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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終之起點 you are my summerday love

第七章 終之起點 you are my summerday love

我已經真的沒有退路,悲哀讓我顯得如此的無力並且渺小。我不是那種會因為一顆酸澀的糖果而放棄整盒糖果的女生,所以我不會只為路川紫一個人守身如玉,就如同他不會為了我而放棄那些可以養活他的女人。我們對於彼此來說,彷彿就是全世界唯一的共犯。我們從未想過要與對方分手,也從未想過要與可以為自己帶來利益的人分手。大概,只有這樣的我們,才能接受如此悲哀的彼此。
心臟就快要爆發到某個突破點的時候,他咬緊了牙關,側過眼,望向擺在床頭附近的相框,照片裏面,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小的男孩,兀自溫暖地笑著。
梔薇加快了腳步,她抬起手,將眼角的淚擦乾,可是很快地就又有新的淚滾了出來,不停地滴落在手背上。
腦子裡面空白的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覺得這一刻任何事情都變得無所謂了。
身後傳來的是祖母尖酸的抱怨聲:「哎喲,該死的雨天,害得我腰酸背痛的,還怎麼出去打牌,還有你那個小賤人,別老站在窗戶前面晃來晃去的,你當你自己是女鬼啊?亂晃個什麼!」
當戚諾喬衝出靈堂的時候,周圍有不少來悼念的賓客被她狠狠地撞到。路川紫向桑然示意著點了點頭便迅速地追了出去。
疼到喘不過氣來。
大約在靈堂的門口站了五分鐘的時候,莫樊律看到了對面向自己走過來的戚諾喬。
莫樊律無奈地勾動唇角,笑了一下,胸膛前面的項鏈在夕陽里被鍍上了一層好看的金邊。
重新坐回教室的椅子上,輕輕撫摸著桌子上曾經的塗鴉。
莫樊律卻搖了搖頭:「我吃不下,你先進去陪路川紫吧,我想先回家一趟。」
夏天真的很漫長。
醫院的走廊總是很狹窄,並且不停地向前方延伸,彷彿是一條通向未知地域的隧道,遙遠得找不到終點。那麼,是不是就可以認為,終點亦是起點了呢?
時間像是一個世紀那般緩慢地發出沙漏一般滴答滴答的細小響聲,心臟被狠狠地揪了起來,似乎馬上就將窒息。
「好啊。」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將黑色小瓶子裏面的白色葯粒全部都倒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細小聲響在耳膜深處顫動著迴音。他俯下身子,望著散落一地的白色葯粒。黑暗中,他慢慢地伸出了細長的手指,一顆一顆地將它們拾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嘴巴裏面,然後喝水,液體順著他的喉結一直向下滑動,發出了寂寞而又痛苦的悲鳴。
——上面寫著「安眠藥物,禁止大量服用」的那種東西。
空氣裏面是從來都沒有聞到過的壓抑味道,悶悶的熱,連視網膜都彷彿被狠狠地撕拉起來。
只是時間卻一點一點地將那件外衣磨出了洞,並且,開始有蟲在衣角上面蠕動起來,扭動著它們肉乎乎、毛茸茸的身軀不斷地向前爬行,簡直令人感到噁心。
眼睛裏面有酸痛的液體在堆積,蘇半夏用力地眨著眼睛好讓自己不哭出來。她不知道此刻的她能夠為他做一些什麼,他的身邊已經有了能夠支撐著他的人,所以,她趕到這裏顯得那麼的多餘。
良久之後,蘇半夏望向莫樊律輕聲問了一句:「那麼,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陪我一起死?」
書房裡,父親沒有再做聲,他只是氣沖沖地猛地將門打開走了出來,然後抬起眼睛就撞到了梔薇的臉。
桑然望著他,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可是最終他還是無法將話說出口,其實也不知道究竟能有什麼話可以安慰此刻的他。一旁的戚諾喬安靜地注視著莫樊律與桑然的表情變化,慢慢地,她低下眼睛,望著手中已經徹底涼透的泡麵,手指不知不覺就捏緊了泡麵的塑料盒子。
那麼可怕。
這樣的話,梔薇是第一次從母親的口中聽到,在她的心裏,母親與父親一直都是相敬如賓、恩恩愛愛,可是,此刻,她都看到了一些什麼呢?
沒有光,沒有雲,也沒有風。
彷彿隨時都可以迷失方向,迷失自我。
有淚,從他的眼角滾到了鼻樑,然後滲進了口中,那是一片充滿了咸澀而又絕望的味道。
心臟為什麼會這麼的疼呢?
柯絳鬆開她,笑得像個孩子般的清澈而又純真,「梔薇啊,她說她願意和路川紫分手,她說她願意來我這裏,和我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躺了多長的時間,莫樊律終於坐了起來,他從口袋裡面摸出手機,卻沒有看到蘇半夏的來電記錄。
原來除了回憶,我們真的什麼都帶不走。
莫樊律低下頭九九藏書,轉身掏出鑰匙打開了門,屋子裡面是一片昏暗,仍舊與他那天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慢慢地走向了母親的房間,看到了一片凌亂的桌椅。他繞過那些,徑直地躺到了母親的床鋪上面。
可是空想最終也只能夠落得一場空歡喜。
「回家?」戚諾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為什麼?」
「我才要問你要幹什麼!」路川紫緊緊地鉗住她的手臂,音調倏地就抬高起來,「突然之間跑出來,你搞個屁呀!」
蘇半夏的嘴角驀地就垂了下去,地面上啪啪地掉下了幾滴暗色的水跡,在冰冷的石地上暈染開來。她抬起手用力地揉著通紅的眼睛,說了聲「沒什麼,我高興的」,就嗚咽著哭了起來。
「那萬一呢?」
「不是。」他支住額角,啞著嗓子說,「也給我一根吧。」
他整了整衣服裏面的襯衫,然後走到了莫樊律母親的靈牌前,恭敬地鞠了一個躬。
她說:對不起。
閃爍著昏黃燈光的靈堂里,桑然正在儘力地招呼著前來悼念的賓客。戚諾喬站在他的旁邊向一個又一個地來賓點頭鞠躬,當她抬起頭的時候,就看到了坐在對面長椅上的路川紫。他並沒有吃她剛剛買回來的早點,只是一味地抽著煙。
戚諾喬跑得很快很急,但是她沒有跑出多遠就被身後追上來的路川紫一把抓住了手臂,她頓時感到吃痛,回過頭來用力的掙扎,有些生氣地望向路川紫,「你幹什麼啊!放開我!」
她幾乎是飛一般地朝第三層跑去,偶爾會有護士在她的身後不滿地叫喊著「跑什麼跑,醫院里不準跑」,可是她卻像是聽不見一般。
躺在床鋪上的莫樊律安靜地閉著眼睛,他的頭髮有些亂,劉海擋在額前。他的雙手垂在褲線的兩側,右手的手指還緊緊地握著一個黑色的小瓶子,瓶蓋已經掉到地面上,瓶身里空空如也。

06

她慢慢地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自己家閣樓下面的柯絳,她看到他滿臉欣喜地朝她跑了過來,並且一把將她抱住,耳邊是她興奮的喊叫聲:「半夏,她答應我了,她答應我了——」
——該如何表達呢,每個人現在的心情。
只是,回憶卻清楚地記住了蘇半夏此刻的聲音。
——是啊,就是那種東西。
她的手指安靜地放在兩側,緩緩地收緊。
「那麼認真幹嗎,我只是說如果。」
「沒有。」路川紫頓了頓,又繼續說,「看到你睡著,桑然就去幫你招呼那些賓客了。」
那裡總是沒有風,陽光變換著角度在雲層中流淌。
梔薇怔怔地站在書房門口,巨大的痛楚摩擦著她的心臟,突突地蹦跳到了太陽穴上。
沉默了一會兒,後面傳來蘇半夏壓低的聲音:「好端端的,你觸什麼霉頭。」
戚諾喬的手裡拎著兩大兜子食物,她被自己面前的莫樊律嚇了一跳,因為他此刻的臉孔毫無血色,慘白得就像是一張被丟棄了的廢紙,只是他卻還是逞強著緊皺眉頭。
路川紫微微怔了一下,他想起前些日子戚諾喬不斷地往醫院跑的身影,以及她每次的「回來再說吧」,沉默了一會兒,路川紫淡淡地應了一句:「嗯,在哪兒?」

02

消毒水的味道強烈地刺|激著鼻孔里的黏膜。
單車的車輪摩擦著地面,偶爾會有顛簸的起伏,夏風吹過,男生的白色制服與女生的格子裙擺散發出了健康而又乾淨的味道,飄散在了空氣里,與香樟的香氣融合在了一起。
「幹嗎啊你,你明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牛奶——」路川紫推開了戚諾喬手中的牛奶,聲音悶悶的。
戚諾喬抬起頭望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路川紫,忽然眼淚就不聽使喚地掉了下來,她捂住嘴巴開始低聲哭泣。
他朝梔薇笑,唇瓣上的水鑽唇釘彷彿可以刺傷眼睛。
——選自戚諾喬語錄
梔薇有些緊張地咬住下唇,她悄悄地反手關上門,脫掉鞋子,剛剛走到客廳裏面的時候,就聽到書房裡面傳來一聲清脆的「啪——」。然後就是椅子被碰到的砰砰的重響。梔薇的心猛地抽緊,她快速的走到書房,透過狹長的門縫向裏面望去,那一瞬間,她感到自己所有的呼吸都被人抽走了。
蘇半夏遠遠地望著莫樊律消瘦的背影,痛苦地動了動嘴角,也許他永遠都看不到她在他的身後說了一句什麼。
她聽著他那樣的話,頓時就咬緊嘴唇滿臉通紅。

05

九_九_藏_書
他是來向梔薇要回自己的學生卡的。
手機忽然就響了起來,路川紫咬著煙頭,從床上摸來電話,低沉著「喂」了一聲。
戚諾喬和路川紫踩在掉滿安眠藥的地板上,咯吱咯吱的聲響,滾落一地的白色葯粒被踢得到處亂跑。
路川紫看著眼前吞吞吐吐的戚諾喬,心臟彷彿被人用力地撕扯起來,他頓時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開口問道:「我說,你該不會是……」
那是第二次,梔薇看到他穿著白色的制服,雖然黑色的領帶是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的,可是他的相貌以及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氣質依然吸引了教室里不少女生們的視線。
細碎的風聲迅速地在路川紫的耳邊呼嘯而過,他染成黃色的劉海在額前如浮雲一般地飄動起來。他慢慢地放開了戚諾喬的手,轉身衝到了馬路邊上,揚起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然後一把拉過戚諾喬將她塞了進去,自己也隨後就鑽進了車子裏面。
迎面而來的是同樣穿著黑色制服的桑然,他走過來,拍了拍路川紫的肩膀,說:「你來了,去向伯母悼念一下吧,她一定也很想見見你。」
寫著「太平間」的走廊盡頭,莫樊律面無表情地坐在長椅上,他很安靜地望著被推入「太平間」中的女人,他望著擔架上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兀自地流淌著淚水。而他的身邊,一直緊緊地挽著他手臂的是一個有著褐色鬈髮的女生,她捂著嘴巴啜泣著,肩膀在不斷地顫抖起伏。
想到這裏,不禁覺得這是一個很無趣的想法。路川紫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抬手收起黑色的雨傘走進了靈堂。
漫長到讓莫樊律感到世界都在一寸一寸地被抽離。肩膀上是被雨滴砸落上去而發出的微小的雨聲,有幾聲悶雷從頭頂上滾過去,遠遠地消失在了天邊。
紅綠燈交錯著在頭頂上明明滅滅,她走出了醫院,走在車流與人群嘈雜著的馬路上,匆忙的人影在她的眼前飛速地旋轉,像是一條洶湧奔騰的河流,永無止境地澎湃著。
蘇半夏望著他和她,他和她卻看不到她。
臨近下午時分,路川紫躺在自己和桑然同租的閣樓裏面抽著煙,他的身邊坐著一個有著黑色直發的女生,她拿著手中的雜誌翻看著,銀灰色的指甲油在空氣中跳動著恍惚的光點。
整個隊伍在雨水中沉默地前行,渾然一片暗色,蕭條而冷僻。
「拿點兒東西。」
當梔薇把學生卡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很曖昧地颳了一下梔薇的鼻樑,笑著說:「有時間的話,下次就我們兩個人來約會一下吧。」

08

雨越見越大,天色朦朧著微亮,有鴿子從鐘樓頂端呼啦呼啦地飛過一片,山脈相互連著彼此的腳尖,田地被一道一道地田埂路分割開,瘦高的電線杆孤獨地被電線連接起來,太陽在陰雨連綿的雲層里成為了一個黑色的小點兒。
莫樊律眯著眼睛,抬起頭,望向消失在天際的那架飛機,望著它留下的一道影影綽綽的痕迹,靜靜地開口喚了一聲後座上的蘇半夏:「那——」
莫樊律走出靈堂,他望著依舊灰濛濛的天色皺起了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

03

「如果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那麼冰冷。
窗帘被緊緊拉上的房間裏面,一片昏沉沉的黑暗。到處都是散亂的椅子與桌子,還有玻璃杯子的碎片與碴子。
莫樊律從長椅上爬了起來,他看到路川紫的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制服襯衫,然後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黑色上衣,淡淡地應了一聲「嗯」,將衣服還給他,依然覺得頭有些暈眩,大概是這幾天都沒怎麼吃飯的關係吧。
「什麼?」蘇半夏愣了愣。
視野裏面是廢棄的軍用機場,沒有行人,只有空曠的稻田。
天色已晚,路燈開始在街道兩旁閃爍著昏黃的光。
剛剛升入高中還不到一個星期的時候,學校里八班的一個男生來到三班找梔薇。梔薇疑惑地走出教室的時候,便看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路川紫。
六月十七號。

04

簡單而又有力的兩個字——
有許多許多的回憶,終將要成為被遺忘的故事,就像是在浩瀚的宇宙里,孤單而又渺小地旋轉著的蔚藍色的星球一read.99csw.com般。
桑然皺起眉頭,有些不耐煩地吼起來:「她沒來?她不可能沒來,我去學校查了她家的地址,我親自要她來的。」
「都回去了?」莫樊律揉著太陽穴問道。
時光彷彿倒流到了不久之前的一個下午,漫天都是金色的光芒,夕陽將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了一片血紅的亮光裏面,莫樊律還載著蘇半夏騎在從廢棄軍用機場往回走的路上。
原來一切,都只是虛假的演習。
「——那就到萬一的那個時候,再說。」

01

如果,真的是最後一眼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繁茂的香樟樹在單車的兩旁倒退而去,樹葉在昏黃卻明亮的光線里被風吹得簌簌地響。身後似乎又有一架飛機從頭頂上飛了過去,發出轟隆隆的震動聲。
莫樊律低下頭,沖戚諾喬疲憊地勾動嘴角,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你去哪兒了?」
桑然回到醫院的時候,到處都沒有看到蘇半夏的身影。他只看到莫樊律坐在長椅上面,望著已經關閉了的「太平間」一聲不吭。戚諾喬端著手裡面的泡麵在不停地和他說著「樊律,求求你吃一點吧,算我求你的,行嗎」。桑然望著眼前的一切,心臟忽然就不住地往下沉往下沉,他迅速地走過去,看了一眼莫樊律,又看著戚諾喬問了一句:「她來了沒有?」
戚諾喬抿緊了嘴角,她向他那裡走了過去,黑色的裙擺在空氣中旋轉出了一個完美的弧度,那個弧度,恰巧就被桑然的餘光瞥到,桑然的眼神略微晃動了一下,不過很快地他又重新恢複原來的嚴肅面孔,繼續接待著到來的賓客。
自己簡直就像是一個白痴一樣,明明知道她就是那麼一個冷冰冰的女生,幹嗎還要期待她來同情自己呢?莫樊律不由乾笑出聲,他用力地將手機握緊,眼睛卻情不自禁地通紅一片。
梔薇有些臉紅地躊躇起來,因為,這隻是她第二次見到那個男生。
這隻是不久之前的回憶,此刻就像是在重演著很多很多年前的時光。那麼多的夏天,曾經都像是特快的地鐵一般呼啦呼啦地鳴著長笛消失在了身後。
這一刻,他終於感受到自己已經一無所有。莫樊律的喉嚨哽咽,他眼神渙散地從床上站起了身,然後走向了柜子,從裏面拿出了專門裝著醫藥的小塑料盒。
可以與母親一起迎接的清晨已經不再了,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清晨到來了。
從這個角度看起來,他們就像是一對年輕的夫婦。
路川紫彎下身子,撿起了地面上的一顆白色葯粒,放到嘴裏輕輕地咬了一下,苦澀的粉末頓時溢滿了他的嘴角,他不由得皺起眉,慌亂地推了推還在一旁發獃的戚諾喬,大聲地叫喊起來:「笨蛋!還愣在這裏幹嗎,快去叫救護車啊——」
蘇半夏沒有清祖母究竟在罵些什麼。她只是安靜地望著雨簾,心裏有些莫名的不安。因為昨天晚上,她莫名其妙地夢到了莫樊律,夢裡,他露出悲傷的眼神對她說,救我。
路川紫看向桑然,聽著他說的話,他頓時想起了五年前到莫樊律家裡去玩的時候,莫樊律的媽媽曾經非常熱情地拿出自製的蛋糕來招待自己。
「你醒了?」路川紫坐在他的身邊,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根BLACK DEVIL的煙。
莫樊律的繼父因為欠債累累而一直不停地逃難在外,所以喪主是年僅十七歲的莫樊律。
像是察覺到了莫樊律的眼神,路川紫急忙抬手問了一句:「啊,真不好意思,我不該抽煙吧?」
「……是嗎。」莫樊律恍惚地回答著,他的眼神落到了路川紫手中的煙上面,停了下來。
「你怎麼了?」柯絳略微緊張地問了一句。
莫樊律從長椅上面站起身來,向靈堂外面走去,走了一會兒之後,他才轉過頭來看向路川紫說:「如果我說我不喜歡她死,我媽就能活過來了嗎?」說完,他便走了出去。
可是唯有這次的夏天讓短暫而又冗長的十七年顯得那樣的壯烈,那樣的悲傷。
他在塑料盒裡面不停地翻找著什麼東西,一邊平靜地翻找著,一邊靜默地流淌著眼淚。直到他最終找到了一瓶自己想要的東西,那是母親每晚必備的東西,沒有那瓶東西,母親是睡不著覺的。
桑然抿了抿嘴角,低沉著嗓子吐出了一個人名:「——蘇半夏。」
也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
電線杆在頭頂一黑一白的牽手,天空是青色的濕潤。
蘇半夏站在客廳的窗前,她https://read.99csw•com半眯起眼睛,沉默地望著窗外的大雨。
父親頓時一愣,隨後他很尷尬地喘著粗氣,不冷不熱地瞥了一眼梔薇便從她的身邊繞了過去,走回到自己的房間,狠狠地摔上了門。
戚諾喬停止了掙扎,她咬住嘴唇,聲音不斷地顫抖著,「……樊律,他自殺了。」
來往的人群中,傷心的哭泣聲中,以及人們惋惜的嘆息聲中,莫樊律別過臉去,目光渙散地望向了被白色鮮花簇擁著的母親的相框。黑白的照片上,是一如往常包容而又溫和的笑顏。兩行眼淚驀地就從他的眼睛裏面淌了下來,抬起手,迅速地將眼角擦乾。
感覺到自己的身邊有人坐了下來,路川紫側過眼,首先看見的是遞到自己面前的一盒三百毫升的牛奶,再往上看去,便看到了戚諾喬那張精緻美好的臉。
戚諾喬抬起頭望著面前的桑然,並沒有面對前任男友的那種尷尬,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反問:「你說誰?」
略微地思考了一下,莫樊律還是很快地就給出了答案,他迎風笑著,厚重而又溫暖的聲音被吹散到了風中,那是一句被時光刻錄下來的回答。
路川紫看了看她,轉身站到了莫樊律的身邊,然後向不斷到來的賓客點頭致敬。
時間像是柔軟的綢緞般輕盈地從身邊滑了過去,整個世界都是如此的安靜,只剩下蘇半夏自己一個人。她望著走廊的盡頭,卻不見了莫樊律的身影,她恍惚間彷彿聽到了時鐘在滴答滴答走到的聲音。
天空是灰白交錯的,臉上有毛毛雨滴落的感覺。莫樊律回到家裡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就朝梔薇的家看了過去,不過也只是看到了被窗帘緊緊掩住的窗戶而已。他定定地看了很長時間,彷彿是在期待著梔薇可以感應到他的信號,然後拉開窗帘回望他一眼。
大約是過了十分鐘,梔薇終於走回到了自己家的門口。她下意識地望了一眼莫樊律家的窗戶,只有漆黑的一片。她頓了頓,收回視線,轉身走進了黑暗的樓道裏面。
在神秘而又空曠的宇宙里,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兒,一顆小小的塵埃。
「樊律……」戚諾喬跑到他的身邊輕喚了一聲。
那邊響起的是桑然的聲音,以及嘩啦嘩啦的雨聲,他說:「樊律的母親入葬了,你也一起來守夜吧。」
你能夠想象得到嗎,一向幸福而又美好的家庭,只不過是披了一件假裝溫暖的外衣。

09

「抽煙對身體不好。」戚諾喬嘆息一聲,埋怨似的看著他,「而且,會渾濁空氣,不適合女生和小孩子聞到。」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莫樊律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抬起蒼白的臉孔瞥了一眼桑然,然後又將臉別過去,用一種瀕臨絕望的聲音說道:「……她怎麼可能會來。」
只是,當她終於找到了莫樊律的時候,她眼睛裏面亮起來的光卻在瞬間便暗了下去。
淚水終於嘩啦嘩啦地從眼眶裡面洶湧而出。
「……哦。」戚諾喬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已經想好了來怎樣回答自己徹夜不歸的借口。這麼想著,梔薇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她掏出了口袋中的鑰匙,插|進門孔里,拉開門,客廳的燈是亮著的。
一瞬間,戚諾喬感覺自己的大腦裏面墜落了一架飛機,只剩下轟轟的嘶鳴聲。
還沒有等他將話全部都說出口,戚諾喬口袋裡面的手機忽然就響個不停。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路川紫,然後便迅速地按下了接聽鍵,說了一聲「喂」,只是那邊就是沙沙的一陣忙音,好長時間之後才響起了一個疲憊而又虛弱的呢喃聲。
「……半夏。」
當路川紫趕到靈堂的時候,已經是入夜了。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是越來越淅瀝。有很多穿著黑色束裝的賓客前來悼念,司儀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上一一記錄下前來悼念的客人。
他抬起頭,望著血紅的天空像是打趣一般地說,好啊。
走廊裏面慘白的燈光照在莫樊律的臉上,他嘲諷似的上揚起嘴角,「打了一百次的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別再和我提那個名字了——」
靈堂外面是永不停歇的雨聲,嘩啦嘩啦地響著,打濕了飛鳥的翅膀,重重地拍擊著透明的玻璃窗,呈現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痕,像是眼淚流過的長長的印記。
「我去買早點。」戚諾喬望了望靈堂裏面,又說,「樊律,進去吧,多少吃一點,等一下還會有客人們來悼念的。」
胸腔裏面似九_九_藏_書乎有某種劇痛在侵蝕著他的心臟,血管不停地發出爆裂一般的聲響,左心房傳來的是一陣蹦跳著的刺痛。
很多很多年之後,我們也許會回到這個地方,重新走過當年的走廊。
下了車,戚諾喬不由分說得就跑進了莫樊律的家門,路川紫隨手扔給司機一張五十元的鈔票,然後說了一聲「不用找了」便迅速地跳到了地面上。
與誰遇見,與誰流年。
一種說不出的空虛籠罩在頭頂,然後蔓延向了全身,甚至是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胞。
莫樊律握住那個黑色的小瓶子,走到廚房裡面倒了滿滿的一杯開水,然後重新回到母親的房間,將窗帘拉好,鎖上了卧室的門。
「嗯,什麼?」
「我陪你去……」
戚諾喬站起身,輕輕地拉了拉桑然的衣角,「你小聲點兒,喊什麼呀,我問你,你到底是在說誰?」
蘇半夏頓時就睜大了眼睛,她定定地看著柯絳的臉,腦子裡面有些轟鳴。她僵硬地朝他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低下頭怔怔地說:「是嗎,太好了,那恭喜你。」
像一座巨大的冷漠的迷宮。
「你又不是第一次聞煙味。」路川紫很無奈地瞟了一眼她,剛想要把香煙從唇瓣之間拿下來的時候,突然像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向戚諾喬,眯起眼睛試探地問了一句,「喂喂,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小孩子?」
「嗯,我知道。」路川紫點點頭。
蘇半夏坐在莫樊律的車座後面,靜靜地將臉頰貼到了他的後背上。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了。莫樊律發現自己躺在靈堂旁的長椅上面,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上衣。
蘇半夏走回到了自己家的樓下,血紅色的夕陽懸挂在天邊,染紅了視線。
「不用。」他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她的話,「就讓我一個人靜靜吧。」說罷,他轉過身便朝前方走去,身後的戚諾喬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走進了靈堂裏面。
蘇半夏衝到北木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鐘了。
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一段記憶了,有關路川紫的記憶。卻被梔薇不由自主地想了起來,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望著漸漸西沉的夕陽,本來就紅腫不堪的眼睛更加的漲紅起來。當時,喜歡路川紫的那種心情排山倒海地重新席捲了她的心臟。可是,回想起剛剛她答應柯絳的那句「來我這裏吧」,梔薇的喉嚨驀地就哽咽起來。
他勾動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容。
索性的是,莫樊律家的大門沒有被關上,戚諾喬和路川紫飛快地跑到了昏暗的客廳里。女生不停地喊著莫樊律的名字,男生則是找到了門被緊鎖的卧室,他向後退了幾步,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拚命地撞擊著房門,砰砰砰的巨響,直到他感覺自己的肩膀漲痛無比,卧室的房門總算是被撞開了。
在離夏天最遙遠的地方,那便是我們的故鄉。
田地對面是空曠的沙場,有一條長長的送葬隊伍出現在了那裡。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生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戴著白色的手套,有些神情恍惚地捧著手中的相框。相框裏面是一張黑白的照片,背著光,只能夠看到一抹溫柔而又親切的笑容。
遠遠地,路川紫便看到莫樊律站在他母親的靈牌前向前來的悼念者一個一個地點頭致敬。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就像是一個掉了線的木偶。而站在他的身邊並且一直挽著他手臂的人卻是戚諾喬。她緊緊地挽著他,彷彿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去支撐著莫樊律的身體。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書房,父親氣憤地皺著眉頭,而母親則是捂著臉頰倒在一片凌亂的地面上朝父親大聲叫喊:「你打呀!你再打呀!打死我,你就能去和你外面養的女人鬼混了!」
他昏昏沉沉地半睜著眼睛,緩緩地閉上,然後再睜開,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一雙大手拉扯進了一個虛無的世界里,全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神經似乎全部都已麻木。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不顧一切的來到我身邊看我最後一眼呢?」
天邊有火燒雲滾滾而過。
路川紫望著他消失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唇瓣上的水鑽唇釘閃爍著刺目的光點,良久,他聳了聳肩膀,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聲:「節哀順變。」
路川紫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從煙盒中抽出了一跟遞到了莫樊律的手中,然後本能地上揚了一下嘴角,有點奇怪地說:「你不是從以前就不喜歡BLACK DEVIL的味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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