是李國棟。」
鄭浩興奮地跑進來:「連長,閘門提到頭了,可以鬆手了。」
「拿個千斤頂來。」李國棟想一想說。
小四川急了,仰卧在地上,把孕婦放在自己身上,大喊:「快拉……快拉呀……」
「你怎麼這樣婆婆媽媽的,救人要緊。」一貫好脾氣的黃濤發起脾氣。
「同志們,粥沒有了,大家吃壓縮餅乾,十分鐘之後上廢墟。」李國棟對戰士們說。
「弟兄們,走啦。」眾犯人異口同聲。
向國華抓起耳機:「我是指揮部,請講,請講。」
「都遇難了。」超凡說著,眼圈又一紅。
文燕走向小四川,順手拉上帘子,一間棚子一分為二。
何剛爬到他身邊,把她摟進懷裡,口對口。
素雲坐著,亦盯著黑子,後退。
在大壩上的戰士們衝進來。
素雲警惕地從一塊樓板後面鑽出來,四下看,往裡搜尋。
「這根水泥梁有幾噸重。」黑子說。
「謝謝解放軍叔叔。」蘭蘭說,孩子們也說。
何剛用嘴接,一滴,兩滴,極慢,他耐心等。
幾個戰士背起繩子,搖搖晃晃地跑。
黃濤大聲說:「加大輸血量。」說著話,他的胸前卻有大量鮮血湧出。
車內的人都向下看。
公交車裡,報話員在緊張地呼叫:「連長……連長……」
黑子撿起一塊大石頭,高舉過頭:「是你逼我的,今天你不死我就得死。」
水泥板停止晃動,黑子和素雲都鬆一口氣。兩人的手也放鬆,誰也不說話。
常輝抬起臉看他,不像要為難他的樣子,膽大些:「我家人都死光了,我還能活幾天?不拿白不拿,這時候誰能管誰呀。」
「顏靜?」
何大媽一聽更急,不顧一切地拉住李國棟的手:「我兒子、兒媳還在裡邊,快救救他們……」
「文秀,咱們……一定能出去。」何剛的聲音也微弱。
「你叫我怎麼冷靜?我們就這樣被埋在地底下,可能就這樣再也出不去了,我怎麼能冷靜?」
腹部切開,大量積血湧出。
他的脊樑濕濕的,冰涼。
周海光被抬到另一張手術台上,一位護士給他做檢查:「向大夫,他的心跳很弱,怎麼辦呀?」
被文燕打了,不但情感這根弦徹底斷了,就是將來唐山萬一保住,政治生命也徹底了結,郭朝東更加絕望。
金庫沒有完全倒塌,在堆疊的水泥板和水泥柱之間可以看到大量的現金,多到郭朝東長這麼大都沒有看到過。
「顏靜,你放心,現在唐山大亂了,地下埋著的人還扒不過來呢,除了你和我媽,沒人惦記我。」黑子施以安慰。
黑子點頭。
他忽然想起常輝,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說的話:「我家的人都死絕了,我還能活幾天,不拿白不拿……」
「文秀,你一定要有信心,咱們……」何剛依舊溫柔地哄。
那人慘叫一聲,不動。
黑子躲在幾塊交錯的樓板後面,惡狠狠地盯著這個冤家路窄的女人,女警察。
戰士們要衝過去搶出他們的連長,但是樓頂塌落下來,連樓板都在燃燒,燃燒的樓板徹底阻塞了通道。
「那我就先壓死你。」黑子說著身子欲動。
車上的人都緊抓住車上的扶手。
一位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來,領著一個叫蘭蘭的小女孩,蘭蘭背著她的小弟弟。老太太對文燕說:「大夫,你先給這個可憐的孩子看看吧,這孩子排在最後,我和大伙兒說了,大伙兒讓她先看。」
煙越來越大,何剛不住咳嗽。
「全市人民都在盼望解放軍。」向國華說。
素雲仍在二五五醫院的護理棚里看著小冰,小冰說餓,想吃家裡腌的雞蛋,素雲說到家裡給她扒扒看,就把小冰託付給同室病友,走出護理棚。
炊事班長的眼睛酸了:「孩子們……去,拿碗去。」
廢墟上面是動物世界。
何剛與文秀如蠶,在密閉的繭中蠕動。
豐蘭答應著過來。
「放開我。」郭朝東異常恐慌,像見到魔鬼。
有人馬上表示支持。
「不知道,反正朝上挖就沒錯。」何剛挖著說。
「我不走,傷員需要我,你怕死,你走。」文燕說完就往醫療棚里走。
小四川笑了,文燕含著眼淚,也笑了。
素雲使力氣扒碎石,邊扒邊和小冰說話:「小冰,你和媽媽說話,和媽媽說話。」
文燕轉過身去。
文燕剛停下手,兩個青年抬進一名傷員,放在手術台上,文燕端著蠟燭看,驚呆了,是明月,她還沒有來得及去看一下的媽媽。
看到小四川的傷勢,文燕倒抽一口冷氣,雖然大地震中什麼慘狀都有,但這樣的傷勢仍然觸目驚心:背上的衣服都沒有了,整個背部血肉模糊,幾條半寸寬的大口子,仍在冒血。
文秀和何剛也看到了何大媽,叫著,跑,腳下是汽油,汽油比他們跑得快,身後是火,火也比他們跑得快。
「小冰別怕,媽媽在這兒,你能動嗎?」素雲喊。
「黑子哥,你別這樣……別這樣……」顏靜抱住他的手。
他咬牙托起水泥梁。素雲也咬牙托著。
「你他媽的是關傻了,有什麼不敢的,天都塌了,地都陷了,該死的都死了,就剩下咱們這幫人了,你要是不想走就在這兒等死吧。」黑子表示輕蔑。
「明白。」李國棟回答。
周海光的影子也模糊了,在淚光中模糊。
小四川說著,拉起孕婦,孕婦發出慘叫。
文燕俯身,見是海光,眼緊閉,像死了。
黑子和顏靜找一處偏僻的廢墟坐下,黑子說:「再歇一會兒,咱們就去找我媽……」
向國華看著傳單,大聲喊:「同志們,黨中央、毛主席十分關心咱唐山人民,已經派出解放軍和醫療隊來唐山了。」
他來找向文燕,想和她一起走,他愛她,這些年一直沒有移情別戀,何況向國華還活著,萬一唐山能夠保住,有文燕,他的政治生命尚有回黃轉綠的希望。
周海光緊閉雙眼,一動不動。
何剛拉文秀,文秀拉著何剛的手往外鑽,終於鑽過來,他們到了一起。文秀先是大口喘氣,邊喘邊痴獃地看何剛,然後,抱住他,號啕大哭。
「把傷員腹內積血抽出來,再推進去,要快。」黃濤說。
「走?去哪裡?」黑子問。
「我不怕死,可是我想活著,你結過婚生過孩子,可我長這麼大,連女人是啥滋味還不知道呢,就這麼死了,冤。」黑子激動。
街道兩旁已經搭起不少簡易的防震棚,大片的防震棚中,有大片的帳篷,五顏六色,帳篷外面飄揚著旗子:
「現在去哪裡找人,就是有人,那閘門有四十噸重,也難打開。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七級以上的大震就要來到,你們再看看這天,大雨也要來了……」周常委說。
向國華頭一低,吐出一口血。
幾個戰士如酒醉般站起,互相攙扶著走。
李國棟走過來,把自己的缸子遞過來:「老班長快盛,快盛啊。」
黑子趁亂溜走。
海光坐在廢墟上,低頭,半天才說話:「餘震還是要想辦法報,目前小震密度很大,幾小時后就可能會有六級以上的大震,如果我們能報出來,就可以減少很多傷亡。」
何剛輕拍著她的背:「文秀,別怕,是地震,地震過去了。」
「我的肩膀讓你打傷了,我快挺不住了,你呢?」黑子問,話里有妥協。
「大嫂你忍著點,別怕了,我們這就出去了。」小四川說著,支起千斤頂,一下一下壓,壓住孕婦的樓板一點一點升高。
郭朝東沉著臉說:「大夥都在救人,你怎麼……」
廢墟的下面,黑子站到素雲面前,怒視。
海光不應。
文燕扳起孩子的頭,翻翻眼皮,搖頭:「小姑娘,你的弟弟……死了。」
仍沒有應答。報話員摘下耳機。
小四川的身後忽然起火,火焰追逐他。
這時頭頂上轟然作響,有碎石滾落。
他發現不遠處,一個人哭著死去的親人,哭得古怪,他看,發現那人邊哭邊把死者手上的表摘下來,戴在自己胳膊上。
何剛還在喊:「我們在這兒呢……」邊喊邊用棍子敲擊水泥板。
見到何大媽,素雲叫了一聲大媽,眼淚就出來了。
「你沒死?」黑子看一眼素雲。
碎石如雨,如雨的碎石由洞頂落下,打在鋼筋上,冒出火花。
「這東西不知多少年沒用了,還能不能用都不知道。」鄭浩指著絞盤說。
素雲早就警惕,先動,水泥梁歪向黑子,黑子哇地一下又吐出血。
蘭蘭在這裏面是最大的,她還拉著一個小男孩,他說他叫天歌,她對著炊事班長搖頭,孩子們也搖頭。
呼吸停止。
「快出去,就要地震了。」李國棟喊。
文燕要扶黃濤起來,黃濤不動,搖,全身晃。文燕一驚,招手叫人,黃濤咚的一聲倒下。
文燕叫著黃主任,撕開他的衣服,胸前有一個大洞,明顯是被鋼筋扎的。
向國華來到機場,機場已是一片繁忙,數不清的飛機頻繁地降落起飛,機場的指揮系統全部震毀,倖存的機場調度員在露天靠目測指揮著幾十秒鐘一個架次的飛機起落,創造著世界航空史上的奇迹。
月亮走了,太陽來。月亮和太陽換班,素雲和黑子卻沒人換班,都精疲力竭,想用力都沒有了,水泥梁重九_九_藏_書新在鬆弛中達到平衡。
二五五醫院的護理棚里,小冰在哭:「媽媽……你快回來呀……我害怕……我不吃咸雞蛋了……你快回來呀……」
郭朝東慌慌張張地走出廢墟,四下張望,一條褲腿鬆開,錢落下來,慌忙撿。
戰士跑出去,小四川睜開眼,側頭,看文燕:「文燕姐……文燕姐……」
李國棟也奔過來,大聲喊:「大夥快點撤……快點撤……」
「狗屁,是氫彈。」另一個犯人說。
在充滿死亡的廢墟下面,握住一雙有力的手,就是握住生命。
但是頭頂的水泥梁落下,直衝著黑子和素雲砸下來。素雲來不及動一動,看一眼下落的水泥梁,閉上眼睛。
郭朝東突然起身,抓起小冰,遠遠地扔出去。
他放鬆,素雲也放鬆。
向國華在路邊看著這不見首尾的綠色長龍,眼含淚水:「唐山有救了,百姓有救了。」他喃喃自語。
小四川的後背血肉模糊,鮮血如雨灑在廢墟上,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紅色,如野花。
孕婦和小四川分別放在兩張手術台上。
「記得,可是我看不到了,媽媽,你能抓住那個壞蛋嗎?」小冰抱著素雲的脖子問。
月光走進廢墟,不解地看著廢墟下的一男一女。
「請首長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李國棟又是一個敬禮。
黑子點著頭和她分手。
他們的身後,火焰如龍般席捲而來。
「馬駿和紅玉他們呢?」海光問。
群眾不說話。
何大媽一聽就呆了,半晌說不出話,急得顏靜不住叫。
黑子試探將胳膊放鬆。
陡河水庫的水仍然像開鍋一樣翻騰,一波一波地朝大壩狠撞,掀起十幾米高的水柱,退回,再撞。
「大壩下陷,縱向開裂一千五百米,橫向斷裂每隔五、六米就是一處,眼看就要垮掉。」鄭浩說。
他們在地下的火海中跑向地面。
「連長,我進去。」小四川自告奮勇。
李國棟也在看他。
顏靜點頭,又哭:「大媽……大媽……」
頭頂一塊燃著的木樑落下,落在流淌的汽油中,汽油騰地燃燒,他們的前面便也是火了。
沒有了本能的吞噬搏殺,規避逃離。在強大的自然災害面前,動物,知道了生命的相互依存。
兩人都不言語,靜靜地聽,果真是有人在敲擊,在說話。
「我媽還在家呢,我要回去看看。」黑子喊。
李國棟率領著他的戰士們來到一棟五層樓房邊上,現在這裏僅有兩層還露在地表,斷垣殘壁,搖搖欲墜。
一個戰士站在洞口朝里喊:「大嫂你挺住,我們這就救你。」
黑子抄起一根鐵棍,悄悄逼近她。
他們不停地爬,爬不過去,就挖。
「要是那塊板掉下來,咱倆誰也活不了。」黑子說。
「你別騙我了,你說我們能出去,可出路在哪兒呢?咱們會被火燒死,煙嗆死,渴死,餓死。」文秀嚷。
「呵呵,原子彈爆炸了。」一個犯人說。
何剛用手接水,一滴,兩滴,水比眼淚還吝嗇,滴到手上,沒了。
周海光和戰士們一起跑步前進。
周海光走上汽車,對向國華說:「向市長,我剛從地震台來,總局派來的專家全部遇難,台里只有超凡活著,我已派他去監測餘震。」
「可我是警察。」素雲斜一眼黑子。
「放手。」文燕抬手,打了郭朝東一個嘴巴,「郭朝東,我真為你害臊。」
「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呀,是他們保住了大壩,保住了唐山呀!」戰士叫。
一絲水氣濕了文秀的唇,文秀吮吸著,像飢餓的孩子吮吸母親乾癟的乳|房。
向國華額頭淌下大顆汗滴。
「它是咱們生死的平衡。」素雲說。
廢墟上的人們都伸出手,歡呼起來。
何剛的雙手已鮮血淋漓,淋漓的鮮血灑在碎石上面。染著鮮血的碎石被扒到身後,終於扒開了堵在床前的水泥板,文秀的手伸過來:「何剛哥……何剛哥……」
空軍總醫院
「我們沒有血漿!我們沒有血漿啊!」幾個護士哭著叫。
「你殺了人,就應當受到法律的制裁。」素雲嚴厲。
兩人交臂而過,都一驚,回頭。
文燕說:「她的腿斷了。」
指揮部的人們都非常緊張,坐立不安,連梁恆也有些坐不住,對向國華說:「老向,時間不多了。」
文燕只好叫人。
「天都黑了,你還能撐多久?」黑子看一眼素雲說。
顏靜不顧人多,撲進黑子懷裡。
「不是我趕盡殺絕,你犯了法,就得接受制裁。誰叫我是警察呢?」他說,素雲便應。
文燕沒說話,她也無法說話,在這種條件下做這種手術她聽都沒聽說過。黃濤聽見,問文燕:「她哪裡受傷了?」
黑子突然轉身跑,素雲大叫:「何斌,站住……站住……」
二五五醫院用木樁塑料薄膜搭起醫療棚。
「你怕死?」素雲冷冷地問。
「你不要繼續犯罪了,我必須把你送回監獄去。」素雲說。
「沒問題。」超凡有些高興。
見何大媽走遠,黑子……
見到郭朝東,文燕也很激動,畢竟是故人,雖然只過了一夜,就如經過一場慘烈的戰爭,見到活下來的故人倍感親切。郭朝東拉住她的手,沒說幾句話就直奔主題:「文燕,咱們走吧,壩要垮了,再不走來不及了。」
素雲看一眼他,無語。
「你妄想,天一亮就會有人進來。」素雲警告。
素雲聽到叫聲,追過來,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她喊「站住」,郭朝東聽見,更急地繞著交錯的樓板走,不見了蹤影。
于醫生大聲說:「生下來了,是個男孩。」
李國棟和幾個戰士同時癱倒在絞盤下,李國棟靠著絞盤叫:「海光……海光……」
「天堂有路你不走,這可怪不得我了。」黑子咬著牙說。
「黃主任,我們沒有血漿啊。」陳醫生說。
小冰仍哭:「我要媽媽……我不吃咸雞蛋了……我要媽媽呀……」
他也是到自己的醫院來求醫,見到醫院的狀況,卻沒說。

綠色的生命消失得那樣徹底,消失於地下的火焰之中,一點痕迹都沒有留下。
「聽我口令,都給我蹲下!」獄警喊。
「會不會出事了?」梁恆沉重地說。
突然一個人抓住他的腿,那是金庫的看守,他生命垂危,卻還抓住郭朝東:「這錢不能拿。」
他有些暈,站在那裡愣神兒。
「黑子哥,咱們離開唐山吧,今天的警察好像多起來,我怕……」顏靜說。
唐山地震后第一批來援的解放軍戰士是跑步進入唐山的。
素雲說:「媽媽是警察,有人鑽進金庫了,媽媽去看看,這是國家的錢,不能讓壞人拿的。」
黑子用力,水泥梁歪向素雲,素雲痛苦地支撐著。
他一喊,文秀不喊,抓起一塊磚頭砸地:「我想活,可我們的出路在哪裡呀。都怪你,都怪你呀。要不是你為你的弟弟,我們現在已經坐在海灘上了,現在可好,我們要被活埋在這裏邊。」邊砸,邊數落,最後又變成歇斯底里的狂叫。
文秀一聲慘叫,撲到何剛懷裡,何剛緊抱著她,像對待孩子一樣,哄:「別怕,別怕。」
「媽,你的肋骨和大腿骨折,肝臟可能砸壞了,我這就給您做手術。」
小冰聽話地點頭。
文燕點頭蹲下:「黃主任,你哪裡受傷了?」
「現在還分什麼殺人犯和警察。」黑子慨嘆。
「何剛,咱們有救了。」文秀說。
李國棟立正敬禮:「報告首長,駐唐某部高炮團連長李國棟帶隊報到。我們營在地震中也傷亡慘重,能夠抽出的兵力全部帶來了,一共十六人,請首長指示任務。」
豐蘭喊:「文燕姐……你媽她不行了……快來……」
「文燕姐,你咋個哭了?我挺得住。」小四川夠英雄。
「我好渴……」文秀有些迷離。
文秀笑,何剛也笑,笑得乾澀。
「海光,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看我呀,我是文燕,我是文燕呀!」文燕坐到海光身上,雙手擠壓心臟。
「若在平時,我非送你進監獄不可,看在你能活下來的份上……」郭朝東略一沉吟,常輝便嗅出他的心事,感恩戴德地說了一些好話,還把兩塊表遞給郭朝東。郭朝東不要,他硬塞進他的兜里,郭朝東趕緊走。走出好遠,還看見常輝站在原地,雙手抱拳,朝他舞動。
僅一天的時間,文燕的醫院在群眾的幫助下,又搭起幾間簡易護理棚。小冰坐在護理棚的病床上,素雲守著她。
煙塵籠罩了他們。
文秀坐,頭恰好頂著水泥板。
「咱們活著就已是萬幸,我想不僅是咱們的房子塌了,可能唐山的房子都塌了,埋在下邊的人不僅僅是咱倆……」何剛說。
「我都要死了,還有什麼信心?」
「首長,還是聯繫不上。」報話員抬頭說。
超凡說:「海光,馬家溝的儀器我收拾好了,根據分析,大約六小時後有一個七級以上的餘震。」
素雲不說話。
「謝謝解放軍叔叔。」蘭蘭說。
各種物資已堆積如山。
李國棟又扭頭看屋子,屋子裡轟地一聲也燃燒起來,火苗由門口,由他的身邊往外躥,與走廊里的火匯合。
「試試。」超凡說。
大牆都倒了,監獄與外面的廢墟連為一體,監獄成為空白,一片空白中,只有一段天橋還在,天橋搖搖晃晃。
「喝了。」何剛說。
絞盤在轉,閘門在提,滔滔的流水如江河狂瀉。
唐山市的每一條馬路都變窄了,路邊的廢墟侵佔道路,被侵佔的道路邊排列著死者和傷者,解放軍的軍車就在這狹窄的道路上緩緩而進,看不到頭,好多是空車,因為車的行進速度太慢,戰士們已經跑步向指定地點挺進。
郭朝東撿起一塊水泥,高舉過頂,閉眼,砸下去。
黑子已經進城,朝著自己的家走,在家中沒有找到何大媽,到人群里找。
海光的喉節動了一下。
小四川緊抱孕婦,身子在犬牙交錯的水泥塊上劃過,在碎石爛轉上劃過,在鋒利的鋼筋頭上劃過。
姑娘的聲音仍在響:「全市的公安幹警民兵都要動員起來,保護好我市的重要部門,凡是造謠惑眾,煽動群眾製造恐慌者,一經發現,立即鎮壓,決不手軟。」
九*九*藏*書素雲和黑子仍在水泥梁下,看月亮,月亮被廢墟切割,是破碎的。
郭朝東一直在跑,跑到一個僻靜之處,在一棵樹下刨坑,把錢埋起來,才鬆一口氣。
郭朝東抓起大把的鈔票,兩手抓滿,可是卻發覺沒有地方放,他脫下褲子,把褲腿扎住,往裡裝錢,裝滿,急急往外走。
小四川已經昏厥。
廢墟中只有樓梯和樓梯口還保持著原樣,煙霧封鎖視線,傢具在燃燒。
眾犯人也看獄警。
何大媽來找何剛和文秀,廢墟上,李國棟正指揮戰士們組織群眾撤離,何大媽剛剛邁上廢墟,就有幾個戰士攔住她:「大家快離開,這裏到處都是汽油,隨時會爆炸,趕快離開。」
文燕勸她:「別哭,你和女兒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但是沒有手銬,黑子趁機翻身,一腳蹬在素雲的肚子上。素雲被蹬得直後退,被碎石絆倒,坐在地上。
三個背槍的民兵走來,又走過去。
素雲迅速躲到水泥板後面。鐵棍砸在水泥板上,碎屑飛濺。
「咱敢走?」一個犯人有點怯。
李國棟只有往前走,向走廊里走,儘管前面也是火。
「能,小冰的眼睛一定能夠治好。」素雲說。
文秀頹喪地說:「何剛哥,別喊了,沒用的,我們的嗓子都喊啞了,不會有人聽到我們的叫聲。」
何剛蹲下身,雙手撕那鋼筋的網,撕不開。
文燕的淚下來了,她叫豐蘭:「豐蘭,你給我媽上夾板,先固定大腿,馬上輸液。」
李國棟和戰士們在濃煙滾滾的廢墟裏面尋找,他們聽到幾塊樓板後面傳出極微弱的聲音,撬開樓板,發現四五個人躺在一個房間里,都已奄奄一息,戰士們背起這些人便往外跑。
文燕俯身叫:「小四川,你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呀。」
黑子也要喊,但張開嘴,又閉上,看著媽帶人搶險,急匆匆走下廢墟,低下頭:「顏靜你去,我就不見我媽了,我媽要是問我你就說沒見。」
盛滿,李國棟把粥遞給蘭蘭,蘭蘭接過來,遞給天歌。
「別想那麼多,如果真是那樣,中央一定會派解放軍來救咱唐山人的。」何剛安慰文秀。
「黑子哥。」
文燕邊給海光做人工呼吸邊看著自己的母親。
蘭蘭的眼睛看著文燕,有很多祈求,很多希望。
沉重的靜寂中,只有何大媽拖著長腔哭,邊哭邊說:「孩子啊,不管你們是死是活,我一定把你們扒出來!」
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一個熟悉的身子晃過來,素雲抬眼,是黑子。
「你們他媽的傻蛋,啥彈也不是,這是地震。」黑子說。
何剛與文秀仍在敲擊著水泥板,沙啞的嗓子喊著救命,但聲音在他們自己聽起來都很困難。
公交車裡,眾人都看著向國華,一聲不吭。
素雲被砸斷的床板和碎石壓住,往前爬,爬不動。喊:「小冰!小冰!」
有幹部來找他,說部隊首長要見他,他走回指揮部,在公交車前停著一輛軍用吉普,一位部隊首長站在車前等他,經過介紹,他知道對方是抗震指揮中心的鄧參謀長。
黑子和顏靜走在街道上,時不時要從屍體上面跨過去,踩著屍體間的空檔走。
小冰問她要去幹啥。
仍沒有人動。
向國華的拳頭砸在車座上:「狹路相逢勇者勝,同志們,我們只有一條路,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大壩,保住唐山。」
黃濤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前胸則被血水濕透,汗水和血水混融,黃濤的衣服便呈淡紅色。
「我就是。」向國華走到車前。
「好像是汽油。」何剛微皺眉頭,手下加快,文秀也加入進去,邊挖邊喊:「有人嗎?救救我們……快救救我們……」
水泥梁平衡,誰也壓不住。誰也走不脫。
爬到孕婦身邊,孕婦說:「我的腿斷了。」說得有氣無力。
孕婦又是一聲慘叫,接著是嬰兒哇哇的哭聲。
李國棟和戰士們一邊順著樓梯往下跑一邊喊:「有人嗎……有人嗎……還有人嗎……」
「不管去哪裡,都得找到我哥和文秀,要不我心裏不踏實。」黑子說。
「連長,我個兒小,方便。」小四川再請戰。
天黑了,醫療棚外燃起火把,醫療棚內燃著蠟燭。
黑子看獄警。
水泥梁微微一晃,然後平衡,平衡的水泥梁對誰都不構成威脅,但誰都在警惕,注意水泥梁微妙的重力變化。
她奔向明月:「媽……媽……你別怪我……」
槍又響。
那人嚇一跳,回頭,是郭朝東,兩腿一軟,跪下了:「郭主任,你是好人,你放了我吧,千萬不要說出去,要不我就完了。」
醫療棚里用辦公桌搭成兩個手術台,兩個手術台都在忙碌。
一條管子把海光和一名戰士連接起來,年輕的血液在奔流。
小冰慘叫著,跌落在碎石堆上。
誰也不鬆手,誰也不能鬆手,誰也不願鬆手。
重傷員都躺在地上,長長的隊伍,看不到頭。文燕滿頭大汗地從醫療棚里出來,看著長長的隊伍,不禁深嘆。
「多虧我哥和文秀去旅行結婚了,要不然……」黑子為哥哥嫂子慶幸。
「文秀,你一定要挺住啊,我就快扒通了……」何剛喊,手沒停,扒那些填滿空隙的碎石爛磚。
戰士們拉著繩子快跑。
廢墟上的人們聽到這聲音都抖擻起來。
忽然,絞盤不動了。
廢墟里空間較大,塌下來的樓板和水泥梁亂七八糟地戳在地上,頭頂有多塊樓板懸挂著,晃來晃去,好像再過一分鐘就會落下來。
沉默如死亡一樣沉重,黑子受不住,要說話:「想什麼呢?」
一片口號聲如狂潮席捲唐山廣漠的廢墟。
水泥板掀開,濃烈的陽光歡呼著湧入,素雲看到小冰的頭和胳膊露在外面,身子全部埋在碎石下。
接連幾聲巨響,入口塌下來,樓房塌下來,濃煙灰塵衝天而起,什麼也看不見了。
何剛這邊空間較大,但直不起腰,聽到文秀的喊聲,何剛喊:「文秀……是地震……你別慌……我就快扒到你了,你別怕,靜靜地獃著。」
轟的一聲,樓道里燃起明火,汽油流淌出來,如小溪一般,火追著汽油走,如火蛇般躥。
「有!」戰士們齊聲答應。
文燕剛由手術台上下來,醫療棚里的崇高與這種話太不相宜,她很驚訝,但仍溫柔地說:「朝東,我們都是黨員,我還是一名軍人,在這個時候,怎麼能只顧自己呢?」
「咱們能不能出去?」文秀說著,又流淚。
何剛和文秀仍然在用棍子捅面前的水泥板,一下一下,儘管沒有希望,還是在捅。
呼叫又開始:「連長……連長……」
黑子冷笑,舉起鐵棍,砸下。
顏靜說到廢墟上看一看何剛和文秀的下落,讓黑子到防震棚里等她。
一輛破爛的吉普車緩緩開來,車上站著一個年輕姑娘,手拿用硬紙板卷的話筒喊話:「同志們,唐山市委領導的市抗震救災指揮部已經成立了,總指揮向國華同志呼籲全市人民振作起來,積極開展自救互救工作。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發揚互助友愛,互相幫助的精神……全市的共產黨員們,更要衝鋒在前,積極發揮黨員的模範帶頭作用,把生的希望留給群眾,把死的危險留給自己,爭分奪秒,把埋在廢墟下的親人們救出來……」
戰士們跑過來,圍住小四川。
李國棟略一沉吟,喊一聲「跟我來」,衝進廢墟,幾個戰士也跟著他衝進去。
顏靜搖頭。
兩人把郭朝東抬起來,走了。
文燕抬頭,淚眼模糊,往明月的病床看了一眼,卻還是離不開。
外邊的戰士被餘震震得東搖西晃,李國棟大喊:「拉,快拉呀,要塌了……」
「都怪我……都怪我……」黑子拚命打石板,拳頭濺血。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向國華大聲說,熱淚縱橫。
孕婦在哭,邊哭邊喊:「解放軍同志,感謝你救了我們娘倆。」
「首長請指示,再艱巨的任務我們也保證完成。」李國棟大聲說。
向國華問目前最需要他們做的是什麼。
戰士們歡呼:「水出來了!水出來了!」
向國華問需要多少人,話還沒落音,一名工人就氣喘噓噓地跑來,徑直跑上車,找向國華,向國華問有什麼事。他說他叫鄭浩,是陡河水庫的工人,他說水庫要垮了。
然後,李國棟說,為了加強聯繫,他們特意帶了報話機,可以給指揮部留一台。
「下一個。」文燕的眼淚都沒擦,站到手術台邊喊。
「……,我慢慢拉。」孕婦慘叫,小四川也有些急。
「文秀,你冷靜點,咱們……」何剛很溫柔。
「醫生,小冰的眼睛嚴重嗎?」素雲問。
幾個戰士衝過來接應他,但是隔著五六米遠,沖不過來,李國棟站起,對身上的傷者說:「兄弟,你忍著點吧。」他隔著火牆把傷者扔出去,扔給對面的戰士,大聲說:「你們把他帶出去。」
餘震來了,石頭落地,落在素雲身邊,黑子被甩出很遠。
周海光站起來:「向市長,我也去,那裡的情況我熟悉。」
「你們都坐下,坐下。」向國華說。他比誰都緊張。讓大家坐下,他走下車,抬眼看天,天上烏黑的濃雲一層一層地堆疊,層層堆疊的濃雲往下壓。
「你能撐多久,我就能撐多久。」素雲看著黑子說。
大地又搖晃起來,眾犯人如蹲在船上,船在浪中。
廢墟上,一名戰士從一個半人高的洞口鑽出來,李國棟問:「情況怎麼樣?」
「我恨的就是你這樣的警察,王軍打了我媽,你們放了他,反而把我抓起來,他們搶錢,綁架顏靜殺人滅口,我為民除害,你一槍打傷我……」黑子氣憤。
明月睜眼,笑一笑,頭歪向一邊。
他撿起一塊磚頭,向著自己的頭拍,第一下,沒到頭就彈回來,他怕。
誰都在注意頭頂,注意頭頂上隨時搖晃的水泥板,它一下來,誰也沒命。
素雲絕望的眼睛盯著石頭。
幾個護士做手術準備。
「何剛,快熱死人了,你知道咱們這是朝哪挖呢?」文秀喘著問。
「血,血,快給他輸血。」文燕叫。
「何斌,你出來,你跑不掉的。」素雲邊走邊喊。
一邊跑,一邊回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