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無錫老家
青木又令她拿出銀簫,「你練內功已有多日,現在可用銀簫試試功力。」他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一棵小樹。
白簫知道她的決定很魯莽,然而不知為何,當她發現她已經無法改變這個決定的時候,卻覺得異常欣慰。
這山洞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白簫發現四壁有被鑿過的痕迹。她懷疑父親當年為了能有更大的空間,曾刻意鑿去了洞內的一部分山石。
那婦人朝她笑著點頭,瞬間,她看見姨媽的嘴角邊顯出兩個酒窩,跟她記憶中的娘簡直一模一樣,頓時一股暖流穿過她的身體,「姨媽。」
兩人又到大街上問了一遍,可是,正如那綢緞莊老闆娘所說的,誰都沒聽說過這家店。
白簫頓時滿面通紅,朝兩人連連擺手,想讓他們別這麼鄭重其事。
白簫聽見這句,才笑了起來。
白簫無奈,只得走了過去,見沈英傑手裡拿著一塊竹片,「你瞧,這是什麼?」白簫儘力不去看棺材里那副枯骨。她接過了沈英傑手裡的竹片,看了一眼,不由一喜,咦,上面果然刻著痕迹,再翻過來,卻見背面刻著兩行字,「覺乘,蓬萊派玄凈真人座下大弟子,文瑋峰,四十四歲,太極刀,刀身二尺三,下劈式,用力小於八十公斤,後腦被劈。」
「嗯。」白簫重重點頭。
若是他們暫時不來找你的麻煩,你是去無錫了,可你姥姥還住在怡園呢,林賊又像抓老陳那般把她抓走怎麼辦?」沈英傑大聲道,「丫頭,再這麼提著個一空二白的黃魚腦袋,就是麻雀和鷹鬥嘴——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了!到那時有十個青木掌門都救不了你!」
她跪了下來。
這時就聽沈英傑問道:「親家夫人,你可知道她爹常去的是哪座山?」一句話提醒了白簫,她心道,對啊,我可別光顧了自怨自艾,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啊,於是又接著沈英傑補充道:「姨媽,我此行就是想找到爹常去的那座山。我記得小時候,他常帶我去一個山洞。」
這是我乾的嗎?
「你到飯莊去打聽飯莊,誰會告訴你?還是去隔壁店鋪問問。」
「若你說假話,我可要回來找你算賬!」沈英傑道。
真的是這樣!白簫心道。
「她是我夫家的長輩。」白簫恭敬道。
「我說的句句都是真的,不信,你去打聽!」
「大嬸,我不買布,只想跟你打聽點事。」白簫老實地答道。
於是,她咬牙拚命划水向前游。當她帶著不能動的雙腿最後終於爬上岸時,常常覺得自己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可青木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便將她由河邊拖到了一個山洞里。
「謝謝你。」他道。
白簫將義父去世的消息說了,因姨媽是局外人,她便簡而述之,並沒有提及義父被人下毒這一節,只說義父因練功太操勞導致舊病複發。姨媽聽了她的敘述,又是落了一通淚,唏噓了一番。
「我看八成是。我們再掏掏,看下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沈英傑說著又將手伸進了棺材底部,不一會兒,又掏出一塊更小的竹片來。
白簫一想也對,於是便走進飯莊旁邊的一家綢緞莊。綢緞莊的老闆娘五十多歲,打扮得花枝招展,見到他們,立即滿面笑容地迎了上來。
「徐莊主這向可好?」她又問。
三日後,白簫跟沈英傑一起來到無錫城。
「你過來。」青木朝她招手。
「文鏢師的案子,你爹恐怕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沈英傑見白簫還在看那個竹片,他道,「丫頭,你先別忙著看,我們再翻翻這裏還有你爹的什麼寶貝,到時候,一起帶回去,好生保管。放在這山裡,終究不安全。」
白簫覺得有理,便放下了竹片。
她忙走了過去,問道:「姨媽,家裡可要辦喜事?」
「實不相瞞,外甥女此次來無錫是想尋訪我爹當年的蹤跡。」白簫道。
他們在山上幾乎盤桓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回劉府。
不一會兒,就聽沈英傑叫了一聲:「你來看一下。」
「嘩」——那棵小樹的一半枝葉竟由樹上掉了下來。
「偷偷?你以為你那怡園沒人監視嗎?當初林清芬之所以能在你面前演戲,就是因為她知道你住在怡園。如今雖然他們認為我們都死了,可保不齊,他們還日夜找人守著那兒,你去了不等於自投羅網?
展鴻飛讓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恭敬道:「那就請老爺子好生照看掌門,在下拜託了!」
她正思忖,見沈英傑將手又伸到了棺材底下,但這次,他什麼也沒掏到。
「你雖資質一般,好在勤能補拙,如今也總算練得頗有個樣子了。
你會殺了她嗎?我才不信!白簫心道。然而當她想直接拒絕的時候,卻看見一束頭髮從他的額前飄落下來,這不由令她想到了十年前,那林中的糾纏……
「簫兒,你既要去,我也不攔你。我也想早點抓住那個殺千刀的!
真正的輕功,講究的就是一個輕字。」他指著不遠處的一株小樹,「你若能站在那片葉子上,你的輕功就成了。」
白簫頓時泄了氣。
聽姨媽說得如此清楚,白簫很是高興,可沈英傑卻又擔憂起來:「事情過去十年了,也不知道那洞里的東西還在不在。」
「那座山是他當初買下九-九-藏-書來的。他們去世后,那座山我一直找人看著,想必裏面原來有什麼現在也應該還有什麼吧,因為沒人敢進那裡的山洞,聽護山的人說,洞里都是棺材——你們果真要去白茶山?」姨媽似反對他們此行。
青木朝她望了過來。
白簫、沈英傑和這個叫劉勝的嚮導騎著劉府的高頭大馬向白茶山進發。那馬精壯得很,腳力出眾,不出一個時辰,白茶山便已在眼前。
洞的上方有塊凸出的石壁,上面並列擺放著十口棺材,掀開蓋子,發現那些死人中有男有女,也有一兩個六七歲大的小孩。待走到最後一口棺材前,沈英傑忽然變色,繼而沉痛道:「文兄,文兄,原來你的屍身在此處,難為白志遠將你保留至今。」
不過,請掌門大叔放心,弟子在任掌門期間,一定竭盡所能維護蓬萊派。」說罷,她拜倒在青木腳下,磕了三個響頭。
「快過來啊!」沈英傑喝道。
那婦人嚇得躲進櫃檯里不敢出來。
也許,就是她殺了文鏢師,殺了我爹娘,又殺了我義父,還有神醫大伯!
白簫發現白茶山其實就是一座荒山,別說沒有白茶,連野草也不常見到,諾大的一座山上,多的只是怪石和碎石。劉勝帶著他們,由山側的小路攀援直上,到了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朝身後指了指道:「姨小姐,老爺子,這洞就在附近了,你們看著,我先下山了。」
輕功是在水上練的。最初,青木讓她站在一塊木筏上,一日站滿四個時辰;三天之後,木筏改為木片;過了十天,木片改為更薄的竹片;又過了三十天,竹片改為葉片。一開始,她站在木片上,每隔一會兒便會掉進水裡;隨著練習的不斷精進,終於從每天落水幾百次,變成了幾十次,甚至幾次;到最後三天,她終於可以連續四個時辰站立在水中的葉片之上,穩如泰山,一動不動。
她跟沈英傑二人繼續向上攀了一會兒,果見怪石堆中,有個黑魆魆的縫隙。兩人都暗忖這便是洞口了,摸過去一瞧,還真是。
白簫本想當夜就趕去白茶山的,但見姨媽說得至誠,若真要推辭就辜負了她的一片好心,只得勉強答應了下來。
「掌、掌門大叔……」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白簫雖然很想回無錫,可心裏更挂念怡園的盲外婆。
待那婦人放開她,白簫才看清這婦人的模樣,四十歲左右,小巧玲瓏的瓜子臉,五官清秀,眉宇間藏著幾許輕愁,舉手投足間則是說不盡的溫柔婉約。這真是我的姨媽嗎?白簫盯著她的臉,想從她臉上找到娘當年的影子,卻是怎麼都找不到。
姨媽和幾個丫環都笑了。
她愣住了。
沈英傑大笑。
「是的,勞煩大姐通報一聲。」
她回頭朝青木望去,卻見他在朝她微笑。
她還有點發愣,還是沈英傑嚷了一句才把她叫醒。
「如此,你今晚就先在府里好好歇一下,明兒我找人帶你們去。」
「你師兄找到的果子。」
「你可是白簫?」那婦人問道。
識大小須拓下掌印,製成手套,其大小應與掌印紋絲契合,不得有任何差池,若嫌犯可套,則只相應一成,因人手之大小,相同者眾,斷不可據此推斷。若要識別真兇,還須識得紋路。竊以為,可將小刺綴于手套外部,覆于嫌犯掌上,其所得血痕若與所拓掌印契合,則保萬無一失。」
說罷,他徑直朝前走去。
她也不管那衣服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趕緊換上。待她重新穿好衣服,蹣跚著走出山洞,青木便讓她盤腿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教她內功心法,如此一練便是兩個時辰。等到中午的時候,白簫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大快朵頤了,想不到,青木只拿了兩顆小小的紅果子給她。
在哪兒呢?
白簫點點頭。
那婦人聽她這麼一說,立時換了副面孔。
白簫走上前,隨手拿起一疊案卷最上面的一本,見上面赫然寫著,「武當派刀兵痕迹譜」,她放下,又拿起另一本案卷,上面卻寫著,「少林拳印」,旁邊則是「黃河十二流掌印」,再過去則是「峨眉十三女俠劍痕總匯」。白簫一時如掉入了一個百寶箱,霎時有應接不暇的感覺,連沈英傑也在一邊嘖嘖稱奇。
白簫一邊回答,一邊已經在洞里尋找起來。她記得過去她跟父親來洞中時,常見父親在寫些什麼東西。有時候,他還會拿著一些竹片來看,而那些竹片上總是刻著一些刀痕,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想一定跟父親平時做的事有關。
我也告訴她,那碗上的功夫不能練,但她不肯聽,並以死相逼,所以我最後還是給了她……對此我也很後悔,她為我付出一切,我卻給了她害人的功夫。」他緩緩道。
石壁後面原來別有洞天。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石屋,裏面放滿了竹片和案卷。
山洞中瞬間就只剩下青木和白簫兩人。白簫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青木要跟她說什麼。三個月的從師經歷,已經讓她對此人從最初的好奇發展到現在的又敬又怕,而且她還隱隱感覺,青木決心將掌門傳給她,有一個原因便是,他自己已經不想再留在這個世界上了。莫非,他是要留遺言?想到九九藏書這裏,她不由得害怕起來,她想,假如他當著她的面自盡的話,不管怎樣,她都一定要想辦法阻止。
白簫知道他是忌諱洞里的死人,也不留他,便就此與他告別。
如今怎麼稱夫人?莫非是夫人去世后,姨媽扶了正?
青木看出了她的心思,說道:「你也別灰心,後面的八層,不是幾個月能練成的,你只須記得我跟你說的口訣,每日勤練,終有一天,你會練成。現在,你的功夫跟我皓清師姐已相差無幾。」
「是的。」青木答得很坦率,「我本不想給她,但禁不住她苦苦哀求。
「簫兒,簫兒」,她聽見有人在叫她,是沈英傑。她知道他為什麼叫她,她在這店門口已傻站了好一會兒了,再不走,恐怕店鋪的老闆就要跑出來趕她了。想到這裏,她立刻轉身朝街的另一頭走去。
「你爹真是個奇人!」
聽她這麼說,白簫倒有些詫異,不是說姨媽只是這家的一個妾嗎?
「你會不會記錯了?」沈英傑後來問她。
白簫覺得有理,心想,綾羅綢緞,山珍海味,我不稀罕,現在我練了青木掌門教的內功,也不怎麼怕餓了,幾天不吃都沒關係,若是姨媽嫌棄我,我決不求她收留。
白簫知道,因為她不買布,那婦人急著把他們打發走。若是身邊有閑錢,她自然也願意買兩尺布,換個確實的回答,可她身邊真的沒錢,僅剩的一兩銀子還是離開雪山時青木給她的,早在路上用得差不多了,哪還有餘錢買布?但如今看來是沒錢寸步難行,這可怎麼辦?白簫朝沈英傑瞧去。
「我想,還是讓我親手殺了她更好。」她聽到青木在說。
白簫覺得這個安排挺合適,又問:「那到時候我們怎麼會合呢?」
「哈哈,掌門有令,她讓你叫她小師妹,你就叫她小師妹吧!」
沒轍,他們只得另想辦法。
次日清晨,姨媽派來的嚮導如約早早等在了宅門口。
「文瑋峰應是被害者的名號。刀身二尺三,下劈式」,她念著上面的文字,「難道……這是我爹從傷口處拓下來的痕迹?」她忽然想到。
求我?白簫心頭一震,覺得很是受不起,但還是鎮定地說:「請掌門大叔直言。」
不過,正如沈英傑所說,白簫苦撐了一個月之後,發現自己竟真的漸漸擺脫了飢餓。原本每天練到中午便會頭暈目眩的她,現在卻覺得頭腦整天都很清醒,身體也如燕子般輕盈,原來根本無法爬上去的地方,現在輕輕一跳,便能輕鬆躍上。而當她以簫代劍,卻發現原本散失在體內的真氣竟能在轉眼間集聚起來,變成一股氣流,隨她的呼吸奔涌而出。
「現在是中藥鋪了,自然也沒什麼可看的。那我們現在到哪兒去?」
當下,幾個人兵分兩路,各自啟程。
白簫才要開口問,那婦人已經將她擁入懷中,哭了出來,嘴裏還嗚咽地說著什麼,白簫一句也沒聽清。見她落淚,堂上的幾個丫環也紛紛拭淚,場面甚是凄慘。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可否將皓月留給我處置?」
她不知不覺又叫了一聲。
三個月能練成這樣,也是不易。」青木像是大功告成一般,仰頭深吸了一口氣道,「你隨我來。」
「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照顧好新任掌門。」沈英傑道。
小柔?我娘叫小柔?
姨媽不假思索地說:「他常去的那座山叫白茶山。離這裏大約一百里。騎馬的話,很快就能到。」
「徐玉簫。」青木道。
青木朝她微微頷首,接著,又朝沈英傑等人望去。沈英傑和展鴻飛立刻欠身朝白簫行禮,口中念道:「參見掌門。」
「沒有。」那婦人翻了下眼皮,隨後答道。
「跪下!」沈英傑喝道。
櫃檯下面傳來婦人戰戰兢兢的聲音:「這位老英雄,我們這裏真沒這家店哪。我在這裏開店五年了,連聽都沒聽說過。」
白簫一進府門,姨媽的貼身丫頭已經迎了上來,待她來到姨媽的房間,卻見滿屋放著綾羅綢緞及日常用品,桌上還有幾盒珠寶首飾。
這時,就聽青木又道:「你們先出去吧,我跟新任掌門說幾句話。」
「有什麼事快說,我這裏還得做生意呢。」她一邊說,一邊別過身去,將剛才抽出來的一卷綢緞又塞回了原處。
這個問題其實盤旋在她腦中已經很久了。她一直想問,卻都不好意思問。可現在,她覺得應該是個好機會。她凝視著青木,說道:「掌門大叔,當日紅籌寺的五真碗,是你送給皓月的,是不是?」見識過青木的功夫之後,她相信,皓月是不可能從他手中偷走任何東西的,除非他願意給她。而他為什麼會甘心給她五真碗,自然是與她臂上的紅痣有關。
白簫豁然開朗。
那丫環又將沈英傑里裡外外、上上下下審視了一番后,才道:「你們跟我來吧,夫人已經在堂上等著了。」
「玉簫。」青木說話了,聲音低低的。
當她跟著青木走進山洞時,發現沈英傑、展鴻飛、徐慶均已齊聚洞內,他們肅立一旁,青木則端坐在一張石椅上,神情肅然。看這架勢,她禁不住有點發怵。
「可是……」白簫方要拒絕,卻見姨媽已經淚水漣漣。
白簫不敢問了
九-九-藏-書。她發現,若在平時,青木掌門就像個好脾氣的大哥哥,說話和氣,雖不常笑,但也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可一旦成了她的師父,他就變得冷酷無情,一點情面都不講。從開始練武起,白簫便沒吃過一頓飽飯,常常餓得眼冒金星,四肢發軟,然而就是這樣,青木也視而不見。他手裡總拿著一根小樹枝,只要發現她動作稍慢些,樹枝便會毫不留情朝她打過來。別看那樹枝又細又嫩,可甩在身上,卻如千斤重鞭,白簫每每被打得滿身青紫,遍體鱗傷,然而青木卻全不顧及。而令白簫最難忍受的便是飢餓。她記得義父過去說過,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練武,可現在,青木竟不讓她吃飯,每天只給她幾個小果子,有時候甚至連小果子都沒有,只給她一碗山泉。對此,她真是想不通。她曾偷偷把心裏的怨言告訴姥爺沈英傑,可沈英傑聽了卻不怒反喜。
「簫兒,剛才那個中藥鋪就是你原來住的地方?」沈英傑追上她問道。
次日清晨,他們六人拜別青木。沈英傑背著陳南城,展鴻飛背著陳儀,一路快爬,翻山越嶺,又蹚過一條冰河,終於在兩個時辰后,離開了雪山區域。
果然,自第二天起,青木不僅日日指點白簫和展鴻飛的劍法,還將蓬萊派的內功心法分別教給了二人。他對白簫的要求尤其嚴格,不僅讓她背熟各種內功心法的口訣,還要求她熟讀各種道教典籍。山洞里並無經書,青木便逐一背出,令白簫以樹枝為筆,泥為紙,一一抄寫下來,一天抄三遍。在抄寫時,青木將其雙腿倒懸在空中,若她想中途放下便是一腳踢過來,故而她只能堅持,如此一篇文抄下來,她早就累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了。
「你此次來無錫是不是特地來找我的?」她又問。
她終於知道該拿小青胸前的那個掌印怎麼辦了。
沈英傑回頭看了老友一眼,似也覺得她說的有點道理,便道:「不如這樣,我跟你去無錫,鴻飛跟徐慶先把陳老弟父子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然後,徐慶,你偷偷去怡園給我家那位報個平安,如何?」
那丫環又朝沈英傑望去:「他是誰?」
每日清晨卯時,青木便準時出現在白簫的床邊。白簫往往眼睛還未睜開,便發現自己已被帶到山林中,接著「撲通」一聲,被扔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她向他呼救,他卻置若罔聞,最多也只是說一句,「你自己上來,上不來,你就等死吧。」然後便若無其事地坐在岸邊打起坐來。白簫無奈,只得想辦法自救,有那麼幾次,她覺得自己真的快沉下去了,可她想,就算死,也要死在岸上,不能讓掌門大叔小看我!
「將皓月留給我處置,如何?」過了會兒,他又道。
徐慶忙道:「行啊,我一定辦到。」
當年的簫館如今已成了一個中藥鋪,白簫站在店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客人,心裏不由充滿感慨。當年她也曾從這扇門裡跑進跑出,娘就跟在她的身後,手裡總拿著一塊點心,嘴裏還總是喚著「簫兒,慢點,別摔著了」。而她每次回頭,總是看見娘穿著件白色的清羅小衫站在陽光下,不曉得為何,即便知道冬天娘不可能只穿那麼點,但在記憶中,娘總是穿著那件衣服,而且總在笑,笑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兩個酒窩。現在,她雖然已經記不得娘長什麼樣了,但那兩個酒窩卻深深刻在她的記憶中……
「是,姨、姨媽。」這稱呼對她來說還頗為生疏,因而她叫起來還有些不習慣。
這日,青木見她練完輕功,總算和顏悅色把她叫到一邊。她本以為,終於可以從掌門大叔口中聽見一句讚揚的話了,誰知,他說的卻是:「你是在水上練的,水有承托力,因而雖然你現在能站在葉片上,也只能算是練到第二層。」
白簫覺得彷彿被人抽了一鞭,再看青木,雖是面容平靜,但眼中的凄涼卻一目了然。將皓月給他處置。可是,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真的嗎?」姨媽很是驚訝。
「好,我答應你。」
在那裡,有乾淨的衣服等著她。
「喂!你不說,我們可不走!」沈英傑又喝道。
「傻丫頭,掌門叫你,還不過去!」
白簫和沈英傑在大門口心神不寧地等了一會兒,就見園子里跑出來一個長得粗粗壯壯的女子,三十來歲的模樣,一見白簫便上下打量她。白簫看她的打扮舉止,知她不是夫人,應該是個丫頭,便也大大方方地讓她看。
白簫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當年父親所住的那條街。
他早已不耐煩,朝那婦人喝道:「你這娘們!不好好回答我孫女的話,我便拆了你這店!」說罷,便是一掌打過去,那婦人驚慌地一躲,沈英傑那掌正好拍在櫃檯上,那裡立刻被打出個大窟窿。
「姥爺,我沒記錯,就是叫『一品』。」
「可是姥姥在怡園還等著我們回去呢。我們都出來三個多月了,總該回去報聲平安吧?」白簫又看看展鴻飛身後的陳南城,「而且,掌柜爺爺身體才恢復不久,也不宜遠行,他跟我們一起去無錫不妥當。」
白簫不敢上前去看,只是站得遠遠的。沈英傑也不叫她,只對她說:
九*九*藏*書聽她這麼說,姨媽似乎終於安下了心。
白簫覺得甚是奇怪,抬起頭,只見那婦人猶自抓著她的胳膊不放,眼睛卻怔怔盯著她的臉,許久,方哽咽道:「你果真是小柔的孩子。」
「我想求你件事。」他道。
「多謝姨媽的好意。」白簫道,「我也想在府里多陪陪姨媽,可爹娘的大仇未報,我不能不去。那座山裡可能有爹留下的線索,它或許能助我找到殺死爹娘的兇手。」
如此,不等於把兇手放了嗎?一想到這裏,她頓時後悔莫及。
「恭喜你啊,傻丫頭,掌門師叔這是在教你御氣神仙功,只有掌門的繼承人才有這般待遇。當年他師父教他的時候,每天只給他吃幾粒米,所以他對你,已經是很優待的了。你好好學,學了一陣就不會餓了,也不會總想著吃了,那時,你的身體就會像水一樣乾淨,想要練什麼功,都易如反掌。」
「我知道,那把刀還是蓬萊派覺乘的刀。」
「咱們也不必非要她讓我們吃香的喝辣的,只要她指點一下怎麼走就成,關鍵還是要問到你爹過去帶你去過的那家飯莊在哪兒。」
「我想你也知道了,他的後腦被一刀削了。」
主意定了之後,兩人便策馬朝無錫城外趕去。
白簫還真是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可當她閉上眼睛好好回想了一遍后,又一次肯定了自己的記憶。
「看見了沒有?」他問她。
姨媽正笑眯眯地跟幾個丫環拿著其中的兩串珠子在議論著什麼,見她進來,幾個丫環都討好地站起請安:「姨小姐來了。」
白簫見他還站在文鏢師的棺材前,不禁有些膽怯。
白簫已經顧不上回答。她找了一會兒,方在一張石桌上找到一本「識掌印錄」。她迫不及待地翻了起來,其中一頁上的文字立刻將她吸引住了。
徐慶提議先回怡園跟盲外婆會合,白簫拍手贊同,可沈英傑卻搖頭道:「我也想回去,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到林賊與皓月的殺人證據。」他又對白簫道,「我看,你還是先回一次無錫吧。你不是一直說,你要去找到你爹當年驗屍的山洞嗎?」
白簫惶恐不安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待那冰冷的黑玉鐲接觸到她的皮膚,她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其實她覺得自己當這個掌門人實在是不合適,她更願意回去當雷震派的掌門,可是既然青木掌門堅持,姥爺沈英傑又極力促成此事,她也不好拒絕。她只得說:「掌門師叔,弟子承諾先代做這個掌門,等遇到合適的人,弟子一定讓賢。
一席話說得白簫心裏也是酸酸的。她推託了一番,見實在推不了,也只得收下,「如此,外甥女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姨媽!」
「哎呀,這位客官,要買什麼布?做嫁衣還是做別的?我們這裏可是樣樣都有。」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沈英傑笑著拍拍展鴻飛的肩,「還是你小子有腦筋。不錯不錯!」
她走到了青木的面前。
她才想到這裏,就見青木飛了出去。接著,她看見他單腿站在了那片葉子上。
白簫明白,青木是讓自己嘗試以簫吹穴。跟青木學藝以來,雖然她每日勤練劍招和內功,可用簫吹穴還是第一次。她依言行事,當下將嘴對著簫洞,隨後依照內功心法的口訣凝神聚氣,不一會兒,她便感到有股熱乎乎的真氣自丹田處向上穩健上升,待躥至喉頭時,她只覺似有團東西直朝外沖。
「我記得離怡園十幾里的地方有個客棧叫迎客來,」展鴻飛道,「你們自無錫回來后,便去那裡找我們,到時候我們再商議下一步該怎麼做。」
「姨小姐,不是辦喜事,這些都是給你的。」一個丫環笑嘻嘻地說。
接下去的一個月,她便天天跟著青木練習輕功。
「簫兒,我自嫁過來,便一直被大夫人壓著,今年她得病去世,我方能喘口氣。因我過去自顧不暇,從未為娘家做過什麼,今兒你就讓我盡點力吧。況且,我膝下無子,你今後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這些東西,將來都是你的!不給你給誰?」
「我記得我爹那時總是先把我帶到離家不遠的一個飯莊。那飯莊的名字是三個字的,其中兩個字好像是『一品』。他常把馬拴在那家店的馬廄里,然後帶我上山。姥爺,我們先去打聽下這家飯莊在哪兒吧。」白簫說罷便要衝進臨街的一家飯莊,卻被沈英傑一把拉了回來。
「簫兒,你快來。」姨媽招手叫她過去。
她記得陳南城曾告訴過她,她姨媽住在無錫城外的一棟大宅院里,夫家姓劉。他們到城外一打聽,那兒還真有戶姓劉的人家。白簫早不記得娘的名字了,只記得她姓羅,她也不知道姨媽在家裡的妻妾中排行第幾,她只知道也是個妾,於是在門口通報時,只能讓對方傳話進去,「白志遠的女兒來了,找劉羅氏」。
她滿心疑惑,跟著那丫頭走過一條大路,走進路盡頭一間敞亮的客堂,只見一個打扮奢華的婦人坐在客堂中間的正座上,見她走近,便起身徑直朝她走來。白簫暗忖這應該就是她的姨媽了,正欲行禮,不料那婦人卻走近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似是不讓她行禮。
白簫朝那片葉子望https://read.99csw.com去,比她的巴掌還小一半。她心想,能站在這片葉子上的還是人嗎?恐怕只能叫他神仙了。
白簫抬頭朝他望去,卻見他正看著自己。
「給我的?」白簫更是疑惑。
只見上面寫著:「若要掌印與人相應,須先識大小,后識紋路。
「是你找劉羅氏?」那丫環問道。
她開始在山洞里東翻西找起來。
「它叫什麼?」
她仰起頭,發現青木正神情威嚴地瞧著自己。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徐玉簫,我現在將掌門之位傳給你。從今天起,你就是蓬萊派第十一代掌門了。望你勤習武藝,靜修內力,多讀經書,團結派中弟子,將我派武功發揚光大。」說罷,他取下了右手腕上的黑玉鐲,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是。」眾人應道,隨即離開。
展鴻飛只得笑著應承。
白簫不敢懈怠,當即跟上。
然而,對於她的進步,青木仍似不太滿意。「能躍上山崖有何稀奇?
白簫看見上面刻著一個方形的奇怪圖案,背面還刻著字,「文瑋峰,掌心血痕,全圖,疑為杯盞刻痕,或飾品」。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白簫也覺得無計可施,驀然,她想起一個人來,陳掌柜不是說,她在無錫還有個姨媽嗎?何不乘此機會去認個親?順便也可以向她打聽這家飯莊。她是無錫人,對此地應該很熟悉。只是多年未見,不知這個姨媽肯不肯認她這個外甥女。她把這主意跟沈英傑說了,他倒很是贊同。
看白簫和沈英傑點頭稱是,她勸道:「還是別去了。在姨媽府里多住幾日,讓姨媽好好招待你。」
她道,說完又拉著白簫的手道,「別跟姨媽爭了。」
「簫兒啊,我過去不方便來看你,你嫁人我也沒來觀禮,想想真是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去世的姐姐。如今既然你來了,姨媽一定要好好補償你。這是姨媽給你的陪嫁,雖然晚了些,但是你姨媽的一點心意。
「無錫自然是要去,可姥姥在怡園,我終究不放心,我看我們還是偷偷回去看她一次,再去無錫吧!」
「掌門師叔,我可否問你個問題,若你肯說真話,我便答應你的要求。」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然而想要收回,已經不可能了。
她想拒絕,可當她接觸到他的目光時,卻瞬間改變了主意。
「徐莊主每年都給我寫信說你的事,只可惜前幾年因我夫君還在世,家裡人又多,總是抽不出身來看你。沒想到,這一耽擱你都這麼大了,你也該十七歲了吧……」
「這是什麼?」她問。
「吃了便是了,問那麼多幹什麼?」
只不過,這事有危險,你一個姑娘家……」姨媽的神情似頗為擔憂。
白簫點點頭。
你收下吧!」
兩人將那十幾口棺材里裡外外檢查了一遍,又將洞里的每個角落翻了一遍,最後在山洞的角落裡,發現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洞。洞口還用雜草掩蓋著,若不仔細查看,根本無法發現。這洞極小,白簫將手臂儘力往裡伸,一直伸到最裡面,觸到了一根藤蔓,她隨手一拉,只聽「轟」的一聲,眼前的一塊石壁突然開了。
白簫見素昧生平的姨媽竟對自己如此關心,不由感動莫名,連忙柔聲勸慰道:「姨媽放心,我一定會小心的。再說姥爺也會保護我。」
姨媽這才笑了出來。
白簫被他們「掌門掌門」,說得面紅耳赤,忙道:「大師兄,什麼掌門呀,我是你的小師妹,就一輩子是你的小師妹。」
她無話可說。
說罷,又用羅帕拭淚。
「可我們找不到啊,都問了那麼多人。無錫我們也不熟,這可如何是好?」沈英傑也是一籌莫展。
那婦人牽住她的手,拉著她坐下。
姨媽將一個戒指塞在了她的手心裏。
沈英傑問她。
「你爹的蹤跡?」姨媽似聽不懂,隨後又道,「你爹啊!雖說在婚前答應我姐姐,說他成親之後再也不會碰那些死人了,可是一成親,他就把這個承諾全忘記了,三天兩頭跑到山裡去。他還當你娘不知道,其實,你娘只是假裝不知道罷了。我當初也勸你娘,別跟你爹過了,這種終日喜歡跟死人打交道的人終究會惹一身麻煩,可是你娘偏是不肯。你娘是愛極你爹的,你瞧最後怎麼樣,可憐我姐姐才二十七歲,當初死的時候肚子里已經懷了個小的……」說到此,又是掉下眼淚,原來娘什麼都知道。娘死的時候,肚子里還已經有喜了,也不知道那孩子是弟弟還是妹妹,如果長到現在也應該有十歲了吧!白簫想到此,眼眶也濕了,心想這兇手真是殘忍至極,竟連我娘這手無寸鐵的孕婦都不放過!若是讓我知道是誰,定要將他抓到爹娘的墓前,當場砍了,用他的頭祭奠我爹娘。但又一想,她已答應將兇嫌皓月交於青木處置了。這可如何是好?他會處置她嗎?他只會對她百依百順,在蓬萊島是這樣,在紅籌寺是這樣,將來在任何地方,也一定是這樣。
沈英傑朝白簫瞧過來。
幾粒米?白簫真想說,那我可不可以不當掌門了?我情願多吃一點!可是這句話在她嘴裏存了好幾天,她也沒敢說出口。
「在。」她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附近有沒有家飯莊叫『一品』的?」白簫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