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赫克洛夫特把文書的皮套合上,放回公文包中。無意中,他的手指尖觸到狼穴的倖存者在三十年前寫的那封恫嚇性的信。
偵探問他:「你剛才說,那架飛機著陸后,有兩個人從機上下來,徑直穿過那段禁止旅客通行的走廊,進入了有武裝警衛、不準旅客進入的海關檢查區,然後就不知去向了,對嗎?」
諾勒伸手打開公文包,把克羅森的信塞進包里的一個夾層中,同時取出了日內瓦大銀行的那份文書。它的套子是皮的。文書本身則按遺囑的式樣摺疊著,它是(或者說,至少是)個遺囑。他倚在座位的靠背上,打開文書套子上的搭鉤,這就露出了文書的第一頁。
「萬一我說不服她來幫助我接受這文書上的條件,那我該怎麼辦呢?」
她要是讀完了海因列希·克羅森的親筆信,也許就不會再有什麼懷疑了吧?
愛新是個特別的婦人。她對諾勒,既象個母親,又象個朋友。母子之間這種深情的友誼,是用不著彼此之間經常相互表白的。在赫克洛夫特眼裡,她與其說是母親,不如說是朋友;她自己覺得,做他的朋友,反而使她心情更舒服些。
「為什麼把他們的護照吊銷了?」
現在來說我的計劃。
機長俯下身去,醫生在他的耳邊悄悄說:「這個人已經死了。這兒沒有儀器,做不了組織和血液的分析,說不清他致死的原因。不過我看,他不是得心臟病死的,而是讓人毒死的,我猜是用馬錢子鹼毒死的。」
她會不會因此而感到刺|激呢?也許不至於。那麼,她會不會對曼弗拉第的文書上所規定的宗旨產生懷疑呢?
一切行業都越來越不顧產品的質量:人為的商品廢棄再加上貨幣貶值和分期借債,這一切惡果,這位一度還具有某種事業良心的建築師心裏最清楚。也許,靠著這二百萬元,靠著這二百萬元贏來的自由,他還能重新贖回他自己的事業良心吧!
海關稽查員辦公室突然顯得異常安靜。在稽查員辦公桌前的位子上。坐著紐約機場管理署警察廳的一名刑事偵探。他面前放著英國航空公司那次斑機乘客的名單。那個海關稽查員站在一邊,頗有觳觫之態。靠牆邊的兩把椅子上,坐著747的機長和那位負責管理一等艙休息室的空中小姐。門邊站著一名穿警服的警官。那位偵探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盯著稽查員。
他決定第二天一清早就驅車前往貝德福山莊,去見他的母親。
諾勒把克羅森的信讀了大概有二十遍。每次讀它的時候,他總竭力去想象,寫這封信的會是個什麼樣子,也就是說他的生父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根本不知道海因列希·克羅森外表是個什麼樣子。他的母親把她所切齒痛恨的這個人的一切照片、信件,以及與這個人有任何蛛絲馬跡關聯的材料,全都毀掉了。
「你也不該怕他們。你回去和你媽商量一下吧。」
「文書上沒有規定說不行。反正將來事成之後,你們這三家人,每家只能分二百萬元;而且每家在處理這筆巨款時,也各只有一票的決定權,而不會因為有兩個兄弟參加就算兩票。」
他已經拿定主意接受文書上的條件了。當初,他倒是對曼弗拉第說過:在他下決心接受文書上的條件以前,他要經過一番考慮;至少得給他若干天的思考時間。
「他家就是另一種情形了。你要尋找他們,恐怕會遇到一些困難。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留下的檔案材料看,威廉·馮·泰波爾的妻子,帶著她的兩個孩子,逃亡到巴西的里約熱內盧去了。大約五或六年前,他們一家失蹤了。實際上是又逃到別處去了。連當地警察均局都查不出他們的下落。他們沒留下任何地址,也沒留下什麼職業上的通信處。在其他大城市裡,也查不到他們的蹤影。這就有點怪了。威廉的妻子,有一陣子在巴西似乎混得很不錯。後來,誰也不知道他們家究竟出了什麼事。要不然就是有人明知道他們家出事了,可是不願意張揚。」
儘管我們沒有使死者還魂的魔力,也不能光復那些被野蠻和暴力剝奪走的東西。可是我們能夠設法找到這場浩劫的所有倖存者,和所有罹難者和倖存者的後代子孫,以便在他們身上儘力彌補我們的罪愆。我們必須從世界各地把他們找出來,並向他們表示,我們沒有忘記過去的這一切。我們在他們面前感到羞愧。我們願意竭力為他們辦事。只要我們力所能及,我們一定為他們效勞。我們已經做的事都是圍繞著這一目的的。
有一次,她笑著對他說:「諾勒,我這一輩子犯的錯誤大多了。我覺得,我實在不能憑藉輩份在你面前拿母親的架子。」
「有罪就該贖罪。」這就是我們給你——我的兒子——規定下的約法。
空襲謄報在我耳邊不停響著。時間確實所余無幾了。就我自己和我的兩位摯友來說,我們此時此刻還不死,僅僅是為了等著知道,這封信通過一個地下信使,是否確已送到蘇黎世了。一旦我們知道該信已送到目的地了,我們馬上就履行我們自己的一項條約——我們和死神之間訂的一項條約——我們三人就各自用自己的手來執行這項條約。
室內電話響了,稽查員去接電話。聽對方說了幾句后,他就把話筒交給偵探,說:「是國務院打給你的。」
穿雨衣的人往加油車走去.他的手指頭按在隱藏在雨衣下面的手槍扳機上。在雨中,他雙眼緊盯著加油車駕駛室的擋風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坐在裏面的那個人。這時,站在油罐架上的那個殺人兇手是背對著加油車的前方。由於他站在油罐架上,所以位置比地面高得多。穿雨衣的人正從左面接近他。
半年的時間,二百萬美元的獎賞!
空中小姐問道:「他們會把酒倒在哪兒呢?」
1945年4月20日于柏林
如果經日內瓦銀行董事們審查后,認為三位後裔不合格、或不能履行文書的各項規定,則董事們可以另行挑選這三位後裔的兄弟或姐妹作為審查對象,以定取捨。
海因列希·克羅森的嫡男名叫諾勒·赫克洛夫特。他和母親及繼父一同生活在美國。日內瓦大銀行將在董事們選定的某一日期——該日期離立文書日期至少三十,至多三十五年——與海因列希·克羅森的嫡男接頭,並讓他了解他的使命,然後他要設法找到與他一道繼承這筆巨款的其他兩位後裔;他們再按照文書規定的條件,一同向日內瓦大銀行提出這筆款項。諾勒應成為把該款項分配給第二次世界大戰浩劫的犧牲者的家屬及倖存者的後裔的中介人。
偵探轉過身來問空中小姐:「小姐,你確確實實認為這兩個人當時喝得大醉了?沒看錯吧?」
於是,這兩個人離開辦公室,迅速走過行李房門口,經過數不盡的傳送帶,終於走到一扇鐵門跟前。門上寫著「外人免進」的字樣。這位海關高級官員拿出一把鑰匙,開了鐵門,他自己先進去;接著,那位拿雨衣的年輕人也跟著走了進去;裏面是個水泥構築的長隧道,直接通往停機坪。
我們知道那些集中營的情況,貝爾森、達秋、奧茨威辛這些集中營的名字,將遺臭萬年。我們也知道對於無辜無告的男女老少,實行集體屠殺的暴行,讓他們一字排開,站在他們自己挖掘的壕溝邊上,然後向他們開槍。我們還知道——老天爺在上!我們還知道那些焚燒活人的爐子!還有噴射毒瓦斯(而不是噴射淋浴熱水)的噴頭。還有那些沒有人性的醫生,他們乾的那一行醫道真是亘古未聞,他們在活人的軀體上做慘無人道和難以忍受的試驗。我們若目睹這些事情https://read.99csw.com的話,我們的心都要裂的,我們的眼珠都會氣炸的。可是,為這些事情我們淚流幹了也是徒然。不過我們還有思想,我們的大腦還沒有失去它的功能,因此我們還能思考對策。
機長用一種不肯定的口氣說道:「當然,人的酒量是不一樣的。」
諾勒心想:還不知凱瑟勒和泰波爾的後裔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物哩!不過,不久他就會知道的。
穿雨衣的人走下駕駛室,把門關好,把手槍插回腰帶里,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他直接從機身底下穿過,沿著一條用繩索隔開來的專門通道,朝著他來時的水泥隧道走去。這時,他看到那位灰白頭髮的海關高級官員,正從747的艙門口出來,迅速地下了舷梯。他們又會合在一起,朝隧道的入口走去。
他在這辦公室的門口出示證件后,就走了進去。
父字
按照我們當代的法學觀點來看,賊偷賊在法律上是無從追究的;而這一大筆款項的大部分來源都是屬於賊偷賊的性質的,因而可以不受到法律的追究。然而其中的部分來源,則在如今的法律上還是會受到追究的。在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到處搶掠。它榨乾了自己的內部,又把別國洗劫一空。希特勒把國內政治異己分子的財產剝奪光,又把被征服國的財富鯨吞完。要是萬一勾起了世人對希特勒這種殘暴掠奪手段的回憶的話,就會有人出來對克羅森的這一大筆存款提出曠日持久的訴訟的,而海牙的國際法庭就要對這筆款項進行長時期的凍結。
「你說他們家有兩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一個英國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手裡拿著一份747班機乘客名單,逐個地和591班機上乘客的姓名、住址、電話號碼核對。在他旁邊站著一名機場管理署的警察,手裡則拿著747班機乘客名單的複印本,也在上面打記號。這麼一來,這次檢疫花費了大約四個小時。
他把這一頁上每句話、每個段落草草看了一眼,上面的措詞現在對他來說已不顯得那麼陌生了。他一面看,手指頭一面下意識地玩弄著文書的紙角,心裏捉摸著第一頁內容的要點。
曼弗拉第當時說:「凱瑟勒家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和他父親一樣,也叫伊利赫,是柏林大學歷史學教授。二兒子叫漢斯,在慕尼黑行醫。就我所知,這兩個人在他們各自的圈子裡,都是備受尊敬的。兩兄弟感情篤好,只要伊利赫知道了這個文書的事,他必然會要求讓他的兄弟也參与這件事。」
儘管外面大雨滂沱,可是對方完全聽清了他的話。
這條規定就要逼使這三位後裔,全力以赴地去進行這項工作;而這也正是立文書人的中心意圖。他們正是要求其後裔,全力以赴地去進行他們所遺留下來的這項事業。他們後裔的生活秩序和規律,會因此而被暫時打亂,他們得為此做出一定的犧牲。而他們的犧牲也是會得到報酬的。到了半年期限的末尾,當全部款項已成功地分配完之後,蘇黎世的這個國際性辦事處就要解散;而這三位後裔就可以各領到二百萬美元的獎賞。
警察廳的人似乎覺得有點為難。因為他奉命看守這扇門,不準任何人進出。這時候,海關上的那個門衛說話了:「看你這個人,整個肯尼迪機場都屬他管,你怎麼就不放他過去呢?」
他持槍的手就隱藏在駕駛室的門後面。當站在油罐架上的人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持左輪的人迅速地環視周圍,只見那些警察被大雨澆得無暇他顧,泛光燈又晃暈了他們的眼。他們毫未覺察眼前已經出了人命案。持左輪的人猛一探身,一把抓住了油罐架上那人的白色工作服,把他拖進了駕駛室的門框。
儘管諾勒想得很多,不過,他自己也知道,所有這些考慮都沒有用。所有這些考慮,若和他父親給他這份遺囑的意義相比,則都無足掛齒。不論他本人未來的處境和前途如何,他都應該把一筆巨款,分送到那些遭受人類歷史上罕見的浩劫的倖存者手中去。而且,他早就該投身於這樣一件善舉了。這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他彷彿聽到從未見過面的生身父親的痛苦聲音。這個聲音已經向他召喚了三十年了,要他出來做這件還債的工作。他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原因,反正他記得,他不能對自己生父靈魂的痛苦呼聲置之不理。他沒法對他生父內心的懺悔漠然置之。
「你估計那兩個人會在那兒嗎?」
機長說:「其實,這個案件與人的酒量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現在明擺著的事情是:這兩個人下飛機后,用你的話說,叫做『不知去向了』。他們應該就是殺人犯。我想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這時門開了,一個穿警服的警官走近來。中校問他:「查到什麼了嗎?」
偵探不動聲色地說:「這就是說,這兩個人一點也沒有喝。」他向警官點了一下頭,又接著打電話:「國務院,你繼續說吧,我怎麼就會不感興趣了?」
機反回答說:「鋪的地毯。」
幾分鐘以後,空中小姐端了酒走到了諾勒身邊的桌旁;她說:「對不起,赫克洛夫特先生,酒送晚了。你瞧男人就總是這樣。尤其是大西洋這條航線上的男旅客總是這樣,你剛才是要加冰塊不摻水的威士忌嗎?給你送來了。」
姑娘的眼神似乎在說:「謝謝你這位正經人,你沒象那幾個渾醉如泥的傢伙那樣纏著我。」
有一點他怎麼也拿不定主意——難道他真準備拿出近一年的時間,去為實現文書上的計劃奮鬥嗎?這個計劃確是事關重大。銀行方面得首先審查他本人是否有資格去執行它;然後,他即或找到了其他兩位後裔,銀行還要束查他們兩人是否合格。難道他真就準備投身於這個計劃嗎?他不由得回想起了曼弗拉第的話:「你真的要想一想才能下決心嗎?」諾勒覺得:他真應該先想一想,然後再下決心。可是,他又覺得,用不看先想,這個決心也可以下。因為這二百萬美元太有誘惑力了,實在無法抗拒。它預示著他可以因此而有自由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對於這個誘惑,也並非絕對抗拒不了。他承認,自己對現狀不滿意。不過,從他公司業務開展情況來看,前途是樂觀的。他的名聲正日益提高。現在賞識他建築設計才能的主顧越來越多了。而且,這些主顧們還一傳十、十傳百地替他到處揚名。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的公司突然歇業了,那會帶來什麼後果呢?目前,他在十多項投標的工程上,都投了標;而在每一項工程上都有若干個和他競爭的對手。如果他現在突然從所有這些競爭的工程上撤回投標,那對他會意味著什麼呢?這些問題都值得慎重考慮。他覺得,自己終歸不是一個銅臭薰心的人。
諾勒心想,曼弗拉第說得對,寫這封信的是些年邁體哀、病魔纏身的瘋子,他們對於未來毫無所知,可是他們卻總想不顧一切地在一些可能會影響未來事變發展的契機中,最後一次表現一下他們自己。他們對於未來確無所知,否則他們那封信的口氣就應該是對誨因列希·克羅森的兒子有所求,就該勸說他,而不應該威脅他。不過,令人費解的是:為什麼他們要用威脅的口吻說話?他們這樣做想達到什麼目的?說不定曼弗拉第的另一個想法也是對的,他認為;這封威脅信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那麼,就把它撂下吧,還有好多事要想呢。
591班機的旅客,個個怒氣衝天,排著隊,逐一通過機場檢疫廳的卡口。
穿雨衣的人用命令的口氣九*九*藏*書對他說:「下來,到駕駛室里來。」
我是在帝國軍隊全線崩潰的時刻來給你寫這封信的。柏林已危在旦夕,滿城火光,遍地屍骸。這一切都讓它去吧。現在我不想費時間和你談起既往已出現的事,或既往容或要出現的事,也不談起那些背叛了自己信仰的人的事;更不談由於那些道德淪喪的領袖人物的出賣,因而使惡戰勝了善的事。在這魍魎世界里,誰要是起來對魔鬼進行指控,他自己也反頂會招誤議,會被人懷疑為魔鬼之間的互相攻訐。
「我馬到成功了。我們的對手一敗塗地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拿赫克洛夫特怎麼辦?」
眼下看來,他不得不去向她提起一個她這大半輩子竭力想忘卻的人。
出了檢疫廳的乘客,沿著一條長廊,走到一個寬大的行李房,去領回經過檢查的行李。然後,他們就可以離開機場。
因為,主持這項安排的這三個納粹黨人都清楚,這麼一大宗巨款,是既不至於被後人沉入到一個池塘底去,也不至於永遠被封閉在某銀行的地下金庫中。這麼多億美元的貨幣是不可能被人化整為零地在金融市場上悄悄處理掉的,因而可以不必擔心某些跡近宵小的掮客,把這筆巨款衍化成容易脫手的小宗資財,然後斷斷續續地兌換成其他國家的通貨。
如果這三位立文書人的所有後裔都不合格,則日內瓦大銀行就仍把這七億多美元的巨款封存於金庫,以待再下一代後裔;到那個時候,銀行的下一代董事就將協同這三個人的新後裔啟封另一份文書。
諾勒回憶著他和曼弗拉第接觸的過程;臨分手前,後者著重向他介紹了有關這兩位後裔的一些情況。
諾勒在估算,這二百萬美元,對於他個人以及他的建築公司,會帶來什麼。
進來的人回答說:「我帶著特工人員身分證呢,也是為了以防萬一你不在這兒。」說著他把身分證放回到他上衣口袋裡去。
休息室里引起一場騷動。空中小姐趕緊跑到他的身邊,注視著他。然後馬上作急救。同時她要求室里的其他三個旅客留在原處,不得動地方。她拿了個墊子放在摔倒人的頭下。然後到櫃檯後邊,使用機內通話系統和機長聯繫。
一個身穿海關高級官員服裝、頭髮灰白的人,站在一個金屬窗框的窗戶跟前,吸著煙。他聽見來人的腳步聲,就轉過身來,說道:「我一直在等你。你在那兒排隊等檢疫的過程中,我實在是沒法幫你忙。」
赫克洛夫特看了看空中小姐究竟在給他端威士忌沒有。在這架747客機休息室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個櫃檯,那兒燈光較暗淡。乘客們可以在那兒喝酒:空中小姐正在櫃檯裡邊,那張桌上的兩個人也走到了櫃檯邊。接著又來了第三個人。還有一個人,這時正悄悄地坐到休息室另一頭最靠邊的座位上看報。
首先,有了二百萬美元,就意味著他有了自由。在日內瓦時,曼弗拉第說過,他是個有才華的人。他也知道自己有才華。可惜他的才華,往往不能在他設計的建築物上表現出來。他往往不得不接受他不願承描的工程;不得不按照與他本人的建築意圖相左的見解來修改他自己的設計圖紙,由於經濟上的壓力,他不得不辭掉一些利潤少但他心裏卻非常想承包的工程。近年來,他自己也感到,對現狀越來越不滿了。
諾勒心想:誰知道她會是什麼態度?就他對母親的了解,他覺得她不是個普通的女人。他從小就感覺出來,他的媽媽,愛新,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她不屬於紐約曼哈頓區富家主婦那種類型的婦女。她過著(或者說,過去經歷過)香車寶馬的日子。騎馬,划船,到一些遊覽勝地去度周末,等等;這樣尋歡作樂的日子,她全經過。不過她畢竟不想瘋狂地在社交界出風頭或聛睨一方。而且,對她來說,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她在三十年代雨翻雲變的歐洲社會裡生活過。那時她是個年輕而無憂無慮的美國女子。在與第一個丈夫決裂之後,她自己身邊還留了一個孩子。從此她離開了在德國的那幫同伴,以後這些同伴們的下場卻都遠不如她。在遠離開她們之後,她的日子反而過得舒坦了。她不僅熟悉在巴黎的流亡者沙龍,而且也熟悉倫敦英國皇室接待外國使節的聖詹姆士宮,還熟悉德國當時新興的、不可一世的權貴。經過了這些名利場之後,她算是閱歷了一番人世滄桑。在飽嘗了人世的愛、憎、喜、怒之後,她不免產生了厭倦紅塵之感;之後,她的心境倒反而趨於寧靜了。
「你必須隨身帶著它。說不定你還用得著它。現在,這兒到處都布滿了警察。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國務院嗎?我是紐約機場管理局警察廳的麥爾斯中校。我要的那個情況,你們弄清楚了嗎?」
諾勒從這位漂亮姑娘端的盤子里按過酒杯,他一面端詳她雙眼的神情,一面說:「謝謝你,我是要這種酒。」
帶雨衣的人把雨衣穿上。他的動作極為敏捷,那搭雨衣的手裡,其實是拿著一支手槍,雨衣把它蓋住了。現在他把槍插|進腰帶里,把雨衣腰間的紐扣敞開。
偵探說:「是不一樣。不過要按這位小姐說的那個飲酒量,不論誰也得醉倒。」
赫克洛夫特奇怪,自己怎麼竟然馬上就下決心接受這個文書上的條件?因為按照他的習慣,他若不把一件事徹底想透,他是不肯貿然下決心的。不過,他現在是想用金錢來贖回他失去的良心。至於這筆金錢,他曾以為自已是能頂住它的誘惑的。
我們倒是希望上蒼保佑我們,能比原計劃時間提前給予罹難者和倖存者以援助。不過,這樣就有可能招惹世人覬覦我們弄到手的這筆巨款,我們的計劃就有完全落空的危險。所以,要想使本計劃成功,就必須推遲到我們的下一代人再把這計劃付諸實施,即令這樣,還照樣會存在某種風險,不過由於時間的推移這種風險能減少一些罷了。
一項計劃是不是能夠成功,那就看它的目標是否能長期被保持住。在一項作戰方案的指導下攻克的港口,而第三天卻被從海上來的敵人奪回去了,那麼這麼個計劃就稱不上是個作戰方案。在制訂方案的時候就應當把可能從各個方面來的破壞、干擾全都考慮進去。就制訂一個真正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來說,必須預見到由於歲月的變遷必然會帶來的情況的變化,從而能做到防患於未然,以保證在計劃的各個步驟上所獲得的成果,都不至於付諸東流,最根本的一點是:應該設法使時間這個因素成為實現計劃的一個條件;而我們也正是按照文書所規定的各項條件,來儘力利用時間這個因素的。
要是換一種場合,也許他就要和這位始娘攀談起來。可是他現在是滿腹心事,所以也就沒這興緻了。
他的思慮又回到那封信上。信的內容是傷感的,語言也是屬於上一代人的,帶有誇張氣息。但這倒無損於寫信人表達他自己的意圖,甚至反而使信的內容更有說服力。看來克羅森寫信的動機是誠懇的,感情也是其掣的。
在該文書上提到這兩個名字的用意,並不是為了讓拆看文書的人知道有這麼兩個人參與了這項計劃,而是為了便於他找出這兩個人的長子或長女的下落,建立聯繫。這是該文書給拆看人規定的第一條任務。
原立文書人的這種決心是不可動搖的,也就是說;如果一代後裔不爭氣,就決心再等待下一代。
機長轉臉對休息室的其他幾位旅客說:「請諸位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吧。我們有隨機醫生,他馬上就來。有勞諸位了。」
穿雨衣的人暗暗一https://read•99csw•com笑。他知道在這瓢潑大雨中,老頭是看不見他這一笑的。
他先從海因列希·克羅森——這是個不可知的、可又是無處不滲透著他的影響的人物——的信件開始讀起。他的信件本身就是一篇不可思議的東西。它的內容讓人看了簡直毛骨悚然。怪不得曼弗拉第曾以日內瓦大銀行全體董事的名義,向赫克洛夫特提出,請他把這封信毀了。因為在這封信中,克羅森用通俗的話語敘述了他在三十午前存入日內瓦銀行這一大筆款項的詳細出處。
「我的老天爺,那個小溪的名字叫什麼?在什麼地方?」
我終於給我自己確立了這樣一個信念:有罪就該贖罪。
二百萬美元哪!
坐在駕駛室里的那個兇手,用狐疑的目光注視著他向他靠近,而且馬上警覺起來,往駕駛室的另一側俯卧下去。可是穿雨衣的人動作更快,他一把拉開駕駛室的門,馬上向裏面的人開了一槍。他的左輪是帶有消音器的。裏面那人中彈后,馬上就撲倒在儀錶盤上,前額上血流如注。
男服務員馬上從旋梯下去,不到幾分鐘,又拿著一個硬紙板做的檔案夾子走了上來。一看便知這是機上乘客姓名登記表。
我始終不以為我們所做的這些就足以贖我們的罪孽,亦即我們不知不覺中也被牽扯到其中去的那些犯罪行為;但是我們——我自己也一樣——是在儘力贖罪的。你母親的那些預斷,現在每一分鐘都在糾纏著我。上帝啊!當初我為什麼就不肯聽從這位偉大而善良的女人的勸告呢?
跟著空中小姐到櫃檯邊的那兩個人,看起來醉醺醺的;那第三個人為了找那兩個醉漢搭腔說話,也裝成十分醉的樣子。空中小姐偶一抬頭,正和諾勒的目光相遇。她看出他在等著威士忌酒。她皺皺眉頭,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她已經替地斟滿了一杯懷酒。偏巧旁邊的醉漢把它碰灑了。她正拿著一塊拭布擦呢。這時,那兩個醉漢中的一個,突然一跟頭倒栽到一把椅子上,接著又滾到地板上了。空中小姐趕緊從櫃檯后趕出來想扶起這位旅客;而他的伙件,卻扶著身邊的一把椅子站在一邊,嘻嘻哈哈地看笑話。那第三個人這時正伸手端起櫃檯上一環新倒的威士忌來喝。坐在休息室另一頭悄悄看報的那個人,看著這幫醉漢,臉上顯出一副憎惡的表情,故意把手中的報紙抖得嘩嘩響,來作為一種抗議的表示。諾勒起身走到舷窗邊,他不願意和這陣小騷亂沾邊。
穿雨衣的人現在已經走進這個警戒區了,到了這裏面,他的行動就沒有人干涉了。他沿著繩索,走到了飛機的尾部。並且邊走邊向站著的值勤警官點頭。對有些拿懷疑目光看他的警官,他就顯出一副很隨便的樣子,把他的特工人員身分證亮給對方看。
「那麼泰波爾這一家又怎麼樣呢?」
「那是為什麼呢?照我看,她是最不應該知道這件事的秘密的……」
老頭回答說:「我看,好戲才開始呢。後面有的瞧的。早晚非把我們也卷進去不可。」他轉臉衝著那個警察廳的人說,「我帶來的這個人是聯邦調查局的。」說話的時候,他臉向手持雨衣的人一揚;接著又說:「我現在要把他帶到591飛機上去。那架機上有吸毒嫌疑犯。」
對方在電話里回答說:「情況倒是弄清楚了。不過,你對它恐怕不會再感興趣了……」
那突然躺倒的乘客,直挺挺地睡在後排的長沙發椅上。醫生單腿跪在他身邊,他向機長要個手電筒簡。機上的管帶趕緊到駕駛艙里拿來一個。
他們走了四十秒鐘,到了另一扇鐵門。這扇門有兩個人把守著。一個是美國海關上的人,另一個是機場管理署警察廳的人。
「你說他們一家都失蹤了?」
下面就是克羅森的信:
信中沒說清楚的一點就是:他的這項安排究竟具有何等出類拔萃的特點。
離那架747各三十碼的四個角上,各立了一根標柱。標柱之間用紙索連了起來,形成一個正方形的警戒區。每兩根標柱之間立著一名警察。
「那兩個人的護照在四年前就已經吊銷了。這兩張護照本是發給密執安州弗靈特地方的兩個居民的。他們是鄰居,都在底待律的同一家公司里供職。1973年6月,他們一起申請出國到歐洲去做買賣。他們去了以後,就再也沒回美國。」
有許多問題要請教他們嗎?真有這麼多問題嗎?
警察廳的人聳聳肩膀,就把門打開了。
那老頭指著舷梯,對他的夥伴說:「我爬上去,進入飛機裏面,找到在裏面值勤的警察,向他們交代好了,省得他們來找你的麻煩。祝你馬到成功。」
他腦子裡正在給自己安排星期一的活動程序呢。他要關閉他的買賣,單就解僱他公司的僱員來說,是不會有什麼困難。可是眼下,有關方面正在審查紐約赫克洛夫特建築公司為某些大項目工程而設計的圖紙。一旦這些圖紙被採納,赫克洛夫特公司就變馬上擴充,僱員得增加三倍。總收入會增加四倍。在這種關頭,諾勒竟要關閉自己的建築公司,這豈不招人懷疑嗎?所以他必須編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還能經得起別人盤詰推敲的口實。
「小溪叫益隆。那時候這倆人僑居在德國慕尼黑。」
吾兒:
外面的夜空正一個勁地下著雨。從牙買加海灣那邊吹過來的一陣陣霧汽,籠罩著機場。
「他們會不會把酒都偷偷倒掉了呢?我是說,他們並沒真把酒喝下去。」
到底凱瑟勒和泰波爾的長女或長男是什麼樣的人呢?前者的大孩子是男的,而且是個學者。後者的大孩子是女的。諾勒僅僅知道這兩個人的性別和職業。他們倆年幼時,都在德國生活過,都目擊過當時德國的狀況。那時他們已不算小了,不可能忘掉當年的一切情景;對於第三帝國那種鬼蜮世界,他們都有印象。而對此,諾勒,這個美國人倒是相對地無知,似乎有許多應當請教於他們倆的。
「到那架飛機的停機坪去。」
「他們在國外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從旅館失蹤了。三天之後,從一條小溪里,撈上了他們的屍體。他們是讓人開槍打死的。」
在雨中他仔細地辨認從飛機里進進出出的每個地勤保養人員的面貌。他繞飛機走了多半圈的時候,聽到一個保養人員怒喊道:「你他媽的躲在一邊幹什麼?快去給我把絞車固定好。」
有罪就該贖罪。
他不慌不忙地對那人說,「你聽著,你們失敗了。海因列希·克羅森的兒子仍然健在。」說完他朝他開了一槍。這兩個用毒藥殺人的兇手,一起死在駕駛室里的座位上。
747飛機在泛光燈的照耀下反射出晃眼的光芒。雨水沿著飛機的胴體,象幾十道小溪似地向地下傾注。到處都是警察和地勤保養人員。這兩種人外表的區別就在於:前者穿黑雨衣,後者則穿桔黃色雨衣。
赫克洛夫特把信紙背朝上地放在桌上,眼望著舷窗外白雲浩淼的藍天。遠處高空橫亘著一道飛機拖出的白煙,他的目光跟著白煙尋覓,終於找出了那小小的銀白色機身。
站在油罐架上的那個兇手,聽到駕駛室里扑打的聲音,馬上轉過身來,從油罐架上往下瞧,他不禁脫口而出說:「原來是你,你在747飛機休息室里,裝著看報紙!」
偵探說:「很難說酒量問題就一定跟這案件不相干。這和我們以前見過的某些案件,在手法上有相似之處。干我們這一行,什麼意外情況都會碰到。有那麼一幫心理反常的人,他們的精神是病態的,但是卻很有錢。他們就喜歡坐了噴氣式客機,到全世界遊覽.以尋找刺|激。這也屬於精神病的一種癥狀。https://read•99csw.com還有些人是靠喝酒,也有些人是靠吸麻|醉|葯品,總之是為了獲得一種騰雲駕霧似的快|感,使自己的精神處在一種偷快的興奮狀態。就我們所知,我們現在注意的這兩個人,和索安屯根本素不相識。這位空中小姐也說了,她親自看見,他們三個人在一開始的時候,彼此都向對方作了自我介紹。那麼他們倆為什麼要謀殺他呢?而且,他們為什麼要採取這麼殘酷的手段殺害他呢?他們用的是馬錢子鹼這種毒藥。機長.你知道嗎?用這種毒藥殺人是非常殘忍的。」
「對。他們會在那一帶的。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參与克羅森這項安排的兩個同夥的名字分別是:伊利赫·凱瑟勒以及威廉·馮·泰波爾。
穿雨衣的人一看這光景便明白了。他想:原來這兩個殺人犯就在這裏,他們一定是事先把保養工作服穿在裏面,外面再罩上便服。到緊急關頭,他們把便服脫掉,便可以混在飛機保養人員中間,不至於被人認出來了。可是他們沒料到天會下雨。這兩個兇手僅僅由於這一著失算,現在才露了馬腳;否則他們的這一套逃遁伎倆,倒是滿高明的。
一輛機場的汽車,載著舷梯,停在747的艙門下邊。舷梯口和機門對接在一起。
姑娘回答說:「當時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事後我又想了想,現在我就不這麼認為了。他們倆當時確是喝了不少酒。這點我敢肯定,這個他們裝不了假,因為一直是我替他們倒酒的。當時看起來他們是酩酊大醉了,不過沒鬧事。」
醫生把索安屯的眼皮往上翻,然後轉過臉來,示意機長他要單獨和他說話。
我們的目標是要把許多筆巨額款項,轉存到中立的瑞士去。這些錢在將來的某一天,可以用來資助成千上萬被那群野獸的暴行弄礙家破人亡的人們。這群野獸打著德意志的旗號來干慘絕人寰的勾當。其實他們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做德國的榮譽。
利用納粹的財政部,我們得以從帝國範圍內的幾百個點上,吮吸出我們所需要的這筆款項。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我們是從帝國以外,來吮吸出這種資金的,因為帝國疆土是在不斷擴大的。從賦稅中抽頭是我們款項的一個來源;鯨吞軍械部的大宗軍火撥款,這又是另一個來源;從國防軍的開支里,我們也可以擠出一點錢來;撥交給佔領區的各項款項,往往中途也被我們截走了。從被帝國沒收的財產中,從大產業家、工廠、私人開辦的公司等方面獲得的各種收入,本應上繳帝國國庫,而實際卻全入了我們的賬號。從拍賣各被佔領國的許多傅物館里的種種藝術珍品所得的錢,也都歸入到我們這個計劃的項下。
諾勒當時曾說:「我不先想好了,就難下最後決心。我不是個不看行市就做買買的人。我並不害怕那幫三十年前的瘋子發出的威脅。」
稽查員現出不知所措的樣子,晃著腦袋說:「是這樣。不過我也不明白他們怎麼就不知去向了。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
就在這時,休息室另一頭的一位旅客,突然從自己座位上猛跳起來,聲嘶力竭地發出了一聲痛苦的狂叫。他的身體弓著,背部劇烈地抽搐,好象他快要窒息了;開始的時候,他雙手狠抓自己的腹部,接著抓|胸部。他跌撞在一個掛著各次班機航線圖的木屏風上,全身發瘋地痙攣著。兩眼圓睜,頸上青筋暴起,隨著一聲巨響,終於摔倒在機艙地板上。這人就是剛才走到櫃檯邊找空中小姐及那兩個醉漢聊天的第三個醉漢。
這是個總計劃,我們執行得相當成功。我們每日每時郁在冒生命危險,都是在恐怖的陰影下。但是不論風險多大,在我們的信念——有罪就該贖罪——的面前,就都無足掛齒了。
所以,我現在什麼也不說,我要用我自己的行動來說明我的為人。上天保佑,但願你能為我的某些行動而感到自豪。
「說『失蹤』是為了把事情說得簡單些。我們是干銀行業的,不是干偵探的;所以我們調查的深度是有限的,而且巴西這個國家又這麼大。你將來要調查他們下落的話,就應該比我們徹底。達兩位後裔都應該找到,而且對他們的身份要進行核實。這是文書上規定的第一個條件;這一點做不到的話,我們銀行是不允許提款的。」
後者聽了老頭的話,點點頭。其實他並沒有認真聽老頭說些什麼。他兩眼正專心致志地查看這塊地方。
五年前,你的母親採取了一個果斷的行動,這在當時我是不能理解的。因為我對於新秩序是一片愚忠。當時,我認為她在激憤中說出的那些活,純屬一派無稽之談,是由於她聽信了那些忠於祖國的壞蛋們的讒言。不料到了兩年前,也就是1943年的2月,她說的那些話全應驗了。我們這些金融界和政治界的大人物全都受騙了。兩年來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德國就要走向覆亡。但我們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我們心裏明白,德國要亡。別的一些人也知道這一點;因此他們就變得無所顧忌了。即而出現了種種慘無人道的暴行,而整個騙局也就日益昭著了。
它出類就在於它的質樸,它拔萃就在於它絕妙地利用了時間和種種有關金融的立法這兩方面的因素,來實現並保護他所要達到的目標。
「實際上他們家有三個孩子。最小的是個女孩,名叫賀爾汀。她是戰後在巴西出生的,比就是說,她的媽媽是在第三帝國行將覆滅的時候才懷上她。最大的也是個女孩,名叫柯立清。中間的是個男孩,名叫約安。」
這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天。他的媽媽和繼父要在貝德福山裡的別墅過周末。明天早晨,他要驅車去見他們,並和母親談這件事。到了下星期一,他就要啟程返回瑞士。他準備到蘇黎世去。從下星期一開始,他就要投身於尋找那兩位後裔的工作了。
「那就不是我們的責任了。那是鴆鳥的事了。今夜的一切情況必須通報給鴆鳥。」
一架大型飛機從布列頓島海角的上空飛過,開始向左拐一個慢彎,然後降低了高度,按著新航向繼續飛著。現在機頭是朝西南方向,它要經由哈利法克斯和波士頓,然後抵達紐約。在飛機上,赫克洛夫特把自己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第二層機艙的休息室里。他獨自一人坐在休息室右後角的一張單人椅里,那個黑色公文包靠艙壁放著。在這裏,他更便於專心致志地思考;而在客艙里,他如果手裡拿著那文書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讀的話,鄰座乘客的目光也許無意中就要落到那文書上了。
海關上的人認識這個灰白頭髮的老頭,就向他打招呼說:「長官,你好哇。今天夜裡可夠忙的呀。」
「你無論如何必須設法說服她。克羅森的信,是很有說服力的;而且,如果必要的話,我們銀行會插手這件事的。但不論怎樣,在開始時,你最好得先側面試探一下她的態度。」
該文書說明了選定克羅森的兒子諾勒·赫克洛夫特作為中介人的理由。那是因為,這孩子由於已成為一個美國人的(而且還是個既富庶、又有地位的美國人的)家庭成員,他的來歷就不至於招人懷疑了。他的繼父理查德·赫克洛夫特是個鍾情的丈夫。這位理查德想盡辦法把妻子愛新的既住經歷,如:她的第一次出嫁,從柏林出走、回到美國等等經過,一概隱匿了起來。為此,理查德弄到手一份倫敦市嬰兒死亡證書;該證書上寫著:亡嬰,男,姓氏是克羅森,死亡日期是1942午2月17日。他還弄到手另一份紐約市新生嬰兒證書;新嬰兒性別:男,姓氏是赫克洛夫特。隨著歲月的消逝,這些往事日https://read.99csw.com愈在人們的記憶和注意中泯滅了。因此那個姓克羅森的男嬰孩,在往後的歲月里就成長為諾勒·赫克洛夫特。人們也就不知道他的真正來歷了。可是他有這些來歷卻是個抵賴不了的事實。正因為如此,他才是個最理想的中介人,完全合乎該文書上所規定的要求和宗旨。
曼弗拉第在日內瓦說過:「把克羅森這封信毀掉吧。你自己心裏明白他當時這樣做的動機就可以了。你沒有必要知道他在當時的具體做法。他的那些做法造成了一個極為複雜的後果,而後人又根本沒法去消除它。不過你要留心的是:可能有人會企圖來阻撓你下一步的計劃,也可能有人想從你的手裡弄走這筆巨款,因為你現在是經手億萬元的巨擘啊。」
「休息室左邊的地毯和椅子坐墊都濕透了。」
文書上規定,要在蘇黎世設立一個國際性的辦事處,作為總攬分配該款項事宜的機構。至於款項的真實來源,則將永遠對外保密。如果該機構將來進行工作時,需要有一個對外發言人,則赫克洛夫特,這位美國人就是當然人選。因為其他兩位後裔的名字,在社會上是會為人所不齒的,人們一眼便知他們是德國納粹分子的後裔。而且如果涉及到這兩位後裔的名字,社會上勢必會有人出來提出質詢,要查清這筆巨款和這兩個納粹後裔的關係;這樣就勢必要暴露這筆款項在賬目上的真正來源。那樣,就難免要激起當年納粹德國淫|威所及而招致破產、沒收、充公的那些受害者的義憤,而海牙國際法庭就要收到多如雪片的要求退還財產的申訴了。
二十五個月之前我擬出了一項計劃,而且贏得了我在財政部的摯友對我這一計劃的支持。他們支持我,純粹是出於他們的自願。
這三個主持人認定:儲入銀行的這宗巨款必須是硬通貨,而且必須把保管這宗財富的責任委託給世界上最有信譽的銀行之一——日內瓦大銀行。象這樣的銀行是絕不可能在提款和結賬上進行舞弊的,因為它是國際金融的中流抵柱。它歷來信守和各戶頭之間商定的各項條件,它擅長於在合同或協定的文字上做文章,以粉飾儲戶的真實狀況,使之與瑞士的基本法律毫無抵觸。既為儲戶絕對保守秘密——這是銀行業的起碼規矩——卻又做到與現行法律毫無齟齬;這就是這家銀行永不凋敝的訣竅所在。所以,款存入這家銀行,則克羅森這夥人苦心孤詣的宗旨就絕不至於付諸東流,而他們文書中的每句話也就都能保證可以兌現。不能想象這家銀行會幹出什麼舞弊或瀆職的勾當來。一筆錢存入這銀行三十年,甚至半個世紀,也不會出什麼變故;三、五十年在金融的日曆上也只不過是一瞬間而已。
赫克洛夫特想:「這就是克羅森給我規定的約法吧。」
蒼天保佑,讓我們能夠贖罪。
不管她腦子裡對於克羅森的印象多麼惡劣,可是諾勒覺得,她畢竟是個有理智、有分析洞察力的人。壞人也是會變的,也是有可能受到良心的譴責的。儘管她也許對這份文書產生不了什麼好感,可是出於理智,她是會接受它的。
「剛才我說,『要對任何人保守這件事的秘密』,對嗎?對,我剛才是這麼說的。不過你媽是唯一的例外。」
文書後部分規定的一些條件,共令人咋舌的程度毫不亞於其前部分。它規定:
「她是最應該知道這件研的秘密的,而且她是唯一可以知道這件事的秘密的人。她一定會尊重你對她的這種信任。」
「這我就不知道了。比如說,把酒倒進大肚的煙灰缸里,椅子坐墊里,等等。機艙地板上鋪的是什麼?」
那位瑞士銀行家曾問他,「你真的要想一想才能下決心嗎?」
儘管文書上規定:這宗巨款的繼承人是諾勒·赫克洛夫特,一個美國人;可是它又規定:只有在克羅森、凱瑟勒和泰波爾的長嗣都簽了字的情況下,這宗巨款才可以從日內瓦大銀行提出。而且這三個長嗣還必須正式向日內瓦銀行的諸董事表示,完全接受原立文書人就這筆款項的分配問題,給他們規定下的各項條件和目標。
赫先洛夫特簡直糊塗了,問道:「你說什麼?你剛才不是說……」
這筆巨款從日內瓦大銀行提出后的半年之內,就得全部分配到應受惠人的手中。
麥爾斯中校打斷對方說:「你先等一下。」
我們打算把我們弄到的所有的款項,全都兌換成美元。我們的目標是每月存入瑞士銀行一千萬美元。乍看會使人覺得這個數目太大了。不過你只要拿它和納粹財政部的全部金融渠道,在戰爭的高峰年頭所吞吐的全部資金量相比,那它就不值一提了。結果我們超過了我們的目標。
偵探對站在門邊的那位警官說:「立刻用報話機和你手下的人聯繫,叫他們馬上去檢查機艙的地毯、椅子坐墊、煙灰缸。在靠近駕駛艙邊用繩子隔開不讓旅客進入的那一小片艙面的左側,要特別注意檢查。只要手摸著潮濕就行。查清了馬上向我報告。」
被申斥的是一個穿保養人員工作服的人。他正站在一輛加油車的油罐架上,身上沒穿雨衣。他的白色工作服,已被雨淋透了。加油車的駕駛室里還坐著一個保養人員,同樣也沒穿雨衣。
曼邦拉第的這點建議是對的。因為,倘或他同意接受文書上的條件,他就必然要關閉他的建築公司,出門去尋找凱瑟勒和泰波爾的後裔。那時,他的母親就必然要問關閉公司的原因;她生性是不會把她的想法隱藏在心裏不說的。她非要盤根究底不可。而且,萬一通過某種機緣,哪怕是極其偶然的機緣,她察覺了日內瓦銀行有這大宗存款,以及克羅森在搜羅這筆款中所起的作用,那她肯定會怒火萬丈的。她對第三帝國那幫自大狂匪徒的記憶是永遠也淡忘不了的。萬一她在盛怒之下把這件事的秘密公諸于眾,那麼國際法庭就會把這筆巨款長期凍結起來。
其中有一個乘客,走到行李房以後,不朝出機場的方向走,也不去領行李,因為他沒有行李。他只隨身帶了一件雨衣,就搭在胳博上。他徑直往門上印有「美國海關中心站(閑人免進)」字樣的辦公室走去。
休息室的中間是一個過道,與諾勒隔看過道相對的一張桌子邊,坐著兩個人。空中小姐正和他們說著話。諾勒趁她目光往他這邊看的時候,向她打手勢要一杯蘇格蘭威士忌酒。她和藹地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意思是說,過一小會兒她就把酒送去。他接著又想自己的心事。
我的從未見過面而卻要承擔我的罪孽所帶來的苦難的獨生子,你要遵守我給你規定的約法,要履行它,因為我要你去做的是一件光榮的事情。
灰白頭髮的老頭問道:「如何?」
「那行嗎?」
幾秒鐘后機上一個男服務員從旋梯趕上來了。這架英國航空公司班機的機長也從駕駛艙里出來了。他們站在這個失去知覺的旅客身邊,和空中小姐嘀咕了幾句。
警官說:「是!」馬上帶上門走了。
和這封信聯繫在一起的文書上,提到我的兩個最親密的朋友,同時也是我最得力的同僚,他們也同樣確立了這一信念。我們必須補償我們所造成的破壞,贖回不能饒恕的、窮凶極惡的、背叛行為所犯下的罪愆。贖罪也可以叫做尋求寬恕。我們所以做出了這個安排,也就是為了能得到部分的寬恕。
赫克洛夫將半側著身,沿著旋梯向下走。這時,只外一位空中小姐拿著一條毯子,迅速從他身邊擦過。接著他聽到機長對著機內通話器對報務員下指示:「告訴肯尼迪機場,準備好急救醫療用具。一個名叫索安屯的男乘客得了急病,大概是心臟病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