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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陌生的家園

第八章 陌生的家園

黑子悄悄地走到門口,要進門,看到大劉,一閃,躲在門外,聽。
「小冰在哪兒?你說,你說呀。」大劉的聲音也大。
「我們是市委保衛處的,周海光在不在這兒?」常輝問。
「我不知道。」黑子嘴硬。
「文秀,你要注意身體啊。」海光說。
路堵了,一片喇叭聲。
屋子裡,是姐倆兒的哭泣聲。
周海光不回答,只囑咐不要告訴夢琴。
文秀傷心:「海光,謝謝你的好意。」
「既然是,你就要聽我的話,我知道,你和何剛的感情很深,經歷過生死考驗,我敬佩你們,羡慕你們,可你不能僅為死去的人活著,還要為活著的人想想,你也要為自己的明天想想。」海光邊洗邊說。
說完,繼續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不知道家在何處,親人在何方,只是走。
海光聽了往裡屋走。
「小冰不是……」
黑子正好把門開開。
「是拿銀行錢的那個壞蛋嗎?他長得什麼樣子?」大劉屏住呼吸。
大劉一路留神,走過來,遠遠地看到小冰,一愣,站住,看著小冰站起,走進屋門,跟過去。跟到門口,見屋內沒有別人,跟進去,關上門。小冰聽到人聲,回頭問:「叔叔你回來了?」
黑子和顏靜靠牆坐著,喘。
他們跑了很久,大劉才坐起來。
文燕撲進他的懷,馬上一驚,掙脫,扶住一棵樹。
文秀趴在床上大哭。
文秀靠在牆上喘,看著遠去的汽車,咬牙,追。
大海收容了何剛。
周海光來到東湖,坐在文燕的墳前,墳前的小樹上又多了一朵小白花。
文燕點頭。
「海光,別走了,陪陪我好嗎?」文秀不放手。
周海光在灰濛濛的海灘上尋找,遠遠地,看到模糊的身影,如海天中獨立的精靈。他喊:「文秀……文秀……」
文秀的聲音。
「不用慌,我已經保了你。」郭朝東倒鎮靜。
文燕點頭。
文秀說:「媽,海光一會兒會來的。」
黑子已出屋子,大劉追出去。
黑子轉身便跑。
海光說:「媽,你歇一會兒吧。」
「咱們家會一天比一天更好……」海光說。
蘭蘭說:「奶奶說她明天回來。」
「文燕,難得我今天這樣清閑,可以陪你多待一會兒,說說心裡話。」
文秀蓋著一條被單躺在床上,周海光在一旁守著她。
他抓住了何剛的手,拉著,向前走。
好一會兒,文燕醒過神來,突然甩開海光和文秀的手,哭著往外跑。
文燕穿一身發白的軍裝,背著軍用挎包,手裡還提一個旅行包,走在街上,兩隻眼睛不夠用,最後連路都不認識了。
黑子不答應:「絕對不能那麼做,我一定要親自看著小冰的眼睛治好,然後我就去投案自首。」
「我們已經把案件調查的結果向上級作了彙報。」易局長說。
「只要不是鬧彆扭,我也就放心了。」何大媽說著走出去。
文秀見梁恆沒有明確的態度,進一步申明:「梁叔叔,海光不是兇手,他一定不是的。」
「小冰,別怕,沒事了。」黑子抓住小冰的手。
不能往前走了,水太深,走不動,身子漂起來,海浪中如有手在推,往岸上推,是何剛的手嗎?
周海光拍案而起:「我所說的完全是事實,要抓要殺,隨你們的便。」說完,往外走。
「有點,你呢?」海光憨憨地笑。
一個青年提起小冰的耳朵,把小冰拉到巷子中央:「小要飯的,往那邊走。」
黑子不生氣,看顏靜,看得顏靜羞,以為他要幹什麼,可是黑子說讓她回唐山,別跟著他了,他會害了她。
「那……」文秀欲語還休。
「是這個人嗎?」大劉拿出黑子的照片。
「我說什麼了?我是讓你撈一點政治資本。」郭朝東抵賴。
小冰笑。
「我不猜。」小冰說。
到了外面,孩子們跑了,何大媽險些站不住,靠在樹上:「老天爺呀,文燕回來了……這……這可怎麼辦呀。」
「要是我不能要孩子呢?」文秀看著海光。
「素雲是怎麼死的?」大劉問。
「你……不是……死了嗎……」海光像是傻了,眼直。
常輝則坐不住,來找郭朝東。
「真的是你嗎……姐……真的是你嗎……」文秀的眼淚流下來。
「還沒有抓到何斌?」梁恆問。
「談過了,周海光拒不交代問題,態度極不老實。我已經向省委建議在周海光審查期間,由郭朝東接替他的工作。」金組長說。
一個青年提起小冰:「聽見沒有,滾到一邊去。」說完,摔出去,摔到門洞外,小冰摔在地上,又哭。哭著,往回爬,向門爬,門就是家,在空蕩蕩的世界里,只有門,能夠容納她。
文燕和海光走進來,文燕看上去已平靜,文秀心裏還好些,下床,叫一聲姐,便也無話,文燕拉住她的手,也無話,文秀的淚又下來。
「我知道。」小冰說著把大劉拉進裡屋。
「我昨晚夢見何剛一個人坐在海邊,他一定是等著我,等我陪他一起看大海,看日出。」文秀說。
「董大夫,手術后多長時間小冰可以看見了?」顏靜問。
一個女人在門口等他,就是他床上的那個女人,叫小娟,見他來了,小娟問:「你怎麼這麼慢呢?」
文秀放聲大哭:「咱爸也走了。」
文秀匆匆跑來,看到這個樣子,大喊:「海光!海光!你們不能亂抓人!」
文燕拉著文秀坐在床上,輕聲問:「聽海光說你身體不大好?」
司機看出小冰是瞎子,下車,牽著她走過馬路。小冰邊走邊哭:「媽媽……你快來接我回家……媽媽……媽媽……」
「媽是高興,媽失去了一個兒子,又得到一個兒子,還有兩個孫子孫女,震后媽還是第一次這麼高興呢。」
聽說郭朝東要當副市長,常輝最高興,特意在鴻運飯莊請客,沒別人,就郭朝東一個。郭朝東準時來到,兩人喝,都興奮,常輝提起郭朝東當副市長的事,郭朝東說:「別瞎說,工作組還沒宣布呢。」
「就是這個人。」女人說,說完,抬頭:「他回來了。」
「想什麼呢?」文秀問。
小冰不說話,想起這事,就想哭。
蘭蘭睡下。
文秀的心一下輕快,高興地下床:「海光,你等等,我這就來。」
文秀說找就找,在梁恆的辦公室里,梁恆對她說:「文秀,你冷靜點,我知道你為海光擔心。」
梁恆問:「海光,會開完了?」
文秀朝海光努嘴。
「文秀,你醒了,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周海光說著就要起身。
常輝納悶,不知證什麼。
「謝什麼,瞧你沒出息的樣兒。」郭朝東一斜眼。
「海光,還生我的氣呢?」文秀拉住他的手。
文秀說:「聽郭朝東說了,我不信。」
「孩子今天要住到醫院里,晚上我們安排醫生給她做必要的檢查。要是沒什麼問題,明天就可以手術了。」董醫生說。
蘭蘭和天歌站在旁邊,也傻看。
何大媽第二天上午到家,到家,蘭蘭就對她說:「昨晚來了三個很兇的人,找海光叔叔,阿姨出去了,天亮才回來,回來后拿著飯盒又走了。」
海光點頭,笑,坐下,坐在她旁邊:「我就坐在你旁邊,你睡吧。」
「我是大劉叔叔呀。」
「該結束了。」大劉毫無表情。
「姐……姐……」文秀喃喃地叫。
再抓,沒抓到,又嗆一口水。
黑子不動,亦不說話。
「我想去海邊看看。」文秀說。
周海光由隔離室出來,郭朝東就不出屋了,坐在辦公室里生悶氣。
文秀穿著一身睡衣躺在床上,海光穿著短褲背心,躺在文秀身邊,躺著,不住翻身,睡不著。
黑子快步走到大街上,回頭望,望見大劉追過來,走進一家商店。
「手術需要多少錢?」顏靜又問。
天黑了,黑得沉重,連黑夜都驚駭,連路燈都顫慄。
顏靜起來,走出房間,走到黑子的門前,欲敲門,停下。
警察走過,倆人再不說話,抱起小冰,匆匆地走。
「你要不來,我就找你們單位去。」小娟也生氣。
「你問我,我問誰呢,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丁漢看他著急。
文秀愕然地看。
說完,苦笑,再抓一把土添在墳上,土,由指縫裡慢慢地撒。
「公安局懷疑我作了偽證。作偽證可是要……」這是常輝最怕的。
何大媽坐在床上縫衣服,床上還摞著厚厚一摞嶄新的衣服。
「哎,這一天到晚的都是啥事啊,不是你跑了,就是他隔離了。要說黑子殺人我信,說海光殺人盜竊,打死我也不信……」何大媽沒辦法,只有生氣。
一滴淚,落在顏靜的臉上。
大劉閃身躲進女人門中。
文秀很奇怪,說她也注意到了海光的情緒不對頭。但問他,他總說沒事,說沒事,又愛發火,於是文秀說起前兩天和他耍脾氣的事,文秀很自責。
「我沒有要問的了。」易局長很乾脆。
醫生說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就能自己寫信了。
常輝高興:「沒想到周海光也會幹這種事。」
郭朝東比較滿意,作知己狀:「你呀,就是沒有頭腦,周海光是苟延殘喘,你還不撈點政治資本,等他死了就晚了。」
文秀扭亮床頭燈,看著海光,海光一頭一身汗。
「文秀,她是文燕,她沒死,還活著。」海光也說。
「會是誰呢?」周海光思索。
黑子大步朝外走。
「你父親臨終時把文秀託付給我,讓我好好照顧她,我和文秀就在大夥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如果說我和文秀之間有感情,這感情里更多的是責任。」海光也站下,說。
「我懂,我就是急著給家人寫封信,告訴他們我沒死。」文燕說。
周海光急急地在沙灘上跑。
周海光緊摟著她。
文燕想,與其自己在這裏瞎摸,還不如先去何大媽家,何大媽家就在花園街呀,往何大媽家走。
抗震廣場,鮮花,綵帶,鞭炮。
常輝說:「哥們心裏明白,不就是問問嘛,你上去了,可別虧了咱。」
蘭蘭進屋,何大媽問:「蘭蘭誰找我?怎麼不讓他進來。」
「海光,這是誰的新房啊?」文燕微笑著問。
「海光是不是兇手,你和我說了都不算,要等公安部門的調查結果。」梁恆和她說,也覺費勁。
文秀哽咽著說:「姐,我和海光來看你了,明天是我和海光……姐,我們就在一起過了,你別怪我們啊。」
姐倆抱著,誰也不說話,互相看。
丁漢說:「目前的問題十分複雜,你不要太著急,要注意身體。文秀,你一定要相信海光,他是個好人。」
「要偵破這起案件,看來只有素雲的女兒是唯一的希望了。」易局長說。
海光舉杯,看文秀。
「大媽,你別急,我去北戴河找read.99csw.com她。」海光說完,匆匆出門。
「我就愛干麻煩的事。」大劉不笑,動動槍。
董醫生說:「你先等等。」
海光掏出手絹,為文秀擦淚,文秀仰臉等著:「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挺住,我相信你是無辜的,你自己要多保重身體,我會等你出來。」
周海光哭喪著臉看他,只囑咐他別告訴文秀,會把她嚇壞。
海光緩緩走到文燕身邊:「文燕……我……我……」
顏靜的眼睛也濕潤了:「黑子哥,我不想你死,我離不開你呀。」
「信?什麼信?我們沒收到過你的信啊,如果知道你還活著,你想想,我怎麼能……」海光大驚。
「你的手和叔叔的不一樣,你身上的味也和我叔叔不一樣。」小冰說。
梁恆擔心小冰的安全,易局長說:「我們接觸過孩子,她的眼睛失明了,而且這孩子現在也不輕易相信別人。」
文秀只好開口:「媽,你就別操心了,我和海光都說好了,明天我們就參加市裡辦的集體婚禮。」
「媽,是文燕回來了,她是文燕呀。」海光說。
「姐,咱到屋裡去吧。」文秀擦著淚,拉文燕向自己的房間走,海光在地上傻站著,不知道應不應該跟進去。轉一圈,走出去,在門外站,看天,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呂醫生說:「紅十字會組織了一批全國最好的眼科專家,去唐山搞復明工程,我們已經和他們取得聯繫,你們到唐山後,他們會儘快給小冰安排手術的。」
「我是按照您跟我說的那樣……」常輝分辯。
「阿姨,何大媽就是我奶奶,我帶你去。」蘭蘭拉著文燕的手,一蹦一跳地走。
「文秀,你爸走後,我也算是你的親人了吧?」海光突然問。
小冰拉著大劉的胳膊:「叔叔快點啊,小喇叭就要廣播了,我要聽故事。」
「文秀,你不能再傷害海光了,海光失去你姐姐,心裏也很難受。你去墓地看看,那棵小樹上掛滿了白花,你就知道他是多麼思念你姐姐呀。他現在這樣誠心誠意地待你,多不容易,你不要再傷海光的心了。」何大媽說著,也落淚,擦著淚出去。
小冰不哭,也不動,往角落裡縮。
周海光搬張小凳子坐下,為文秀洗腳,很自然。文秀說自己來,海光不讓,文秀只好讓他洗。
「你不要急,好好配合治療,欲速則不達嘛。」醫生說。
文秀見他出去,不哭,站起來,再踢盆子,盆子滾出去,撞在牆上,又往回滾,文秀還要踢,卻全身發麻,倒在地上,倒在亂淌的水中。爬,爬不起來,又哭,哭著喊:「海光……你回來呀……你回來呀……」
「提起周海光我就一肚子氣,震前這小子就和我過不去,搞走了我的女人不說,震后又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郭朝東干一杯酒。
「周海光出來會不會對你……」
「是壞人。」媽媽說。
「有種你就開槍,你開槍呀,你打死我呀。」黑子斜眼看大劉。
何大媽高興得拍手:「你們這兩個孩呀,總算是……不說了,媽不說了……」
揮出無數人臉上充盈的笑意。
「我告訴你你不信,我捨身救了你,你倒說起我來了。」顏靜點著一支煙。
「媽,這都是您老的福氣呀。」海光也笑。
「叔叔,咱們到唐山了嗎?」小冰仰著臉問。
文秀扎到姐姐的懷裡:「姐……」
梁恆拿起話筒:「各位新人,我是市長梁恆,今天給你們當主婚人……」
「我們做了細緻的調查,周海光在震后的確是在組織搶救,我們問過了超凡,超凡證明海光天亮時和他在一起。在周海光的材料中提到,在早上的時間里他見到了郭朝東,當時郭朝東和一群逃跑的群眾在一起,我們問過郭朝東,他說記不清了。但我們找到了當時在場的人,很多人證明當時是有個地震台長擋住了他們,他們當時很憤怒,打了那個台長,是向市長保護了他。」易局長說。
郭朝東說:「你就說在七月二十八號看到周海光一個人進了銀行。」
文秀和海光看著大媽笑。
「出差了。」郭朝東說,說著,動手。
「阿姨,你是醫生嗎?」蘭蘭也問。
海邊,黃昏,殘陽如血,殘陽的血液濺到天上,染紅雲彩,似有銘心慘痛。
一切都弄妥,海光擦桌子,一個人的活兒,文秀也要幫忙,時不時,倆人的目光相遇,便時有紅雲飛上臉頰。
文秀仰臉,看著海光,點頭:「海光,你就不要為我擔心了,我好著呢。」
不說話了,卻流淚,撩起衣襟擦淚。
「是呀,你說媽怎麼能不高興呢?」大媽笑。
「文燕,你看我。你看我。」
「沒長眼睛啊?」司機探出頭來,罵。
「從素雲在金庫里聽到的死者臨死前的呼喊聲,小冰看到的拿錢的人來分析,進金庫的只能有一個人。」易局長說。
「你喜歡孩子嗎?」文秀問。
「周海光,工作組決定對你進行隔離審查。」常輝宣布。
郭朝東一笑,陰陽怪氣地說:「哦……你是想……和他……」
「別說了。別說了。」文燕流淚。
「文秀……」文燕大聲地叫。
「小冰,你相信我。」
醫生說:「你能恢復得這樣快,已經很不錯了。」
丁漢說:「我和易局長見過面了,海光的事情不大好辦,情況你都知道了吧?」
周海光和向文秀手牽著手,和十幾對年齡不一的新婚夫婦排在一起。
蘭蘭邊上床邊嘀咕:「文秀阿姨今天是怎麼了,一會兒去,一會兒不去的。」這回,她上床沒脫衣服。
「小孩,去去去,一邊待著去。」一個說。
黑子不動,亦不說話。
「我哪兒敢生你的氣啊。」女人嘴一撇,郭朝東就勢親一口。
「知道了,你是怎麼作的證,屁用不頂。」郭朝東找到撒氣的對象。
文秀把他的枕頭拉一拉,拉得近了。
「怎麼……」梁恆看出周海光神色不對。
「莫非海光也進金庫拿了錢?」梁恆若有所思。
「我想辦法安排你和海光見面,具體什麼時間和地點,到時候我通知你。」丁漢說完,走了。
「你別纏著我,我要做我自己的事,完了事我會去找你。」黑子看一眼槍。
小冰又摔在地上。
「我不想聽。」
郭朝東對常輝使個眼色,常輝對文秀說:「向文秀,我們要工作了,請你出去吧。」
海光在後面跟著,邊走邊說:「何剛死後,文秀整個人都變了,而且她在地震中傷得很重,前些日子昏倒了,我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文秀是頸椎開裂,可能有癱瘓的危險。」
黑子抱起她,順著狹窄的小巷走,走進一片昏黃。
說完,轉身走出去,步子沉重。
「如果我們說出來,你可要罪加一等的。」郭朝東順桿爬,詐。
海光扶住文燕的肩膀。
「我都快急死了。」文燕說。
「只要沒做虧心事,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你放心,我們不會冤枉好人的。」
「不是。」黑子的聲音很大。
文秀抱著何剛的骨灰,朝海里走。
文秀看一眼海光,仍低頭。
「晦氣。」另一個說。
「我哪兒知道啊,那得看醫生怎麼說。」小娟說。
海光低頭:「大媽,我先走了。」
「小冰,你猜我是誰?」大劉問。
「我不告訴你,我媽媽不讓我說。」小冰突然說。
說完,渾身顫。
文秀點頭,擦淚。
「結果還沒出來。」易局長說。
「我已經下定決心,你就別說了,你還是走吧。如果有緣,我們來生再做好弟兄。」黑子說得義無反顧。
大劉聽到黑子的聲音,搖手,示意小冰別出聲,但小冰看不見:「叔叔有人找你,他說他是大劉叔叔。」黑子回來,小冰很高興。
郭朝東說著把材料往桌上摔,增加氣勢。
「不在。」文秀說。
正說著,郭朝東走進來:「老董,我的眼睛不舒服。」
笑著的親友。
這是地道的荒郊野外,荒郊野外一所孤獨的小屋,除了幾件破爛農具,空無所有,是農人看果園的小屋。
跑著鬧著的孩子。
「叫這個叔叔給你調。」黑子拉著小冰的手,拉給大劉。
「是呀,是地震改變了我。」黑子的聲音也柔下來。
一位醫生走進來:「文燕,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看不見你,我不相信你是大劉叔叔。」
文秀看一眼周海光,低頭。
墳前燃著一堆紙,青煙裊裊。
海光雙手抱頭,蹲下,蹲下,又站起。走,走得遠遠的,扶著一棵樹,看天,天上仍是一片濃黑,沒有一星亮光。
何大媽無話,依舊痴獃地看著文燕。
小冰舉起小手,打,打黑子。
文秀說:「回頭我找梁叔叔問問。」
常輝感激知遇:「郭處長是為我好,我懂。我懂。」
敲門聲。
海光朝文秀努嘴。
「文秀,你和海光的事……」何大媽問文秀。
「我走了。」周海光更乾脆,說走就走。
檢查完,醫生說:「小姑娘,等做了這次手術,你的眼睛就能看見了。」
摸索著,橫穿馬路,一輛卡車急剎車,停在小冰面前。
顏靜靠在走廊里,滿眼淚水。
「聽他們瞎說。」何大媽說。
「我給你們寫的信,都沒收到嗎?」文燕的話語多了幽怨,少了冷。
周海光垂頭,坐在床上,雙手搓褲子,半天,抬頭:「是我和文秀的……」
文秀捂住臉,哭:「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舉行婚禮了嗎?」文燕問,笑。
「從哪裡來的要飯的,還是個瞎子。」一個說。
黑子扶起顏靜:「顏靜,我不能答應你。」
黑子急跑過來,抓住一個青年的衣領,一拳,打在小腹,青年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在一拳,打在臉上,青年捂著臉倒在地上,臉比喜字還紅,流動的紅。
周海光不說話,低頭沉思。
「感覺好多了,胳膊和腿都有知覺了。」文燕說。
他又蹲下,雙手抱頭,哭,如海沸。
何大媽腿一軟,坐在床上:「看來這孩子是真的忘不了何剛了。」
「你喊什麼呀?啊?我的眼睛不舒服,我去看看眼睛,你自己去吧,我一會兒去找你。」郭朝東生氣。
顏靜突然放開黑子,跪在他面前,仰臉看著他,滿面淚痕:「黑子哥,這麼些年,我沒求過你什麼,這回你能聽我一次嗎?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文燕說:「那不行,我爸和我男朋友都認識我的字體,不是我寫的他們不信。」
歡樂的樂曲。
「不管怎麼說,海光肯定不是殺人犯了?」梁恆問。
海光看一眼文秀。
「文秀也這麼和我說過。」海光恍然大悟。
大劉用槍頂著黑子,搭腔:「在唐山的時候我就常去找你叔叔的。」
文秀抱住她的肩膀。
喘夠,黑九_九_藏_書子才開口:「說什麼你也不能動真的呀。」
「不認識。」周海光說。
唐山醫院的門口,郭朝東慢吞吞地走來,沒精打彩。
何大媽匆匆走進來:「文秀,你們倆這好好的,咋就喊上了,當心嚇著孩子。」
海光看著文秀:「文秀,我沒事。」
揮出樂曲。
文秀伏在他的肩上,嚶嚶地哭。
「周海光的事你知道了吧?」進門就問。
「海光,再等等吧,何剛還沒有走遠,我再送送他。」文秀抬頭,幽幽地看著海光。

大劉問她叔叔到哪裡去了,小冰卻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認識我?」
郭朝東的屋子裡,只有床頭燈開著,暗,暗得柔。郭朝東坐在床上,喝紅酒,他旁邊是一個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是另一個女人。
「喜歡。」海光說。
沒功夫看新車站,沒心情看那美,那潔凈,只看人,看有沒有警察和手銬,如受驚的兔子,翕動著嘴唇,看四周有沒有天敵。
周海光低頭走進來,何大媽問:「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梁恆說:「我還是那句老話,一定要慎重。」
「海光,真的是我,我沒有死。」文燕的臉上,驚喜與悲哀一色。哭著,撲上去,撲進海光的懷裡。
「你睡吧,你累一天了。」文秀說。
一句「等你出來」,如五雷轟頂一般,使周海光震撼,手停下,眼痴了,一切苦難的陰雲都被這句話撕碎,揮散,失了蹤影。
文燕一句話,何大媽也放了心,忙說:「你這是說的啥話,回來了就好,文秀也放心了。」
黑子隨他進屋,小聲說:「別嚇著孩子。」
「小冰,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你叔叔?」大劉奇怪地問。
海光點頭:「是市裡舉行的集體婚禮……」
文秀大聲喊:「海光,你別說了。」
「我突然感到,自己就像掉進大海里,永遠也游不到岸上了。」顏靜說著,撲進黑子懷裡,抱住他。
周海光站在門外,屋裡的談話聽得很清楚:「其實,我和海光都是何大媽他們撮合的,其實我們在一起就是個伴兒。姐,我知道你非常愛他,而且他的心也是永遠屬於你的,就像我永遠屬於何剛。」
小冰由裡屋出來,拿著收音機讓黑子給調台,說小喇叭開始廣播了。
「是我,真的是我……」文燕聲音哽噎。
文秀看著海光的背影,又不禁一陣酸楚。
膽怯的時候卻能做膽大的決定,怪。
城市的夜晚,路燈昏黃,小冰一個人,摸索著走,走在一片昏黃中。
小冰坐在一家門口的小凳上,聽收音機,隨著收音機里的歌曲哼唱。
「你媳婦呢?」女人問。
小冰不打,也不哭,抽噎。
「你們兩個怎麼都傻站著啊,快叫文燕阿姨啊。」何大媽對孩子們說。
易局長來見梁恆,梁恆見面就問:「有結果了嗎?」
何大媽終於能說話了:「文燕,文秀,你們姐倆別哭了,文燕能活著回來這是個喜事啊。」
蘭蘭說:「沒說啥。」
車窗開了,青年如風,鑽進來,鑽進來,就把向文燕抱住,吻,如風吻著大地,如雲吻著藍天。
不等文秀讓,常輝就走進屋子,裡外看,如獵犬。嚇得蘭蘭和天歌也用被矇著頭偷著看他,像看狼。
黑子回頭,見大劉打倒了,顏靜手裡還拿著棍子,急忙蹲在地上搖大劉:「大劉……大劉……」
「完了。」周海光給自己倒杯水喝。
文秀的屋裡,牆上沒有了喜字,也沒有了結婚照,空如曠野。
「同志,這是哪兒啊?」文燕向行人問路。
文燕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滾。
「姐……我的姐姐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喊,文秀撲過去,把文燕抱住,大哭。
「大概十多天吧。」
「董大夫,那小冰今天……」顏靜問。
「常輝說是早上,因為當時沒有表,所以說不準是幾點鐘,我們再次向常輝核實,常輝說他看那人很像周海光。」易局長說。
梁恆沒說完,易局長便說:「偵察員報告,小冰一直跟著何斌,沒有生命危險。何斌為小冰治療眼睛,對小冰很好。」
小冰不回答,哭著走。
文秀還是睡不著,想看書,看不下,想除了看書,還能幹什麼,想不出,又叫蘭蘭:「蘭蘭,你還是去一趟吧。」
周海光跑來,跑進水中,拉住文秀往岸上走,走上沙灘,文秀一下撲進海光懷裡,大哭。
「我這幾天沒找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郭朝東邊喝邊問。
黑子給小冰擦血:「跟叔叔回去吧。」
「惠大夫,我的檢查結果怎麼樣?」文燕急急地問。
海光強笑:「單位有事。」說完,進屋。進屋,文秀也是那句話:「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媽都擔心了。」
「文秀,是我,我是文燕,我是姐姐呀。」文燕見文秀這個樣子,傷心。
金組長及時插話:「我們已進行了詳細調查,你還抱有僥倖心理,隱瞞事實真相。」
「媽,她真的是文燕,她真的是文燕。」海光也流著淚說。
「我這就通知院部,給你準備回去的車票。」惠大夫也高興。
「你還是睡一會兒吧,天要亮了。」海光說。
郭朝東說:「你傻是不是?證周海光。」
文秀只有點頭。
文燕的聲音。
海光眼看別處。
周海光也生了氣,站起來:「你要想對得起死去的何剛,還有你的父母和姐姐,就得好好活著。」
何大媽便問這兩天海光為什麼沒來,是不是和她鬧彆扭了。文秀說:「沒有,他是市長,哪能和咱老百姓一樣,一天到晚在家待著呢。」
黑子看著大劉,抱起小冰:「他和叔叔以前就認識。」
「去哪裡是我自己的事情。」
風吹來,紙灰飛舞,如無數蝴蝶,翩翩地,在晴空飛。
海光忽然抬頭:「文秀,大媽為咱倆的事著急上火的……」
「我怕你受不了。」文袖哽咽著說。
新房還是文秀的小房間,只多了一隻衣櫥和一隻單人床,兩隻單人床一併,便是雙人床。再有,便是牆上的喜字和海光與文秀的結婚照。
「丁漢,你是看我出來了,心裏不舒服吧?」周海光笑。
說著,便說不下去,哭。
「到了,咱們到家了。」黑子說。
蘭蘭起床穿衣,走到門口,文秀又叫:「蘭蘭,算了,不去了,你睡吧。」
郭朝東臉色很難看,看著小娟,不說話。
「小冰的家和叔叔的家都找不到了,叔叔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後再找咱們的家。」黑子一邊說,眼睛一邊掃視周圍。
「我們永遠想著你,永遠愛你,我們會常來看你的。我和文秀要結婚了,我相信你一定會為我們祝福。」
媽媽對黑子喊:「黑子,我告訴你,如果讓我查出來是你乾的,或是知情不報……」
文秀閉眼。閉眼,還抓著海光的手。
文燕在走廊里焦急地踱步,一直負責她的治療的惠大夫走來。
郭朝東盯著小冰看。
「你什麼也不用說了,像以前一樣,就當我死了。」
「啊,我都忘了,你那邊擠嗎?往我這邊靠靠吧。」文秀說。
「我叔叔去幹活了。」小冰笑。
兩孩子叫了文燕,何大媽便讓他們到外面玩,她也跟著出去。
「你真的沒事嗎?他們為什麼要抓你?」文秀急急地問。
她問媽媽:「媽媽,他是誰呀?」
「和你沒關係,信先放在我這兒,你去吧。」郭朝東順手把信扔在桌子上。
海光仍是那句話:「單位忙。」說完,坐在床邊,無語。
向文燕隔著車窗朝外看,看無邊的綠色在陽光下燃燒,看無數的鳥兒在藍天上飛翔,看農人趕著牛車悠悠地走。
朝前走,大門口,站著一個人,是文秀,不動,看著他。
文秀也急躁,盯著周海光。
「十一點多海光正在水庫上。」梁恆說。
周海光不理他,徑自離去。
「你……你是……你真的是……是……你不是……」海光的嘴唇顫,說不出完整的話。
文燕不說話,只看著牆上的喜字微笑。
海光的頭往這邊靠一靠,靠得近了。
黑子在門外,急,越聽越急。他怕大劉把小冰抱走,又知道大劉目前最主要的是逮他,便故意一碰門,探頭,大劉回身,看見黑子,對小冰說:「小冰,叔叔有點事。」
周海光低著頭走出公安局大門,天已黑,路燈點燃,低著頭走,不辨東西,不辨晝夜。四周是死亡一樣的沉重的寂靜,一腳踢滾一隻馬口鐵的罐頭盒子,盒子滾動,滾動的聲音才告訴他,他仍在人間。
何大媽問蘭蘭:「她還說啥了?」
她叫蘭蘭,蘭蘭在外面屋應:「文秀阿姨你叫我?」
「這會兒你要臉了,床上的時候……」小娟也說半截話,那半截也不好說。
「是我……是我呀……海光……」文燕哭著叫。
「你們不認識?」易局長問。
黑子很聽話,在前走,大劉在後面押著。走到門洞里,很黑,誰也沒看見躲藏的顏靜,顏靜悄悄拿起一根木棍,等著,走到跟前,掄起棍子,照著大劉的腦袋就是一下,大劉倒下。
文秀抱著何剛的骨灰向大海走,海浪打來,骨灰盒漂走,悠悠地漂,似引路的幽靈。
黑子住的隔壁房門開了,一個女人探出頭來:「你找誰?」
「你說什麼?」何大媽一聽就從床上跳下來,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凝固不動。嚇得蘭蘭問:「奶奶你怎麼了?」
文秀出了市委馬上來找丁漢,丁漢已經睡下,聽文秀說完,邊找衣服邊說:「文秀你別急,我馬上去找人打聽打聽情況。」說著,抓件外衣披在身上,和文秀一起走了。
手裡是半張車票,眼前是何剛的骨灰盒,骨灰盒上何剛的照片,淚滴下來。淚水洗過的眼睛彷彿能看穿塵世,看到靈魂。
常輝馬上表示感謝。
「我沒有。」黑子的聲音更大。
屋裡只有文秀的哭聲,哭得月光滿屋裡顫。
工作組單獨和周海光見面,氣氛很緊張。金組長在地上來回走,讓人難測高深,郭朝東則負責發問:「周海光,這是你的第三次交代材料,你一直隱瞞事實真相。」
「阿姨,我沒睡著,你有事嗎?」蘭蘭問。
丁漢笑著和周海光碰杯,周海光喝了,丁漢不喝,端著杯問:「事情都過去了,你和文秀的事情,是不是也該解決了?」
看到一個人,一個穿著夾克衫的青年。追,追火車,邊追邊喊,喊她。
郭朝東接過信,見信封上是文燕的筆跡,一驚:「她沒死?怎麼可能呢?」
「大媽,你別急。」海光皺眉,想。
月亮由窗子探進頭來,看文秀,文秀呆坐在床上,無聲。
「再過些日子,咱們家就可以搬新房了,媽,您是兒孫滿堂。」文秀笑。
「可好了,我要什麼叔叔和阿姨就給我買什麼九-九-藏-書,叔叔還說一定要把我的眼睛治好呢。」小冰提起她的叔叔和阿姨,很高興。
「文秀,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發脾氣。」周海光說得真誠。
易局長對於梁恆當著周海光的面說出這種話表示驚訝:「梁市長,你……」
「文燕,你聽我把話說完好嗎?」海光仍追著說。
彩色的紙屑撒在周海光和向文秀之間,迷離了視線,迷離的視線五彩繽紛。
「小朋友,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家。」司機問。
「文秀,那隻不過是一個夢,何剛已經死了,你明白嗎?他永遠都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周海光有些急躁。
「我不信,我不信。」
「你趕緊的吧。」郭朝東倒滿不在乎。
文秀和海光也不說話。
黑子走來,到門前,在腰間摸鑰匙,大劉的手槍頂在他的頭上,他不動。
「我只是想去海邊陪他看日出,這是我們的約定。」文秀沒多想,脫口而出。
「媽,看你高興的。」文秀說。
「你到底真的還是假的?」郭朝東問。
「我不累,我睡不著。」海光說。
「文秀,海光會好好待你的,和他在一起你會幸福的。」
海光為難,躊躇半晌:「我們會有愛情的。」
何大媽說:「平時海光再忙,都要來家看看,今天沒見他,總覺得少了啥似的。」
他走上前,站住,看著,伸出胳膊,把文秀攬進懷裡。
幹部走進來提醒,文秀該走了,海光輕聲說:「文秀,你回去吧,好好照顧大媽。讓大媽放心,你也放心,我沒事。」
出門,頭一直沒抬起來。
黑子沉著臉不說話,顏靜又補一句:「狗咬呂洞賓。」
「對周海光的審查……」易局長也笑。
文燕醉了。
文秀拿過毛巾,給海光擦汗:「你怎麼光出汗?不習慣?」
「是不是你殺……」大劉的槍動了一下。
司機放下小冰,朝車跑。
丁漢約文秀在街上走走,走到一個街心花園,坐下,他囑咐文秀一定要多注意海光的情緒,海光最近有不順心的事情。
市委會議室里,梁恆和工作組金組長談工作。
蘭蘭傻了,看著他們,扭頭朝屋裡跑。
「剛才我的身子又全麻了,我叫你,後來我就不知道了。」文秀說。
「我是何叔叔。」黑子說。
月亮看見,文秀的眼中有淚,如珠。
「這是花園街啊。」行人說。
文秀抓,沒抓到,嗆一口水。
一片掌聲。
文燕的墳上又多了幾把土,墳旁的小樹又多了一朵小白花。
何大媽的家裡,從地震后還沒有這麼高興過。周海光早早來到家裡,要和一家人吃一頓晚飯,不讓何大媽著手,他和文秀干,讓何大媽坐著,看。蘭蘭和天歌也高興得到處添亂,弄得何大媽打發他們到外面玩,吃飯再回來。倆孩子跳著跑出去。
海光急,有些火:「難道你要守著何剛的影子過日子嗎?你要守著一個已經根本不存在的人活一輩嗎?」
周海光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寫交代材料,丁漢沒敲門就走進來。進門就高聲大嗓地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想到啊,我身邊也有個搶劫殺人犯。」
黑子走到門口,叫:「小冰,你和誰說話呢?」
列車在原野上飛馳,原野伸展綠意。
晚上,文秀的房間,文秀坐在床上泡腳。周海光進來,眉頭緊鎖,文秀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沒事,問大媽和孩子們哪去了,文秀說蘭蘭和天歌想七姑,大媽帶他們去了。
狹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各家門口是堆垛的蜂窩煤,是盛髒水的罐子,是破爛木箱和紙箱。
「我懂你的意思。」常輝心領神會。
文燕仍在跑,在黑暗中跑,跌跌絆絆,如在粘稠的液體中跑。
文秀本來在屋裡休息,聽到外面的聲音,醒了,醒了,就跑出來,見到文燕,目瞪口呆,定在地上。
文燕突然頭暈,身子晃,險些栽到地上。
文秀戀戀不捨地看著海光:「海光,你自己多保重啊。」
滔滔的海浪中好像有何剛的聲音漂:「文秀,為了我,你一定要活下來,我不讓你死,你一定要活著。」
唐山市公安局大門前,常輝出來,正看見周海光低著頭走進大門。看見周海光,常輝心虛,頭一低,擦身而過。
公園裡,蘭蘭和天歌在水邊玩。
喊了兩句,沒人應,便不能再喊,昏死過去。
周海光由隔離室出來,憔悴不堪,雖只幾天的時間,卻勝過幾年。走出來,走出沉悶的樓道,走到陽光下,深深地吸一口空氣,仰頭看天,天上明晃晃的太陽眩人眼目。
「何剛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呀……」文秀再喊。
大劉說:「我認識你叔叔,你叔叔對你好嗎?」
海光和文秀站在墳前。
外屋,兩個孩子都睡了,何大媽坐在孩子身旁縫補衣裳。
海光在後面追,追著喊:「文燕……文燕……你聽我說……」
小冰哭,邊哭邊走,雙手在前邊伸著,摸索看不見的世界,摸不到,世界是空的。
何大媽立時緊張:「海光,你說這孩子能去哪呢?會不會……」
「海光你好嗎?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呀。」文燕放聲大哭。
顏靜也沉默,仰頭看黑子。
「你去叫海光叔叔來,就說我有事。」文秀說。
蘭蘭又穿衣起床,走到門口,文秀又叫:「蘭蘭,還是別去了。」
沒有追火車的青年,沒有探身而進的熱吻,沒有周海光。
「這事我知道,後來他就到了指揮部,去了水庫。這麼說可以排除海光的嫌疑了。」梁恆說。
「不急不行啊,我要把以前失去的青春都補回來。」郭朝東說著,關燈,身子變了姿勢。
顏靜垂頭喪氣:「不能在這兒做嗎?」
兩人看看四周沒人,跑。
丁漢說:「海光,你的事情看來麻煩,主要是你自己很難說清楚,而且這已經不是人民內部矛盾了。」
文秀點頭。
靜極。
「我馬上解除對周海光的審查。」
海光笑著說:「你天天趕著做,我是怕你累壞了身子。」
再睜眼,仍是燃燒的綠意,仍是飛翔的鳥兒,仍是農人趕了牛車悠悠地走。
郭朝東和常輝走進來,冷冷地看。
「既然如此,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梁恆說著便起身。
「我是從死人堆里被救出來的,他們看我還活著,就把我送到了飛機場,當天就送我到了南京的醫院里。」文燕流著淚說。
和丁漢分手,文秀的心就重了,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胡思亂想。等海光,海光又久久不來。
「歸心似箭啊。」文燕說。
「你要問我什麼?」周海光也不隱諱自己的對立情緒。
大劉從裡屋追出來:「黑子站住……黑子你跑不了……」
晚上,丁漢又把周海光約到小飯館里,喝著酒,丁漢問最近怎麼樣,周海光說還能怎麼樣。丁漢說:「我就是怕你思想壓力太大,別想那麼多,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但是這件事肯定有人在陷害你。」
文燕說:「我都要急死了……」
病房裡,小冰正坐在病床上聽收音機,大劉悄悄走進來,見果真是小冰,險些落淚。小冰在床上摸什麼,大劉走過去,拿起床邊的布娃娃放在小冰手裡,小冰轉動著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笑:「叔叔,你來了,我正聽故事呢。」
海光提著水桶出門,看到眼前的文燕,驚呆,手裡的水桶落在地上,亂滾。
海光和文秀坐在草地上,看蘭蘭和天歌玩,看一個小男孩放風箏。
文秀點頭。
周海光走進梁恆的辦公室,看見易局長在裏面,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生氣。他剛剛向工作組「交代」了問題,怎麼這裏又接上了,因此沒說話。
「你是黑子,是壞人。」小冰哭著說。
「大媽,還沒睡呢?打擾您休息了。」文燕說。
「我說你是真笨啊還是裝笨啊,你又沒進金庫,表怎麼可能丟在那裡?這件事一定是有人想嫁禍於你。」丁漢到底是記者,看問題敏銳。
「這就奇怪了,他們不認識,常輝怎麼就能看出那人像周海光呢?」梁恆問。
郭朝東說這不用說,他會辦。
海光也不說話,看著文秀笑。
何大媽說:「文秀,你怎麼這樣無情無意?」
周海光也滿眼含淚。
「真漂亮,真漂亮……」文燕反覆地說。
火車疾馳,青年疾馳,飛身而起,如鳥,追上來,拍打車窗。
「你腦子有病啊,你好不容易才從大獄里出來,為什麼還要回去送死呢?」顏靜大驚。
「你別為我擔心,沒事兒。對了,你一定要記著按時去醫院做檢查呀。」海光說。
文秀懷抱著何剛的骨灰盒坐在沙灘上,長長的頭髮飄拂,如黑色火焰。
「梁叔叔,我相信這件事與海光無關。」文秀想從梁恆口裡聽到一兩句有利於海光的話,可是梁恆又實在無法和她說得很明確,只好說:「這不是什麼冤假錯案,這是殺人盜竊案,是刑事案件。海光有嫌疑,接受審查是應該的。」
「她說要帶何剛到海邊看看,我以為她瞎說呢。」何大媽說。
「小冰,告訴叔叔呀。」大劉催。
「和周海光談過了?」梁恆問。
「你把她……」
文秀對著大海喊:「何剛,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呀……」
「阿姨,我叫蘭蘭,你到這兒來找誰呀?」
文燕驚愕,站下。
經過丁漢的安排,文秀走進周海光的隔離室,是被一名幹部領進去的。見到海光,文秀便哭了,不由自主地撲進他的懷裡哭。
黑子和顏靜又帶小冰到醫院看眼,呂醫生看了片子,說小冰可以手術了,但不能在這裏做,要到唐山做。聽罷,黑子和顏靜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有小冰聽了拍手笑:「哦,太好嘍……太好嘍……我終於可以回家嘍。」
「我大小也是個幹部,要是……」郭朝東說半截話,那半截不好說。
文秀受不了這種斥責,哭了:「周海光,我沒要你管我,你走呀!」
燈關了,仍亮,月亮照進來,月亮寂寞,喜看新房景。
「昨天你走後我說了她兩句,我一早去了居委會,回來就沒見她,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海光扶著文燕走進來,何大媽一見果真是文燕,一下又坐在床上,兩個眼球也凝固了。
「姐能看到你和海光都活著,就有說不出的高興,怎麼會痛苦呢?答應姐,好好和他過日子……好嗎?」文燕的聲音。
大劉不醒,顏靜拉他:「快跑吧,他死不了。」
大劉無奈,換一隻手拿槍,槍仍對著黑子。小冰拉著大劉往裡屋走,大劉邊走邊用槍對著黑子,黑子沖大劉笑:「小冰好好和叔叔玩,別和叔叔搗亂,啊。」
文秀含淚走出去。
僻靜的小巷,沒人,家家關門。小冰坐在一個門洞里,瑟縮著,哭,黑色的門緊閉,緊閉的九九藏書門上貼著大紅的喜字。
骨灰盒仍在前面漂,悠悠地,漂不遠,沉沒。
大劉沒辦法,只好說叔叔認識她的媽媽,可是小冰卻說:「我看不見你,我不信你。」說完,又補充:「叔叔,你的聲音可像我大劉叔叔了,我可想大劉叔叔了。」
醫生正給小冰檢查眼睛,黑子和顏靜在旁邊看。
海光也冷冷地看他們,扭頭對文秀說:「文秀,你放心,這件事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灰濛濛,冷,海風吹進骨髓,海水卻溫暖,因為溶解了陽光。
文秀說:「媽,我知道。」
「可我不想讓你和海光兩個人都痛苦。」文秀的聲音。
黑子放下小冰:「小冰到裡屋去玩,我和叔叔有事說。」
兩個警察迎面走來。
「媽哪兒那麼嬌氣啊。」何大媽笑。
大劉在檢查黑子的房間,撿到一張醫院的收據,上面寫著小冰的名字,很興奮。
文秀聽了很害怕,丁漢反覆囑咐:「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小冰進裡屋。
常輝等人扭著海光不停步,海光扭頭對文秀喊:「文秀,你快回去吧,別擔心,我沒事!」
文秀慢慢抬頭,看一眼海光,看一眼丁漢,也舉杯。酒沒沾唇,臉已紅。
「政府專為唐山眼睛受傷的人免費治療,所以不要錢,全免費。」呂醫生說。
走出屋,便跑,跑一段,跑不動,扶著樹喘,然後再跑。
梁恆瀟洒地揮一下手臂。
女人扭身子:「你看你,才幾天沒見面,就這麼猴急猴急的。」
「抓我的那天把你嚇壞了吧?」海光拉文秀坐下。
大劉沒追到黑子,急回小冰病房。大驚,小冰已是人去床空。
文秀低頭,不說話。
揮出淚光。
「海光,那陣子文秀天天為你擔心,看得出文秀心裏有你,就是嘴硬。」何大媽又對海光說。
「孩子就是孩子,他們很快就可以忘掉痛苦。」海光說。
孩子心裏沒事,早早睡了。何大媽和文秀睡不著,守著兩個孩子枯坐,無話。
唐山火車站完全變了樣子,變得讓唐山人都不認得了,變得太美,太潔凈。
「我不是包庇周海光,這都是事實嘛。」梁恆不隱諱自己的態度。
梁恆沉默。
臉貼在一起,淚水交流,分不出是誰的。
海光無聲,只是落淚,只是緊摟著她。
顏靜摟住黑子,嚶嚶地哭。
海光強笑:「文秀,不要難過,問題會搞清楚的。」
「咱們回去吧,小心凍壞了,大媽和孩子都為你擔心呢。」半天,海光說。
梁恆說:「文秀,你不要那麼激動,事情公安方面正在調查中。海光目前只是隔離審查,等事情搞清楚就沒事了。」
門洞里,顏靜躲在黑影里看,看槍口頂在黑子的腦袋上。
一邊給周海光倒酒,丁漢一邊說:「海光,你這輩子比我活得瀟洒,該去的不該去的地方你都去了,你也算見過大世面的了。」
陣陣的海風中似有何剛的聲音飄:「文秀,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生活。」
這下常輝有點緊張,說話結巴:「郭處長,這……是不是有點……我是怕說我作偽證。」
低矮的防震棚,竟也能盛下這許多笑聲,奇迹。
說著,一腳把水盆踢翻,水,在地上亂淌。
文秀拉著文燕進到自己的房間,海光也跟進去,坐下,文燕問:「何剛呢?」
周海光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上來兩個人扭起他的胳膊,扭出房門。
「對,海光的確是在水庫上。」易局長說。
海光沒抬頭:「啥事,說吧。」
易局長也認為奇怪。
文秀點點頭,走出房間。
易局長說沒有。
「素雲的女兒在哪兒,小冰在哪兒?」大劉問。
收音機落在地上。
倆人互看一眼,都會心地笑。
另一個想跑,黑子追上,一腳,踢在小腹上。青年捂著肚子蹲下,又一腳,踢在臉上,青年飛出很遠,摔在地上,如被擊落。
小冰點頭。
小冰拿著收音機也走出來,聽到大劉叫黑子,愣了,她想起媽媽。
說完,苦笑,抓一把土添在墳上。
顏靜擦去淚水,舉手,敲門。
哭了好一會兒,稍停,文燕抬頭,看見牆上大紅的喜字,還有文秀和海光的結婚照,呆了,只看,不說話。
何大媽坐在床上縫補衣裳,一人一句地打報告,說文秀阿姨這兩天不高興,偷偷哭。何大媽心一動,走進文秀的房間,見文秀正收拾東西,床上攤著衣裳,手裡拿著何剛的照片和那半截火車票出神。何大媽便知道孩子們說得是真的,問文秀是怎麼回事,文秀說只想帶著何剛到海邊看一看。何大媽也傷心,還得安慰文秀:「文秀,媽也想何剛,也想黑子,媽的心裏也很難受啊。可是媽不願看到你整天傷心的樣子,咱唐山誰家沒有死人,誰家沒有傷心的事啊,媽希望你堅強起來,希望你快快樂樂地生活,我想這也是何剛希望的。」
「大媽,是我呀,我就是文燕。」文燕也說。
「你憑什麼管我?你是我的什麼人哪?」文秀突然冷冷地說。
「你怎麼還沒睡?」黑子問,問得古怪。
「我不,黑子哥,不如我們把小冰交給政府吧,然後我們找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顏靜鼓足勇氣說出這話。
「你看孩子們玩得多開心。」文秀說,她比孩子們更開心。
屋裡暗了,月亮走了。
文秀囑咐蘭蘭和天歌哪裡也別去,她去看海光叔叔,也向外走。
不往下說,越不往下說越讓人害怕,常輝膽怯:「郭處長,我只是……說說……我去,我去。」
常輝由兜里掏出幾封信來:「我這裡有幾封信,是外地寄給向市長和周海光的。」
「殺人盜竊,這不是一般的刑事犯罪,你必須老老實實交代。」
大海收容得太多,所以苦澀。
文秀嚇得撲到海光懷裡,緊抓著海光的胳膊。
「文燕,你聽我說呀。」
路人皆搖頭。
黑子和顏靜在馬路上找小冰,邊走邊打聽:「看到這麼高的一個瞎眼睛小女孩了嗎?」
大劉氣得手顫,口也顫,推黑子:「走,你要是敢不老實我斃了你。」
「瞧你急的,其他的檢查都沒有問題,就是血液化驗還沒有出來。」惠大夫說。
「你有什麼看法?」金組長搞專案慣了,喜追問。
兩人並肩站在沙灘上,看海,很久。
文秀盯著他,一字一頓:「海光,你愛我嗎?」
「黑子哥,咱唐山全變了,咱們一點都不認識了,比以前可好多了。」顏靜倒是頗興奮。
「沒你想的這麼嚴重,事情一定會搞明白的。」周海光不知是安慰丁漢,還是當真這麼想,反正讓丁漢覺得傻:「海光,你怎麼又犯傻,這幾年啥事搞明白過?」
「我是公安局的,我想問隔壁住的是什麼人?」問話的是大劉。
黑子走進小巷,遠遠地,看到小冰在地上爬。
「這兒就是以前的花園街?都不認識了。」文燕驚訝。
文燕不跑,但步子沒停:「不用說了,挺好的。」語氣冰冷。
隔離室里只有一張桌子,周海光低著頭,站著。文秀猛地推開門,闖進來,緊摟住海光:「海光,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梁恆笑了:「太好了,海光的問題總算是搞清楚了,可是真兇要儘快抓到。」
「我們在一起也快一年了,你這一走,我還真捨不得呢。」惠大夫的眼睛也濕潤。
門裡,黑子走到門口想開門,停下,靠牆獃想。
黑子蹲在小冰面前,看,小冰的臉上有血,黑子用手給他擦。
「別說你了,就是沒離開唐山的人也不認識唐山了,你看看建得多漂亮。」行人說著走了。
海光在一旁也落淚。
海光抬頭看一眼文秀,不說話。
海光點頭。
董醫生說完,黑子和顏靜帶著小冰走了。
文秀不說話,看著海光笑。
淚水一滴一滴地滴,滴落殘陽。
顏靜和小冰住一個房間,小冰睡得香,顏靜卻翻來覆去。
文燕受不住,抱著文秀哭。
郭朝東喊:「周海光你站住,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不想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黑子說。
「是我,我來找你叔叔。我去醫院看過你。」大劉輕聲說。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為今天的新人做主婚人,感到非常高興。別的祝詞我就不多說了,我衷心祝願,我們唐山人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更美好。」
文秀點頭。
文秀見他眉鎖如山,亦無語。
何大媽愕然地點頭。
常輝等人匆匆走了。
「我就想不明白,我的表怎麼會丟在金庫里呢?」周海光皺眉頭。
「阿姨來找何大媽。」
「你的眼睛怎麼瞎的?」大劉問。
易局長點頭:「但要證明周海光無罪,就得儘快找到真正的罪犯和金庫丟失的六萬八千元錢。」
「我進來時,你昏倒在地上,衣服全濕了。」海光說得淡。
月亮升起來,月光下的海面黑如夜,如死亡,如沉澱的幽思。
「我是文燕呀……」文燕的眼淚橫流。
「黑子哥……」顏靜叫,叫得異常。
「你不是也沒睡嘛。」顏靜往屋裡走。
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盯著對方看。
小冰抱住黑子:「叔叔,你回來了。一個叔叔找你。」
「由郭朝東接替他的工作……」梁恆沉吟。
「這也不奇怪,地震改變了很多人。」易局長說。
「你是誰呀?」小冰哭著問。
「周海光啊周海光,你是國家幹部,黨的政策你是明白的,你自己要好自為之啊。」金組長作痛心疾首狀。
「打警察就是襲警……」黑子說。
「我是為了你,你才不知好歹!」顏靜更氣。
海光說:「何剛……走了。」
「因為我答應過素雲,一定要做一個好人。素雲死後,我心裏一直非常愧疚,我以為治好了小冰的眼睛我心裏就會好受些,事實上並沒有,這種愧疚感越來越強烈了,它像一座山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比壓在廢墟里還難受,讓我這樣苟且地活著,還不如讓我坦然地死掉。」黑子很深沉,越說,顏靜越怕,說完,顏靜看著他,好半天才說:「你腦子是有病呀。」
「你說誰沒死?」常輝問。
「我說你呀,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都不知道誰要殺你。」見周海光的腦子果真轉不動,丁漢更急。
文秀很激動:「海光是好人,他怎麼會去干那種沒有人性的事,不能冤枉他呀。」
「大媽為你們倆的事,也沒少操心,你們也應該為她老人家想想。其實你們嘴上不說,心裏也都有了,那就在一起過吧。」丁漢倒敢當家。
轉身要跑,大劉突然拉開門,槍口頂在黑子的頭上。
「你在地震後有沒有見過常輝?」易局長問。
「奶奶,我聽海光叔叔叫她文燕。https://read•99csw•com」蘭蘭說。
正說著,蘭蘭和天歌下學回來,海光問他們見到文秀阿姨沒有,蘭蘭說:「早晨上學的時候,我看見文秀阿姨提著一個大包包出門了,我問她去哪裡,文秀阿姨說,有什麼事讓我們找奶奶。」
街道變了,建築變了。唐山像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到處都有腳手架,到處都有打樁機,無數樓房同莊稼一齊生長。
文秀不好意思,無語,看海光。
文秀低著頭在街上走,手裡提著飯盒。丁漢迎面走來,問文秀去哪兒了,文秀說:「我去給海光送飯,可他們不讓我見,你去找人了嗎?」
大劉也追進商店。
海光把她緊緊摟住。
「地震周年的日子就要到了,媽說呀,你們明天就把事辦了吧。」何大媽又對倆人說。
「這杯酒就為你們倆祝福吧,來,乾杯。」丁漢也看著文秀。
「哦,這是沒想到的……」梁恆說。
兩個青年走到門前,欲進,看到小冰。
「我這個人不求什麼名利地位,只要能好好地過日子,好好地享受,以前那些不實際的追求,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可笑。我現在做事的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郭朝東沒往下說。
顏靜趕緊住嘴,轉身。
暮色混融天空與海洋,海天一色。
文秀又叫:「蘭蘭,奶奶說今晚就住在七姑奶家了?」
「我真想不出誰會這麼恨我。」周海光的腦子不轉。
便又痴痴地笑。
「你還嫌少呀。」海光指指蘭蘭和天歌。
「媽,我也不信,可他們把海光已經隔離起來了。」文秀說。
「他整天纏著叔叔,叔叔煩死他了。」黑子說。
「我是為你好,你怎麼不知好歹呢?」黑子氣。
「阿姨,我看到你救過很多人,那天我背著弟弟在醫院,你看了看弟弟,說,弟弟死了。」蘭蘭的小眼睛直盯著蘭蘭。
何大媽正在擦桌子,周海光進來:「大媽,文秀呢?」
文秀便看著海光笑。
海光出去,易局長對梁恆說:「常輝的證明材料和素雲當時所敘述的時間有很大出入,海光作案的時間只有地震后四點至八點這段時間,而素雲生前所述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多。」
何大媽說:「這些衣裳孤兒院的孩子們等著穿呢,明天一定要送去,現在全市各行各業的人們都在為孤兒院的孩子捐衣捐物,媽也要出上點力啊。」
睜眼,看他,看他陽光一樣燃燒的眼睛。
「有什麼意見,你可以保留。」金組長說。
丁漢舉杯:「來,咱們三人一起舉杯。」
醫生說:「我們早就接到呂大夫的電話,手術我們都安排好了,就等你們來呢。」
開門,一愣。
「你是外地養傷剛回來的吧?」行人問。
海光在後面追。
何大媽一聽就急了,馬上要去找文秀,正要走,文秀回來。何大媽把蘭蘭姐弟兩個支出去,單獨問文秀是怎麼回事,文秀說了昨晚的事:「保衛處的人說,海光是殺人盜竊犯。」
「沒有,就是見到我也不認識他。」周海光說。
何大媽坐著看,什麼都看得清楚,更高興:「這下好了,不順心的事總算過去了,咱們這個家呀,往後就能過上太太平平的日子啦。」
只有哭聲說得全面。
海光便把笑著的文秀摟進懷裡。
海水苦澀,咸,如人世。
「你父親把你託付給我,我就有照顧你的責任,你不能老這麼任性。」周海光抬頭,大聲說。
「文秀……」文燕見到文秀,叫。
周海光沒抬頭,繼續說:「文秀,你想想,多少夫妻發生了這樣的悲劇,數都數不清,可他們沒倒下,又開始了新生活。我不能讓你這樣一天天地消沉下去。」
大劉心酸,輕輕摸小冰的頭,小冰把他的手撥開:「你是誰呀?你不是我叔叔。」
丁漢請客,慶祝周海光走出隔離室,只有文秀作陪。
丁漢說:「你呀,海光處處照顧你,你也要為他想想。目前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困難的時期,搞不好要出大事的。」
「那海光會不會……」文秀沒明說自己的擔心。
穿衣,開門,是常輝。
外地某市醫院的病房裡,文燕睜著眼睛,靜靜地躺在床上,一名護士給她搓著胳膊。
何大媽在一邊看著,飽經滄桑的老臉上,淚光與笑容齊飛。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黑子把門關上。
「你……你是……」海光的聲音顫抖。
文秀和海光也看著牆,不說話。
丁漢說:「這件事搞不好,可是要……」
「何剛,我們來了,我們到底來了,我們一起坐在了海邊。你看到那滔滔的海浪嗎?你覺到那陣陣的海風嗎?你覺到我就在你的身邊嗎?我看到了你,我在那滔滔的海浪中看到了你,在那陣陣的海風中看到了,是你在撫摸我的腳踝嗎?是你在吹拂我的頭髮嗎?來,來吧,讓我們在一起,把我不曾給你的,都給你……」
「你說,你不說,我打爛你的頭。」大劉氣得手顫。
海光由裡屋出來:「大媽,何剛的骨灰盒不見了。」
大劉追。
「走啊,愣著幹什麼?」小娟說。
文燕不停,也不聽,捂著耳朵跑,拽著頭髮跑,跑得比走還慢。
「叔叔我要回家。」小冰說。
「被壞蛋打的。」小冰說。
文燕想起這個小姑娘,心裏不禁一陣難過:「阿姨還記著那個小姑娘呢,沒想到就是你啊。」
「海光我看見了你寫的材料……」易局長對周海光說。
「我不看……」說不看,卻站住了。
「是兄妹倆。」女人說。
護士說信她可以代寫,文燕說就行了。
前伸的小手,是在摸索媽媽。
姐倆哭,海光站在一邊,不知道怎麼辦好。
海光點頭,他走出去以後,沒有聽到文秀的呼喊,但似聽到向國華的聲音,後悔和文秀髮脾氣,便回來,回來便發覺文秀昏倒在地上,把她抱到床上,看著。看了多半夜。
小冰扎進黑子的懷裡,大哭。
黑子領著小冰走出車站,顏靜在後面跟著。
文秀醒了,慢慢睜眼,便發覺自己幾乎全|裸,便羞,看海光:「海光,是你一直陪著我?」
「姐……」文秀叫一聲,抱住文燕。
小旅館里,黑子自己住一個房間,睡不著,在地上走。
「我寫的完全屬實。」周海光沒經過這種場面,很氣憤。
海光要去外面提水,外面傳來蘭蘭的喊聲:「奶奶,有人找你。」
文燕閉眼,任他吻。
文燕走進小巷子,小巷子也面目全非:都是簡易房,房頂是油氈,壓著大量磚頭。她向人打聽何大媽,人們告訴她一直往前走,到前邊再打聽,這房子沒有門排號碼,沒法告訴得太詳細。走一段,碰到蘭蘭,沒等文燕開口,蘭蘭就站住,看她,看得她奇怪:「小姑娘,你怎麼這樣看著阿姨啊?」文燕問。
黑子靠在門裡的牆上,心沉重。
黑子沉默,低頭看顏靜。
「我堅決不同意。」梁恆態度明朗。
黑子也傷心,撫著她的頭。
「黑子哥,你變了。」顏靜的聲音柔下來。
常輝馬上附和,說那小子的確不是個東西。郭朝東眯眼看他,看得他發毛,不知自己有什麼地方惹得他注意。郭朝東說讓他辦一件事,常輝問是什麼事,郭朝東說:「你去公安局,作個證。」
「顏靜,如果一個人用自己的生命告訴了你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那你還會繼續錯嗎?我堂堂七尺的漢子,如果說話不算話,那還有什麼臉活在這個世界上?」
常輝問啥證。
一名醫生出來,把一摞化驗單放在桌子上。文燕搶過來翻,翻到自己的,看,看完,跳起來:「惠大夫,惠大夫,我全合格了。」
「何剛,走,我們去踏浪。」
常輝出去,郭朝東把信一封一封地點著,燒了。
「我就不信他敢打擊報復。」其實這才是郭朝東最擔心的。
「小冰,好人能變成壞人,壞人也可以變成好人哪。」黑子說得傷心。
黑子一聽,悚然:「小冰,叔叔買的東西忘了,我去取。」
「阿姨是醫生,你怎麼知道?」文燕更奇怪。
郭朝東的眉毛扭成繩子,看著他們走。
黑子倒是高興:「謝謝你呂大夫,我們這幾天就趕回去。」
周海光和丁漢喝完酒回來,心煩,直接回自己的宿舍。躺下,睡不著,起來,在燈下看唐山規劃圖。
「蘭蘭,你睡了嗎?」文秀問。
文燕禁不住落淚,揚手為文秀擦去淚水,然後說:「我們去看看爸爸。」
「謝謝,謝謝你了……」文燕拉住惠大夫的手,淚水流下來。
「文燕,我被停職了。他們懷疑我是殺人盜竊犯,我現在的工作是寫交待材料。」
郭朝東扭頭,看見小冰,渾身便冷。
黑子跑到樓下,大劉追到樓下,正在住院部交住院費的顏靜看到黑子跑出去,大劉追出去,也跑,向樓上跑。
文燕看到海光也愣住。
黑子摟著她,任她哭。
「沒想什麼,就是睡不著。」海光說,轉身,看文秀。
「沒想到你這麼認真,非找麻煩的事做?」黑子看著大劉笑。
正漲潮,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來,飛濺白色泡沫,拍打沙灘,似有亘古依戀。
郭朝東瞪眼,發覺周海光也正在瞪他。
他是周海光。
「文燕,你要去哪裡,我帶你去。」海光低頭說。
「我再問你一遍,周海光去哪兒了?」常輝搜索一圈,確實沒見海光,再問。
海光拉住文燕的手:「文燕,你聽我說。」
「我不知道。」文秀見到這種樣子,反倒不怕,很鎮靜,冷冷地看著常輝。
海光攥住她的胳膊。
「常輝是什麼時候看見的海光?」梁恆問。
眼淚不住落,邊說邊擦。
敲門聲。
「何斌,我找你找得好苦。」大劉咬著牙說。
洗著,文秀說:「海光,我想和你說個事。」
「沒怎麼,找我有啥事?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這話是給易局長聽。
「我嗎?不告訴你。」文秀痴痴地笑。
常輝等人把海光塞進汽車,開動。
「還有什麼好急的,一年都過來了。」惠大夫說。
眼前什麼也沒有了,文秀突然覺得空無依傍。她要抓住什麼,很快便抓住,好像不是在海上,是在地下,在燃燒的走廊里,何剛拉著他,跑。
梁恆對易局長說:「易局長,我就是不明白,海光怎麼可能去金庫,他哪有那個時間?」
「小冰不愧是警察的女兒。」梁恆笑著說。
「不擠。不擠。」海光仍憨憨的。
門外站的是常輝,神態很兇,還帶著三個人,神態相似。使文秀想起文革中抄家的造反派。
海光搖頭,笑。
「你別為我擔心,我真的沒事,真的沒事。」海光反不急。
「我襲警……不襲行嗎?」顏靜撇一眼黑子。
「你和叔叔是小時候的朋友?」小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