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寫的不僅是城市
文秀輕輕拭去他嘴角的血,看他,流淚。
「她在地震中砸傷了頸椎,導致頸椎開裂。」醫生說。
「我不能死,不能死,要是我死了,女兒可怎麼辦呢……我答應過她一定治好她的眼睛,我對不起她……我要是走了,她可怎麼辦呢……」
「你不要命了?」黑子的口氣也緩和。
不遠處,小冰仍在對著空曠的廢墟喊:「媽媽你在哪兒……」
「死去的,不能復生,我們還年輕,還要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下去……」海光也幽幽的。
「黑子哥,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吧,好嗎?啊?」顏靜撒嬌。
「黑子哥,我不需要你可憐,也不想讓你遷就我。哪怕你打我,罵我,只要你別趕我走。」顏靜說。
「文秀,我想和你在一起,手挽著手,相互攙扶著,在關愛中度過每一天。將來遇到痛苦也好,歡樂也好,我都與你共同承擔,共同分享。」海光看一眼文秀。
郭朝東在保衛處的辦公室里,公安局的老黃正向他交代:「這是我們公安部門在清理我市重要部門廢墟時清理出來的遺物,這是清單,東西都在這個箱子里,請你們驗收。」
向國華緩緩站起,一名幹部悄悄拉他到一邊,悄悄說:「市長,我去找輛車,把文燕送到外邊火化吧。」
文秀趴在他身上,呼吸急促。
眼淚如自來水一樣流下來,郭朝東左右開弓,打自己的嘴巴,邊打邊叫:「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我不該叫群眾……」
何大媽擠上來,看,顫。
「小冰眼睛的傷好了,炎症也消了,但要恢復視力還需要做第三次手術治療。」呂醫生說。
郭朝東說他是外傷,不要緊,醫院已經通知他到外地治療。
顏靜不語。
正寫,郭朝東走進來,頭上包著紗布,一臉微笑。
周海光正向向國華彙報情況:「向市長,送孩子的時間定在月底。」
何大媽傷心,叫七姑:「七姑,七姑,快把咱那半個茄子拿來。」
「石家莊用八天就改建好了一所育紅學校,能容納一千名孩子,學校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問我們還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周海光說。
「目前正在尋找那個女孩。找到那個女孩,案子肯定會有重大突破。」老黃說。
黑子低頭不語。
青年抱著小冰走過來,黑子站起,抱過小冰,抱到素雲身邊,拿著她的手,摸素雲的臉。小冰高興:「媽媽我可找到你了,媽媽你別睡了,快起來咱們走吧,我餓了。我餓了。咱們回家吧。」
遠遠地,似有孩子的喊叫聲,素雲側耳聽,越聽越清晰,是小冰,小冰在喊:「媽媽……你在哪兒……媽媽……媽媽呀……」
老頭一笑:「這街道上整天人來人往的,我哪能記住這麼多的人。」
「已經送到醫療隊了,我回去,準備把他帶到北京治療。你放心吧。」張勇說完,長嘆一聲。
「我帶他們找地方住去。」蘭蘭朝何大媽鞠躬。
何剛說:「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出去了。」說著,一陣猛烈的咳嗽,血順著嘴角流下。
黑子睜眼,水泥板沒落下,被半空中一根鋼筋掛住,來回晃。扭頭看素雲,水泥梁壓著,只有喘息。
小學生們表情嚴肅。
醫生說得很詳細。
何剛把車票放在她的手裡,文秀看著火車票,淚往下流。
周海光愣愣地看著醫生,半天,才說:「這種病是什麼癥狀?」
唇吻到一起。
搖晃的水泥板突然下落。
黑子站起來,攥緊拳頭,盯著倆人,半晌,拳頭鬆開,一聲不吭,走出去。
「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海光也摟住她。
「如果我叫你出去,你能放我一條生路嗎?」黑子又回到主題。
「回頭我幫你做做工作。」
文秀沒說話,摘下自己的手錶,給他戴上。
向國華慢慢睜開眼,拉著文秀的手,撫摸她的臉:「文秀,聽爸的話,好好生活下去,媽媽、姐姐我們都非常愛你,你一定要好好生活,這樣我們才能放心。」
「文秀。」何剛喘,喘著叫:「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外地某城市的街道居委會,大劉推門進來,對一位女同志說:「我是唐山市公安局的,查找一個罪犯,請你們給予協助。」說著,拿出照片:「這個罪犯叫何斌,小名黑子,見過嗎?」
「我也愛你……」何剛說。
邊喝邊議論。
向國華和何大媽在一邊站著,靜靜地看,無語亦不動。
儘管居民們都搭起了防震的棚子,指揮部還在那輛公交車上辦公,指揮部沒有功夫搞自身建設。
「奶奶這裏也只剩半個茄子了,你們分著吃了吧。」七姑拿來半個茄子,何大媽遞給蘭蘭,蘭蘭小心地分成幾半,分給幾個孩子,幾個孩子,一人也就一口,茄子便不見了。
說不下去,停頓。
他站在湖邊自語:「文燕,文秀在地震中傷得很重,你爸爸在臨終前把她託付給我,讓我好好照顧她,醫生說文秀可能癱瘓,以後她就不能獨立生活了,她身邊不能沒有人,所以,我想和文秀做個伴,分擔一些她的痛苦,陪伴她度過這一生,我想你會同意我這樣做,對嗎?」
「我告訴過你,小冰的眼睛里不能有半點髒東西。」黑子指著顏靜吼。
海光抬頭,看遠方,遠處有一個很熟悉的身影,他站起來,走過去。
「周副市長,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易局長說。
雨,傾盆落下,洗去飛揚的灰塵。
郭朝東再想,再拿起表來看,然後說:「這塊表有點像是周海光……周副市長的。」
「這話你都說過八百次了,我沒法相信你,你走。」黑子不依不饒。
何剛睜眼。
她一動,黑子便緊張,往上托水泥梁。
半晌,文秀走出帳篷,反而很安靜,在護士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挪,一名護士在身邊舉著輸液的瓶子。
「死的那個,就在奈何橋上等,一直等到那一個追上來,再一起走。」文秀仍迷迷糊糊。
海光輕輕走來,文秀覺出,擦臉,臉上有淚光閃爍。
梁恆說:「我們必須吸取國際上的先進經驗,結合我們唐山市的地質結構條件,使唐山的房屋都具有抗八級以上地震的能力。」
黑子抱起素雲:「我送你去醫療隊。」
郭朝東邀常輝一起吃飯,常輝也沒客氣,看著郭朝東的擺設,眼直,就連郭朝東用開瓶器打葡萄酒瓶子,他也沒見過,拿著軟木塞玩,邊玩邊嘿嘿地笑。
「我……我沒偷……」顏靜膽怯。
「搬進來吧。」青年待答不理。
「她很頑強,在廢墟下整整堅持了七天。」醫生介紹。
墳在動。文秀由下面鑽出來,漆黑一片,頂上幾乎沒有空間。
樂聲又起。
顏靜瘋跑,拐進一個衚衕,衚衕里停著一輛吉普,她鑽到車底下,人們追過去,顏靜鑽出來。笑,拍拍身上的土,笑,打開錢包翻,大怒:「啊呸,真他媽的小氣,這麼大一個錢包就他媽的三毛錢,還好意思追我,也……也不嫌寒磣!」罵,把三毛錢裝進兜里,錢包扔了。
跳著跳著,就忘了是在教孩子,好像在舞台上跳,在東湖的邊上跳,和著隱隱約約的口琴聲,和著熟悉的曲子,跳,旋轉,好像在稻田裡,在狹窄的田埂上跑,好像在廢墟中,在燃著火的走廊里跑,便有一個影子和她一起旋轉,旋轉……
這時一輛吊車開過來,何大媽由車上下來,戰士們高興地圍過去:「大媽,從哪兒找來的吊車?」
小任拿著清單和箱子走出去。
他沒有動。
「你要是走了,我就得死,我才二十二歲呀。」黑子也朝她嚷。
「海光,你就一點也不想我姐嗎?」文秀看天上的星。
「你愛人呢?」黑子突然問。
她在一片漆黑中叫:「何剛,何剛,你在哪兒?何剛……」
周海光很感動,安慰他:「郭主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咱們要往前看啊。」
護士扭住文秀,戰士們抬起何剛飛跑。
管樂隊吹起歡快的曲子,二十對新人在歡快的曲子中走來,在鮮花、綵帶、紙屑中走來。
黑子無語。
「我上不來氣。」文秀說。
海光也看文燕,目光深沉。
「唐山站」三個字倒了,仍然倒在廢墟裏面,但是唐山火車站沒倒,地震后,唐山火車站僅用了幾天時間就在縱橫交錯的中國鐵路網線上站立起來。
「走,一起感受一下。」周海光說著,拉著梁恆走過去。
「找你來,是想了解一點情況。」梁恆說。
周海光便也安慰,說到外地要安心治療。
「我既啥病都沒有,你幹嘛那麼緊張?」文秀收起笑。
何剛不說話了,腦袋耷拉著,似沉睡。
說著,看著湖水,湖水盪著漣漪,波光閃爍,似無數眼睛,訴說什麼,是什麼,卻難猜。他不想猜,他的心才是文燕的墳墓,是她靈魂的住所,心怎樣想,就是文燕怎樣想了,他信。
「何剛你疼嗎?」文秀也摸他的臉。
郭朝東答應得很客氣。
「他一直守在儀器旁,就一個人,兩腿沒有及時治療,都感染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能動了,恐怕要截肢……這還是最好的結果。」張勇說。
黑子拐向廢墟的後面。
「毛主席說槍杆子裏面出政權,誰欺負我,我就和他打……」黑子振振有詞。
新的女教師走進教室,蘭蘭喊起立,全體起立。
東湖邊上,仍然和過去那麼靜,周海光站在湖邊,把一朵小白花掛在一棵小樹上。文燕是和唐山死者一起埋葬的,是集體墳墓,墳墓離東湖不遠,周海光便把這裏做為她的墓地,堆起一個小土堆,種上一棵小樹,時常來看一看。因為在這裏,他們曾一起度過許多好時光。
青春的臉上洋溢著甜美的笑意。
黑子問怎麼掙的,顏靜不耐煩:「你幹嘛問那麼多?快吃吧。」又遞。
「大姐您快點吧,我還急著上廁所呢。要不……」
「不知道,那你為什麼還要和我結婚?」王雪嬌笑著點他的額頭。
文秀慢慢睜開眼睛:「我們還能支持多久?」
醫生不友好地看著黑子。
怕驚醒他們。
醫生說不少了。黑子說他需要錢。
黑子不滾,站著,不說話,兩個青年問他為什麼還不滾,他說:「你們還沒給我錢呢!」
「奶奶,給我們一點吃的吧。」蘭蘭仰著頭看大媽。
文燕扭頭,看著海光,不動。
親友們圍住新人們,舉行他們各不相同的儀式。
老頭答應,大劉轉身走,顏靜走來要買煙,老頭沖大劉喊:「同志,我要是見到人怎麼辦?」
「你說得輕鬆,如果我爸不是右派,我現在肯定也參軍了,沒準也是一個警察。」黑子說。
張勇沒說話,看著遠方,遠方是一片廢墟,遠方的遠方,仍是一片廢墟。
向國華再也看不下去,扭頭,再揮手。
星星是蒼天的臉頰上凝固的淚滴。
向國華蹲在文燕身邊,為她撣軍裝上的灰土,拉著她的手:「文燕,你是一個好孩子,更是一名好軍人,爸爸有你這樣的女兒非常驕傲……非常……驕傲……」
大劉也笑著把照片交到老頭手上:「大爺,這張照片就放您這兒,你老操個心。」
服裝都是唐山市統一做的,男孩子是藍上衣黃褲子,女孩子是花格子上衣藍褲子。每個孩子都背著新書包,書包里是洗漱用具和水果,最顯眼的,是每個孩子的胸前都掛著白色的布條,上面寫著姓名、年齡、籍貫。
「海光,這些孩子要儘快送走,這裏的條件太差,萬一瘟疫發生,後果不堪設想。」向國華說。
何大媽看著孩子們,不住流淚,蘭蘭拉著天歌跑過來,拉著她們的手哭,不走:「奶奶,文秀阿姨,我們不走,把我們留下吧。」
「我們要堅持,我們一定能活著出去。」何剛說。
「這塊表是在清理銀行金庫時撿到的,它和一起刑事案件有關,如果有人認領,一定要馬上和我們打招呼。」老黃說得鄭重。
黑子和顏靜再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言。
司機也笑:「大媽,你老就放心吧,我們一定給你把兩個孩子扒出來。」
「我答應你。」黑子大聲說。
常輝不懂這些,懂現實:「郭主任,把你安排到保衛處當處長太虧了,周海光是你的部下都當副市長了。」
向國華匆匆下車。
階石的下面,是一溜長桌,桌上鋪著紅色桌布,擺著鮮花和糖果。蘭蘭、天歌等孩子們在桌子周圍吃著糖果。
文秀又笑:「怪不得我姐看上你呢。」
顏靜又在挨追,一群人追她,邊追邊喊:「抓賊……抓住她……抓小偷……」
「你去和附近的醫療隊聯繫……」文燕說。
顏靜一腳把門踢開,滿臉淚,看著黑子,不說話。掄圓胳膊,狠狠打了黑子一個嘴巴。
再聽,又沒了聲音。
顏靜生氣:「那好,你不信我的https://read•99csw.com,我走行了吧?」
顏靜蹲在防震棚里,黑子背著小冰走進來,顏靜一喜。
丁漢拍著照片,也在哭。因為他看到好多孩子都手端一個鏡框,裏面是全家照,他們長大后,所有的親人都要到照片里去認了。
濃烈的陽光照在醫院的廢墟上,在一個僻靜的角落,是晾曬繃帶的地方,文燕正在晾繃帶。
「文秀,我明白。」海光站住。
護理棚里,護士給傷員們檢查傷情,小冰仍哭著鬧:「媽媽……我要找媽媽……」
「這你放心,我們對舉報人一定會保密的。」老黃說。
「這場地震,咱們的損失太大了,我……」海光哽咽。
「周市長,你寫一份關於你在地震過程中的材料,說清楚你在震后都去過哪兒?表是什麼時候丟的,並且你所說的事都要有證明人。」易局長說。
張勇見面便說:「我知道你受了很大委屈。」
她一哭,人們都哭,哭聲如海潮在廢墟上澎湃。
蘭蘭說:「奶奶,謝謝你,我們走了。」
何剛也處於半昏迷中,半昏迷中看著文秀,看她乾渴得皸裂的唇,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口裡,咬,血便流出來,悄悄地,把流血的手指放進文秀口裡,文秀便吮吸,如嬰兒。
孩子們滿懷希望地看著何大媽。
幾個戰士無聲地走來,抬起文燕,向汽車上抬,這時,周海光才醒,才知道眼前發生著什麼,他喊:「文燕……文燕……」向文燕撲去,戰士們把他拽住,他甩開戰士,撲到文燕面前,抱住文燕,大哭:「燕……我的燕子啊……你醒一醒啊……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下啊……我的文燕啊……」
何大媽又走回廢墟,找自己的兒子和兒媳。
「有,從我跟著你那天起,我就把你的事兒當成我自己的事兒了。」顏靜含淚看著黑子。
黑子背著小冰,在街上走,低頭,悲哀。
素雲和黑子都已滿頭大汗,仍然互相警惕地盯著對方。
黑子說:「小冰,你媽媽……她……她死了……」
「有我哥的消息嗎?」黑子見面就問。
于醫生摸摸文燕的脈搏,搖搖頭。
黑子和顏靜都傻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顏靜問:「呂大夫,我們的錢不夠,能不能和醫院說說緩幾天?我們肯定來交錢。」
「那我身上還有你喜歡的地方嗎?」海光問。
「我們來到這裏,來到陽光,沙灘,海洋之間,陽光明亮溫暖,海水碧綠清瑩,那沙灘呀,纖塵不染,玉潔冰清。這裡是夢幻世界,是人間天堂,在浪花翻滾的海邊散步,讓陽光暖暖地撒在身上,讓海水涼涼地在腳下輕漾,與沙灘上橫行的小蟹竊竊私語,聽高天上海鳥唱著遠方……」
然後,拿起一根鋼筋,用儘力氣,戳進自己的肚子。
幾個人都趴下聽。
向國華沒動,看著孩子們,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鮮血狂噴出來,栽倒在地上。
「那現在怎麼又……」素雲不往下說。
素雲也往上看,頭頂上那塊水泥板仍懸著。只一眼,便又看黑子,他的危險也不小。
「我肯定,我聽到了。」第一個戰士興奮地說,然後趴下,喊:「有人嗎?再敲啊。」
文秀趴在何剛身上,何剛依舊給她講著他的北戴河之旅:「北戴河車站到了。北戴河車站到了。文秀,我們到站了。」
張勇來到唐山,到唐山便來看周海光,海光還在二五五醫院的護理棚里。
文秀站起來:「蘭蘭,天歌,阿姨今天高興,就教你們跳個舞好不好?」
「是乾淨的。」顏靜坦然。
距離還不就是生命,平衡是生命。
「媽和姐呢?她們都好嗎?」輕聲問。
「你有神經病呀?啊?」醫生生氣了。
「你別急,慢慢說。」大劉說。
救護車在大街上疾馳。
「他現在哪裡?」海光急著問。
說完,走出去。
大劉走過來,遠遠地,看黑子面熟,擦身而過,認出黑子,也認出黑子背上的小冰。
「我女兒剛出生不久,他就在一次執行任務中犧牲了。」素雲說。
孩子們也早早來到廣場。
姚平老遠地跑過來,拉住文秀,只為問一個問題,為什麼一些孩子胳膊上戴著兩塊手錶,文秀告訴他:「一塊是他媽媽的,一塊是他爸爸的。」
「能治好嗎?」海光問。
「我……我沒……」顏靜急。
周海光在掌聲中走到麥克風前:「我能代表市委、市政府,為今天的二十對新人做主婚人,感到非常榮幸。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祝賀你們組成新的家庭,祝你們夫妻恩愛,白頭到老,永結同心。災難已經過去,生活還要繼續,我們唐山人的生活會一天比一天更美好!」
「秀,等你,一起到來世。」說了最後一句話。
梁恆板著臉說:「海光,你一定要冷靜,這件事情公安局會調查清楚的。」
周海光一時沒了主意,趕忙說:「郭主任你不要……」
談話在工作組的辦公室進行,工作組金組長開門見山:「周副市長,在你的交代材料中,你主要是表白自己如何救人,如何做救援工作,對金庫的事完全避而不談,就連表在什麼時候丟的都說不清楚,恐怕您這份材料……」
「你們把拖欠的住院費交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等小冰恢復好了再做第三次手術。」呂醫生說。
「何剛哥和文秀嫂子出事了。」顏靜說。
向國華又對文秀說:「文秀,爸爸把你託付給海光,這樣爸爸媽媽還有你姐姐也就放心了。」
「你對海光真的沒有一點感覺?」丁漢覺出事情難辦,歪著頭看文秀。
何剛與文秀都不能動了,文秀迷迷糊糊地趴在何剛旁邊,何剛拿一塊磚頭,機械地砸著壓在身上的樓板。邊砸,邊看文秀,看著,腦子便放電影一樣,時空錯亂地轉:
郭朝東看,一驚,正是周海光的表,他撿起來,卻不知道掉到哪裡了。
碎石如雨,落在身上,已不覺疼,素雲只是盯著頭上晃動的水泥板。
周海光有些緊張:「片子我看不懂,大夫您說吧。」
哭聲越來越大。
「素雲,你挺住,你一定要挺住,你要活,你一定要活著。」黑子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
「爸爸……爸爸呀……」文秀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你殺了人,反正是要死的。」素雲的聲音更大。
「可惜呀,唐山這次地震早就在我們的監視中,就是沒有報出去,實在遺憾……」海光長嘆一聲。
「你說吧。」文秀應著,也喘。
學生們也哭了。
「我是警察。」素雲聲音微弱。
「海光,我身上的傷雖然好了,可心上的傷卻永不收口,時時滴血。」文秀幽幽地說。
「海光,聽說你受傷了,我……我來看看你……」郭朝東走到跟前,極自然。
黑子想動一動身子,素雲雙手托水泥梁:「不準動。」
老黃一愣,也想,然後拿了表離去。
兩個孩子大叫:「奶奶奶奶,文秀阿姨昏過去了!」
何大媽無語,只有淚,眼珠不動,眼珠一直盯著何剛的臉。
對看。
「爸,是你嗎?」輕聲問。
黑子聽了,也心酸,看一眼素雲,看一眼頭上的水泥板。
「我們還能出去嗎?」文秀哭著問。
「別說話。」第一個戰士說。
「那一張呢?」文秀問。
老黃已走到門外,又回來:「還有什麼事?」
「那你可不能說是我舉報的。」郭朝東想了想說。
向國華來到何大媽身邊,蹲下,撫著何剛的頭,無語。然後,拉住何大媽的手:「您老要挺住啊。」
文秀、何大媽、周海光站在一起,看著他。
水泥,碎石,爛磚,堆成堆,如墳。
黑子轉身,見是大劉,跑。
一個戰士趴在剛剛扒開的洞口,朝里看:「裡邊有人。我看見了,有人,好像還活著。」
素雲抬頭,水泥板還在晃,晃。
七姑哭著答應,帶著孩子們走。
何大媽心裏不好過,文秀一住院,更不好過,家裡空。想何剛,想黑子,想出許多淚。
「手術還要多少錢啊?」顏靜也有些吃驚。
「那一張不知什麼時候掉下去了,有了這張票你就可以上車了。」何剛說。
周海光匆匆走進來:「梁市長,你找我?易局長,你也在。」
何大媽趕緊拉起她,說:「你們不想走,就留下來給奶奶當孫子孫女吧。」
「早點睡吧。」海光說,像哄孩子。
「我的身子突然發麻,沒事了。」文秀說,又要洗,海光蹲下,握住她的腳,為她洗起來。文秀不知說什麼,卻知應該說些什麼,否則,更尷尬。便笑:「你把我的腳弄癢了。」說著,抽腳,濺起水花,濺在海光臉上,海光便憨憨地笑,抹一把臉上的水,又握住文秀的腳。洗完,擦乾,抱起文秀,文秀不得不摟住他的脖子,儘管很彆扭。海光把她放到床上,文秀鬆手,頭扭向一邊。
他出去,金組長就對梁恆發牢騷:「老梁,你真是糊塗,群眾對你在周海光問題上的做法意見很大,你的態度很曖昧,有包庇周海光的嫌疑。」
黑子吃驚:「從哪來的?」
「我就住在前邊的長虹飯店206號房間,也可以向當地派出所報案。」大劉轉身說。
黑子喊:「素雲。」然後,閉眼。
黑子站起來:「對不起,我……我剛才……」
「手術啥時候做啊?」黑子問。
再搬開何剛身上的水泥板,他的身子幾乎被攔腰砸成兩截。
黑子看一眼顏靜,不說話,朝病房走。
夜,陌生。街道,陌生。人,陌生。
「領導幹部?我說郭處長,這怎麼是誣陷呢,你只是提供線索,如果根據你提供的線索破了這個案子,你可就是功臣啊。」老黃又坐在郭朝東對面,等著他說。
「向市長……向市長……」周海光喊。
郭朝東舉杯,兩人干下一杯,常輝忍不住,便說:「郭處長,你這套電器、傢具可真好啊。」
「你們家裡人呢?」何大媽問。
丁漢在廢墟的高處拍著照片。
「怎麼,不信啊?不信奶奶扭給你們看。」何大媽說著,便扭。
「你母親那麼善良,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素雲先打開沉默。
「因為你是罪犯。」素雲冷靜。
這塊玉佩是她的媽媽臨死前給她的,家傳舊物,她身上,只有這麼一件母親的東西。
大劉在街上走,在一個煙攤前站住,問賣香煙的老頭:「大爺,您一直在這兒賣煙嗎?」
「向市長,快去看看吧。」海光說。
向國華走到孩子們中間,蹲下,抱起一個小女孩,看她胸前的布條,問身邊民政部門的幹部:「這個孩子是誰家的?」
噹啷一聲,刀掉了,顏靜愣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手術,可是目前國內最好的醫院,做這種手術的成功率也在百分之五以下,幾乎就是不可能。」醫生說。
小冰在外面喊:「媽媽……媽媽你快來呀……媽媽……」
郭朝東不聽他,仍打:「都是我一時失去理智,我糊塗,我糊塗呀……」
「這麼跟你說吧,她很可能會癱瘓。」醫生把片子放在桌子上。
黑子點頭。
突然帳篷里傳出文秀的哭叫:「何剛……何剛……你在哪兒啊……我要何剛……我要何剛……」
「不,要走,我們一起走。」文秀說。
老黃告辭走出去,他還在點頭,及至意識到老黃已走,又叫:「老黃……」
周海光正在辦公室里看唐山市重建規劃圖,秘書進來說報社總編丁漢要見他,海光說趕緊讓他進來,丁漢已經進來了,進來就說:「官當大了,見你都難了。」
文秀不說話。
何大媽問:「你怎麼不吃?」
「黑子哥,我再也不偷了。」顏靜怯怯地說。
「海光對我照顧,對我好,我知道,可那和結婚是兩回事。」文秀看腳下。
素雲也沉默,看黑子。
心如是說。
「基本上查清了,地震中有三十七人被砸死,有十八人在救人時被餘震砸死,有七人跑出後繼續為非作歹,被就地正法,其餘的人都主動回到監獄,目前外逃犯人三人,其中兩名盜竊犯一名殺人犯。」易局長說。
軍人們都摘下軍帽,默立。
「七姑啊,你看這些孩子都餓成什麼樣了。」何大媽看著她們嘆氣。
文秀迷迷糊糊地抬頭:「火車票?」
「這我可說不好,說錯了,不是成了誣陷領導幹部了嗎?」郭朝東賣關子。
何剛的聲音很微弱。
何大媽也哭,哭著一個一個拉起孩子。
她突然拔掉身上的輸液針管,趴在何剛的身上緊緊抱住,臉貼在一起,就如在廢墟中。
「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能使你走向犯罪。」素雲說。
一片靜默中,一聲拖長的哭號:「老天爺呀,你睜開眼看一看呀,這麼好的姑娘你都不放過呀……」是那個產婦,也拄著棍子趕來了。
「我……我有情況要舉報。」女子說話吞吐。
「我沒事兒。我沒事兒。」何剛連連說。
小孩子們在人縫裡鑽著,打鬧著。
小冰摸到素雲臉上的血:「媽媽你怎麼了?媽媽你是不是流血了,媽媽,你和我說話呀。」
「爸,媽,就把我們埋在一起吧。」她抬頭對向國華和何大媽說。
「無論再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把我們分開。」文燕說。
「指揮部的事情太多。」海光說。
素雲含淚看著黑子:「我女兒不能沒有媽媽,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一個八九歲的小姐姐帶著一個五歲的小弟弟,姐姐在哭,弟弟卻笑,邊笑邊刮臉皮,羞姐姐。
遙遠的天際隱隱約約響起雷聲,何大媽提著一桶綠豆湯過來,招呼戰士們和吊車司機停下來,喝綠豆湯。
「你的電器可是唐山頭一份,我哪能買得起。」常輝很羡慕。
他有些束手無策,朝素雲嚷:「素雲,你怎麼這麼傻呀,我是個殺人犯,本來就該死,你能活,為什麼救我呀!」
「奶奶扭得真難看。」天歌說。
「我不能,我不能,你不要問我,不要問我好嗎?」
文秀也抬眼向天空望,天空如經水洗,碧藍,碧藍的天上有幾朵白雲飄移。
「有一點,你呢?」何剛也問。
「你也怕死?」黑子問。
又是餘震,又是碎石爛磚如雨般落,何剛把文秀攬進懷裡。
「那我的爸爸媽媽為什麼沒留給我和姐姐表呢?」姚平仰頭問。
郭朝東這才想起是掉在金庫里了。
點一個名字,沒有應答。
醫生們跑來,戰士們分開何剛和文秀,抬出來,抬到擔架上,給文秀輸上液,朝廢墟下跑。
何大媽坐在他身邊,守著他,眼淚靜靜地流。
文秀抬起手,撫他的臉,他的頭髮,眼睛,鼻子,唇。
周海光撲過來,叫,文燕不應。
文秀點頭。
幾百名年齡不等的孩子,在民政部門幹部和特意配備的老師帶領下,在廣場上排成整齊的隊伍,等待出發。
文秀聽話地伏在他身上,很快昏睡過去,其實她壓根沒有真正清醒。
「文秀別慌,這裏的空間太小,空氣越來越少了。」何剛說著,呼吸也困難。
「怎麼……」海光一驚。
黑子抱起小冰,小冰抓住素雲的衣服不放,仍哭喊著要媽媽。
「媽,照你這麼說,咱唐山不是亂套了?」文秀笑著打斷她。
「你出去吧,我跟你走。」黑子輕聲說。
路也陌生,不知道前邊是哪裡,她覺得像孤魂野鬼,在漫長得沒有盡頭的荒郊野外漫遊。
黑子奪刀,顏靜不給:「我是賊……你不想見我……你別管我……你走開呀……」
「你媽和你姐都……走了。」
「我……發現了你們要找的何斌。」女子說。
文秀的手裡撕下半截火車票。
「啥叫亂套啊,這日子總得過起來吧?你跟媽說說,你和海光的事咋樣了?讓媽也有個思想準備。」
「我願意,黑子哥,我失去父母后,受盡了欺負,自從我跟著你,就再也沒人欺負我了,我跟你掛坡,抗麻包,啃饅頭吃鹹菜,我覺得非常幸福。只有你能保護我,在你的身邊感到非常踏實,黑子哥,不管你走到哪裡,是天堂是地獄,我都要跟著你!」顏靜說完,摟住黑子,號啕大哭。
「媽,海光對我好我知道,可我還是忘不了何剛,自從我和何剛認識,他就天天照顧我,為了我他吃了那麼多苦,遭了那麼多罪,何剛一天福都沒有享就離開了,我永遠也忘不了他……」文秀說著,又要掉淚。
兩個孩子飛一樣跑出去。
文秀的房間很簡單,一張小床,一個五斗櫥,最醒目的是五斗櫥上何剛的放大照。
「沒有。」女同志說。
「有解放軍我們一定能出去。」何剛摸著她的臉說。
黑子不停,跑。
何大媽忍不住,喊:「孩子們,你們不要走了,跟著奶奶吧。」
點完名,教師哭了。
「顏靜,我會害了你的,你還是回唐山吧。」黑子不敢看顏靜。
暴雨如注,暴雨洗著廣大的廢墟上遍地的血痕與淚痕。
「醫療隊支援我們的葯還沒到。」豐蘭說。
「周副市長,這些年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審查幹部,很多人一開始都是避重就輕,拒不交待,到最後,還不是一個個都低頭認罪了嗎?」
「噓,文秀,你聽……」何剛側耳。
拉著文燕屍體的卡車在暴雨中行駛。
梁恆也不客氣:「金組長,我說的都是事實,如果組織上信不過我,也可以審查我,停我的職,我都接受。」
「局長,這次地震唐山傷亡慘重,地裂縫穿過路南區,主要裂縫沿東北方向延伸,寬三十米,長十六公里,一路穿過民房、圍牆和溝渠,原來在地面上的農研所、東新街小學、地委黨校、唐山十中、二十九中都消失了,一座工業城市在短短几秒鐘后就變成一片廢墟,我是有責任的。」周海光話語沉痛。
何剛摟著文秀,哭,已無淚,體內的液體幾近乾涸。
「昨晚上。」丁漢坐下說。
「你笑我不像警察?」素雲問,眼皮間還有淚。
梁恆的話使周海光頗感安慰,故此態度也較冷靜:「金組長,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組織的,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希望組織上儘快調查清楚。你們談吧,我在辦公室里等著。」
一名部隊的通信兵跑上來說:「首長,文秀和何剛救出來了,現在送到上海第二醫療隊去了。」
「咱們這些地震中活下來的人,還有什麼愛不愛,抓緊時間好好生活,好好享受吧。」郭朝東的手不往正地方走,王雪打下他的手:「你就是晚上喜歡我。」
「七姑,你把孩子帶回咱們的棚子吧,不能叫孩子們再遭罪了。」何大媽說。
這一喊,整個醫院都震動了,醫生護士們沒命地往廢墟上跑。
「我和海光有啥好說的?」文秀問。
郭朝東結婚了,新房布置得夠現代,坐在鋪著雪白桌布的圓桌前,等妻子吃飯。是一種享受,郭朝東很知足。
素雲不用力,讓他動,「再這麼下去我們都會被砸死。」黑子動一下身子,眼往上看。
顏靜聞言一愣,繼而明白自己失態,忙笑:「啊,黑子哥,我好著呢,沒人欺負我。」
「醫院大樓里不是還有一個門診藥房嗎?走,我們去扒。」文燕說著就往外走,豐蘭說:「那太危險了。」
黑子站起來,把一網兜蘋果摔在地上:「狗改不了吃屎!」
「想,我的心就是她的影集,她是我永久的珍藏,可我不能也不應該放棄責任……」海光也抬頭,看天上星。
張勇走了,周海光覺得應該把這次地震的預報工作做一總結,反正在醫院沒事,便寫。
「你殺人的時候就沒想到死嗎?」素雲問。
「警察也是人,我也想活著。」素雲有些傷感。
文秀的眼裡轉著淚花。
周海光一驚:「這塊表怎麼會在那裡?」
大的領著小的,走,前面是一片黑暗的廢墟。
何剛似想起什麼,在背心口袋裡摸,摸出一張火車票,看著,笑,搖文秀:「文秀,文秀,你看這是什麼?」
兩人都輕輕地走過,走過,回頭看,再走。
「那是……」常輝點頭。
梁恆和公安局易局長坐在他的辦公室里,他面前放著周海光的那塊手錶。
周海光問夢琴什麼時候走,丁漢說就這兩天,海光說:「青藏高原條件艱苦,這一去就是兩年,可真夠她受的。」
幾個孩子也懂事地鞠躬。
「部隊目前已經在清理。」周海光說。
「所以你就要打別人?」素雲問。
一對情侶在湖邊親吻,極投入,沒理會他們的經過。
黑子正一個人就著開水咬饅頭,顏靜進來,一臉愁雲。
梁恆說:「海光現在是副市長身份,你們一定要慎重,我向省委彙報。」
郭朝東看一眼梁恆,梁恆眼一翻,不看他,他很尷尬,低頭。
「他也是警察?」黑子問。
文秀也側耳。
暴雨把天空也洗得潔凈,把星星也洗得潔凈,潔凈的天空中,潔凈的星星閃爍清新的光芒。
「海光,你不要自責,你盡心了。」張勇說。
「我死了,我哥我嫂子要是也出了事,我媽她怎麼活呀!」黑子也提高聲音。
聽何大媽說了話,蘭蘭和天歌抱著何大媽跳。然後跑去,找到姚平和姚雯,把書包里的雞蛋水果掏出來,往他們的書包里裝,還一本正經地囑咐姐姐:「姚雯,你要好好照顧弟弟,千萬別忘了我們,我和天歌還有奶奶、文秀阿姨一定會去看你們。」
黑子急得四處看,看到遠處有一根鐵棍,他撿過來撬,水泥梁被撬起。
「天氣太熱,屍體正在加劇腐爛,必須儘快掩埋。」向國華說。
何剛的眼睛向著天空。
「監獄失蹤犯人的情況查清了嗎?」梁恆問。
何大媽問:「你們去哪兒?」
樓板掀開,文秀和何剛全部裸|露在陽光之下:何剛半躺著,靠在身後的樓板上,身上壓著碎石和樓板,文秀偎著他,渾身是血。
唐山大地震后的第十個月。
「看不上我這兩下子就算了,以後想學我還不教了呢。」何大媽故作生氣。
青年也無語。
丁漢也說擔心她能不能挺過來。海光問他是不是心疼了,丁漢說有點,海光反安慰他:「沒事兒,那些地方我都去過,到那兒去鍛煉鍛煉也好,夢琴懂事多了,也不那麼嬌氣了,對了,我可就這麼一個寶貝妹妹,你要是欺負他……」海光含笑看丁漢。
黑子把素雲放在地上,跪下:「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呀,素雲,如果我還有明天,一定做一個好人。」
「生活方面我並不擔心,要囑咐學校這些孩子最需要的就是愛。我希望孩子們到了那裡,就像回到家一樣,等咱唐山的情況好了,咱們就把孩子們接回來。」向國華說。
說完,轉身走開,文秀跟著他,仍無語。
周海光慢慢走過來,找文燕,見到文燕,沒說話,悄悄走過去,從後面摟住她。
捏一捏向國華的手,向國華也捏一捏她的手。
周海光說:「梁市長,這件事我昨天想了很多,我會配合公安局和工作組,做好調查工作。」
「文秀,你的身體受過傷,還沒有完全恢復,可不能……」周海光還沒有說完,一位醫生走進來,讓病人家屬跟他到辦公室來一下,周海光跟著他走出病房。
戰士們再把他拽開,拽住他,抬文燕上汽車,汽車開動,海光甩開戰士們,拚命地追,揮灑淚雨。
旁邊的人都呆了。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哭聲蒼老,蒼涼,在廣漠的夜空中,在廣漠的廢墟上,緩緩地遊走。
何大媽流著淚說:「多可憐的孩子啊。」
唐山火車站今天格外熱鬧,今天是唐山地震孤兒大轉移的日子。
點一個名字,沒有應答。
文秀喊著爸爸,撲過來。
戰士們指揮著吊車揚起長長的吊臂。
文秀在帳篷里靜靜地躺著,向國華悄悄走近,坐在凳子上,拉住文秀的手。
老黃來了興趣:「你見過?知道是誰的?」
「怎麼,喜歡?我找人給你也來一套。」郭朝東很得意。
孩子們排著隊朝站里走。
向國華和周海光由產婦的棚子里出來,也跑上廢墟。
文秀坐在床上,蘭蘭和天歌纏著她,要她教她們跳舞。
緊攥著半截車票,眼一黑,昏死過去。
顏靜在街頭電話亭左近徘徊。
學生們倒背手坐得筆直,眼淚在小臉上流,誰也不擦。
「何剛的影子天天在我的腦子裡轉,我曾想過忘掉他,可是……難。」文秀說。
「那好,從今天起對周海光進行停職審查,郭處長你們要切實負起責任來,認真審查周海光的問題,有必要的話可以採取隔離審查。」
「還想何剛呢?」何大媽輕聲說。
漢白玉的階石上擺滿鮮花。
「何剛,如果出不去,那我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和你在一起。」文秀說。
「他們死了?」黑子一驚。
「乾淨的?難道天上掉下餡餅來了?」黑子又怒。
廣場上掛著醒目的橫幅,上面寫著:祖國處處有親人,唐山永遠是你們的家。
「你走,我不想再見到你。」黑子說。
向國華的眼裡轉著淚花。
文秀說:「媽,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顏靜看到大劉,大驚,趕緊低頭。
黑子把她的手撥開:「沒有,送煤時沒留神碰的。」
「文秀,不管怎麼樣,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地生活。」何剛仍說。
「您看過這個人嗎?」大劉給老頭看黑子的照片。
「你眼睛長褲襠里了?啊?我剛給你說的你沒聽到是不是?啊?」
黑子放心,他便愁:「小冰明天就能出院了,可咱們的錢……我想明天去和醫院的領導說說,寬限幾天。」
女教師對大家鞠一躬,大家坐read.99csw.com下,女教師低頭,見講桌上也放著一朵小白花。拈起來,看,輕輕放下,對大家說:「小霞老師不在了,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老師。」
沒等梁恆往下說,周海光就看見了桌上的表,很高興:「梁市長,這表是從哪裡來的?」
「何剛,你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你……要堅強……」輪到文秀來鼓勵何剛了。
「怎麼了,有人欺負你了?」黑子問。
「沒有,這個罪犯很兇殘,砸死了一個庫管員,還把一個七歲的女孩眼睛弄瞎了,局裡把這個案子作為大案要案來抓。」老黃吸著煙說。
郭朝東的眼突然直了,直直地盯著海光,突然跪在他面前:「海光,都怪我呀,都怪我呀,要是我早聽你的話,就不會死這麼多人。」
文秀沙啞著嗓子說:「何剛,你聽,好大的聲音。」
「說說你和海光吧。」丁漢也笑。
周海光走來,看著這孩子連鞋帶都沒系,拖在腳下,蹲下,給他系好。拍拍他的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湊不夠錢,黑子來血站賣血,問一次能賣多少,醫生說一次三百,黑子問三百是多少,醫生給他比劃,他失望:「就抽那麼點啊?」
「誰來負責還是由你們工作組來定吧。」梁恆的態度頗冷。
海光問目前需要不需要住院,醫生說沒有必要,但要多給她精神安慰,不要讓她累著,千萬不能再跳舞,有空經常給她做做按摩,還要定期來醫院做檢查。
護理棚里的傷員們凡是能動的也都跑出來,向廢墟跑。
一會兒是文秀在狹窄的田埂上跑,邊跑邊叫他,摔下去,爬起來,再跑。跑進他的懷抱:「你讓我找得好苦啊……」
文秀依偎著何剛,睡了,或者說,昏睡。昏睡中還不住舔嘴唇,她渴。
司機說:「這該死的餘震就沒個完,剛剛扒開,一震,又填上了,急死人。」
女病友對一個男青年說:「你帶著孩子去找找吧,這可憐的孩子,昨晚哭了一夜,孩子的媽是昨天走的,現在還沒回來,她也能放下心。」
顏靜不動,怯怯地看黑子。
周海光卻絕沒有想到一塊表的事會鬧到這麼大。
蘭蘭沒吃。
「汽車公司剛剛修好的,這下可好了。」大媽也高興:「早點有吊車不知又有多少人可以得救啊。」
文秀點頭。
兩人的臉緊貼在一起,如新房裡,熟睡的新郎和新娘。
顏靜問要等多長時間,醫生說要看恢復情況,「她的眼睛在恢復階段不能發炎,不能受驚嚇,你們要好好照顧她。」醫生囑咐,顏靜點頭。
文秀突然栽倒,昏暈。
「可你得記住,凡事都給我機靈點,我身邊可不養笨蛋……」郭朝東這就不像酒話了,常輝邊點頭邊尋思。
文秀進家,大媽趕緊抹淚,問怎麼這麼早就出院,文秀說是醫生讓出院的,沒什麼大事兒。問兩個孩子哪去了,何大媽說又去參加集體婚禮,接著,就問文秀她和海光的事到底怎麼樣了。
妻子王雪洗了澡,穿一身出口轉內銷的真絲睡衣,娉娉婷婷地走出來,沒喝酒,郭朝東就醉:「你今天真漂亮。」
警察不見了,只有女人。
「快扒!用手扒!用手!」亂嚷。
收音機里放著音樂。
「再來一個要不要?」文秀仍問。
顏靜急了,奔到桌子邊拿起刀子,把另一隻手放到桌子上:「你不相信我,那好。」舉刀便剁。
大家都說好,正說著,餘震又來,棚子搖晃。
「打不過呢?」
抗震紀念碑廣場,抗震紀念碑高聳雲霄。
血從他的肚子不斷往外流,染紅身下的碎石。
他慢慢抬起頭,嘆一口氣,揚手,手在顫,蒼老的淚滴還是不住落下來,落到胸前,撲撲嚕嚕地往下滾。
醫生說得很專業。
大劉喊:「何斌,你站住……站住……」
顏靜說:「黑子哥,我說得是真的,你相信我,千萬別回去。」
素雲望一眼他,竟有感激。
文秀叫:「何剛……何剛……」
「海光,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你說的我做不到,至少我現在還做不到,你別怪我,我知道這都是我不好,你再給我點時間好嗎?」文秀低頭,說完又朝前走。
老黃很鄭重地又掏出一塊表來:「還有這塊表。」
「你也受傷了?」周海光看他一眼,問。
「你跟著我,不……不會吃虧的。」郭朝東趁酒勁,什麼都敢說了。
「明兒要。」孩子們答。
向國華的手鬆開,滑落。
「謝謝,多謝你們了。」大媽連連說。
風來了,吹起廢墟上的灰塵。
周海光看看倆人,不說話,大步走出去。
「陪了我一晚上,你受累了。」文秀有些不好意思。
「超凡怕也不行了。」張勇說。
「常輝,掙錢不花那是傻瓜,等死了把錢留給誰呀?」郭朝東又舉杯,兩杯下去,話便多:「人生苦短啊,你全家人,我爸媽和我弟弟都死了,我弟弟八一就要結婚了……生命太脆弱,命運太無常了……」
「說,錢是哪來的?」黑子的眼立起來。
人們迅速把洞口扒開,陳醫生第一個鑽進去,洞小,容不下更多的人,向國華和周海光只得守在洞口等。
張勇沒讓他往下說,要說的,他都知道,說了,徒勞傷心,在這個時候,他不想讓海光傷心。
「為了救我,她死了。」黑子說。
「我已經給指揮中心和國務院寫了報告。」海光說。
女同志看著照片搖頭。
「不會的,我不讓你死,我不讓你死。」文秀哭,有聲,無淚,聲音亦沙啞。
「不知道。」郭朝東摟著妻子,笑。
海光不說話,只是笑,笑得做作。
黑子和素雲對看一眼。
黑子不說話,盯著那一兜蘋果。
呂醫生表示很為難:「這……這不行,我們這已經是照顧你們了。」
「對了,別光說我倆了,你和文秀怎麼樣了?」丁漢放下袖子。
「爸爸……爸爸……」文秀喊。
「咱們走走吧。」半晌,海光輕聲說。
海光大笑。
四十五名的花名冊,只換來十七聲「到」。
戰士們一瞬間很靜,誰也不說話,看。
何大媽說:「你看看人家,都能響應市裡的號召,組織新家庭,一對一的辦了婚事,什麼師傅跟了徒弟,同事跟了同事,小姨子跟了姐夫,大嫂子跟了小叔子,光咱這街道……」
一位姓呂的醫生正和黑子、顏靜談小冰的病情,小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聽。
「壞死了你。」王雪說著起身,要吃飯,門鈴響,郭朝東開門,是常輝。手裡提著禮物,進門就埋怨郭朝東結婚也不通知他,讓他一番心意無法表達。
周海光把他扶起來,站起來,他還在說:「海光,我對不起你呀,我對不起你呀……」
兩人對視,第一次,目光沒有敵意。
「我也想當一個好人,可世道不容許我當好人,從小我就被人欺負,為什麼,就因為我爸是右派。我爸、我媽、我哥都是善良人,可善良有用嗎?我爸不是照樣被人打死了。」黑子應答。
「那好,咱們一起走,連夜就走。」黑子想了想對顏靜說,顏靜二話不說,隨著黑子走出防震棚。
「大夫,小冰眼睛還要做手術啊?」黑子有些吃驚。
一片靜默。
小冰聽說出院很高興,連說:「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你一定很想你的女兒?」黑子問。
「海光震后一直忙於指揮救援工作,你也是知道的,這件事應該和周海光沒有關係,再說是塊女表,也不大可能是他的。」梁恆看著桌上的表說。
「用刀子。」
「這就要問問你自己了。」易局長仍嚴肅,話不好聽了。
海光無語,看水上漂動的花瓣。
「別的……別的就沒有了。」海光跟著笑。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瞎眼睛的小女孩?」大劉再問。
一刀砍下,黑子擋,沒砍到自己手指,砍到了黑子胳膊,血頓時流下來。
素雲又吐出一口血。
「說實話,如果沒有海光陪著我,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文秀抬眼看丁漢,眼睛濕潤。
「小冰的眼睛需要一段恢復的過程,連續手術孩子吃不消的,再說也很不安全。」呂醫生說。
「你們兩個在一起都快一年了,海光對你那麼好,你們就沒打算結婚?」丁漢故意不看文秀,看樹。
文秀低頭:「不咋樣。」
「我不會相信你的,你滾,你滾!」黑子邊拉邊喊。拉到門外,一推,回身進屋,關門。
何大媽看著,一下坐到地上,仰天長叫:「我那苦命的兒啊……」
梁恆讓周海光陪著他看一下施工工地,海光知道,他主要是想找一個機會談一下關於表的問題。由升降機里出來,周海光說:「梁市長,我們在建設新唐山時,一定要吸取唐山地震的教訓,唐山地震死亡二十四萬人,房屋百分之九十五倒塌,這和我們震前房屋的質量、結構有直接關係,日本、美國都發生過七級以上的地震,但他們的死亡人數和房屋倒塌沒有超過百分之十。」
「太晚了,就不打攪領導了。這是夢琴讓我帶給你的。」說著,把一大兜東西交給海光。
文秀說不出話,含淚點頭。
蘭蘭領著幾個孩子走來。
兩雙眼睛對看,越看,越模糊。
「不好看。不好看。我們才不學呢!」蘭蘭笑著說。
「你沒,難道是別人送你的,狗改不了吃屎!你給我滾!」黑子大吼。
「你醒了?」海光問。
文秀走到何剛身邊,蹲下,仔細看何剛的臉,臉上有一絲毛巾留下的線頭,她輕輕摘去。
周海光說:「金組長,其他的事情我確實不知道啊。」
蘭蘭和文秀便笑。
「中央已從上海、廣東、甘肅等地調來二十多支防疫隊和一百多萬支疫苗,還有軍用防化噴洒車,噴霧器,今天已經抵達唐山。」周海光說。
梁恆和易局長交換一下眼色。
「你是個傻瓜。」黑子嚷。
老黃走了,郭朝東自語:「周海光,你完了,這個替罪羊你是當定了,沒辦法,老天幫我。」
這時外面傳來很大的聲音,是砸東西的聲音。
「其實,我們……」海光也輕聲說。
黑子拉著一車蜂窩煤來到一家門口,看門牌,敲門,出來一個青年:「送煤的?」
一排排輪椅整裝待發。
黑子也盯著它。
「工商銀行的案子有眉目了嗎?」梁恆問。
文秀摟著向國華哭。
「我也說不清楚,恐怕……文秀心裏還一直惦記著何剛……」海光不笑了。
「你還站在這兒,還不快滾。」黑子大叫,拉起顏靜往外走。「這次真不是偷的啊,你為什麼就不相信我呢?」顏靜邊走邊分辯。
「好!」孩子們一起答。
「媽,市委沒說重新去愛,再說我也做不到。」文秀說著,提著水壺走出去。
向國華接過文燕,叫,文燕不應。
「何剛我愛你……」文秀的臉貼在何剛的手上,唇貼在何剛的手上。
女人的眼淚使黑子沉默,半晌才說:「你會出去的。」
「你是個市領導,不能光做主婚人嘛,也得起個帶頭作用啊。」梁恆說。
郭朝東看清單,老黃打開箱子,把遺物一件一件地往桌上擺,都是些小件。郭朝東叫:「小任,你過來,把這些東西拿到遺物招領處去。」
「我女兒……」沒說完,眼閉上,兩行淚無聲地流。
蘭蘭和天歌撇嘴。
黑子一愣。
她發現何剛的拳緊攥著,緊攥的拳中握著那一張火車票,露出半截。她揪住那半截火車票:「何剛,把車票給我……把車票給我吧……」
素雲大喊一聲:「快出去。」用勁,拉水泥板,向自己身上拉。
文燕在醫療棚里忙著,豐蘭跑來說沒有葯了。
「你怎麼這麼頑固不化呢。」黑子又惱。
顏靜看到他背上的小冰:「黑子哥,這不是那個警察的孩子嗎?那個警察呢?」
「不行,醫生說你必須休息。」海光的口氣很硬。
文秀一笑:「說什麼?」
小冰在他的背上昏睡。
黑子說他要帶著小冰去治眼,顏靜問去哪裡,黑子說:「我也不知道,反正要走,剛才在回來的路上,我碰上大劉了。」他囑咐顏靜照顧他媽,顏靜卻說:「我和你一起去,有什麼事我還可以幫幫你。」
「我被關進監獄的時候,我知道我完了。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我媽、我爸、我哥,我的朋友,我才二十二歲,就要結束人生,結束我的一切,一想到這些我的心便顫。沒想到老天爺開恩不讓我死,我出來了。我自由了。」黑子竟深沉。
向國華沒再說話,站起來環顧四周,四周是一片孩子的哭聲。
「我欺負她?」丁漢一臉蒙冤狀,挽起袖子讓海光看,胳膊上兩塊紫色的掐痕。
文秀不說話,低頭洗腳,突然身子一陣發麻,險些摔倒。海光扶住她:「你怎麼了?」
「要我相信你,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黑子https://read.99csw.com轉過身,不理她。
「我一定要你回監獄去。」素雲搖頭。
小冰止住哭,跟著青年走。
青年問小冰知道不知道媽媽去哪了,小冰說媽媽給她扒腌雞蛋。
病房裡,陽光照進來,照在文秀臉上,搔她的睫毛,她醒了,慢慢睜開眼,見周海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睡著。她輕輕地坐起來,坐起來,海光便醒了。
「這塊表你認識?」梁恆問。
幾個戰士走過去,硬把文秀和何剛分開,文秀抱住何剛不放,終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不要把我們分開。我要和何剛在一起。我要和何剛在一起。」
顏靜摔上門,捂著臉哭,哭著跑。
另一個又給他一嘴巴:「廢什麼話?滾!」
文秀迷迷糊糊地說:「我渴……」
何大媽看著何剛,一句話沒說,昏倒在廢墟上。
「委屈不委屈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啊?」黑子摟著顏靜說。
周海光沒說話,看著一對新人被一些青年男女圍在一起咬一個蘋果。蘋果由一個男青年抻著,兩人的口剛咬到,蘋果便抻上去,唇便吻在一起,吻出一片笑聲和掌聲。
顏靜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不接,沉臉:「從哪兒來的錢買蘋果?」
郭朝東哦哦地點頭,想心事。
有人捅一捅他,他才低下頭,由向國華的懷裡接過文燕,抱著,走,不知道向哪裡走,跟著人們走。
說完,閉眼,唇邊有一絲微笑。
是真的。仍疑惑。
大街上車水馬龍,顏靜卻覺孤獨,心事重重地走。走到一家古玩店,站住,看,摸|胸前,摸出一塊玉佩,碧綠,如一汪水。握著,再抬頭,看招牌。最後咬牙邁上台階,又站住,走下來。
「黑子哥,我不是故意的……」顏靜哭,邊哭邊取來毛巾為黑子包紮。
幾個護士當場輪流為她做人工呼吸,無效。
小男孩見姐姐哭,便也哭,餓得哭。
「難道你們警察都不怕死?」黑子奇怪。
文秀慢慢睜開眼睛,看陌生的四周,看向國華。
向國華顫抖著伸出手,摸文秀的臉。
蒼老的淚滴滴下來,滴在文燕的臉上,臉便如露潤芙蓉一般鮮艷。
何大媽和文秀也來送孩子們,因為蘭蘭幾個孩子也要走。
素雲聽著,渾身顫抖起來,兩手扒身邊的碎石。
又說不下去,停頓。
何剛看著昏睡的文秀,把唇湊上去,吻,輕輕的,吻她的眉,腮,唇。
「你說哪去了,這不是應該的嘛。」海光一笑。
黑子往裡搬煤,煤沒碰到床單,頭碰到了,頭也黑,床單上留下黑印,沒注意,繼續搬。青年走出來,見到床單上的印子,生氣,推黑子一把,黑子坐在地下,手上的煤全碎了。
海光一愣。
「太好了,把孩子們送出去,我的心裏就踏實了。」正在看材料的向國華抬頭。
「他們真幸福。」文秀輕聲說。
向國華緩緩地說:「她是軍人,她應該和死去的唐山人民和犧牲的戰士們在一起。」
走進帳篷里,護士們為文燕洗去臉上的灰塵,文燕很安詳,像是正做著一個甜美的夢,嘴角有一絲微笑凝固。
顏靜不解地看著黑子和小冰。
「現在我們開始點名。」女教師說完,拿起花名冊。
周海光回到指揮部就投入工作,連和向國華坐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好容易向國華有了空,說和他說一會兒話,和他走到路邊,談的仍是工作。
周海光仔細聽,是向國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找一個空曠無人的地方,自己在哭。
文秀抱住向國華的胳膊,突然撕心裂肺地喊一聲:「爸爸……」
周海光看梁恆,梁恆也看他,看一眼,目光轉向別處。
蘭蘭轉身,盯著何大媽,半晌,哇地一聲大哭,跪下哭:「奶奶,我代我的爸爸媽媽跟你磕頭了。」
他遞給老黃一根煙,點著,很隨便地問:「這個案還沒破呀?」
小冰大哭:「媽媽,媽媽,你不要丟下我呀,媽媽,我聽你的話,我再也不要咸雞蛋了……」邊哭邊爬,爬到素雲身上,摸臉,鼻子,嘴,眼睛,眉毛,摟住素雲,臉貼在素雲臉上哭。
何大媽走進來,板臉:「這兩個孩子,整天黏著阿姨教跳舞,阿姨累一天了,哪還有精神,趕明兒奶奶教你們扭秧歌。」
超凡把信號槍遞給周海光,周海光舉槍。槍響。
丁漢說得輕鬆。
「全市孤兒估計有五至六千,目前主要以家庭和街道為單位組織收養。」周海光說。
海光很痛苦。
大劉正靠在床上看報紙,電話響,一個女子聲音:「你……你……是唐山公安局的嗎?」
旁邊一位老者說:「比起那幾千家絕戶的家庭,他們好歹還剩下棵苗啊。」
「如果只有一個人出去呢?」何剛笑,笑得勉強。
黑子靠在床上,窩囊。顏靜興高彩烈地進來,提一兜水果,進來,就發覺黑子不對勁,近前,見臉腫著,摸一摸,心疼:「黑子哥,是不是又有人……」
郭朝東有些吞吞吐吐:「老黃,我看……我看這塊表好像很眼熟。」
新學校第一天開學,蘭蘭和天歌坐在教室里,只有十七個學生,每一個空位上都放著一朵小白花。
接著,梁恆便說:「海光,上邊派來了工作組,對你的事情進行審查,市公安局也立案開展調查了,我相信你,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正確看待這件事情。」
身後,水泥板落下來,砸起一片煙塵。
「奶奶的秧歌扭得好不好?」文秀拍著手問。
天上濃雲聚集,濃雲的背後,有隱隱的雷聲。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梁恆說。
粘稠的血緩緩地淌,淌在碎石上,碎石如脂。
帳篷的外面,何大媽給何剛擦凈身體,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換了乾淨衣服的何剛靜靜地躺在擔架上。
素雲雙手亂扒著身下的碎石:「小冰……媽媽這就來……媽媽這就來……」
青年又問她是否知道家在哪裡,小冰說了地址,青年說:「小冰不哭了,叔叔知道你家的地方,叔叔帶你去找媽媽。」
梁恆和周海光跑過去把他扶起。
何剛的身上壓著一塊水泥板,不能動,聽到文秀叫,小聲說:「文秀,我在這兒。」
寬闊的馬路上拉著一道紅色橫幅,橫幅上寫著:唐山市首屆殘疾人輪椅大賽。
「不要這麼說。」何剛說。
俯下身,臉,貼在何剛的臉上,不動。
水泥梁重重壓在素雲身上,壓出一口血,由口裡噴。
文秀一笑,海光端著水出去,文秀閉眼,眼淚便流下來。不擦,任它流。
空間太小了,空氣太少了,還有難耐的悶熱,出不來氣。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何剛說。
同一個星空之下,何大媽仍和戰士們一起在廢墟上扒著。
黑子看一眼素雲,看她滿面淚水,雙手鬆下來。
打了強心針,無效。
「是嗎?那你愛我嗎?」王雪笑吟吟地坐在他的腿上。
「死沒死不知道,廢墟油罐爆炸把他們埋在了裡邊。」顏靜說。
一個六歲的小哥哥拉著一個四歲的小弟弟。弟弟哭,哥哥不會哄,也哭。
想著,摸著文秀的臉,自語:「我還不能死,我得看著你出去……」
文秀說,她不知道。
黑子看素雲,臉上有了微笑。
梁恆走到周海光身邊,和他一起看著被親友包圍的新人:「海光,你和文秀的事……」
何大媽笑,每個孩子腦袋上拍一下,拿著暖壺走出去。
女孩叫姚雯,男孩叫姚平。
「文秀,你倒是咋想的?啊?」何大媽急。
一輛吉普車在一片哭聲中開到廣場,在廣場一側停下,車上下來的是向國華和梁恆。向國華明顯變老了,頭髮也白了很多,下車,見到這樣多的孩子,這樣大的哭聲,就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虧梁恆扶住他。
「文秀,市委號召活下來的人們重組家庭,對生活重新定位,不就是讓大夥忘記過去的傷心事,號召大家重新去愛,開始新生活嗎?」何大媽看著文秀很傷心。
大劉追。
「和你一樣,裝傻。」文秀笑,笑出頑皮。
又傳來小冰的聲音:「媽媽你在哪兒啊……我餓了你快來呀……媽媽你在哪兒啊……」
天地之間是一片濃黑,濃黑中只有電光閃動,只有雨注晶亮。
黑子奔過去抓住她的手,顏靜掙脫:「你不相信我,我剁了手指給你看。」
金組長的態度一上來就如此明朗,使梁恆大感意外,有些坐不住:「金組長,周海光說的的確是事實,我可以作證,周海光是副市長,我希望工作組能慎重調查周海光的問題,不要過早下結論。」
晚上,燈光很柔,文秀坐在小凳上洗腳。海光坐在床上,似有心事:「文秀,家裡的活你不要幹了,要好好休息,活兒,我下班後來干。」
文秀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向國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實。
「不要說話了,空氣不夠兩個人用了。」何剛輕輕說。
「誰不需要錢啊,那錢比你命還重要啊。」醫生說著,轉身做準備。黑子嘟囔:「您說對了,錢就是比我的命重要。」
「她就喜歡你這個憨勁兒。」文秀說。
聽到聲音,文秀向他爬,爬著摸,摸到,臉上黏,是血:「何剛,你怎麼樣?傷得重嗎?」
廣場上孩子們哭聲很大,大人的哭聲更大,每一個大人都哭,看著孩子們哭。
海光低頭,再也說不出話。
陳醫生要去,文燕讓他在這裏處理病號,她和豐蘭去了。
「就因為不怕死,別人才怕我。」黑子說。
幾個護士過來緊緊抱住她,戰士抬起擔架。
「怎麼不說話?」海光再問。
「癥狀嘛,渾身無力,什麼活也不能幹,慢慢的體內脂肪逐步向頸椎滲透,最後就會導致高位截癱。」
「文秀,是我,是爸爸。」向國華輕聲說。
「防疫工作一定要抓緊,還有孤兒收養的工作進展怎麼樣?」向國華問。
周海光坐在離指揮部不遠的一片廢墟上,四周無人,看天,看星星,淚光與星光一齊閃爍。
向國華流著淚,揮手。
只要水泥梁保持平衡,她就能抽出身子,但是要保持平衡必須有黑子的配合,也就是說,他必須不用力托水泥梁。
「我只是想讓你和小冰吃得好一點,穿得好一點嘛。你每天在外邊幹活掙那麼一點錢,捨不得吃,捨不得喝,看你那麼委屈自己,我看著心裏難受……我難受……」顏靜扎進黑子懷裡哭。
黑子往裡搬煤,院子里曬著衣服床單,青年囑咐:「看著點,別把衣服弄髒了。」說完,進屋。
「是我……都是我……我是唐山的罪人……我有罪呀……」郭朝東痛哭流涕。
黑子在醫院的走廊里,端著個水盆向小冰的病房走,顏靜匆匆跑上來,見到顏靜,黑子一喜,但故意沉臉,不理,往前走,顏靜拉住他,沒等她說話,黑子便說:「你怎麼還沒走?你走吧,別回來了。」
「以後,你要好好照顧文秀。」向國華說完,周海光的眼淚便流下來:「您放心,我會的。」
又一個青年由屋裡出來,大約是兄弟倆:「你他媽的還跟我這兒叫喚什麼呀?床單髒了,煤也摔碎了,你他媽的還有什麼說的?快滾!」比頭一個還厲害。
在辦公室,醫生拿著X光片對周海光講:「您愛人得的是一種很可怕的病,您看一下這張片子。」
「如果護理得好,病情發展會慢一些,今後你可要受累了。」醫生對海光很同情。
文秀也站住,低頭不語。
素雲睜開眼睛看,眼淚不停地流,嘴唇動,沒出聲。
周海光激動了,聲音提高:「你們是不是懷疑我盜竊金庫?」
一會兒是雨中,文秀撲進他的懷裡:「何剛哥,我喜歡你,我要你一輩子都照顧我。」
雷聲隆隆,電光閃閃。
「教孩子跳舞的時候昏倒了。」文秀一笑。
文秀朝蘭蘭和天歌擠眼,兩孩子一邊一個拉住何大媽的胳膊。
「師傅,埋上了你就再把它吊開嘛。」何大媽笑著說。
何大媽嘆氣:「唉,你呀,叫媽怎麼勸你,何剛走了快一年了,你年紀輕輕的,守著我這孤老婆子倒算是個啥事呀?你說海光哪點不好?這麼長時間海光天天陪著你,冰天雪地里都是海光去拉水、拉煤、洗衣服,給孩子們做飯,陪你去看病,給你去買葯……」
「是一個好警察。」素雲答。
黑子用拳頭狠砸門框,淚水也滾下來。
姚平和姚雯便哭了。
黑子也掛了淚,低頭看素雲。素雲似在說話,極細微,聽不清,俯下身,細聽,素雲在說:「小冰……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愛你……小……小……」
輕輕地撫摸,臉,眼睛,眉毛,鼻子,唇。
顏靜走進電話亭,拿起電話。
海光說:「局長,我沒什麼,台里的人只有超凡活了下來,專家組留下的都……」
陽光走進來,走到文秀的臉上,撫摸,文秀不覺,仍在睡。
「我怕read.99csw•com大規模的流行病和瘟疫隨時暴發,要動員全市的醫療隊伍,把可能暴發的疫情壓下去。」向國華說。
「到目前還找不到一點線索,這個案件的唯一證人就是素雲的女兒小冰,可是小冰又落到何斌的手裡,何斌目前下落不明,我們已經派人去查何斌和小冰的下落了。」
黑子看著素雲,水泥板對於他已不重要。
她們一哭,很多孩子都哭了。
周海光彷彿是天生,心裏的事全掛在臉上,臉出賣心。他一進病房,文秀就看出蹊蹺,問他醫生說的什麼事,他又不說,只說醫生囑咐以後不能跳舞了。再問,說要好好休息,不能幹重活兒。
「你別緊張,我不會做小動作,我只是想動一動身子。」黑子看一眼緊張的素雲。
「文秀……文秀……我是爸爸……」向國華輕聲喊。
距離便是生命。
幾個孩子也學樣,跪下,哭。
很早,許多唐山市民就來到車站廣場,等著送這些孩子。
「黑子哥,不用愁了,咱們的錢夠了。」顏靜笑著,掏出錢,放在桌上。
丁漢約出文秀,在一條林蔭小路上走,一路無言。丁漢問:「你怎麼不說話?」
文秀掙開護士,撲向何剛,拉住何剛的手不放。哭,如山崩海嘯。
車裡,文秀緊抱著向國華。
「孩子們,你們是不幸中的萬幸,你們今天就要到新學校去了,我來送送你們,說幾句心裡話。」向國華開始講話,聲音也如手臂,在顫。
海光道一聲謝,站起,碰翻了椅子,他連忙扶起,再道一聲謝,出來。
小四川救出來的那位產婦在護理棚里,幾個護士給孩子做了一套小軍衣,拿來給孩子試,正試著,向國華和周海光走進來,向國華看著孩子,問叫什麼名字,產婦說:「他還沒有名字呢,市長,您給起一個名字吧。」向國華想了想說:「是解放軍救了你們,你們要永遠記住他,我看這孩子就叫軍芽吧。」
一個男孩子脖子上掛著一個縫紉機機頭,壓得直咧嘴,但不放,那是他家留下的唯一值錢的東西。
「陽光熱,可陽光多好呀,誰也別想把我送回去,我絕不回去。」黑子眯著眼看陽光,陽光無偏私,對誰都照射。
海光點頭。
周海光仍很高興地說:「這塊表是我的,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我把表丟了,心裏一直惦記著,我去遺物招領處看過,沒看到,這下好了,終於找到了。」
「向市長,你說吧,什麼我都答應。」周海光說。
「我不吃,我能挺得住,留給他們吃,我大。」蘭蘭說。
黑子也愣了。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走,你走吧。」黑子是要徹底教育顏靜,讓她去根兒。
另一個戰士也趴下,側耳:「我怎麼沒聽到?」
「你更像個母親。」黑子說。
「你沒有自由,你必須回去。」素雲很現實。
老頭不解地看大劉,大劉說:「我是唐山市公安局的,我在找這個人。」
「我是女人,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你見過的。」提到女兒,素雲的口氣便軟:「她的眼睛瞎了……孩子很可憐,她從小就失去父愛,我不能讓她再失去母愛。」素雲說著,流下淚來。
「文秀,你把這張車票收好。」何剛說。
何大媽跑進來叫文秀,不應:「蘭蘭,天歌,你們快去叫海光叔叔回來。」
沒說完,頭一歪,歪在黑子懷裡,嘴角的血還在流,淚也在流。
「在哪裡……我知道……我馬上就到。」
她流淚,黑子也感覺不自在。
向國華拉住周海光:「海光,求你一件事好么?」
「還有別的嗎?」文秀笑。
「我在這兒賣煙有一段時間了。」老頭說。
「奶奶,我沒有家了。」另一個女孩哭,也領著一個小男孩,哭著說:「他是我弟弟。」
何剛看著,手不疼,心疼。
素雲再看黑子,無語。
何大媽在廢墟上,幾個鄰居也跟來,找何剛和文秀,戰士們扒,她們也扒。
郭朝東覺得渾身冷:「有線索了嗎?」
黑子也緊摟住她,沒淚,只有血從毛巾滲。
夜深了,都還沒吃飯。
素雲點頭。
文秀便在地上跳起來,還是那麼輕盈,還是那麼靈動,還是那麼妖嬈。
大哭。
「我白天上班嘛。」郭朝東攥住王雪的手。
文燕躺在卡車裡,暴雨抽打她的臉,她的身軀,她的口裡如嘔吐一樣,吐著泥湯。
向國華的臉上已是老淚縱橫,再也說不出什麼。顫抖著伸出手,朝孩子們揮動:「孩子們……上車吧……唐山送你們……」
市長梁恆在他的辦公室里聽公安局易局長彙報工作。
何剛深情地看文秀,撫摸她的頭髮,眼睛,鼻子,唇,文秀溫馴如小貓。
金組長也沒想到梁恆作為一市之長如此頂牛,一時不知說什麼。正好郭朝東走進來,金組長便說:「郭處長你來得正好,你對周海光的檢舉揭發非常及時,態度也非常鮮明。」
「文秀還沒考慮好呢。」海光笑。
文秀抱住何剛哭。
陳醫生抱著文燕走出來,人們圍過來,叫著文燕,文燕不應。
「我沒事,不用休息。」文秀抬頭看著海光。
「我還沒叫你賠我的床單和煤呢,還想要錢?」一個飛起一腳,踢在黑子的小肚子上,黑子捂著肚子跪在地上。跪在地上,還說:「我靠力氣吃飯,掙點錢不容易……」
幾個孩子就這樣每天在廢墟上流浪。
常輝朝郭朝東豎大拇指:「郭……處長,我一直在尋找真理……真正的真理,找了一圈兒……原來真理在這兒,真理就是你郭處長……」
黑子抱著素雲,朝著陽光走,走出廢墟。
輪椅出發,你追我趕,在十個月前充滿死亡的土地上,充溢著笑聲。
丁漢和許多記者急急地圍上來拍照。
向國華叫一聲周海光,沒說出什麼,頭一低,吐出一口血。
水泥板在餘震中搖,嚇人。
何剛撫著文秀的臉:「別哭,別哭,我們一定要堅持住。等我們出去,我們還要上北戴河呢。」
「各位旅客請注意了,開往北戴河方向的第183次列車已經開始撿票了,有去往北戴河方向的旅客,請你到檢票口檢票上車,列車進入第二站台……嗚……嗚……嗚……火車開了……」
顏靜的眼淚滾下來。最後,再咬牙,走進古玩店。
「那你為什麼不和海光組成一個家庭,在一起……」丁漢乘勢緊逼。
「你一定要回監獄。」素雲奄奄一息。
「我好擔心你呀。」文燕轉過身,摟住海光。
陽光濃烈,濃烈的陽光灑下來,蒸騰水汽,也蒸騰汗水。
街道兩邊的防震排起來,防震棚里透出燈光。
何剛摸著文秀的臉。
「什麼不留神碰的,你騙鬼去。」顏靜嘟囔著,拿起水果刀削蘋果:「黑子哥,你怎麼越變越窩囊了,要是擱以前早就把他們剁了。」邊削邊說。
警察不見了,只有母親。
何大媽摸著她的頭說:「真是一個好孩子。」
針頭扎進胳膊,血,順著管子流。
顏靜告訴他今天別回住處了,警察已經知道他們的住處,會來抓他。黑子不信:「你別跟我耍花花腸子。」
大劉放下電話,拿起槍,出門。
孩子們齊聲說好。
「我家只剩我一個人了。」蘭蘭說,她的手裡還領著天歌:「他也是。」蘭蘭指一指天歌。
文燕說:「救人要緊。」
幹部說:「她家只活了她一個,不知道她姓什麼。」
「孩子們,不要傷心,咱們唐山是震不垮的,你們是唐山的孩子,是唐山的未來,唐山的父老鄉親永遠都會想念你們,唐山永遠是你們的家啊。孩子們,眼下我們這裏條件差,沒辦法好好照顧你們,等度過這個困難時期,我向國華親自接你們回家。孩子們,唐山永遠是你們的家啊,不管你們走到哪裡,一定要回家啊!」
工作組一到倒是雷厲風行,調查工作進展很快,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調查。一是郭朝東的檢舉,再有就是周海光自己寫的材料,材料交上去,工作組很快就要求和梁恆及周海光談一次話。
素雲身邊的碎石已扒開不少,身子與水泥梁有了些微的距離。
海光低頭,大睜眼睛,看文燕。
他走出人群,走到放著麥克風的桌子前,雙手撐在桌上,低頭,不語,他不想讓孩子們看到他的眼淚。
梁恆走到桌前,大聲說:「新人們,親友們,下面,請這次婚禮的主持人,我市副市長周海光同志致辭。」
廢墟上面,一個戰士趴在廢墟上,側耳聽:「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你回來怎麼不告訴我?」海光也坐下。
「老梁,我看對周海光的審查和監督,就交給保衛處,由郭處長負責吧,你有意見嗎?」金組長說。
回頭叫:「小冰……小冰……我是大劉叔叔……」
文秀流著淚向前跑。
文燕仰頭,緊閉眼睛,等海光。
餘震一來,豐蘭就趴在地上,過去,起來,卻不見了洞口,文燕還在裏面,急得發瘋似地大叫:「快來人呀……快來救文燕……文燕出事了……」
「我女兒還那麼小,她不能沒有媽媽,不能沒有母親呀,你讓我出去,你讓我出去。」素雲簡直瘋狂,尤其是看著頭上搖搖欲墜的水泥板,更狂,大聲地哭。
顏靜手裡的蘋果也掉到地上,看著蘋果在地上滾,委屈:「我是為了你和小冰呀。」
兩人又對視。
「我是……你是……」大劉說。
黑子聽小冰叫,看素雲哭,一動不動。
「奶奶,我真不知道帶著他們怎麼辦哪。」蘭蘭抱著何大媽的腿哭。
素雲淚流滿面:「我女兒……是我女兒……小冰……小冰……」邊叫,邊扒。
一位護士進來說已經問過住院部,小冰的手術費、住院費和藥費總共380元。
「結婚有什麼好說的,來那麼多人我煩。」郭朝東說著,讓常輝到屋裡,給王雪做了介紹。如今常輝是郭朝東的部下,郭朝東地震后被安排到機關保衛處當處長,算是降職使用。
黑子迅速爬出來,想壓起水泥梁,但壓不動,他跑到素雲身前:「你忍著點啊,忍著點。」他想把水泥梁搬起來,但如蜻蜓撼石柱。
「這些孩子是唐山的心頭肉啊,走,到醫院看看去。」向國華說著便走,周海光跟著他。
大地震,僅僅幾秒鐘的大地震,就讓孩子長大了。
「顏靜,你傻呀,你幹嘛非要和我在一起,和一個殺人犯在一起,整天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黑子說。
金組長說得很不客氣。
最後他竟咕咚咕咚地磕起頭來。
海光莫名奇妙地看著她。
顏靜看著黑子,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怎麼辦。
戰士們全都歡呼起來。
周海光愣了,似乎還未醒悟眼前發生著什麼,只是看天,看天上的烏雲堆積,烏雲的背後,閃電發狠地把烏雲撕裂。
郭朝東搖手:「那……那些都是虛……虛的,副市長有什麼了不起?死……死了還不是一堆臭肉,以前我太傻,以為只要……要革命,只要做一個好人,生活就會……一天天好起來,一場地震我全明白了,那……那些都是他媽的虛的,未來也他媽的太虛,咱要抓住每時每刻,好好享受,過一天算一天,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何大媽和文秀看著兩個孩子,不知說什麼好,見她們不說話,蘭蘭竟然跪在她們面前,哭著說:「奶奶,你就把我們留下吧,求求你奶奶。」
顏靜在陌生中走,走著流淚,流著淚嘟囔:「何斌,你是個渾蛋,王八蛋,你別想拋開我,我跟你磕到底。」
文秀也在湖邊,拿著一朵鮮花,白色,一瓣一瓣地揪,往水裡撒,白色的花瓣在水上漂,輕輕起伏,如心緒:「何剛,你身上的傷好了嗎?我好想你,好擔心你呀。你自己一定要好好保重,我會永遠記住你,如果當真有一座橋,你就在那座橋上等我吧,我會來,我會和你一起重回人間,圓我們前生的夢……」
「都是我拖累了你。」文秀又哭。
周海光忙下床:「郭主任,你不要這樣,這不是你的錯,是大自然的錯……」
顏靜笑:「我掙的。」
文秀聽得很入神。
大夫要抽血了,黑子懇求多抽些,大夫說最多五百,黑子說:「再多點,再多點,我有得是血,來的時候我喝了六大缸子水,你就放心抽,我有的是……」
梁恆心裏沉,看易局長,易局長看周海光,表情嚴肅:「這塊表就是在工商銀行金庫里的那塊。」
文秀抬起頭,看何剛似熟睡的面容。低頭,把唇送上,吻,額頭,眼睛,唇,直至脖頸。然後抬頭,露出一絲微笑,看著何剛:「我陪你一起走,我們坐火車看海去……」
在場的解放軍和群眾也向廢墟跑。
「你的傷還沒好就要出院了?」文燕說。
「你說什麼?癱瘓?怎麼會呢?」海光急了。
海光起來讓座:「別陰陽怪氣的好不好?什麼時候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