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為已經主宰一切，最後卻發現連「主宰」這件事也是另一股更強大力量的安排。

「我現在的身分，雖然是『幽冥之主』，彷彿是地球神界中的人物，我搜集的是地球人的靈魂，日日夜夜接觸的是地球人的思想……」後土沉靜地說道：「但是，我卻並不是地球上的人，我來自別的星球，如果按照你們的說法，我便是一個外星人。

「你也不用把自己說得那麼客氣吧？」王乘風笑道：「至少這整個幽冥世界都是你自己造出來的，光是這點，就已經夠了不起了。」

不同時空，不同世界的三個不相干的故事，卻都有著同樣的一個反應。

第一件事，便是「學院」之主「鬼谷子」王力。

一般來說，王乘風是個極度不識相的傢伙，但是此刻的氣氛實在詭異，在後土奇異的眼光注視之下，王乘風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於是他抓抓頭，傻傻地一笑。

「慢……慢著。」他驚訝地張大口，指著後土吃吃地說道：「你不是要告訴我，造這個『幽冥之都』的人不是你，卻另有其人吧？」

「這個地點，我叫它『睡鄉夢土』，」後土微笑說道：「是所有死靈依歸之處，也算是個幸福的所在。」

「你很特別，真的很特別，」後土沉聲說道：「也可能是因為你的時代比他們先進的關係。」

「聰明不聰明，其實是很難界定的，」後土說道：「像達多和莊周兩人雖然天賦資質均佳，但是他們畢竟是活在文明較為原始的時代，有很多事情的識見看法，是一生也無法超越的。」

「像你這樣的人，我真的很少遇見過，」後土搖搖頭，低聲說道：「所以，也許我可以讓你多了解一些事情。」

「呵……啊……」

真的很害怕，生怕有一天要離開這裏，重新回到「生」的世界……』」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可以說那是被一座活生生的大佛盯著看的感覺。

「不是不想，」王乘風誠實地說道：「只是你們在說些什麼，我還真的一點也聽不懂。」

「很好很好，」王乘風點點頭，爽朗地笑道：「不過你要說得簡單一點，我的腦子沒那麼好，說得太複雜我可就聽不懂了。」

這樣一個充滿新世代氣息的招呼，後土卻恍若未覺，只是靜靜地繼續打量王乘風，過了良久，才緩緩地說道：

也許因為腦部過度缺氧，打了一個不夠，還要再打一個。

「要了解事情，不是應該找聰明一些的人嗎？」王乘風指著達多和莊周笑道：「找上我的話，把你氣死了我可不管。」

也許是在這種這麼有氣質的地方打呵欠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吧！王乘風一個呵欠打得太過癮，居然還打出了眼淚，在淚光中，卻看見幽冥之主後土已經轉過頭來俯看著他，眼神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仔細一看，那人連形貌也不停地變幻，有時是一個乾瘦的老頭，有時卻是一個精壯活力的少https://read.99csw.com年，有時是個略見發福的中年人，有時卻是懸浮在羊水中的未出世嬰孩。

「呵……」

聽到此處，王乘風忍不住失聲叫道：「這……這個故事我聽王力說過，不就是什麼『超人戰爭』嗎？」

先前他雖然始終溫和文雅，但總覺得有些距離，現在這樣的微笑，卻讓人陡生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像這個身處『睡鄉夢土』的人，此刻他在這個地方活得快快樂樂，隨著他的記憶變化情緒。

正當王乘風又在胡思亂想之際，只見後土的臉色嚴肅，眼中又是精光大盛，緩緩地說道：

後土點點頭，表示他說的沒錯。

「嗨！」

「他們領悟到的境界，難道你一點也不動心嗎？

在「睡鄉夢土」的深邃哲理天空中，聽著莊周的「夢蝶」，達多的「歷劫」，看著兩人沉醉參悟的身影表情，王乘風終於再也忍受不住，打了個重重的大呵欠。

此刻，王乘風便在後土的反應中，再次感覺到這樣的一股黯然情緒。

只是此刻在王乘風的心中卻有另外一道古怪的靈光閃起，在這一剎那間，腦海中想起來的，卻是幾件和「幽冥之都」彷彿毫無關聯的事情。

可是說真的，還真沒有人說過我特別。」

「奇怪奇怪，」王乘風拍手笑道：「這種話先前有個傢伙也說過，說什麼『兩千年的文明累積畢竟不同凡響』，說我還是要比達多他們強上一些。」

後上轉頭俯看王乘風，此時的光度已經比起幽冥世界亮上一些，因此，王乘風也能夠比較清晰地看見後土的容貌，只見他的形容黝黑，面目卻還算清朗，長眉深目，嘴唇細長，嚴格說起來，倒有點像是廟裡的佛像。

我的母星半人馬星系，對二十二世紀以後的地球人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因為我的同胞們曾經在二十二世紀發動過一次侵略地球的大戰事，也間接毀了整個地球。」

以科學的解釋來說，主宰人體行動、思想的，是一群能量極強的遊離電波，以凡世間的角度來說，那便是『靈魂』。

而被這樣問的人大部分會說回答這樣的話：『我已經忘記了。』只有少數幾個特別聰明的，會回答這樣的話：

說著說著，幾個人已經走到了一處透明卵形物事之前，只見那巨大的蛋形物也有樓房大小，而在透明的表層內，卻可以看見正中央處有一個人，在身後不停轉換的景物間或悲或喜，或大笑或發怒地不斷變幻神情。

黯然。

有的人問他：『從前為什麼你會那麼怕死，那麼不想離開人間？』

不用回頭，便知道那一定是達多和莊周兩個傢伙。

「六千年？」王乘風吃驚道：「中國的文化也不過五千年，你卻早了人家六千年？」他說著說著，又屈了屈手指計算。「如果是這樣，六千年前，又是什麼樣的時代？」

只是來了一些時日之後，久而久之，ｈｔｔｐs://reaｄ.9９csw.coｍ也就忘了先前的生活歲月，忘了從前發生過什麼事。

後土看了在莊周身後出現的巨大蝴蝶幻影，略一指點，便讓莊周的身影變得模糊，與蝴蝶的光影交互呈現，一時之間，莊周的神情像是喝醉酒一般，隨著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的身影如痴如醉，彷彿沉浸在天下最美的幻境之中。

後土不再理他，便靜靜地坐在平野之上，對著王乘風說出許多令人神往的古怪故事。

「睡鄉夢土？」王乘風奇道：「那是什麼意思？」

「你很特別。」

「如果死亡真的只是像睡覺一樣，睡覺總有醒來的時候吧？」王乘風冷笑道：「可是人一死就不會再醒過來了，你怎麼能說死亡就像睡覺呢？」

「事實上，我接觸過那麼多的亡靈，雖然發現他們大多有著冥界陰司的信仰，但是如果我的推論沒錯的話，那些神話傳說中的『陰曹地府』、『十八層地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其實都是不存在的，一切都只是來自人們的信仰和想像。

莊周屏氣凝神地聽著後土的說話，彷彿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一彈指頃有六十剎那，剎那間即有三世，」在這場時空之旅中，達多輕輕地自言自語說道：「人一生為一世，三世乃為過去之世，現在之世，以及未來之世，但三世只在一剎那間，一彈指卻有六十剎那……

「所以，你並不是我們神話裡邊的閻羅王，也不是什麼『幽冥之主』，」王乘風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你真實的身分，其實只是一個外星人？」

剛來的時候，我們還試過想要回半人馬星系去，但是試了幾次徒勞無功之後，便把精神放在這個一切都十分原始的地球之上。

「正是。」後土點點頭。「基本上，地球的山海經時代是一個時光異變導致的後果，這個異變影響極為深遠，被這個異變卷進來的，不只有來自不同時代的受害者，有的人甚至還來自別的星球。」

那便是一位即將……不，應該說「已經」成就史上前所未有功業的不世出奇人、曠世偉人，讓孔子、莊子、老子、列子誠心誠意，在口中尊稱一聲「王老師」的痞子王乘風是也！

還有，那個當年主導整個神話時空的上古怪神「南斗」，很多人都以為當年的崑崙天庭是他一手策劃的陰謀，但是後來卻發現他的背後似乎有著一股更大的主導力量。

達多長得並不像一般「大雄寶殿」中的佛祖神像。

真的不像假的，假的又像是別的。

不過萬事總有個例外，在這幅最富哲理之美的圖畫之中，總免不了要出現某個焚琴煮鶴、大煞風景之輩。

「特不特別我是不知道啦！」王乘風由衷地傻笑道：「我被人罵過笨蛋、欠扁、低能，『連書都念不好，你敢叫我讓你買摩托車？』……

「我當然知道啊！」王乘風嘻皮笑臉地說道：「我們那兒又不是沒ｈtｔｐｓ://ｒｅａｄ•99ｃｓｗ•ｃoｍ有死人，一到荒郊野嶺，滿山遍野埋的都是死掉的人，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什麼人醒過來。」說著說著，他又腦中靈光一閃，賊兮兮地說道：「而且，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有沒有死過呢？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死後不會再醒過來呢？』」

「對，就是因為半人馬星人侵略地球，陰錯陽差，這才引發後來的『三十年超人戰爭』，」後土緩緩地說道：「但是這場戰事和我卻是毫無關聯的，因為我比那些侵略地球的半人馬星人早到地球，而且不是早一點點，我到達地球的時刻比他們足足早了六千年！」

「神話時空？你是山海經時代來地球的？」

在後土的溫言輕笑中，達多進入的境界卻是一場極悠久長遠的時光之旅，涵蓋的年代無法計算，長的計數單位數量極大，但是短暫的時刻里，卻也能夠暗藏許多的悠長歲月。

王乘風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說話，卻聽見身旁的莊周像是岔了氣一般，「哼」的一聲，似乎聽見了什麼令他震驚非常的話。

一個黑壯大佛長相的巨人，臉上還能露出「黯然」的神情，應該算是令人驚訝的景象了吧？

翩翩蝶影，似夢似真。

他們兩人都是非常出色的人物，能夠在這兒得到領悟，那可是千古難逢的機緣。你真的一點也沒有動心，沒有想要和他們一樣參悟的念頭嗎？」

這王力雖然是「學院」之主，但是問起學院的來歷、特性和功能，他卻黯然地表示自己仍然沒能搞清楚，連「學院」身處在什麼地方也不太了解。

聽見王乘風這樣的「諛辭」，後土一開始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陡然變得沉默，黑黝黝的臉上居然還出現了黯然的神情。

「我說的話當然是真的，」後土若有深意地笑道：「只看你願不願意去接受罷了。」

後土靜靜地看他，上下打量，彷彿想要看出他的真心，過了一會，又緩緩地說了同樣一句話。

自以為已經開始當家作主，末了卻發現在自己上頭仍然有著更強大的頂頭上司。

王乘風眼珠子一轉，臉上露出駭然的神色。

在言談中，莊周也提及了在「學院」中，「鬼谷子」王力教授給他的「夢蝶」術法。

現在在死的世界習慣了，想起從前的「生」，又開始害怕起來了。

「肉體不醒，其實心神豈會不醒呢？」面對著這賴皮少年的纏夾言語，後土仍然不以為忤，只是輕聲嘆道：「只是你還沒有見過那樣的境界，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誤會。」

王乘風有點忐忑地又抓抓頭，先是左手抓，後來又換成了右手，臉上卻是一副茫然的神情。

「這便是這個鍰魂在居息之處的情景，」後土悠然道：「在凡間的定義之中，他已經死了，但是在這個『靈魂彙集器』里，你可以說他正在做一場夢，卻也可以說那場凡間的生命歷程是另外一場夢。」

我最擅長的，只能夠以幽冥之rｅad•９9cｓｗ.cｏｍ地的能量，將天下眾多的死靈吸引過來，收藏在『睡鄉夢土』之中，時時觀察，看看能不能從中得到些許奧秘。」

「你又沒有死過，怎知道死後不會再醒過來呢？」

得意之情煙消雲散，所以黯然。

而我，因為對這些野心爭戰的事情非常厭惡，便在極北之處找到一個性質極為特異的亞維空間，以空間中奇異的逆負能量為基礎，便逐漸構築出來這個奇異的『幽冥之都』。」

你害怕死亡，其實說穿了，是不是就像一個小孩子，從小被帶離家鄉，在別的地方成長，等到小孩子老了之後，有一天，卻有人要帶他回去故鄉，這下子他卻嚇得生病，因為他害怕自己已經對故鄉不再熟悉。

至於『靈魂』為什麼會聚集成一股足以驅動人體的能量，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可以讓靈魂在人體不死的狀態下離開，或讓遊離的靈魂進入人體，說來慚愧，即使我鑽研死靈的特性已經有這麼長的時間，卻仍然無法全數掌握，連最簡單的，靈魂從何而來，如何消失也抓不到關鍵。

後土黑黝黝的大臉微微一笑，卻很微妙地出現了人性的感覺。

看著這人在透明蛋中隨著景物變幻而變化，王乘風睜大了眼睛，像是看著一幅最複雜的電腦動畫，看得有些出神起來。

至於在一旁的達多，也有著無窮的疑問要向後土尋求解答。

我的母屋在地球上稱為『半人馬星』，這個星系在古代中國屬於南斗星群，掌管的是死亡，所謂『北斗掌生，南斗掌死』，這個掌管死亡的星系，便是我的故鄉。

寬廣巨大的平野上，像是容納了無數世界的蛋型物事滿滿陳列，沉靜的哲理氣息中，達多和莊周沉醉地悠遊在精神最深層的哲理思考時空之中，身形忽隱忽現，整個空間登時充滿了最神秘且最耐人尋味的氣氛。

最後，王乘風想起來的，還有那個時光英雄葛雷新的冒險故事，在傳說中，這位傳奇人物曾經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所有的奧秘，但是最後卻在時光探險的最遠之處發現了人工斧鑿的文明痕迹。

彷彿連空氣中最小的粒子，也出現了深邃的哲理之美。

過了不久，南斗和炎帝都對這個未曾開發的處|女星球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於是便利用各自的器械和科技，以基因改造的方式，分別建立了崑崙天庭和南方天庭。

「意思就是說，死亡並不是可怕的，人在生的時候怕死，對死亡有著非常明顯的恐懼，其實那只是由於對死亡未知而已，死亡無非就是像睡眠一樣的東西，如果真正知道了死亡的真相，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只是很弔詭的是，身旁的達多卻是如假包換，貨真價實的「佛祖」。

幽冥之主後土讚許地點點頭，彷彿知道他的心中想到了什麼。

「就像你……」王乘風結結巴巴地說道：「而且聽說你還有同伴，對不對？」

「說得倒是容易，」王乘風打了個哈哈，一轉頭卻九九藏書看見莊周的神情嚴肅，彷彿對後土說的話極為折服。「我還是那句老話，因為你不用死，所以你當然不怕死嘛！你只害慘了我們小周，以為你說的話是真的。」

在王乘風的身後，此刻也響起了幾聲猛然吸氣的聲響。

「其實，人總是有怠惰和安於現狀的毛病，在一個地方待久了，便會對那個地方產生依賴，久而久之，便對其它的地方排斥恐懼。凡人大多畏懼死亡，只是死亡不就是像睡一場覺嗎？

不知周之夢為蝶，抑或蝶之夢為周……

「我是悉達多，迦毗羅衛國凈飯王之子，母親摩耶夫人經藍毗尼園產下我，後來經菩提伽耶畢缽羅樹來到『學院』，」達多熱切地說道：「截至此時，卻仍是心中無數迷惘……」

「啊？」

這幾件事，都只是聽來的耳聞之事，自己並沒有親身經歷。

世上須歷眾多劫世，一劫世有四十三億二十萬年，劫世之末有劫火，一切均付塵灰，歷劫而後重生……

「這樣說大概也沒錯，」王乘風笑道：「聽王力說，我的時代比他們晚了兩千多年，想來是比較高明一些。」

「死與生，人間與陰界，本來就沒有什麼是絕對的，生的人畏死，可是也許死的人也畏生呢？

在「睡鄉夢土」的前方，莊周和達多像是最虔敬的弟子聆聽聖人講道一般，和後土細細討論生死，而不管問題如何難以解釋，後土也總是沉靜地一一細說，務求讓兩人了解為止。

後土回頭看了看仍在痴迷神遊狀態的達多、莊周，微笑說道：

「我開創了這個『幽冥之都』以來，已經收納過無數的靈魂，幾乎部是帶著悲哀後悔的負面情緒來的。

「這個問題問得倒好，六千年前是什麼時代？」後土笑道：「你告訴我，你們來到『幽冥』之前，經歷的又是什麼時代？」

「嚴格來說，從半人馬星系被卷到神話時空的有三人，一個是我，另外兩個人在地球上的名稱分別叫做南斗、炎帝。

如果有一天你們告訴他，要把他帶到你們的人間去，說不定他會嚇得肝膽俱裂呢！是不是？」

『我從前怕死，是因為不知道死後是什麼滋味，後來真正死了，一開始也非常害怕，但習慣之後，想想前塵既往，才知道從前的恐懼又可憐又可笑。

這筆糊塗帳若要認真算起來，也是很詭異的一件事。

死亡，是不是就像是要這個小孩回去故鄉呢？」

半人馬星人的科技早在六千年前便已經比地球人進步許多，我們三人當時更是半人馬星系最優秀的科學家。

後土微微領首。「基本上是這樣沒錯，所以，我想我可以用較為先進的方式來向你解釋這個『幽冥之都』是怎麼一回事，還有，我真正的來歷是什麼。」

此刻後土彷彿是嫌王乘風冥頑不靈，說話的對象已經轉成了莊周和達多二人。

九十一劫前，我與燃燈之佛相談，燃燈為過去之佛，生於過去世莊嚴劫，九十一劫后，釋迦代之而後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