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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祁連山上

第二十章 祁連山上

「那是沒有的。那時你外公是想把兩個女兒都嫁到有錢人家,當然也是希望她們以後過得好,但我們從來沒向雲台山莊要過錢。還債的錢先是問鄰家朋友借的,後來你外公從朋友那裡勻來一筆還上了。」
「那人便是蓬萊派的甘傲天,人稱神仙手,掌上功夫一流,在江湖上名頭不小。你或許也聽說過他。」沈英傑道。
「哼,想不到你那小女婿的家比人家王爺府看守得都嚴。」沈英傑對外婆說。
白簫無奈,只得小心攀登,忽見一縷炊煙在空中散開,與白雲嬉戲,她叫道:「這裡有人家!」
原來是多時不見的徐永!異地意外相見,舊時主僕都驚喜萬狀。
「我也是這麼問的。他老婆說,他跟那個僱主見面時,有人來找過這個主顧,他耳邊聽到了兩句話,故而知道他們是蓬萊派的。」白簫言罷,又問:「外婆,當年最後一趟鏢是不是一個姓李的托的?」
「爹!」林清芬想說下去,被林湧泉搶在了前頭。
老人似看出了她的心思,道:「怎麼著,後悔跟我來了?」
白簫直趕得汗流浹背也趕不上,當她氣喘吁吁進門時,老人已經在享用熱氣騰騰的蓋澆面了,她頓時羞慚滿面。
「我看見那個李公子先是像個大小姐一般慢悠悠地拜倒在我們太師父的腳邊。我還沒見過男人這麼行禮的,動作真是又輕又慢,就好像什麼呢,對了,就像仙鶴低頭去喝水,看上去還是男人,卻覺得比女人還美。」
「可有人已告訴他您在。」那家丁道。
白簫驀然想到了自己,她扭捏了一會兒,才撩起袖子給徐永看:「你看見的這顆痣是不是這樣的?」她輕聲問。
「仵作說是個女人,死亡時間跟那個工匠相差幾個月,或者一年。
白簫想,事情同是發生在二十年前,不知道姥爺跟青木見面,跟文家鏢局的案子是否有關聯,便問道:「我姥爺去找青木道長是文家出事之前,還是出事之後?」
白簫沒轍,只得勉強允了。
白簫見她從石凳上站起,徑直向自己走過來。這是徐濱的姥姥?
白簫還沒轉身,一個人已在身後叫道:「少夫人!」
「我當然認識啦。二十年前,他便來過紅籌寺。」徐永答得很快。
「你看這裏風景可好?」
「呀!」那女子悲呼一聲,「他不過四十多歲,怎的死了?」
「姥爺喝過嗎?」白簫問。
「他呀,你走後就下山去了。他性子急,要救他那有過命交情的朋友,又有許多地方弄不明白,非要趕去弄個明白不可,說是一個月以後回來!」
「他去找我當時的太師父青木道人。紅籌寺外機關林立,如果不是太師父特別著人去接,沈老爺子也上不來。聽別的師兄說,他們兩人原是舊相識,過去都是蓬萊派的。」徐永笑道,「雖然都過去二十年了,可沈老爺子的樣貌並沒有多大改變,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那時,他跟青木太師父在屋裡說話,還是我進去送的茶。」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終於升起了,她才如釋重負般站起了身。
「仙草?」白簫愕然。
老人置之不理,卻向上道:「妹子呀,你漢子回來啦!」
片刻后,她才醒悟,見老人坐在她跟前,微微含笑,立時覺得無地自容。她勉強站起,一扭頭就要往山下跑,只聽老人在後面笑道:「打輸了就不要問我姓名了?」
一想到徐濱,她又禁不住悲從中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頸上的七彩鳳凰珠。這時她猛然記起,徐濱曾說過這珠有解毒之效,忙拿出來嗅了嗅,麝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竟不覺腥臭味。她這才覺得徐濱所言非虛,心裏越發思念他起來,一時倒忘了身處險境。
「我沒見過,只聽說他是京城什麼大官的兒子,因為跟老爹鬧彆扭才到我們這個小城來落戶的,他好像沒什麼愛好,就愛種個茉莉花。
「臨沂?你去了臨沂?」老婆婆朝她這個方向伸長了脖子。
外婆的一席話說得白簫心裏惶惶不安。
「可不能讓姥爺叫我懶姑娘呀!」說著朝沈英傑調皮地一笑。
「玉簫?好名字。」說著回頭對老人道,「我外孫叫什麼?他為什麼不來?」
「你帶回來的是誰?」
她懊悔自己魯莽,撇開展鴻飛,自作主張襲擊謝劍雲,以致中了埋伏,失陷在地牢。但忽而,她又想到,是大師兄將她帶到此處的,莫非大師兄跟謝劍雲是一夥的?轉念又一想,她跟大師兄是從小一起長大,大師兄的為人,難道她還不清楚嗎?可是,這事也太巧了,再一想,不知濱哥知道自己的新房被他們如此糟蹋會作何感想。
正當船家要啟程時,莊子里忽然急奔來一個家丁。
「寒蔥?我從來沒聽說過。」
林清芬聽到這句才轉憂為喜,「多謝爹。」又忽然眼波一轉道,「女兒知道爹急著要去看賈壇主,就不耽誤爹了。」說罷,便笑著走了出去。
「孩子,說什麼話呢!我們老了,喝這個幹什麼?你要練內功,是非喝不可的!你姥爺說了,每天要我看著你喝,他的話我們可不能不聽。」
「好,今日你請,以後我請!」白簫大聲回應。
沈英傑忽道。
白簫道聲「多謝」,便大吃起來。待她吃完,又有兩個熱騰騰的大包子送到眼前。她偷眼看老人,只見他臉上的詭詐之色已去,換做了一副慈愛的面容。白簫雖不知他姓名,也窺知其人是友而非敵了,於是大半個心放了下來,吃得更是有滋有味。
她不甘落敗,反反覆復儘是這幾招,卻都被老人掌力遏阻,施展不開,毫無威力可言。最後,她力竭倒地,兀自發獃。
白簫忽然又想到,「那外婆是你的師妹,外婆也是蓬萊派的?」
白簫已知兩人是師兄妹,忙答應了。那老人向婆婆笑道:「這丫頭很會吃,你燒的夠她吃嗎?」說著向白簫做了個鬼臉,白簫頓時覺得老人甚為親切,不由得笑了,急著離去的心也暫時放了下來。
她覺得眼前閃過一片亮光,忙閉上眼睛裝睡,這時,就聽到有人在問:
林清芬奔到父親身邊,未說話便先皺眉:「爹,我能不能不要嫁給謝劍雲?我討厭他!再說要是濱哥知道我嫁了別人,更不會回來了!」
老人哈哈大笑:「行啊!前面就有個鋪子,走!」話音剛落,他就施展「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騰空而起,如飛般向前躍去。
兩個小廝點頭稱是。
第二天一早,白簫還沒睡醒,就聽得太師父在叫:「懶姑娘,練功去了!」又聽到姥姥在低聲道:「你別喊,她累了,讓她多躺一會。」
奸賊!他日我出去,必定回來找你算賬!白簫一邊在心裏罵,一邊屏住氣息裝死。這時她感覺有人將手指伸到了她的鼻子底下,過了會兒,又拿開了,「像是沒氣息了,莊主。」又聽一個小廝道。
「姥姥,我以後不喝了。這般稀罕之物,你倆年事已高,留著自己喝吧,恕外孫媳婦不能從命。」
「玉簫,你聽說過沈英傑的名字嗎?」
這時,老人好似忘了白簫,快步登上,嘴裏說:「你想我嗎?」
「行!」
「姥姥怎會給我吃壞東西?我就怕它太好了,我消受不起呢!」
林湧泉心不在焉地瞄了她一眼道:「不嫁給他,你肚子里的孽種就不能留。」
又不知過了多久,忽覺地牢又緩緩上升,接著,有人打開了地牢門。
「這東西是你姥爺在絕壁上偶然發現的,為了採摘它,幾乎命喪深淵呢!它是幾千年才長出的仙草,比之靈芝、朱草更有強身補氣之功。你姥爺去年在藏域聽到一老獵人說起后,便在那深山危崖處苦苦搜尋,這才找到十莖,自己捨不得吃,要給我服,我也不服。後來咱們約定,要留給有緣之人,這不你就來了。你是外孫媳婦又是徒孫,你吃正合適。」
「那咱們先去吃,吃飽了再重打!」
「她是男兒嗎?」
白簫一聽,疑惑地看了老人一眼,忙道:「知道。是我的太師父,雷震派的開派人,義父常提起的。莫非你——」
老頭也不與她說話,只回頭看了她一眼,便奔了出去。白簫立時緊跟過去,庭院里竟然空無一人,只停著輛馬車。白簫用眼角看到車裡的兩個馬夫早被人劈昏了,估計也是這老頭所為,再看他已躍出了幾丈遠。
只見那裡十分開闊,幾間茅屋,數竿竹子,山泉淙淙,從旁斜出,野花夭夭,繞宅吐芳,屋后群山起伏,巨樹參天。白簫見此美景,心懷大開,不由得喊出聲來。正read.99csw.com在她忘情之時,一個嬌美的聲音從後傳出:
「真的?我大女兒的兒子都娶媳婦了?她是我的外孫媳婦了?你也糊塗,應該叫小夫妻倆一起來,怎的光把外孫媳婦帶上山來?」說著對著山口叫道:「好孩子,快過來,讓姥姥摸摸。」
「姥姥,外公的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徐永見白簫沒聽明白,就比畫起來,「他在寺門口的時候不是寫了個風字嗎?他寫字的時候,曾經把袖子撩起來,當時我躲在門邊,正好被我看見。他走的時候,太師父送他下山,那時我在山裡砍柴,我看見他在林子里抓了一隻鳥。他對太師父說,再美的鳥,對老鷹來說,只是獵物,它只會吃了它,說完他就要捏死那隻鳥。他大概以為太師父會救那隻鳥,因為他說完話等了很久,可太師父什麼反應都沒有,就是那麼看著他,最後他還是放了那隻鳥。我聽到他嘆了口氣,後來……」徐永突然停住了。
「你方才說是小廝,怎又成了丫頭?」
外婆雖雙目失明,卻彷彿窺見了她的心思,只聽她緩緩道:「外孫媳婦,在當時千難萬險的情況下,我倆要彼此照顧,也無法避嫌,我再三考慮,才嫁給了你太師父。更何況,我們兩人在學藝時本就相戀,是我父母拆散了我們,也是你太師父出外學藝,遲遲不歸才錯過了婚姻。我們是武林中人,特別已到了暮年,只要問心無愧,不必顧忌那種禮數的。這與世人尋花問柳、朝三暮四是不同的,孩子,你懂嗎?」
那老人忙走過來勸慰:「師妹,你外孫媳婦上門,是一件喜事,怎麼反倒傷心起來?」
「你我無冤無仇,我為何要你性命?只要你把真名實姓道個明白,他日也好讓我請你到宿城的大酒家海吃一頓,略表我的謝意。如何?」
白簫很失望,但她馬上告訴自己,機會難得,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親眼見過李公子的人,一定要問個明白才行。再說事隔二十年,能一眼認出外公,這說明徐永記憶力很不錯,好吧,讓我再給你提個醒。
婆婆已在一旁介面道:「孩子,他就是你太師父呀。趕快行禮呀。」
徐永用一種很怪異的目光看著她,「是的。」他答。
「原來是這樣啊,」白簫也笑了,「那我可要向太師父好好討教幾招了。」
一個月!她心裏又喊了一句。
終於找到一個真正看見過「李公子」的人了,她又問:「那你還記不記得他的長相?如果再見他,還能認出來嗎?」
老婦人又慈愛地說:「孩子,趕了那麼多山路,餓了吧?飯菜都是現成的,跟姥姥去吃。師兄,你也去。」
白簫這才相信面前真是濱哥的外婆,卻不知那老人的來歷,便看著他不語。
「誰?」外婆忙問。
白簫吃了一驚,這時她才想起徐永的經歷。義父跟她說起過,徐永當時是紅籌寺的小道士,名叫盤月,因為寺里的師兄棄他而去,義父看他可憐,便把他帶回莊裡,收養了他。
「聽說你新婚之夜丟了丈夫?你也太不小心了,自己的丈夫在洞房花燭夜都會給弄丟了,那就難怪你會在這裏丟了自己。不是老夫來救你,你還有命嗎?」
徐永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白簫看著老人的臉,不覺有些害怕,囁嚅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徐玉簫拜見老人家。」
兩個老人見她吃得這麼香,都喜上眉梢。
「因為我和陳老掌柜都覺得,義父的死、濱哥的失蹤及當年外公家發生的事彼此之間似有些牽連,所以覺得該去臨沂探個虛實。」白簫說罷,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她跟義父之間的淵源,及她在費縣如何找到王仲昆,又如何順藤摸瓜在臨沂找到李家舊宅子的經過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兩個老人全神貫注地聽著,等她說完,沈英傑忽道:「原來你是遠樵師叔的女兒。」
這一晚白簫就在這嵯峨的絕崖入睡,室外松濤起伏,勁風怒號,她卻睡得很安穩。
她現在很後悔當初纏著這老頭問他姓名,要知道,如今陳掌柜父子身陷囹圄等著她去救,夏幽蓮又不知去向,吉凶難料,義父和爹娘的死至今是個謎,濱哥又不知去向,她要做的事,可說是堆成了山,眼下她哪有時間和心情在此遊山玩水,欣賞美景。
「嗯嗯。」白簫敷衍地答道。
白簫心裏暗嘀咕,文鏢師的這個朋友是誰?為何錢明明是向朋友借的,卻說是從雲台山莊拿的?
「我爹原來還有這麼一段經歷。」
「稟莊主,他在外堂候著。」
「那你知不知道,我姥爺找青木道長是什麼事?嗯……你給他們送茶的時候有沒有偷聽到些什麼?」白簫小聲啟發道。
外婆已候在屋外,照例又先讓她喝湯。
手腳利索點!」
「又胡說了!你是我的外孫媳婦,是你姥爺的再傳弟子,外孫又丟了,你不吃誰吃?」
飯桌上老人很少開口,待到飯後,三人回到房中,老人才開了腔:
白簫囁嚅道:「萬一姥爺這次下山把濱……濱哥給帶回來了,這寒蔥卻被我吃了,那濱哥不是沒吃了嗎?我還是留著給濱哥吃吧。」
「上得險峰,方能一覽眾山小。」
雖然王仲昆的話將她引向了李公子,這李公子也確實種過茉莉花,在他的宅子里也曾發現過枯骨和丟棄的黑木碗,可要將這些事要跟文鏢師的慘案聯繫在一起,還需要一個正式的確認。
她估計謝劍雲不久便會來審問自己,正當她在思考應對之策時,發覺地牢緩緩上升,有人打開牢門上的一個小孔,她還以為有人來救援呢,孰料那小孔里灌進一股腥臭之氣,然後小孔隨著關閉,地牢又沉降下去。白簫一下子被熏得暈了過去,人事不知。片刻后,她才慢慢蘇醒過來。
沈英傑笑道:「嗯,是有幾分小聰明。可那人怎麼知道對方是蓬萊派的?」
她雖疑惑,卻不忍見一個盲老人聽聲辨音的樣子,便迎上前去。
他說時間太久了,只能查出這些。」白簫說到這裏,忽見沈英傑眉頭緊皺,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心裏納悶,便問:「太師父,你想到了什麼?」
文鏢師就是二十年前被殺的,而他押的最後一趟鏢去的就是紅籌寺。白簫忽然意識徐永也許是個知情人,過去竟從沒留意過他,便問道:
白簫跟著老人模糊的影子直往一座高山的峰頂上攀登。那山矗入雲霄,陡峭壁立。白簫攀到山巔,已滿身是汗,卻見老人坐在山石上氣定神閑地朝她微笑。白簫忙執弟子之禮,躬身後肅立一旁。
「我不幹,老頭子為吃酒菜,送掉性命不值!老頭子這就走也!」
白簫大驚,不過她也是有心試探的,以逼他露底;現在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當下心悅誠服道:「晚輩適才冒犯了,還望老人家恕罪!」
「那我倒不太清楚,他不肯說,就說不用急著還,後來,也就沒再提起。不瞞你說,我有時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想起那王寶全,不知道這事跟他有沒有關係。」說到這裏,盲外婆嘆了一聲,「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那就防不勝防了。」
盲外婆搖頭。
「你——小點聲,讓小輩笑話!」外婆竟有些害羞。
這天不僅山風大,且飄起雪來,寒氣逼人。白簫靜坐運功,竟不覺十分冷。雪愈下愈大,又結起了厚厚的冰。天氣更為嚴寒。白簫也沒有帶斗笠、蓑衣,原本就穿得單薄,照理應冷得徹骨,卻不料她腳下的冰漸漸化了,身上不寒反暖,那內息也運行得流暢起來。她不由暗暗納罕,方知太師父傳授的內功果真奇妙,而那寒蔥的效用也非同一般。這下她運功更為盡心,自然收效也大。下雪後山路極難攀援,白簫如今卻已疾如飛鳥,很快便到了「家」。白簫知道自己的輕功已大有長進。
她在群山中好不容易找到太師父的屋子,盲外婆已在屋外等她。
林清芬完全沒注意到父親的眼光已經變得越來越冷,仍在自言自語:「爹,下次如果再看見她,一定要將她抓住,最好一劍將她刺死,以絕後患。只要她死了,濱哥就一定會喜歡我。只要徐濱喜歡我,我就馬上趕走謝劍雲,讓兒子認祖歸宗,然後再嫁給他。」說到最後,她已露出笑容。
「誰輸了?我餓了,沒力氣!」她賭氣道。
「其中一個你說是那個做碗的匠人,那另一個呢?」
外婆驚喜道:「這麼早就起來了?該多睡會兒!」
白簫帶了乾糧,忙不迭地出了門。待她攀過群山https://read•99csw.com登上那最高峰之巔時,早已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她心裏嘀咕,看來這冰山上的寒什麼蔥也不過如此,自己似乎沒增加什麼力氣。不過,不管怎麼樣都是姥姥姥爺的一片心意。為了不辜負兩位老人,她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認真練功。這天山風很大,吹得白簫不住發抖。她勉強忍受,堅持到傍晚,風愈刮愈勁,她坐在山上幾乎要飄下去。回去吧?白簫有點想打退堂鼓。這個雜念一生,頓時人都要凍僵了。她立馬收攝心神,靜下心來。山風卻更加肆虐,白簫艱難地撐著,直到天黑才回去。
「風?」
「你總是婦人見識。豈不聞『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立志時』?」
「莊主,有客來訪。」
白簫聽不懂。
「那碗有何特徵?」沈英傑問。
外婆聽了,臉色頓時陰沉起來,嘆了一口氣,肅然道:「孩子,人生遇合自有定數。老天安排著給你享用,這是沒錯的。據我看來,外孫的福澤不濟,與這仙草無緣。你姥爺省給你吃,就是這草跟你有緣。
這種練內功的方法一點兒也不玄妙,真不知管不管用!這般胡思亂想之際,上下氣息竟不貫通,全身惡氣直涌,冰冷透骨。她不由大驚,急忙靜坐吐納,盡量不想這想那,才感到舒服一點。可是一會兒,她為解除寂寥,又把那串七彩鳳凰珠拿出來把玩撫摸,心裏琢磨,濱哥到底在哪裡?他現在在做什麼?他是不是也一樣會想起我?這樣一分心,全身竟顫抖起來。她大驚之下,強自收心,吐納不已。
白簫心裏喝了一聲彩,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徐永想了想才答:「好、好像是有的。」
「看看她可有氣息?」那是謝劍雲的聲音。
「他寫的什麼字?」
「後來呢?」
白簫叫道:「老人家,恕我徐玉簫犯上了!」說著拿起銀簫,裝模作樣要吹,誰知剛拿起,這支簫也不知怎的,就飛到了老頭的手裡。
「立刻將他帶到別院內堂。」林湧泉說罷,又低聲囑咐,「小心不要讓外人看見。」
祖孫倆在不安中度了幾天。那晚白簫練功歸來,見外婆立於門前道:「簫兒,你姥爺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人,快去見!」
盲眼婆婆不停地摩挲著白簫的雙手,又進而撫摸她的臉蛋,柔聲道:「這是個俊姑娘!皮膚細細的、滑滑的,快吿訴外婆,叫什麼名字。「白簫怯生生地答道:「徐玉簫。」
沈英傑沒說話,站起了身。
「我與你外婆年輕時是同門師兄妹。我們那時原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後來我迷戀武學,便到別處去拜師學藝了,等我回去,你外婆已被她父母接回許配給了文鏢師。你外婆本來是不願意的,可既找不到我,又難違父母之命,只得嫁了過去。後來我回師門,知道你外婆嫁人了,無可奈何,發誓不娶。後來偶然遇到陳南城,救了尚在襁褓中的你師父,因與你師父十分投緣,這才應他家邀請,做了你師父的師父,創立了雷震派功夫。這樣一過就是十八年,這時你師父要娶妻了,女家由我做主定的就是你外婆文家!我原在徐家隱身,正好那時我有個朋友讓我替他去找個人,我想離開徐家也好,免得再見你外婆,彼此尷尬。可誰知天意弄人,竟讓我在查訪時無意中救了你外婆——當時她險些被紅籌寺的道士划花臉,幸虧我及時趕到。我原本就在那房子周圍轉悠,找的那個人那時就住她家附近,那晚見文鏢師家房門大開,我覺得奇怪,一進去才知你外婆受襲。」
「永叔,你再想想,他使什麼兵器,說話什麼口音,走路會不會有點瘸,臉上什麼地方有痣?還有,他笑起來,會不會一邊有酒窩,一邊沒有……永叔,再好好想想!」
「我也不知。問問她吧。」
「今兒個早點休息,明兒我便代她師父授藝,教她一套功夫。如今我老友陳南城父子被抓,我也是心急如焚,只等著快點教她些,也好下山救人。」
白簫想,他知道我家的事,我對他卻是一無所知,怎可不問個清楚就讓他跑了?她大聲道:「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老人家,留下萬兒來!要不然——」
「你小女兒整日怨天尤人,老公不著家。你大女兒家么,唉,你大女婿沒了!」老人長嘆一聲,「我與他是永無見面之日了!」說罷,又連聲唏噓。白簫想,去世的那人不知是誰,害得他如此傷感。
白簫聽得驚心動魄,這時才插嘴道:「那個打傷你們的是何人?」
「他叫徐濱。聽說在去年中秋的花燭之夜被人騙走了,至今未歸。」
「外婆,你可曾見過此人?」她又問。
這也是我聽那些鏢師說的,有一兩個見過他,都說他很年輕。」外婆道。
「老頭子只有一把瘦骨頭,你這把沉沉的銀簫,要把老頭子打死嗎?」
白簫一聽他要跟她一起去救人,不由心中大喜。
老人呵呵一笑:「想知道,就跟我來吧!」
「那自然。那時島上出了人命案,你想想,若非他是蓬萊派的人,以他為官府做事的身份,玄凈老道姑豈會求上門?當年若不是他,沒人知道那是覺乘乾的。這事之後,覺乘就離開蓬萊了……」沈英傑說罷,有些感慨地長嘆了一聲。
「我和慶叔發現了幾個黑木碗。」
「我也正惦著呢。路太遠,若是救人,一路上就走得慢了。」說著,似有所憂。
白簫大喜,正要問帶來的人可是陳掌柜,忽見外婆面有憂色,知道不妙。她無暇多想,急步入房,卻見姥爺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像是受了傷!她立即撲上前,顫聲道:「姥爺,你怎麼了?」
下面的話白簫聽不明白,但兩老的話卻大大地感動了她。原來太師父對自己這般青眼相看,自己一路上還跟他鬧彆扭,又險些將他視為歹人,姥姥又這般慈愛,就像自己的親娘一樣。想到此,她一躍而起,大聲道:「姥爺、姥姥,我起來了!」
白簫現在乖了,忙說「是」。
白簫現在已看清那女子的形貌:雖已七旬上下,但面貌端正,年輕時必是個美人兒。白簫忽然覺得她臉上有點古怪,眼珠子一動不動,再一看,原來她是個盲人!
原來姥姥自己從來沒喝過。
「快喝啊,這可是好東西。」外婆又道。
「我是聽到幾個名字,其中一個叫什麼皓月的。後來我問師兄,師兄說那是太師父的師妹,前一陣來住過。我一回想,那陣子是有一個人來寺里住過,可那是個男人,我還記得他叫李公子。」
林湧泉回頭看了女兒一眼。有時候,他真的很討厭她,覺得這個女兒就跟她的娘一樣庸俗、愚蠢、自私。如果當年他知道他會跟這個女人生出這麼不長進的孽種,真該在襁褓里就掐死她。
「才不是。」外婆笑道,「你太師父就喜歡四處拜師,所以什麼門派都有他的份。」
老人沉聲道:「我看八成是。我帶回的小丫頭與這些事頗有淵源。」
飯後,沈英傑道:「到山後去!」老人說完,似乎腳不點地,立即飛向後山,慌得白簫急忙隨後趕去。
「我爹當年被殺時,身上藏著一張紙,上面提到過一個人,我爹說那人已經長大成人,但錦繡依然。我總覺得那好像是在說個女人,而且一般只有女人才會特別喜歡茉莉花的吧。我爹過去若曾在蓬萊派學藝,那他說的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蓬萊派的。」白簫朝沈英傑看過去。
「後來怎樣?」
林湧泉待她走得沒影了,才從山莊後面的一條小路走到湖邊,早有一艘船停在那裡。他縱身一躍跳上了船。
她見老頭招手要她跟上,便不假思索地跟著他躍上了屋頂。跟了幾步,她發現來人輕功極高,遠勝於師父,不由暗暗納罕。不知不覺間,兩人已遠離雲台山莊,到了一座小山上的涼亭里。
沈英傑受了禮,命她坐下,細細說起往事來。
白簫這才笑道:「姥姥,瞧您說的。」
白簫受到盲外婆的迎接,可心裏卻覺得有點委屈。
外婆這才放心地笑了。
「啊!」老婦人又一聲驚呼,隨即抱住白簫,嘆道:「可憐的孩子!」
當下她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在估量對方的身份。顯然對方並無惡意,只是不知是何方高人。
忽地又厲聲問老人:「這是誰乾的?」
且不說你悟性如何,你的身子骨總比你姥姥強,好好學,學會後,再練別的,自然如虎添翼。只是萬事都得用心,在這山上,你得心無旁騖九*九*藏*書,其他一切拋諸腦後。你這幾天先別急,在山上慢慢練著。我明日下山打探消息,等有了確切消息,我們再下山救人。」
「何事?」林湧泉問。
「高得多,也陡得多了。」白簫讚歎。
「那我上去了,你就要告訴我你是誰。」若是跑那麼遠的路,最後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姓,她也不甘心。
「你又胡說了!你去看了我女兒沒有?」
「這叫寒蔥。以後每天喝兩碗。」
「他?也許喝過吧,我也不清楚。」說得含含糊糊。
「是不是為了我夫君當年送的那趟鏢?」那婆婆的聲音忽然一緊。
紅痣?他說的紅痣難道是……
皓月當時在島上可是個出了名的小美人,據說很頑皮,經常闖禍,為此青木常替她受過。二十年前,她大概十六歲,應該說是青春年少,跟五歲的她比,自然算是長大成人嘍……至於那些茉莉花,恐怕除了她自己喜歡,也是為了掩蓋屍體的氣味。——咦,你說有兩副枯骨?」
白簫已從陳南城處聽說過文鏢師家當年的那宗案子,便問道:「那些道士可是為了五真碗而來?」
白簫一聽,吃了一驚:這老人有妻子,住在山上!還叫得如此肉麻!
正在思忖間,就聽一個家丁來報:「啟稟莊主,展大爺求見,在大廳候著呢。」
「啊!那為什麼沒抓住她?」林清芬驚問。
「莊主,怎麼處置這小子?」
「你做夢呢!徐濱不會露面的。他受了我們家這麼多凌|辱,而且知道我們家的實力,沒有把握勝過我們,決不會回家。」
「你先說。」老人道。
「二十年前,我姥爺真的去過紅籌寺?他去幹什麼?」
「文家什麼時候出事的我不曉得,但沈老爺子來的時候,修善師叔還沒死,這個我記得很清楚。」一隻鳥飛過,徐永嘴裏咕咕叫了一陣,那鳥便飛到了他的肩頭。
「少夫人,」徐永道,「那晚我巡視山莊完畢,發現一人在少夫人原來住的樓面上張望,形跡十分可疑,又覺背影十分熟悉,便悄無聲兒地尾隨,結果發現此人竟是展大爺。因陳掌柜日前被抓,我起初還以為他是來救陳掌柜的呢,後來才知,原來他是在找少夫人。我跟他說,我常在這庄的四處巡視,壓根兒沒見過少夫人,更沒聽說過有人把少夫人關在莊裡。展大爺搜索了幾天確實沒找到人,這才信了我的話。」徐永說到這裏,喝了口水,繼續說,「因為最近謝三爺跟林莊主走得頗近,所以展大爺懷疑謝三爺把少夫人送到玉龍山莊去了,於是就跟我們商量一起到玉龍山莊去探個究竟。想不到,一到山莊,我們還沒摸到屋子,就中了埋伏,正想逃跑的時候,就碰上了沈老爺子。」
沈英傑琢磨了一會兒道:「……呵呵,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白簫被誇得心花怒放。過去義父總說她勤奮,濱哥只說她美,可是聰明倒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說罷就要走。
「另一個人?」白簫聽不明白。
白簫不知說什麼好了,心裏充滿了感激,停了停方問:「姥姥,快一個月了,姥爺該回來了吧?」
大師兄?白簫心中一喜。
老人大喜,於是命她聽他傳授心法。其要旨卻是個「靜」字,然後運行經脈;但運行之法必先熟知人身四脈十二經三百六十五穴,以及大小|穴、生死穴,幸喜白簫於此稔熟,練起來便省事不少,但運氣時吐納受阻,她方知入門之難,虧得老人不予責怪,耐心指點。
林湧泉再也聽不下去了。
白簫連說了兩個「是」。
白簫聽到此又是一喜,看來大師兄不是謝劍雲的人,而且,他已經逃脫了。
林湧泉本想說不見,可那家丁說罷,便遞上一封信箋道:「這是他要我交給莊主的,說莊主只要看了,必會見他。」
這番話讓白簫的腦子活動了起來。他們要把我送哪兒去?聽謝劍雲的口氣好像是知道我是誰的,可他又怎會知道?我臉上至今還戴著臉罩呢!再說,他們又為何要把陳掌柜運到山莊?難道,這陷阱就是為我而設?他們知道我會來嗎?
沈英傑摸著白鬍鬚道:「你爹白志遠從小被玄凈老道姑的師父收養,後來就當了他的徒弟。不知是因為你爹天生不宜練武,還是他自己不喜歡,師父教他的武功,他一樣都學不會。後來太師祖就將一本古人驗屍的書丟給了他,原是讓他解悶的,沒想到,他對此倒是情有獨鍾,從那以後他就開始鑽研這一行了。你爹在蓬萊派,我們都管他叫遠樵師叔,他是玄凈的師弟,四歲到十三歲,他一直跟著太師祖到處遠遊,到了十五歲就離開蓬萊了,故而沒幾個人認識他。」
「我有了他的兒子,不怕他不來看兒子!再說,他一時想不通,等幾年,他一定會想到我們曾經的恩愛。況且徐玉簫不是都離家出走了?我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呵呵,勤快可不在嘴上,」老人笑了笑,「快去吃早飯吧,你姥姥早弄好了!」
「能坐多久就多久。這裡是五個包子,當午飯吃。到月亮升起時回來。」說罷,太師父拔腳飛逝,立時沒了蹤影。
「是的,有兩副。」
沈英傑卻不以為然地答道:「中了埋伏,被射了兩箭!你先看看,這人是誰。」
沈英傑這才哈哈大笑道:「乖徒孫,叫姥爺吧。現在咱們真的是一家人了。明兒就教你功夫。我看你練得不怎麼樣,你師父的劍招威力沒使出來,內勁不行,底子也不足,要補補。」
「老人家,我馬上得走,我家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呢。」白簫說罷就停住了腳步。
徐永被逼無奈,只得仰頭苦思冥想,過不多久,他道:「他的長相我是不太記得了,就記得,他挺年輕的,大概二十歲不到。皮膚很好,很白,女人似的,他沒跟我說過話,我不知道他說話是什麼口音,也沒見他笑過。他來的時候,沒帶兵器,其實他是輕裝來的,連個包袱也沒有。我記得他來的時候是個雨天,他打了把傘站在寺門口,敲了門之後,並不進來,也不回答師兄的問題,只是寫了個字叫他們拿給太師父看。」
「他的名字我是沒聽過,」白簫道,「但我此次去臨沂,聽說過蓬萊派的名號。」
飯間白簫把憋了好久的一句話問了出來:「姥姥,這寒蔥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本不想喝,但見外婆一個勁地催,當時也無心多說,一口氣便把那湯喝下了肚。蔥湯除了略有苦味,也沒多大感覺。外婆一直看著她喝,直到她喝完才好像鬆了一口氣。
「瘦得脫了形,人也好像老了十幾歲,跟那個李公子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徐永說著,忽然眼睛一亮,「對了,你說這個李公子有什麼痣,我記得他胳膊內側有顆紅色的痣,但是、但是他走的時候沒有了。」
「你是徐士清的兒媳婦?徐濱的妻房?」老人的話竟像在審案。
「她可比一般的鬚眉還男兒呢!有丈夫要找,有師仇要報,更有師門絕藝要傳承,擔子重著呢!還有,玉不琢,不成器,她這塊玉,全靠我們磨鍊了。你說我能對她不嚴厲嗎?」
「那怎麼辦?」林清芬立時沒了主意。
她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這王寶全。
「你想名正言順,可沒那麼簡單。一來徐濱不喜歡你,二來你姨父死的那天,他本來好端端的,被你大聲一哭,立時歸天。你姨媽嘴上不說,心中必惱。總算那個什麼徐玉簫還頂了個掃把星的名號,不然,你姨媽情願要徐玉簫作兒媳也不會要你。再說我看徐濱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你還是收了心,先跟謝劍雲成親再說吧。」說罷,他方欲走,不料衣服又被女兒拉住。
沈英傑笑了起來:「你恐怕不知道,你爹白志遠也是蓬萊派的人,而且輩分高得嚇死人。」
「那總得給她吃好點,長結實點吧,咱們藏了的……給她吃了吧……」
「多半是給人害死的!」老人道。
這兩句不陰不陽的話聽到白簫耳里,她只覺得有趣,從小到大,她倒還沒見過如此說話的長輩,於是笑道:「大不了,我以後請老英雄吃飯,只是我現在沒錢。」
白簫醒來,發覺自己被關在一個地下黑牢中,伸手不見五指。過了一會,她才看清周遭的環境,地上骯髒潮濕,四壁沒有縫隙。她想不到謝劍雲竟在她的新房內設置了地牢,在心裏狠狠罵了幾句,忽又擔心,不知自己的身份是否已被識破。她依舊是男裝打扮,再摸摸身上,七彩鳳凰珠還在,暗器還在,這才略九*九*藏*書微放心。
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再次讓他想到了她的娘。但女兒跟老婆不一樣,畢竟是他的親骨肉,而且,不久之後,他便要娶新婦,他不想在這時候跟女兒把關係鬧僵。於是,他耐著性子勸道:「你放心,爹會繼續找她,一旦找到,爹知道怎麼辦。」
徐永像是有些為難,道:「他來了之後,大部分時候都跟青木太師父在一起,我一共也只見過他三次。再說二十年過去了,要說還能不能想起來,這就不好說了……」
白簫心頭一震,立刻問:「你見過他?」
「誰多嘴?也好,我倒要在這廝嘴裏套點話,問問他這幾天夜裡都在幹什麼。」謝劍雲接著道,「你們趁她還沒醒,趕緊把她捆起來。
白簫知道自己是遇上高人了,忙跪下拜謝。那瘦骨嶙峋的老翁竟一點也不謙讓,安然受了她的大禮,隨後拿出一塊大餅,遞給她道:「去就著山泉吃吧!」這下白簫真是求之不得,急忙奔到泉水旁,大口大口吃起來。其實那隻餅並非美味,但對飢腸轆轆的她來說,無異珍饈。
「他身上可是有茉莉花香?」白簫又問。
不一會兒,老人結賬徑自出門去,白簫連扒幾口,呼呼吃光碗里的面,隨後帶上包子緊緊跟上。兩人走到一條岔道,老人道:「丫頭,我可要上遠路了。」
那老兒回過頭,狡黠地看著她道:「要不然怎麼樣?」
「若他是蓬萊派的,認識他爹的時候還很年輕,你說那會是誰?」
「皓月。皓月五歲就到蓬萊了,當時遠樵還沒走,他們可能認識。
但白簫此時已無退路,又攀援了一段更為陡峭的山路,才到山頂。
老人瞪了她一眼道:「哈,老頭子救你一命,連口酒都沒得喝,徐家什麼時候出過你這般小氣的人?也罷,你上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就此別過。」說罷,氣呼呼地扭頭要跑。
白簫的確常聽義父提起太師父。義父還對她說過,他之所以要大操大辦他們的婚事,就是為了驚動太師父來參加婚禮。可惜太師父沒來,兩人始終沒見面。白簫想到九泉之下的義父,想到自己的際遇,禁不住感慨萬分,當即雙膝跪地,行了大禮。
果然有好吃的,大包子、糯米糕、烤野味……白簫直吃得酣暢淋漓。
老人斥道:「別廢話,先上山頂再說。」
外婆仍一個勁兒叫她喝湯,白簫一看便知道又是寒蔥湯。她一仰脖灌了下去,奇怪,身子立時暖洋洋的,也不累了。她見外婆睜大一雙盲眼,直愣愣盯著自己,倒像能視物,忙道:「姥姥,你放心,我都喝了。」
「好好地說著話,你又要瞎忙什麼?」外婆馬上道。
外婆也看著沈英傑。
白簫見此情景,便和徐永一起走出了屋子。
聽得白簫渾身不自在,想這老兒老不正經,自己跟著他跋涉山水,說不定誤入圈套,又中了奸謀。
「莊主留步!」他急呼。
「這葯果然管用。」謝劍雲道,「去,把她給我捆起來。車已經來了,等捆好了,馬上就送走!」
「正是。」沈英傑嘆氣道,「當年,為了那個破碗,我們可沒少遭罪。
「先坐著不動,什麼都別想,把意念集中在呼吸上,感覺氣流從頭至腳,一線貫通。」
「回來啦!」一聲又驚又喜的呼喊,聲音倒很甜美。
白簫忙安慰道:「姥姥,您別擔心,姥爺這麼好的身手,一定平安無事!」這時,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道:「姥姥,我差點忘了,聽說過去鏢局裡曾經出過一件事,害鏢局欠了一大筆錢,是有這事嗎?」
午餐也是簡單,不過是嫩筍、鮮菇加野菜,但味道卻清新可口,十分受用。
白簫本要詢問別後情況,但覺姥爺的傷勢更為重要,忙問徐永:「永叔,姥爺怎麼會被箭射中?你們又怎麼一起到這兒來的?」
「這山比你們雲台山怎麼樣?」
白簫跟著老人徒步行走了三天,終於來到一座荒無人煙、高峻陡峭的大山上。只見山路怪石嶙峋,清泉直瀉,佳木蔥蘢,端的是一個好去處,再往上攀越,則白雲繚繞于身旁,彷彿世外仙境。白簫道:「老爺子,這是什麼地方?你為何把我帶到此處?」
屋裡只剩下兩人,白簫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這兩人找來了一根繩索,朝她走了過來,白簫方要跳起來點這兩人的穴位,忽然,眼前閃過一道人影。她睜眼一看,竟是個不認識的老頭,大約七旬以上,手腳麻利極了。那兩個小廝才開口要問,就一個「你」字剛出口,已被老頭點了穴,兩人立時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屋外雖然寒冷,但空氣卻煞是新鮮,白簫隨口問徐永:「永叔,你怎認識那是我姥爺?」
一個月!白簫覺得身子好像瞬間給凍住了。
「你留下這孩子,叫我們山莊的面子往哪兒擱?再說,他始終不回心轉意,你怎麼辦?為他守一輩子活寡?」
白簫見外婆如此鄭重其事,倒好奇起來,問道:「姥姥,這是什麼蔥呀?」
「風。」
聽到聲響,她歡快地迎上,一點也不像個失明之人。白簫見到她,心裏方才好受一些。
「對,那人是姓李!」外婆的語氣很肯定。
「味道怎麼樣?好喝嗎?」
「哦?」沈英傑皺起了眉頭。
「爹,她出走這些時候,你的人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外孫媳婦真聰明。」
「後來他們不知怎麼打了起來,當然是那個李公子先動的手。他那應該叫做偷襲,他在太師父胸口先擊了一掌,隨後就好像要殺了太師父,拚命劈殺,太師父一直躲著他。他們拆了大約有幾十招吧,太師父最終還是被打倒在地,接著么,呵呵,我那時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太師父跌倒了,李公子又一掌打過去,接著又是一掌,我都看見太師父吐血了。那時我很急,還在想要不要去找師兄幫忙,可這時,我突然看見太師父跌在李公子面前,抱住了他。那個李公子本來還想一掌打下去的,可不知怎的,手掌落下來,卻落在了太師父的頭上,就是這個時候,我發現他手臂上那顆紅痣沒有了。」
「我們拿著那幾個黑木碗還去找了當年辦案的仵作,仵作說,挖到枯骨時,他們也找到幾個木碗,後來覺得沒什麼用,就給扔了。」
正在此時,老人道:「吃完了嗎?看這是什麼!」白簫一看,竟是那把銀簫!咦,剛才還在身上,什麼時候到了他手裡?看來真的是高手!她接過銀簫,下拜道:「多謝恩公,可否賜告高姓大名?」
聽到「爹」的一聲嬌呼,林湧泉正在紫霞島的菊花叢中漫步,忙招手命她到跟前來。
山高風大,松濤震天。白簫感到寒意襲人,不由埋怨起太師父來:
老婦人一聽白簫開口喚「姥姥」,不由大喜,一把摟住了白簫,卻又流下淚來,嘆道:「可惜姥姥眼睛瞎了,看不見你。」
白簫聽見謝劍雲罵罵咧咧地出了門。
「那好,我請客!」老頭爽快道。
「我知她一個月前曾經去過雲台山莊。」
「來來來,快趁熱喝了。」外婆道。
一個月?她還得在山上等一個月!就聽外婆道:「他臨走甩下話來,叫你天天練他教的內功。一天也不能落下,回來他要查考。另外,你得吃點這個。這是他在藏域終年積雪的巔峰上採到的,你服了後會內功精進。」說完,已端出一碗清清的蔥湯來。
林湧泉打開信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當下躍回岸邊,快步向莊子里走去,一邊問那家丁:「此人現在何處?」
玉簫,好孩子,都是山裡的野菜,別嫌棄。」
「那太師父,你在蓬萊是什麼輩分?」白簫好奇起來。
「知道了,知道了。」老人不耐煩地應道。
他忽然抓住白簫的胳膊,騰空一躍,縱上了山邊的岔路。
白簫見姥姥如此關切,心中熱乎乎的。她不見太師父,便問:「姥爺呢?」
白簫道:「老人家,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呢!」
那晚,我救出你外婆后,便將她帶到客棧。本想讓她先歇口氣,等天亮了,我再把她送到雲台山莊去,誰知,那日半夜,我們在客棧遭遇突襲。那人本是跟著那兩個道士到文家,想奪回那個木碗的,不曾想他到文家的時候,兩個道士被打翻在地,木碗不翼而飛,於是他想到了我——我抱著你姥姥離開時,正巧讓他看見了後背。他後來使他的弟子滿城找我們,終於在那客棧將我們逮到。他向我們要那木碗,你姥姥就是為了那隻木碗才被那兩個道士打傷了,故而一read•99csw•com聽他要木碗,立即跟他吵了起來,後來自然就打開了。那廝將我倆打傷后,聽我們說木碗真的不在我們這裏,便又返回了文家。他臨走時讓他的弟子看著我們,還放言,若找不到木碗,還會回來。不大一會兒,他就回來了,他說文府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碗和兩個道士都不見了。他認定我跟你姥姥拿走了木碗,於是我跟他自然又是一番惡戰,最後你外婆身受重傷,我也被他打傷手腳,無法動彈。後來,你外婆拖著傷殘之身,歷經千辛萬苦與我逃難到此人跡稀有之處,才避過那人的追殺。可憐她雙眼因沒及時治療,就此瞎了,我癱在床榻二十年才療好傷,重練武功,今年才下山回宿城。」
白簫被瞪得不知所措,垂下了眼瞼。不過,她心裏卻覺得著實彆扭,總覺得外婆似乎應該為外公守貞的。
「乖孩子,吃苦了吧?去年你姥爺也叫我這麼著。你可別怪他心腸硬,他這是為你好。餓了吧?快來吃姥姥給你做的飯菜。」
「聽說也向雲台山莊勻了一筆,是有這事嗎?」
「要坐多久?」
「怎麼不好?你快正兒八經地給我說明白!」
「敵得過姑娘手中的銀簫,就讓你走,敵不過——」
「師妹,你眼睛不方便,我給你找了個小廝來使了。」白簫聽這老兒的語聲嬉皮笑臉的,便在心中罵他沒廉恥。
白簫見兩個老人彼此關心對方,心中不免感動,但見那老婦人行動自如,顯是有武藝在身,再加上長期居住在此,已經習慣了山裡的生活。
「這丫頭喜歡女扮男裝,是你大女兒的兒媳婦。」聽到此,白簫心中一驚。
沈英傑便叫白簫在山石上坐下,正容道:「你師父的新劍招我看了,確實非同凡響,只是你內勁太差,故而使起來沒有威力。現在你務必先練好內功,再練劍法和別的本領。我今兒把我自創的內功心法授予你。這功夫我也曾教過你姥姥,她雖盲目,練了一年便也功力倍增。
白簫只得靜坐吐納。
「我啊,論輩分還比你爹低一級,我得叫玄凈師伯,我過去的師父是玄凈的師妹。明白了嗎?」
白簫暗思,那妻子似乎年紀不大。
如此,白簫每天都喝了湯,然後上山練內功。天氣愈來愈冷,白簫卻已不甚懼寒。
一想到要在這山上待一個月,她哪還有什麼胃口。
這時沈英傑忽然大聲對白簫道:「徒孫,你對我跟你姥姥的事兒好奇吧?不妨告訴你,三十年來咱們廝守在一起,早已由天地山川做媒,結為夫婦。所以我不僅是你的太師父,還是你的姥爺!」
徒孫,你說對嗎?」說罷便瞪著白簫。
白簫正在不知所措,沈英傑卻又大聲道:「笑話什麼!咱倆從年輕時相愛,只因我錯過了機緣,才讓你姥姥嫁了文家;後來咱倆患難之中相依為命,她照顧我這個癱子,我憐惜她盲目,她這才嫁了我,難道有錯嗎?老實說,只要咱倆確有情意,我才不在乎旁人說什麼呢!
難道她果真是濱哥的外婆?那麼,她就是婆婆的親娘了!難道她就是當年失蹤的文夫人?可這老人又是何人?難道是外公嗎?不對啊,文鏢師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爹也是蓬萊派的?」這可是白簫頭一次聽說。
老婦人笑道:「你走的時候不是說一個月後回來嗎?今天剛好是一個月,我估量你要回來,一早就多弄了幾個菜,還怕你們吃不了呢。
白簫知這兩位老人都是可信賴的親人,便也暢所欲言起來。
「孩子,你叫什麼?」一雙手已抓住了白簫的手,白簫抬頭去看老人的神色,生怕對方搞錯了,卻聽那老婦人對自己叫道:「還不叫外婆!趕快告訴外婆自己的名字。」
「怎麼沒有?兩個都看了,境況都不好。」白簫聽到老頭的聲音變得憂鬱了,卻不知這兩個女兒是誰。
那老人大約也已看出她極餓,就呼來堂倌為她叫了一碗大肉面,說道:「丫頭,吃吧,吃飽了再說。」
次日早晨,那婆婆又給她喝了寒蔥湯,待她吃好,便吩咐她去練功,神情嚴肅,儼然是嚴師。
謝劍雲道:「哼!我不理他,他倒找上門來了。說我不在!」
盲外婆拍了下掌,恨恨道:「是有這事。那人叫王寶全,是個鏢師,把我們押的一箱珠寶給吞了。那可是人家女孩家的嫁妝,沒辦法,我們只得賠償,那時候東拼西湊借了不少錢。」
那老人哈哈大笑,說了一聲「好丫頭」,便一掌平平推出,白簫立覺一股排山倒海之氣撲面而來,忙拿起銀簫應戰。老人笑道:「快使出你的看家本領!」白簫初逢勁敵,便一招「和風細雨」遞了過去,老人又一掌切過,看似尋常,白簫卻覺胸悶氣惡;勉強又使了招「烈日炎炎」,卻難擋對手的平實招數。老人又笑道:「把你師父的絕學都使出來!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麼當師父的。」說罷,氣定神閑地又慢慢推過一掌。白簫早已乏力,但見此人提及先師時語氣中似帶著幾分輕蔑,心裏不免有些氣急,怕自己給師父丟臉,忙拚命使出一招「宿鳥投林」,老人的招式卻無甚變化,始終是看似平常的一個招式。令白簫更可氣的是,老頭似在耍自己,見她手忙腳亂,便收回掌力,等她回過勁來,又逼了過來,他難不成也是想窺探本門不傳之秘?想到此,她越發心浮氣躁,陣腳大亂,十招統統使完,也奈何不了老人家的一招。
白簫心頭一松,這下確認無疑了。
白簫聽了外婆一番肺腑之言,心中豁然開朗,高高興興站起身來,向兩老施禮,大聲道:「外孫媳婦祝賀兩老百年恩愛。」
「太師父看了之後,就自己出來了。對了,要說為啥我記得這個人,就是因為那是唯一一次太師父親自出迎。過去,就算是再尊貴的客人,都是師兄出去迎接的,太師父一向都只在自己的房間里待客。而且,這個李公子來的時候,太師父讓所有其他弟子都回自己的房間去。我那時很好奇,就躲在門縫裡看,呵呵,我想,看見的還不止我一個,還有其他的師兄,畢竟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嘛……」
「有兩個的外皮只漆了一半,有的表皮還是原木,沒漆過。我估摸著那些碗可能跟死人有關,於是就到縣衙去查了前幾年的失蹤記錄,發現就在文鏢師——哦,不是——外公出事的那一年,縣裡真的有個木工失蹤了。他老婆還到縣裡去報過案。我和慶叔那天去找了那人的老婆,她說那時有人請她丈夫到府里去做活,她丈夫離開家時跟她說,僱主是蓬萊派的,出手很大方,讓她放心,兩個月後就回來。可誰知這一去,竟杳如黃鶴。」白簫說到這裏,外婆又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手。
「你問這幹什麼?喝了就得了,反正不會是壞東西。」
「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沈英傑朗聲道,「老實說,以你現在的功夫,只能打幾隻鳥,打人嘛,我看還差得遠。你今晚就別走了。」
白簫被他說得心癢難耐,立刻又問:「你看見什麼了?」
「也怪你自己不小心!」外婆嗔怪了一句,熱騰騰的飯已經捧在了手裡。
白簫知道,未得他准許自己便下不了山,無奈,只得道:「晚輩一定專心致志練好內功,請姥爺放心。」
「是!」家丁道。
「是啊。」那隻鳥跟徐永親熱了一陣便飛走了。
白簫看天也快黑了,心想,也罷,今天就暫住一晚,明日讓太師父指點一下功夫便下山,希望這次能把陳掌柜順利救出來。這時,她聽到外婆在問她:「丫頭,你剛才說,你到過那姓李的宅子里,可有什麼發現?」
「後來我們的太師父就彎下身將他攙了起來。太師父的動作也很慢,他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將她扶起,隨後——我可沒瞎編哦,我是親眼看見的——太師父的右手剛放開他,他就握住了太師父的手。接著,他們兩人就這麼手牽手進了太師父的房間,一句話也不說。不過,我那天是第一次看見太師父笑,我入門以來從未見他笑過,可那天他跟李公子穿過走廊的時候,我看見他在微笑。哎呀,我一下子都認不出他了,後來……直到第二天晚上,他們兩人才開門出屋。這期間,沒人進過那屋子。李公子走的時候,太師父一直送他到山下,送完后,他沒直接回來,在後面的山上斷食了七天。反正我再見他時,覺得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吃了他才高興呢!」
白簫一聽就知道姥爺也沒喝過,前後一想,準是好東西,當下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