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兩敗俱傷
「爹!我怎能眼睜睜看著徐玉簫跟濱哥在一起?」她哀求道。
「少夫人——」
白簫臉上沒有驚訝,亦沒有悲傷,只是怔怔看著他。
「我聽得清清楚楚,退婚可是你說的。」沈英傑吹著鬍子看她,「我看,徐濱對林清芬恨之入骨,他是一定不會娶她的。他喜歡的是你,你既也喜歡他,那個心結,日子久了,自然會解。至於林清芬肚子里的孩子么,誰知道是誰的?她說什麼你們當她放屁好了。」
驀然,往事襲上心頭,他那被毀掉的新婚之夜!八個月的囚徒生涯!武功盡失!與爹爹的永訣……都是林清芬這賤人害的!
林湧泉停下腳步,卻並未轉身。
「你這個滿口謊話的賤人!」話音剛落,林清芬便被扔了出去。
「你閃開!」徐濱喝道。
林清芬聽得徐濱回來,先是驚呆了,整個人一動不動,接著便跳了起來:「他又跟徐玉簫這賤人住到一起了?我立刻去打這賤貨,竟敢搶我的丈夫!」
林湧泉又教訓了她幾句才走。
她還在信中提起了一件事。她說,有一次,她經過山莊的後山,發現有人在跟鳥說話。她上去跟這個人打了個招呼,聊了幾句。自那以後,怪事就頻頻發生。有一次,她在後院井邊,被人推了一下,差點掉入井中:還有一次,她穿過走廊,無意中看見地上的影子,發現身後跟著個男人,再一轉身,那人竟不見了。類似的事發生過好幾次。
「濱哥對我早有意思,我倆自小便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只是姨夫一意孤行,硬要將徐玉簫許配給他,他才不得不與她拜堂成親,訂婚之後,我一直催促他將實情稟明雙親,誰知他因怕姨夫責怪,始終不肯開口,然而,他又不願與那徐玉簫洞房花燭,於是成親當晚,便逃離新房到了我家……」
「別問這麼多了,你嘗嘗看嘛。」文蕙道。
白簫想起徐濱揮劍朝林清芬衝去的情景,禁不住也是心裏一寒,她確信當時她若不攔他,林清芬可能真的會死在他的劍下。如果他喜歡她,斷不會對她如此!這麼一想,不由心情又好了許多,眼淚也止住了。
「不知道。今天一早,她帶著弟弟走了。臨走前還留書一封,我給你帶來了,你看看吧。」他說著拿出一封書信,交給了她。
「你在叫什麼!」文蕙喝道,又數落起來,「你這孩子是越來越沒規矩了,見了長輩也不行禮,你爹是怎麼教你的?見了表哥也不知道問聲好!」
此語一出,眾人皆驚。
「不許胡鬧!」
文蕙和白簫一起笑了。
「走了?」這時白簫才意識到,今天她的確沒看見他們姐弟。今天一早徐濱從天而降,她喜不自禁,哪還有閑心注意到別人?「她上哪兒去了?」她急問。
可是她只是冷冷回眸,看了他一眼。
「這是什麼?」徐濱看著盤裡的食物,煞是好奇。
她越想越覺得說不通,然而,又一想,他既如此絕情,我就算把這些都想明白了,又有什麼意義?於是,心裏一酸,又落下淚來。
「莊主——」
隨著一股香風吹來,林清芬已經站在了他眼前。
「你別忘記你現在還是謝劍雲的妻子!」林湧泉喝道。
「把這個瘋女人給我趕出去,今後永遠不許她踏進我雲台山莊一步!若是誰敢放她進來,我打斷他的腿!」
那馬夫素來知道林清芬的脾氣,哪敢怠慢,立即吆喝一聲,駕起馬車奔出了玉龍山莊。
徐濱已經不敢再看白簫,只是瞪著林清芬,拳頭不知不覺便捏緊了。
文惠忙走到她跟前,勸道:「簫兒,此事萬萬不可,你先耐耐心,我再開導他。」
「我知道覺乘為何會想見他了!」白簫把事情串在一起,豁然開朗,她大聲道,「姥爺,此人就是個天生的姦細!」
白簫趕緊打開門,文惠衝進屋子,見屋裡果然是兩年未見的兒子,立即躥上前,死死抱住了他。
「我休息夠了!現在想出去透口氣。」
忽而,她腦中又閃過一個念頭:他真實的心意到底是什麼?
沈英傑倒是笑了:「傻丫頭,告訴你吧,林清芬說的沒幾句真的,當初那林家用了奸計把他劫走,才惹下這許多事,他自己也不願意的。
林湧泉的語氣又冷又硬,她不敢吱聲了。
「砰!」林清芬摔倒在庭院的地上,再看徐濱,已經短劍在手,向她直奔而去,眼看著一劍就要刺入林清芬要害,眾人無不驚呼。此時,就見白簫飛身躍read.99csw.com出,攔在了林清芬身前。
她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起一伏,融會貫通,不一會兒,手腳便能動了,再使了下勁,竟已能活動自如。她心中大喜,立即從床上一躍而起,先到了柜子邊,她想著要給他找幾件可穿的衣服,然而才到柜子前面,她又忽然止步,忍不住回頭瞧他,她仍在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擔心一轉身,他就不見了。她見他好好地躺在床上,這才安下心來。
文蕙聽見這句,已經驚慌失措。
沈英傑又道:「夏幽蓮走了。」
沈英傑道:「不就是個臭男人嘛!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跟他分手,另嫁他人,我看鴻飛就對你挺不錯,乾脆嫁他得了!」
兩個護院領命,便一人拉起林清芬的一條手臂,欲將她拖出去。
文惠聽到此,手指幾乎戳到林清芬的臉上:「好啊!你們做的好事!竟害得我兒子在他父親臨終前都未見他最後一面!你們瞞得我們好苦!」
「多謝好意。我的去處不勞二師兄掛心。」說完這句,她解了脖子上的那串七彩鳳凰珠,朝他身上扔去,接著轉身飛也似的跑了。
天色方明,秋天的陽光灑進窗帷,頗有暖意。她藉著亮光,仔細端詳他。近兩年未見,他還跟過去一樣俊,只是稍稍清減了些,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白簫更是面如死灰。
文蕙忽然大喝一聲:「慢著!」
「你知道什麼?」
白簫見他笑了,便叫了一聲:「濱哥。」話剛出口,眼圈就紅了。
文蕙被氣得不知所措,「濱兒,你這麼做太沒良心了!」她大聲道。
文惠氣得渾身打戰,指著徐濱問道:「這潑婦說的可是真的?」
徐濱見母親流淚,也是涕泗交流。
她轉過頭去,果然看見沈英傑已站在了她身後。
她在柜子里找到兩件徐濱的衣服扔給他,隨後跳過去,「啪啪」兩下解了他的穴,說道:「濱哥起來,我們快去拜見婆婆和外婆。」
「西域的?」徐濱似不相信,「咱們家還請了西域的點心師傅?」
他低頭只當沒聽見,抬起頭的時候,又忍不住朝白簫望去,只見她臉色蒼白,神情肅穆,眼睛里卻是一滴眼淚也沒有。
想到這裏,他不假思索地右掌一伸,就朝林清芬的臉上摑去,但令他驚異的是,自己的手掌打過去,竟像是打在棉花被上了,她的臉上一絲痕迹也無。
「小姐,莊主有令,今兒讓您在莊裡多休息。」
白簫在一邊看著,也用手背抹眼淚。
「小師妹——」
次日清晨,白簫與徐濱幾乎同時醒來。當她發現身邊躺著一個男子時,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再一瞅,竟是濱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發了一陣呆后,等腦子慢慢清醒了,才發現這不是夢,他真的已經回來了,就睡在自己的身邊。
「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那醜事,我本是看著你是我女兒才替你做的,想不到,你八個月都未能留住他的心,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太無能!這回你給我記住,若是再敢胡作非為,做出什麼蠢事來,休怪我無情!」
徐濱欲追,兩條腿卻似灌了鉛,怎麼都邁不開。
這時只聽文惠在那頭喝道:「濱兒!你在說什麼胡話?她可是苦苦等了你兩年!何況你們雖未圓房,也是拜過天地的!」
他揮劍朝林清芬刺去,可是白簫卻一擋再擋。她雖赤手空拳,卻將徐濱的劍氣活生生擋在外面,任徐濱如何努力都不能靠近林清芬。
林清芬還擔心趙中會派人來追她,拚命讓馬夫快趕,等跑了好長一段路,發現背後無人,她才長舒了一口氣。
「這是西域的點心,名叫鮑螺。你嘗嘗,可好吃了。」白簫笑眯眯地說。
「你休想!」他咬牙切齒道。
「林清芬,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這孩子不是你跟劍雲的嗎?」
是姥爺!
文蕙給她氣得差點暈過去,徐濱恨不得一掌斃了她,沈英傑更是聽不下去了,他嚷道:「你在這裏瞎吵什麼?你娘昨天死了,你還不到靈堂去看看她?」
先是徐永、丁二、荷萍的聲音,後來是展鴻飛的聲音。
難道家裡有林家的內奸?對了,上次林清芬之所以會到怡園附近來誘捕他們,也一定是內奸告的密,不然她怎麼知道他們在怡園?
「誰說她是我家的媳婦?」文蕙道。
她想,這雲台山莊我是萬萬不能再待了,但天涯茫茫,又可去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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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請安也不行禮,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林湧泉厭煩地瞥了她一眼,放開了她的手臂,「這事不能胡來。
想到這裏,她立刻道:「濱哥!我們得快點去跟婆婆說,她想你都快想瘋了!」說罷,她試著沖開穴道。
林清芬冷笑道:「所以說,我沒騙人!這孩子就是濱哥的。姨媽,你不認我不要緊,難道連自己的孫子都不想認了嗎?我若生起氣來,生下他后,便今天給他一鞭子,明天擰他一下,到時候,再送來給你看……」
「林清芬!你把事情說清楚!你肚子里的孩子……」
「婆婆信我!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濱哥的。其實濱哥對我早有意思,我倆自小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只是姨夫一意孤行,硬要將徐玉簫許配給他,他才不得不與她拜堂成親。訂婚之後,我一直催促他將實情稟明雙親,誰知他因怕姨夫責怪,始終不肯開口,然而,他又不願與那徐玉簫洞房花燭,於是成親當晚,便逃離新房到了我家……」
這時,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我們當日被林湧泉暗算,我就曾懷疑過他,覺乘被殺時,我更覺得此人可疑,只是一直苦無證據罷了。」沈英傑道。
林清芬一愣。
徐濱見她還像過去一般麻利爽快,說話還像過去那般快,禁不住就想笑,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她。
整個上午,她都一個人坐在菱花鏡前發獃。
她還待開口,他又搶在她的前頭:「好啦,這事你就先擱著,先干點正經事吧。丫頭,你怎麼不想想,徐濱才回來,那林家是怎麼知道的?」
說罷也不看徐濱,就要走。徐濱聽她這麼說,忽然又一急,心想難道她真的要走?我才剛見到她,她就要走?於是連忙搶上一步道:「簫、簫妹,你今後還是我的師妹,仍住在山莊里吧!」他幾乎是在求她。
書簡仍然飄著淡淡的花香。
眾人都回頭朝她看去。
「小姐,這麼急上哪兒去?」原來是趙總管。
「總是自家的外孫女,哪有這麼說話的?」盲外婆勸道,語氣中也是多有勉強。
「文蘭早被我休,她的死活與我無關。他日若新墳建好,我自會在她墳上燒紙焚香!」說罷,他便挾著林清芬,揚長而去。
難道濱哥真的是在騙我?
林清芬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是看著徐濱,慢慢的,她的眼睛里已經蓄滿了淚水。
林清芬聽了這幾句,立即一改之前可憐兮兮的神情,口出惡聲:「你眼瞎了?我是你媳婦你也看不出?當初就是你兒子跑到我家,強|奸了我,害我懷了孩子,被迫嫁給了謝劍雲!我為你們徐家傳宗接代,受盡委屈,你竟然不認我!這事由得了你嗎?」
哪知她卻死活不肯,大聲哭道:「徐濱,你忘了咱們在那八個月里是如何恩愛了嗎?你什麼都忘了嗎?」
她慢慢踱到菱花鏡前,又端詳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施施然走了出去。
展鴻飛正欲起身出門阻攔,文蕙卻悲聲道:「她來了也好。她娘昨晚才走,讓她去看一眼吧,她終究是文蘭的獨生女兒。」
「可他要跟我退婚……」她道。
一句話倒是提醒了白簫。
「她既懷了你的孩子,你就不能殺她!」
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當初我也不是非要嫁他啊!如果他跟我說明白,我才不會拖住他!他盡可跟林清芬去雙宿雙飛,與我何干?如今他騙我,讓我喜歡上了他,又娶了我,卻又在新婚之夜逃走!這算什麼事啊?害我現在明明成了親,卻什麼都不是!今天他還當著眾人的面要跟我退婚!這負心漢!他不喜歡我倒也罷了,幹嗎要折磨我?
「小師妹——」他只聽到展鴻飛叫了一聲,隨即便沒了影,心想,罷了,罷了,你走吧!反正我也配不上你!
可是徐濱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只覺得無比恐怖。他知道她會說什麼,他知道他是躲不掉的了……果然,她接下去便衝口而出:「你這些日子跑哪兒去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如果你死了讓我和孩子怎麼辦?」
白簫也有同感,覺乘被殺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和皓月身上,這個人暗中襲擊,根本沒人看見,就連被殺的覺乘九*九*藏*書當時也毫無察覺,這便如何是好?若不能將此案解開,幽蓮姐姐豈不是要一輩子都背著這個黑鍋了嗎?這也太可憐了!
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臉,卻無法動彈,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什麼娘不娘的,文蘭也沒她這樣的女兒!來人!」文蕙大聲喝道。
林湧泉見是他,也不敢小覷,當下微微一笑道:「我是來叫我女兒回去的,他們小夫妻吵吵鬧鬧,本是平常,但她身懷六甲,要是被打壞了,那可就不得了了。我今日先接她回去,改日再將她送回。她既是徐家的媳婦就該待在徐家。不是嗎?」
現在情況不明,容我想一想再說。」他道。
「濱哥……」
白簫其實有滿腹疑問,她真想問問他,濱哥,你這些日子上哪兒去了?新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晚冒充徐慶的人是誰?是誰把你劫走的?是不是沈皓清?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今天你怎麼又會突然回來了?是有人救你回來的,還是你自己逃回來的……
徐濱聽到這句,怒火上躥,回身疾朝林清芬身上一點,她即刻倒地,不省人事。徐濱正暗自慶幸終於讓她閉上了嘴,就聽「砰」的一聲,背後中了一掌,他頓覺痛徹心肺,回身一看,原來是林湧泉。徐濱一見他,更是怒不可遏,當年若沒有他,林清芬豈會得逞?當下便揮掌擊去,林湧泉只輕輕向他胸前一推,他便連退幾步。
「你管不著!」徐濱如今已經是羞憤難當,縱然面前是白簫,他也顧不上了,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殺了林清芬這個賤女人,一雪前恥!
徐濱一醒,發現身邊躺著個女子,不由大驚失色,他馬上猜測那是林清芬!但睜眼一看,竟是白簫!禁不住又驚又喜。她還是一襲青衫裹體,膚色像玉一般潔凈。他怔忪了半晌,驀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睡在她身邊,心中激動,忍不住便想靠過去,卻一動都不能動。這時,他驀然想起昨夜大師兄說的那番話,知道他和太師父是有心成全,心霎時就放鬆了下來。我——終——于——回——家——了,想到這裏,他嘴角上彎,不由露出微笑。
他頓時變臉,白簫也是臉色一沉,皺下眉。沈英傑卻對著家丁大嚷:「誰放她進來的?將她趕出去!」
徐濱卻如坐針氈,不知道林清芬跑來會說些什麼,總之不會是他想聽的話。他真想立即躲進房裡,永不出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耳朵里一句接一句的全是林清芬說的話:
她重新走到菱花鏡前,丫環前來服侍,她揮揮手,拒絕了。
白簫跑出大廳后,便撒腿亂奔,她也不知往何處去,跑著跑著,發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雲台山頂的石屋旁。她在一棵大樹下坐了,再也邁不動步子,只覺得心如死灰,渾身如散了架一般。
白簫快速看了一遍,如她所料,夏幽蓮之所以走,是因為婆婆屢次查問她,關於文蘭姨媽喝的那碗湯藥的事。那葯確實是她弟弟所熬,她親手端出,的確也好像無第三人經手,所以她百口莫辯。此情此景跟十年前的那宗鸚鵡被殺案,何其相似。當年夏幽蓮也是唯一的嫌疑人,而最後她選擇的也是逃走。只不過,今非昔比,再沒人會在莊園里圍捕她,她是光明正大帶著弟弟,在晨光熹微時離開山莊的,走的時候無聲無息。
白簫聽了半天,也沒聽到徐濱的聲音,失望中更添悲憤。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丫頭,你打算在這裏躲多久?」
她說的都是真的嗎?難道當年濱哥為我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為了不讓義父生氣才娶我的?如果不是真的,為什麼他們會有孩子?而且,林清芬當日的確是非常討厭謝劍雲,如果不恨他,又怎會殺他?她那麼討厭他,又怎麼會跟他有孩子?
文蕙側過身不受她的大禮,沒好氣地說:「別這麼叫!我經受不起。
她再也坐不住了。
這一切都令她倍感凄涼。
這時林清芬卻笑了,柔聲道:「濱哥,你打我不要緊,可別打壞了我們的孩子。」說著,便手摸肚子,洋洋得意地笑著。
「林湧泉,你想幹什麼?」沈英傑一個箭步已經擋在了徐濱面前。
再想到自己跟林清芬的這段醜事已公之於眾,不知多少人會在背後議論紛紛,宿城不大,也許到不了明天,便會人盡皆知,他今後可如何做人?如此下去還有什麼意思?他頓感這次回家是大錯特錯,這麼想著,他的九-九-藏-書招式越發凌亂,也更覺得索然無味,心灰意冷,於是驟然收劍,退後了一步。
對啊,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家裡的僕從們都知道雲台山莊跟玉龍山莊已經不來往,按理說,不會特意去報喜,那又會是誰說出去的?
「你走吧!」他又說了一句。
她本想聽父親的話,在家裡乖乖等候父親的定奪,然而,到中午時,她已是坐立不安,覺得身體內彷彿有千萬隻小蟲子在爬,一刻都靜不下來。她只要一想到濱哥在雲台山莊跟徐玉簫說說笑笑,溫柔纏綿,便覺得像有幾百隻利爪在抓撓她的心。
她想到這裏,真恨不得了此殘生,去地下見爹娘和義父,然而一想到義父,她又悲從中來。義父,你若知道你兒子真實的心意,你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已經抓著她的頭髮,將她高高提起。
她親自梳理長長的秀髮,在髮絲中夾上紫色髮飾,戴上兩朵香氣撲鼻的紫花;又調脂弄粉,細細塗抹;然後打開衣櫃,試了又試,最後著上一件淡紫的鑲滿珠翠的絲袍,再套上紫色鳳頭繡鞋,走了幾步,顧影自憐,真是「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濱哥……」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
你肚子里的孩子,一會兒說是劍雲的,一會兒說是濱兒的,你自己先弄弄清楚再說!媳婦我家早就聘了,就是你姨夫做主娶的徐玉簫。那天婚禮你也來了,宿城誰不知道?至於我家濱兒新婚之夜失蹤,據說到了你家,這事純屬謠傳。我們一家都不信。現在他回來了,我們一家正想好好過日子,你別在此瞎摻和!這麼打打鬧鬧成什麼體統?趕快回家去!」
誰是這個內奸?難道是他?白簫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林清芬披頭散髮哭倒在文蕙的腳下。
「那文蘭呢?文蘭可是跟你過了二十年!」文蕙道。
她眉開眼笑,也不答話。其實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現在只想快點讓婆婆知道這個好消息。文蘭姨媽昨晚突然暴斃,婆婆又氣又悲,哭得肝腸寸斷,外婆更是卧床不起。如今濱哥回來得正好,兩位長輩見了他,一定會轉悲為喜,身體也定會大有起色,想到這裏,她真是等不及要奔出房去了。
「簫妹,你……你這些日子……」他想問她好不好,卻也哽住了。
立刻從庭院的四處奔出幾個護院來。
白簫哪有心思聽他胡扯,只是抽抽搭搭地哭。
這時,展鴻飛走了過來。
林清芬立刻道:「謝劍雲早就死了!我現在就去告訴他,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種!」說罷,便朝門口奔去。林湧泉一把將她拉回。
「可是,爹,我等不了了!我都已經等了六個月了!」林清芬叫了起來。
「若非文蘭夫人突然暴斃,蓮亦不會回想起上述小事,如今一一串起,覺得甚為可疑。然蓮素非生事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切事由,還請少夫人做主。」信末,她寫到了這個人的名字。白簫看了不由一驚。
他低頭去撿那七彩鳳凰珠的時候,林清芬爬到文蕙的腳下,叫了一聲「婆婆」。
眾人一聽這話,也不便再說什麼了,只得默不作聲。
他沒理會,他現在誰的話也不想聽。
「婆婆,你不必多勸了,我不願插在別人中間。記得當時婚書是掌柜爺爺寫的,如今請婆婆即刻請出他老人家來,寫退婚書給我。」
「事已至此,那就這麼辦吧。」她輕聲道。
這時,沈英傑插嘴了:「大閨女!你也糊塗了,你兒子怎會做下如此獸行?他與簫兒傾心相愛,哪會看上這賤人?新婚之夜,就是這賤人夥同其父,叫那個假徐慶騙走了他,劫他到了紫霞島,又在他身上下藥,乘他迷亂之時,這賤人就假扮簫兒,呵呵……」
徐濱舉起筷子,正要夾起這稀罕物,忽聽門外來報:「謝夫人到。」
那日中午,眾人正在餐廳用膳,文蕙將一個奶白色的點心放在兒子的盤子里。
也許就是因為想到了當年的那件往事吧,夏幽蓮的信中,字裡行間,充滿了悲憤和委屈。她在信末尾還說,她永遠都不會再回雲台山莊了。因為即便她知道自己無罪,也沒任何意義,事情一天不能大白于天下,她就得背一天的黑鍋。到現在為止,還有很多人認為,當年,就是她殺死了那隻鸚鵡。
她在山莊門口著人預備馬車,壯丁們見小姐要出門,急忙派來馬夫伺候。可她剛被扶上車,迎面就來了一個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九九藏書「啊!趙總管,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出去走走。」
「哼!我豈會跟他生孩子?我連一天都沒跟他在一起過!」林清芬說話的時候,眼睛始終盯著徐濱,「這孩子是我跟濱哥的!當日他離開新房,便住到了我家!」接著又柔聲道,「你走了一個多月,我發現懷上了他,我爹便與謝劍雲說定,讓我嫁給他。可我根本不願跟他成親!我只有你一個丈夫!如今,我的挂名丈夫也死了,我們也該一家團聚了吧。」說到末尾,又語帶懇求。
林清芬知道定是父親吩咐他們要看住自己的,可她心意已決,誰也別想攔住她,當下便伸腿朝馬夫後背踢了一腳,喝道:「還不快走!」
「濱兒啊……濱兒啊……」她嘴裏喊著,大哭起來。
你今天也看見他對林清芬是啥態度了……」
徐濱不敢再看白簫,轉臉對母親道:「我們的婚姻原本便有名無實!我不願誤她終身,簫妹還年輕……」他已說不下去,只覺得整個身子都快麻木了。
「哼,怪不得我著人來接皓月,你們推三阻四的,原來她已經被你們害死了!也罷,妻子如衣服,既然她已死,就拜託寶莊妥善安葬了。」他冷笑道。
「姥爺,你說如果那人便是偷刀賊,依著覺乘的脾氣還不是早打上去了?可那人若不是偷刀賊,覺乘又怎會問起他?」白簫對此百思不得其解。驀然,她想到皓月說過的一句話,於是,還沒等沈英傑反應過來,她便大叫一聲:「姥爺,我知道了!」
他既然不喜歡我,幹嗎到山崖下面,冒著生命危險去幫我找我爹的那支簫?他既不喜歡我,為何給我那串七彩鳳凰珠?還有,那個假徐慶是怎麼回事?他要逃婚,逃便是了,還要找個人裝神弄鬼幹什麼?
「姥爺,你看看這封信。」她把信交給了沈英傑,待他看完后,她又把當年的鸚鵡案敘述了一遍,「我聽說,除了文蕙夫人,那隻鸚鵡從來不吃別人給的食,因而那人能餵食給它實在有些不可思議。其實我也見過他逗鳥,現在看來,他真的有御鳥之功!」
白簫卻叫了一聲:「濱哥!」
「簫妹,我對不起你,你走吧!」他慘然道。
「師母,千真萬確。」那是展鴻飛的聲音。
她越想越覺得像是真的,眼淚撲簌撲簌地掉了下來。
他本已是惱羞成怒,再看白簫竟為林清芬不惜與自己劍拔弩張,且招招制住他,他更覺面上無光。這時,他方感兩年不見,白簫的功夫已經遠遠在他之上,怪不得她可以接任蓬萊和雷震兩大門派的掌門。她已經高高在上,而他不過是沈皓清的一個小弟子,不名一文。這樣的她,會接受現在的他嗎?他是不是今後還得叫她掌門?想到這裏,他頓時覺得抬不起頭來。
「我娘死了?」臉上毫無悲傷之色。
他方要穿衣服,就聽得走廊里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接著是文蕙心急火燎的問話聲:「你說的可是真的?濱兒真的回來了?」
她想坐起來,卻動彈不得,難道是被濱哥點了穴?再看他,也是剛睜開眼,想動卻不能動,是不是也被點了穴?這是哪個惡作劇的人乾的!白簫心裏喊道,但轉念一想,此人定是好心,是要我們夫妻團圓!這麼一尋思,禁不住喜上眉梢,連害羞也忘記了。
「師妹,你該走了!你定是因師弟去世,心情不好,因而神思恍惚,語無倫次了,我叫馬車送你回去!」他說罷,就要拉扯林清芬。
這時她聽到山下有人聲,而且不只一人。
「你看什麼呀,娘子?」他笑道。
可是這一刻,她卻一句都問不出來。剎那間,她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現在她只想打開房門,告訴莊子里所有人,少莊主回來了,再衝到婆婆房裡去報喜。這兩年,婆婆不知為濱哥流了多少眼淚,如今他回來,她該多高興啊!
林湧泉臉色一沉道:「事實擺在眼前,多說無益。我只告訴你們,若徐濱做了不認,我玉龍山莊也不是好欺負的!」說罷就要走。
沈英傑跟在他身後,大聲道:「喂,林湧泉,你的兩位夫人昨夜都死了,你可知道?」
徐濱不由自主朝白簫的方向望去,她正神情詫異地看著他們,目光不時在林清芬和他之間掃來掃去,臉上的喜色卻漸漸退去。兩年前,在那個醉意朦朧的夜晚,她跟他最後說話時的神情跟現在幾乎一模一樣,他後來回想,那時她似乎已經隱隱覺得不祥……
接著是母親,「濱兒!你這是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