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了一樓,他馬上往門房衝去。
這些就是曼弗拉第的罪狀。他一定向他的同僚、日內瓦大銀行別的一些董事們,提起過克羅森那封用火漆牢固密封的古怪信件。而且說不定他還當看其他董事的面,揶揄了狼穴的人們。
「你都了解些什麼?你我之間又有什麼事要談的?」
看門人說:「他說他給你掛過電話,可是你房間的電話壞了……」
「我是說,你是你公寓里的一位老住戶了吧?」
「可是我怎麼沒見到有人到你房間去過呢?連愛德和路易也……」
「赫克洛夫特先生,要叫警察嗎?」
我們這些狼穴事件的倖存者,和海因列希·克羅森一樣,清楚地知道我們自己身上有哪些最優秀的品質。
從話筒里,可以聽出這個英國人粗重的呼吸聲。看來,他很緊張;而且緊張之中還似乎帶看某種恐懼。
面對這種情況,諾勒心中沒了主意。但是,眼下只有一件事他是有主意的,那就是他不能給聖里捷斯旅館經理留下他的名字或電話號碼。
他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午夜近一點鐘了。這時候,蘇黎世的時間是幾點呢?是早晨六點還是七點?瑞士的銀行是上午八點鐘開門的。日內瓦大銀行在蘇黎世設有分行,曼弗拉第現在會在那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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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正準備把窗帘也拉上時,突然發現對面公寓的另一個房間里,有火光一閃;又有人在划火柴。這不是剛才三次划火柴的那個房間。這樣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怪瘮人的。
對面窗戶里又是火柴的亮光一閃!那個金髮女人又站在窗邊向他點頭。似乎她能看透他的心靈。她又在向他點頭了。似乎又在向他示意,他對曼弗拉第的這些估計和看法都是對的。一個早已歸天的女鬼,現在卻來向他顯靈示意說;「你的想法是正確的。」
「沒有人進過。我是說,我不知道有誰進過你的房間。跟我換班值勤的入.也從來沒說過有人進了你的房間。早晨四點鐘愛德來接我的班。他中午下班。路易接他的班。」
「你說什麼?」
「你這麼老遠專程來看我,實在感到榮幸之至。不過,似乎這不能成為你過問我私事的理由吧……」
這時電梯的門關上了,看門人的話也就被打斷了。
接通以後,諾勒向經理說明了情況,對方回答說:「真對不起,大概我們旅館411號房間的電話壞了。我們馬上派人上去修理。先生是否可以把你的電話號碼留下,讓我們轉告鮑德溫先生,以便他再給你掛電話?」
他繼續往卧室門口走去。突然他本能地止步回過身來。
名片的背面寫著:「我現在旅居紐約市聖里捷斯旅館411號房間。」
既往是為未來開闢道路的。而未來則是屬於他和他的理想的。在一個瘋狂的世界里,他的理想體現了大勇和大智。誰要敢阻擋他理想的實現,誰就會粉身碎骨。
真沒料想到,連收音機上尋找電台波段的裝置,也讓人給更換了!這真是應了他剛才讀的那封信上的話了:「對於你來說,而今爾後,一切全都變樣了。」
諾勒一面往電梯的方向走去,一面說:「紐約市電話號碼簿上不是有我的電話號碼嗎?他滿可以按簿上的號碼,從他住處直接給我房間掛電話。何必跑到你這裏給我掛電話呢?」
赫克洛夫特掛了電話,一屁股坐在窗檻上,兩眼掃著房裡的這一切。
「那座門牌是八十三號。我認識它的守門人。」
他伸手到口袋裡摸摸自己的鑰匙是否在。果然在。他快步走出房間,把房門帶上鎖。然後,連忙向電梯走去。按一下電梯的按鈕,指示燈指示出,電梯現在第十層樓。儘管他一再按電鈕,電梯卻總不下來。真是有鬼了。他只好從扶梯走。心裏著急,一步兩蹬地往樓下竄。
不過,這時他腦子裡所想的,卻是今天的這幫瘋子們。三十年前的那幫瘋子,寫了這麼一封活見鬼的恐嚇信。而三十年後,今天的這幫瘋子們,卻趁他不在時,把這封恐嚇信塞進了他的卧室里。他們闖入了他的私室,侵犯了他的人權,搜查了他的東西。他心裏想,不知他們還幹了些什麼勾當呢?他又想起了彼得·鮑德溫紳士,千里迢迢專程來看他,給他打電話……電話卻又中途斷了。
這時,他屋裡的電話鈴突然響了。這鈴聲把他驚呆了。他氣那透不過來了,痙攣地撲過去,—把抓住電話筒。他不能吐電話鈴再響。在這陰森可怕的夜晚,電話鈴聲只能讓他喪魂失魄。
對面公寓的那個房間里,又出現划火柴的閃光。
話勒在電話里對他說:「傑克,我是赫克洛夫特。我不在家這三天,誰進了我的房間?」
彼得·鮑德溫紳士
天哪!這還是個人間世界嗎!?
諾勒把手中的話筒往桌上一扔,衝到房門邊,他用最大的勁急忙把房門拉開。由於用力過猛,門開得太大,門扇撞到牆上掛的一幅速寫畫上,把畫框的玻璃也震碎了。他顧不得等電梯,大步衝下樓梯。他腦中茫然,什麼也不敢想,集中全副精力,留神自己不踩空梯級,以免摔倒。他到了一樓,立刻向門房迅跑。
諾勒再也找不出別的話來搪塞了。
一個已不在塵世的女人,竟然隔著冷月無光的庭院,站在一扇窗邊,向他點頭示意。天啊,這不叫人毛骨悚然嗎?他真要嚇瘋了。
黑暗又籠罩了她的房間。
「赫克洛夫特先生,你說什麼?誰進了什麼?」
諾勒從卧室里出來,在懸吊九-九-藏-書鉤電話機下面停住。現在沒有風吹電話機了,所以它幾乎不旋轉了,可也沒絕對靜止下來。一根很長的黑色帶子,把電話機纏了無數圈,把話筒和機座綁在一起。這麼個綁法讓人看了既難受,又毛骨悚然,儼然是為了把這架電話機永遠擱置不用。
……電話壞了……
「我是諾勒·赫克洛夫特。鮑德溫先生,是你來找過我嗎?」
八十三號公寓守門人弄清了傑克和赫克洛夫特的來意后,說:「先生,這怎麼說呢?你說的那個房間是空著,沒有人住的。已經閑了近三個禮拜了。不過,今天也許已經有人來訂那個房間了。幾天後他也許就會搬進住吧。」
「鮑德溫!」他又嚷了一聲。
「我現在還不知道。我房間所有的東西全被人翻動過了。誰進到我的房間來過?」
接著,話筒里傳來了瑞士的聲音。
那兒一片漆黑,已再沒有什麼火光閃亮了。
如果你自己猶豫,膽怯不前,你暨你的親人,將無一倖免。」
英國軍方諜報部六處是什麼?它不是英國諜報系統的一個具體單位嗎?如果諾勒沒記錯的話,英國軍方諜報部五處的管轄範圍是聯邦內部。六處則管轄聯邦以外的地區,它相當於美國的中央情報總署。我的上帝!這不是意味著英國諜報部門也獲悉天日內瓦克羅森的文書的事嗎?英諜報部門是否也了解克羅森一夥,在三十年前盜竊納粹德國國庫的情況呢?看來是了解……不過,彼得·鮑德溫在電話中所談到的話,又不足以證明這一點。因為他對諾勒是這樣說的:「……你根本不了解你自己現在乾著一種什麼勾當。只有我才其正了解……」當時,鮑德溫說完這些以後,電話就中斷了,以後不知為什麼就把電話掛上了。
「先生,你在這裏住的時間不短了吧?」
現在,諾勒覺得,他不用想就得下這個決心了。否則,他只有死路一條。
「這是怎麼回事?」他似乎聽見自己在自言自語。可是又覺得似乎不是他的聲音在說這句話。
鮑德溫打斷諾勒的話說:「我完全有權利過問你的私事。我在英國軍方諜報部第六處幹了二十年,你我之間有很多事要談。你根本不了解你自己現在乾著一種什麼勾當。只有我,才真正了解你現在的處境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以為你剛才大概喝醉酒了……」
「赫克洛夫特先生,我是傑克。我剛才問了愛德和路易。他們都說沒有人到你房間里去過。他們都是老實人,服務很認真,不會馬馬虎虎的。我們三個人都這樣。」
諾勒衝著他嚷道:「你告訴我,你認識那座公寓的守門人嗎?」
他突然記起了八十三號公寓守門人的話:「你說的那個金色頭髮的女人,叫蒲納庭太太。她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死了。」
「在前些天的夜裡,有兩個人到我這兒來。他們都是鎖匠。跟你在同一層樓住的施弗斯坦先生,想換門上的鎖。這件事是路易早先告訴過我的。所以鎖匠來了,我就讓他們上樓了。剛才我忽然想起這麼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夜間來換鎖呢?我是說,他們為什麼要在下班後來做加班活,來換鎖呢?為什麼白天不來?我剛才跑到路易家裡,找他議論這件事。他告訴我說,這兩個人昨天還來過。所以這人就奇怪了,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只能按照實際情況來說話。恩斯特·曼弗拉第在他的旅館里,跳樓自殺了。這樣死法,對他來說,痛苦倒少些。今天上午十點鐘,整個日內瓦大銀行要停止營業一分鐘,以示對他的默哀紀念。」
他想不起他認識彼得·鮑德溫這麼個人。
「鮑德溫,他媽的見鬼,你怎麼還不來通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出現了什麼莫測的事情?
公寓的那個房間里,第三次在划火柴。
諾勒雙眼緊盯著那火光。他覺得那個房間的人實在沒必要這麼接二連三地划火柴。他能看清那個金髮女人吸的香煙的亮光。他還能看清,掩映在薄窗帘上的那個女人的側影。她手執電話筒,放在耳邊聽看,目光卻正朝著他房間的窗戶窺望。他敢肯定,她這會兒是在看他。
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意味著什麼徵候?看來,有人處心積慮要在他的周圍製造出一種神秘而恐怖的氣氛,好讓他喪膽。但這又是為了什麼?誰在背後主使這一切?而且,鮑德溫紳士又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在電話里聲音那麼緊張?而且是用命令的口氣不准他再去日內瓦?鮑德溫是否是這整個神秘恐怖氣氛的一個組成部分?抑或他屬於這種氣氛的受害者之列?
收音機里傳出了幾聲天電的干擾聲,接著,一個新聞採訪廣播員,用興奮的聲音報告說,「這個人的名字叫彼得·鮑德溫。他是英國人,昨天剛到紐約;或者至少說,他是昨天剛住入聖里捷斯旅館的。警察當局現在正和航空公司進行聯繫,查詢有關鮑德溫的來歷。箴目前所知,他是來這裏度假的。旅館的客人登記卡上,沒有記載他在什麼公司供職。」
「我現在旅居紐約市聖里捷斯旅館411號房間。」
「我是鮑德溫,你是誰呀?」鮑德溫是英國口音。他的語調也頗突冗。
夠了。
「自殺了?」
他站在敞開的門口,腦子裡不知不覺地回想他房間原來的樣子。可是眼前這一片異樣的情景,卻又不斷打斷他的這種回想。
收音機里報告的一則新聞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由得在椅子上猛轉過身來聽。九-九-藏-書由於動作過猛,手中的酒也灑在褲子上了。
看門人一面把一張商號的名片遞給他,一面說:「是啊,這就是。這個人是昨晚來找你的,留下了他的名片,他給你留的信就寫在名片的背面。他來的時候,表情激動得不得了。你聽明白我的意思嗎?」
赫克洛夫特也匹從未聽人說起過這個保險公司。他翻過名片,看到背面上寫著:
一輛出租小汽車在紐約市東七十三號街一個公寓前面停了下來。赫克洛夫特走下汽車,這就是他的住所。
「那就只能去一小會兒……」
有件東西剛才他沒看到,現在卻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張被挪到右手牆邊的小寫字檯,中間的抽屜拉開著。
諾勒拿起電話,撥鮑德溫的號碼。他對這個號碼很熟悉,因為他常到金考爾烤肉餐廳吃飯。
如果你自己猶豫,膽怯不前,你暨你的親人,將無一倖免。
他突然想起,他還沒進卧室里看過。於是他走了進去。先伸手摸牆上的電燈開關。他雖然預料到卧室里准也是一片混亂。但是燈一亮,卧室的混亂景象還不免使他震驚。
於是,他對著話筒說:「不,先別叫警家。還不到時候呢。等我自己查看一下,是不是真丟了東西了。也說不定是我的哪一個朋友惡作劇,故意跟我開玩笑呢。過一會兒我再給你打電話吧。」
諾勒覺察出,對方電話筒里已不再有什麼動靜傳過來了。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這個英國人卻還不回來和他繼續通話。
他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他的床,真是怪怕人的!原先它是靠牆的。現在則孤零零地放在卧室的中央。卧室的桌子本在窗前。卧室右側的牆邊原是他放床的地方。現在則擺了一張小寫字檯。他一進入卧室,就象剛才那樣,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三天前室內的原樣。接著這種回憶又不斷地板眼前這一片奇怪的混亂景象所打斷。
「這一點我們採訪中還不敢加以肯定。警方隻字不露。我估計他們是在等英國領事館的人到來。」
諾勒接過名片,看著上面印的名字是:
噢,對了,在窗戶邊那張從廚房挪出來的桌子上。
——這是三十年前的瘋子在信上寫的話。
他快步走到躺椅旁。電話原來就安在躺椅右扶手旁的一張桌子上。現在躺椅的位置移動了,電話也跟著被移動了。他輪過身來看著房子的中心,但卻找不著那張放電話的桌子了。原來擺電話桌子的地方,現在放著一個靠背椅。電話不見了。電話和桌子都到哪兒去了?見鬼,電話呢?
現在輪到你,諾勒·赫克洛夫特·克羅森,來完成你父輩已開始著手的事業。這個事業將由你的手而告成;而這也正是令尊的期望。
諾勒竭力控制自己,不表現出激動。他說:「可是,那個房間里現在確確實實是有人住著,不是空著的。是一個金色頭髮的女人住在裡邊。我想知道她是誰。」
播音員介面說道:「謝謝你,理查德記者。希望和你繼續保持聯繫。聽眾們,剛才是理查德·鄧路普記者,在曼哈頓五十五號街的聖里捷斯旅館兇殺實現場採訪,並直接向各位聽眾播音。我現在再說一邊:今天早晨,在紐約市最奢華的旅館之一——聖里捷斯旅館,發生了一起非常殘忍的凶殺案。死者是一個名叫波得·鮑德溫的英國人……」
他身子俯在收音機上,呼吸急促。他不敢相信剛剛聽到的這段新聞廣播。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事情。不,不可能,他不相信這段新聞是真實的。
「我這麼對你說吧:請你千萬不要去日內瓦。赫克洛夫特先生,你聽我說,在你我見面之前,請你務必不要去日內瓦。」
在庭院對面的那扇窗戶里,又是划火柴的亮光一閃!又是那個金髮女人!在暗淡的光流下,她站著,側影清晰地透過了薄如蟬翼的窗帘。她朝他的窗戶看,顯然是在觀察他。
他疲憊不堪。這三天的旅途勞頓,再加上飛機上的這出悲劇,委實使他精神、身體都困怠不堪。他心裏很可憐在飛機上由於心臟病發作而暴死的那個人。不過,機場管理署警察廳把這件事小題大作,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國際大案件來處理,這不免使他看不慣。真見鬼,機場檢疫竟花了近四個小時!而且警察廳當局還勒令:所有在這班機上坐一等艙的乘客,在今後兩個月內,必須把行蹤通知該廳。
「正是她,正是她。她是誰?」
「傑克,讓你費心了,謝謝你。我完全信得過你們。」
對方是男的,是日內瓦大銀行蘇黎世分行的經理。他怕諾勒弄不清他的身分,特地重複兩遍;說他自己還是日內瓦大銀行的董事。他說道:「赫克洛夫特先生,我們感到萬分悲痛!早些日子我們也知道曼弗拉第先生身體不好,但是萬設想到他的病惡化得這麼快。」
「你把他們都叫來,行嗎?」
我們都是狼穴事件的倖存者。我們只要還活著,就不惜用生命和鮮血來捍衛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會得到實現的。因為它是我們生命中僅有的東西了。它是一項善舉。它將讓全世界知道:我們過去是被人出賣了,而且我們也被全世界所誤解了。
那個女人轉身離開窗戶,接著就消失了。她的窗戶也頓時變成一片漆黑。
恩斯特·曼弗拉第的確不是在蘇黎世跳樓的,他是被人扔出窗外去的,是被狼穴的人們謀殺的。為什麼呢?赫克洛夫特回想著他自己和曼弗拉第接頭的經過。對啊,曼弗拉第說過貶抑狼穴事件倖存者的話九_九_藏_書。他曾經對諾勒說過:三十年前那幫瘋子留下的這一紙威脅信,在今天已經沒有意義了。他還說過:那信上恫嚇的語言,不外乎體現了那幫老耄庸夫的一種急待贖罪的心情而已。
「真是有鬼了,我把警察也叫來吧。「
以上就是我們留給你的誓言。
他順口回答了一句:「我沒聽明白你的意思。」
他又給聖里捷斯旅館經理掛電話。對方回答說,411號房間的電話已修好了。於是他就撥411號房間的電話。撥了無數次,總是佔線。他明明看見了的金髮女人,公寓的守門人卻硬說她早已死了。她確實沒有死,他敢肯定。而且他還敢肯定,這個女人一定和眼前這一系列撲朔迷離的事情有關。
諾勒坐在自己房間窗戶跟前,眼巴巴地盯著對面的窗戶看。他想:大概是有人存心要把他逼瘋了。但是,為什麼要這麼逼他呢?簡直不可思議!三十年前的那幫狂熱分子,瘋子,早已屍骨成灰了。怎麼卻能指揮今天的一幫新生的、行動詭秘的瘋子隊伍呢?這是怎麼回事?
他迅速走到那張桌子跟前,拿起電話話筒,按了一下公寓內部通話器的按鈕,這可以使他和門房的電話交換台接通。他按了幾下按鈕,對方沒人來接電話。他就把手指頭死按在按鈕上。
諾勒兩手按著窗戶玻璃,不禁尖聲狂叫起來,「你是誰?你給我回來,你給我回來!你快說你是誰?」
諾勒蹣跚地回到椅子上坐下。他把酒杯舉到唇邊,深飲了幾口威士忌。可是,今天這蘇格蘭威士忌對他不起鎮靜作用了,他劇烈的心跳反而更加速了。
「誰進了我的房間了?」
話筒里是海底長途電話女接線員的聲音:「赫克洛夫特先生嗎?我是海底電話接線員。我把你的電話和蘇黎世接通了。你們雙方通話吧。」
乍一看,似乎什麼東西也沒丟。不過,屋裡這麼亂,實在說不清是否有所遺失。
他抬頭凝視,天哪!又是那個金髮女人在划火柴!她上半身的側影,斜映在另一扇窗戶的掛帘上。他呆若木雞地看著她的身影,好似中了催眠術。一會兒,他看到她轉身走了,接著就消失了;就象剛才那樣,她神秘地消失了。
「晚期的癥狀在不同人身上,反應不一樣。我們的同事,曼弗拉第先生,本是個身體健壯、精力充沛的人;象他這樣的人,一旦不能正常生活和工作了,在精神上就會受到很大刺|激,從而導致失望和頹喪。」
赫克洛夫特使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簡直是向收音機撲過去,一下子就把它關了。
諾勒聽見「警察」二字,便覺得扎耳。叫來警察,就意味著要對他進行盤問,那就難免要問他,「這幾天到哪兒去了?都見了誰了?」等等。對警察的這一類問題,諾勒眼下是不願意回答的。
一切東西通通挪了位置了!
傑克驀然看見他,嚇了—大跳,嘟囔說:「我的天!赫克洛夫特先生,你快把我嚇死了!」
「你還記得這兩個人的模樣嗎?」
他自言自語地又罵了一句:「他媽的,這幫瘋子!」
他站在窗邊電話機前。剛才他正是站在這兒,等著鮑德溫回來繼續和他通話。剛才也正是在這兒,他看到了對面窗戶里出現了三次火柴的閃光……還有那金髮女人。這一切,都是他剛才站在這扇窗戶跟前時發生的。這扇倒霉的窗戶!
「你問對了,我記得他們的模樣。其中一個人我記得特別清楚,就是在人山人海的公園裡,我也能把他認出來。他有……」
他走近一看,抽屜里有一張紙。他看了這張紙,嚇得屏住了呼吸。
電台的播音員又插話問:「作案的動機是不是謀財害命?」顯然播音員是在迎合聽眾的趣味。
「那又怎樣?」
「老天爺在上!赫克洛夫特先生,你知道嗎?我是風塵僕僕從三千英裡外專程來找你的,為了一樁極為重要的事情。我懇求你告訴我,你是從哪兒回來的?」
他把電話掛了,又朝金髮女人的窗戶看了一眼。
「哎呀,我的上帝呀!」
呀,電話被挪到窗戶邊去了。廚房用的桌子被搬到卧室窗戶底下,電話被挪到那張桌上去了。他房間的中心窗子很大,窗下面是個大院子。隔著院子和他房間相對的是座大公寓。他房間的電話線,原來是覆蓋在地毯下面的。現在地毯全讓人掀開了。電話線也全被拖了出來,堆放在窗戶底下。這其叫人莫名其妙!這些地毯原來都是用大平頭釘固定在地板上的。誰這麼不怕麻煩、不怕費勁地把所有平頭訂都起出來,把地毯全掀開來,還把電話線也挪了位呢?
「赫克洛夫特先生,曼弗拉第先生忍受不了由於病因纏身而帶來的喪失工作和生活能力的肩苦。所以,他自殺了。」
「誰膽敢妨礙你,誰就不會有好下場,不管是誰,如若要給你設置障礙,動搖你的決心,拿謊言蠱惑你。他就會被消滅。」
「你在說什麼?出了什麼事了?」
過去曼弗拉第曾問過諾勒:「你真要想一想才能下決心嗎?」
「先生,你不該問現在住著的女人是誰,而應該問過去住的女人是誰。你說的那個金色頭髮的女人,叫蒲納庭太太。她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死了。」
諾勒還準備繼續往下讀。他伸手想把這張紙拿起來。可是他手指所觸之處,紙的一角已經碎了。這張紙已經三十年了啊!紙張這麼古老了,更容易令人對這信產生一種無名的恐懼感。下面是該信的其餘內容:
「剛回來?你從哪兒回來的?」九-九-藏-書
「我在我的住處,在我自己的房間里。我剛回來。」
「那麼你跟我來。」
他偶爾抬起頭看天花板,簡直使他目瞪口呆了。安在卧室里的一架電話機,被人用一根黑色的帶子栓著,懸空弔掛在天花板上。電話線從地板沿牆往上牽,橫貫在天花板下,最後搭在吊著電話機的一個鉤子上。懸空吊著的電話機不時慢慢地在空中旋轉著。
諾勒突然聽到對方掛掉電話的聲音。
諾勒在電話里聽見鮑德溫把話筒撂在桌上,接著是開門聲。然後是一陣聽不清的響聲。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個裝有小輪的酒櫃邊,給自己倒了杯酒。他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午夜一點半。他已經給蘇黎世日內瓦大銀行的分行掛了海底長途電話。再過十分鐘,海底長途電話總機的接線員就可以替他接通蘇黎世的電話。紐約時間的凌晨兩點,蘇黎世日內瓦銀行的分行就開始營業了。
突然電話里傳過一聲響亮、刺耳的槍聲。緊接著是對方摔電話筒的聲音。電話聽筒掉到地板上了。
他還依稀看得見她窗上的白窗帘。他從窗台上跳下來,漫無目的地在房間里踱著,繞著挪動了位置的傢具兜圈子。
諾勒竭力使自己語調平靜,回答說:「不必費事了。我覺得。準是我公司的同事和我開玩笑。他們幾個人有我房間的鑰匙。」
他的躺椅原來在屋裡的中心,現在跑到最右邊的角落裡。牆上窪的每張素描或油畫都變了地方。他繪圖用的體視鏡,已經從書架挪到一張桌子上去了。一個底下裝有小輪的酒櫃,向來是在他卧室最靠里的地方,現在跑到門的左邊來了。他的繪畫版原來放在窗戶邊,現在移到他跟前十英尺遠的地方。繪圖椅也不知被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鮑德溫,鮑德溫,你到哪兒去了?鮑德溫,鮑德溫!」諾勒衝著話筒喊。
他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象被催了眠,身不由已地往窗戶邊緊靠。他的臉幾乎緊貼在窗戶玻璃上。那金髮女人竟向他點頭了;而且是慢慢有節奏地向他點頭!她的用意似乎是企圖向他證明什麼。對了,她是企圖向他證明:他看到的她,不是幻覺,而是個真人,真的活著的女人。
在公寓門口,看門人一見他就說:「赫克洛夫特先生,你這次出門的時間不長,可是郵局給你送來的信可真不少。還有一個人給你留了封信。」
「你是說去日內瓦的事?」諾勒一聽到對方提起「日內瓦」三個字,心口猛地產生一種說不出的難受感。他奇怪,這個英國人怎麼會知道日內瓦的事?他是從哪兒知道的?
蘇黎世那個人繼續在電話里說道:「不過,凡曼弗拉第先生在世時所經手的一切來往賬目,都將由象他一樣精明的幹員接管。我們誠心期望……」
諾勒凝視著她的窗戶,然後看看自己手中的電話筒。接著他直接給聖里捷斯旅館經理掛電話。
給諾勒·赫克洛夫特·克羅森:
諾勒帶著幾分狐疑地聽著對方方音很重、而且語調沉鬱的聲音。
諾勒打斷他的話說,「算了,傑克。這事讓它過去吧。這次我臨出門的前一個晚上,我和我的同事們,在我這裏開了個舞會。完了以後,有一兩個人在我房間里睡了一夜。」
他身邊的電話鈴突然又響起來了。他渾身汗毛豎起,怔怔地看著正在響的電話機,覺得自己簡直是既處身危地,又遇見了鬼怪。實際情形和他的這個想象,確有相象之處。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電話筒。
「赫克洛夫特先生,怎麼了?你的房間被偷了嗎?」
「一切來往賬目都將由象他一樣精明的幹員接管。」這意味著,該銀行業務一切照常。曼弗拉第死了,但瑞士的金融事業卻仍發達無阻。諾勒想:他不會是自殺,一定是他殺。
「你真見鬼了。你這說的什麼話呀?我哪兒喝酒了?我就只問你,那個房間里現在住著的女人是誰?」
他走到自己房間的門口,開了鎖。進門就按牆上的電燈開關。桌上兩盞檯燈同時亮了。諾勒不禁大吃一驚。驚得把手中的旅行包也扔了。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房間里的狀態。和三天前他臨走時完全變了樣,一切東西的位置都改變了,每件傢具、椅子、桌子、花瓶、煙灰缸,全不在原來的地方。
「有人給我留了封信?」
就在這時,諾勒看到窗外有火光一閃。大概對面那座公寓的一個房間里,有人划火柴點香煙吧?儘管諾勒拿著電話筒,心情很激動;他的注意力還是不由自主地讓這一閃的火光吸引住了。
他右手還拿著那張名片:彼得·鮑德溫紳士。他想起了門房傑克說的話:「……他來的時候,表情激動得不得了。你聽明白我的意思嗎?……這個人昨晚來的時候,一定要我馬上給你房間掛電話……你房間的電話壞了……」
這裏,天翻地覆的情景,可說是登峰造極了。不消說,所有傢具都搬家了。
……
「是一個金色頭髮,中等身材,臉長得不難看,還常常愛抽煙的女人嗎?」
會有很多人出來阻撓你。也會有很多人無所不用其極地企圖毀滅他的理想。不過,我們這些狼穴的倖存者還沒死絕。你不妨記住我們的話:誰膽敢妨礙你,誰就不會有好下場。不管是誰,如若要給你設置障礙、動搖你的決心、拿謊言蠱惑你,他就會被消滅。
「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待心情平靜了些,諾勒才敢往卧室的四下看。
過了一會兒才從話筒里聽到看門人(他叫傑克)九*九*藏*書局促不安的聲音:「喂,喂,我是門房……」
他發現,電話機是吊在進入浴室的必經之路的上空。浴室的門已經打開了。浴盆上方的窗帘,在起伏飄蕩。一陣陣寒風正從那扇窗戶刮進來,所以才把電話機吹得不停打轉。他立即走入浴室,關上那扇窗戶。
他端著酒杯又朝窗前的椅子走去,從他的調頻式收音機旁邊經過。當然它也是被挪了位了,所以他才有意從它旁邊走過,以便看一番它。他心不在焉地扔開它,想聽聽音樂,因為音樂能使他心境平靜。他撥到一個素來在這個時間只播放音樂的電台。可是它卻報告新聞。
傑克多管閑事了。他幾乎說出狼穴的一個成員的模樣,因此他遇害了。
「去一會兒馬上就回來。你跟我去一趟,我給你二十塊錢。」
電梯往五樓上升的過程中,諾勒又把名片看了一遍。彼得·鮑德溫,這究竟是個什麼人?他,諾勒,住的房間的電話什麼時候壞的?
這時,他看到那個金髮女人慢慢把電話筒放了下來,在窗戶前逗留了一會兒,然後就消失了。
看到這一切,他心中產生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屋裡一切東西,現在對他來說,既非常熟悉,又完全不熟悉。一切都變了形、改了樣了。
名片上還寫著鮑德溫的住址:
「什麼事?」
受害者……能用受害者這個詞來形容鮑德溫嗎?他奇怪自己怎麼會想起了這個詞?其實這裏哪談得上誰是受害者呢?還有,鮑德溫說,他在英國軍方諜報部六處幹了二十年,他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活見鬼,電話在哪兒?在哪兒?
他驚恐地望著門房裡面的情形。可怕的事情果然出現了。傑克已經臉朝天地斜躺在椅子背上。血從他頸上湧出來。他的喉嚨中彈了。
諾勒不等對方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我一會兒就把幾個值班人都叫來。」
「哎呀!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了。你此刻在哪裡?」
「赫克洛夫特先生嗎?我是看門的傑克。我想告訴你,我猜到誰把你的房間弄成了那個樣子。我的意思是說,我起先沒想起這點來,但是幾分鐘前有件事倒提醒了我。」
這是一張由於年代久遠、已呈黃褐色的紙。它和在日內瓦銀行地下保險庫里,貯藏了三十年的克羅森信件的紙張,完全一樣。這也是一封信。它是由一幫把海因列希·克羅森推祟為殉道者的狂熱分子寫的。信中充滿了威脅和恫嚇。它也是封英文信,筆跡同樣是那種古怪的日耳曼體的英文。字的顏色已經褪了,但還看得清晰。正因為至今還看得清晰,所以才使人感到驚訝。
看門人接著說:「這個人昨晚來的時候,一定要我馬上給你的房間掛電話。他說你大概已經回紐約了。可我明明沒見你回來啊,所以我當時就說他:『你有神經病了吧?』」
真見鬼,這算什麼事啊?!
對於你來說,而今爾後,一切全都變樣了。一切全不會再象過去那樣了……
鮑德溫紳士曾勸他別去日內瓦。他在阻撓克羅森的理想的實現,他阻撓了克羅森的約法的實現。結果他就一命歸天,而且下場奇慘,彼人用鐵絲活活勒死。
不知為什麼,他眼睛不敢再向別處看。他明知道,應該把整個卧室看個遍,好明白究竟室內亂到了什麼程度。可是他不敢。
「哪座公寓?」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覺得應該查一查究竟丟了什麼。
可是,這段新聞確是真實的。確是出現了這麼一件凶殺案,而且受害者已經死了。三十年前的那幫瘋子,不是什麼漫畫式或鬧劇式的人物,光會咋咋呼呼,而是地道的兇殘殺人犯,並且他們說到做到。
電台的播音員這時插話問那個新聞採訪廣播員說:「旅館是什麼時候發現鮑德溫的屍體的?」
話筒里傳來鮑德溫的聲音:「赫克洛夫特先生,你稍等一下,有人在敲我的房門。我先去打發他走,再回來和你接著說話。你別把電話掛了。」
鮑德溫、曼弗拉第、還有這位無辜的守門人,都殞命了。
這次,諾勒藉著那一閃亮,看清了那房間的窗戶上,接著半透明的薄窗帘。窗帘後面站著一個金色頭髮的女人。
「真要命!」赫克洛夫特著急地用手指著與他房間相對的那座公寓,說:「就是那座。」
「不便奉告。」
「……警察已在該旅館門口戒嚴。本台記者理查德·鄧路普現正在現場採訪。他從本台派出的流動採訪車上和本台通話。理查德記者,你現在向聽眾介紹你採訪到的新聞吧。」
「大約半小時前。一個電話維修工人,到他的房間去修理電話,發現鮑德溫先生俯卧在床上。現在旅館里流言四起,叫人聽了不敢相信。不過,值得一提的是謀殺鮑德溫的手段。看來,手段異常兇殘。據說鮑德溫是讓人活活勒死的。一根鐵絲割透了他的喉管。四樓的一個女服務員,發現了房裡滿地鮮血,嚇瘋了,人們聽見她一路狂叫著去喊警察……」
簡直不可想象!簡直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哎呀,赫克洛夫特先生,那不行。我現在正值班,不能走開。過一會兒再去吧。」
住址的下面是他的電話號碼。
信的開頭寫著:
諾勒想把這封信從抽屜里拿出來。手到之處信紙就全碎了。他把碎信紙灑落在地板上。他使勁地把抽屜往桌子里一推,嘩地一聲關上了,同時罵了一句:「這幫不得好死的瘋子!」接著他走出了卧室。
房間的電話鈴響了。這是公寓內線電話,是門房電話交換台掛來的。他拿起了聽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