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會始終和你保持聯繫的。」
「我沒有忘記這一點,也理解這一點,我也沒忘記他曾經說過的一些話。我還能想象出,他用什麼樣的表情來說這些話;不過,他只是在年輕的時候才說過那些話。那時候他有遠大抱負,身邊還有一個非常年輕而且狂放不羈的女孩子跟著他。」說到這裏,愛新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朗聲地問諾勒:「你把他的信給我看是什麼意思?你把全部這些信件、文書帶回來是什麼用意?」
此外,諾勒留下了下述地址:「荷屬安提列斯群島郵局轉庫拉索島桑姆·布諾凡托拉有限公司信箱」,以搪塞好事者對他的下落問題提出的詢問。如果其中某些人還要堅持知道諾勒新地址的電話號碼,則可把桑姆的號碼告訴他們。
「我說話算數。我不輕易許諾別人什麼,我既許了,就不反悔。」
因為「有罪就該贖罪!」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這麼說,他現在還活著?」
「當然不是。」
赫克洛夫特坐在椅上,局促而狼狽。他找話題說,「你已經把信看了幾遍了,有什麼想法?」
當時有一種慣例,美國建築商在國外進行的某些大型的長期建設工程,往往要從美國國內聘請一些建築師去當顧問;這些工程的投資者,只花錢使用這種顧問工程師的技術和經驗,而從不在工程的藍圖或圖紙上標出他們的姓氏。在有些國度里,如不雇傭當地的工程技術人員,當地人會認為有失體面。然而,歷來當地的工程技術人員,不論在業務水平還是在經驗方面,都不能勝任那種大工程。所以,在這種國度里施工的美國建築商,特別需要採用上述這種慣例;也就是說,得從美國國內募聘高級工程專家,來修改當地土著工程人員所設計的圖紙,並從頭至尾監督整個工程的施工。
既然如此,那就找桑姆·布諾凡托拉先生吧!
「對於你來說,而今爾後,一切全變樣了。一切全不會再象過去那樣了。」
「我覺得我說的是實在話。寫這封信的人,並非言不由衷。他在受自己良心的折磨。」
「他的這個意見也許是對的。要能按照信上的辦法去做當然好。這個罪早就該贖了。不過,照我過去的體會,凡是和海因列希沾邊的事,到頭來,不是毫無價值,就是荒謬絕倫。」愛新突然收住話頭,臉上表情也突然緊張了,接著她又說:「只有你,雖是他兒子,但是個例外。還有日內瓦這件事,大概也可以算是個例外。」
於是,他招呼了一輛出租小汽車。這時,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其實,這個念頭在他的靈魂深處早已模模糊糊地出現過,只不過他始終沒有加以正視罷了。這個念頭就是:他之所以要把自己從精心修築的花園中攆出來,放逐到一個陌生的森林中去,那純粹是為了「代人受過」。
「比方說吧,如果你失蹤了。」
愛新轉過臉來,但並沒看著她的兒子。她目光茫然。她此刻在回憶著一些諾勒所不知道的往事。然後她嘆口氣說;「我想,他這樣做的目的是,讓我自己來發現他是誰。他不是個不看債戶就瞎要賬的人。現在再說克羅森的事。我現在絲毫沒有消除對他這項安排的疑問。我今天也沒有給你許任何願,如果今後我要採取什麼行動,我事先定會早早通知你。不過,在今天,我還不打算干預你們這些行動。」
愛新把信放到桌上,說:「我說不上有什麼想法,這信的筆跡和口氣都是他
九*九*藏*書的,可以斷定是他寫的。還是那麼自負,甚至在懺悔中也還是如此。」他坐進汽車,對司機說:「到六百三十五號街。」
到了星期五早晨,他卻又猶豫開了。他覺得現在彷彿是把自己從一個精心修築的花園中攆出來,放逐到一個陌生的森林中去。
他是把別人犯下的罪責攬到了自己身上,他是代海因列希·克羅森受過。
她仍看著窗外,回答說:「我很想。你要知道,一個人很難放棄對仇人進行報復的念頭。儘管仇人的傷害反而使這個人交了好運.可他還是不會放棄報夙怨的念頭的。蒼天有眼,我——咱母子倆——在那以後是轉好運了。從地獄般的日子變成了我做夢也沒敢想的好日子。」
愛新猛地將身體向後一閃,問道:「你說我什麼?『不可思議』?」
「這樣的話馬克·吐溫早說過了。別揀他的現成話說,自己想新詞。」
不過,眼前擺著的卻是二百萬美元呀!這筆巨款總是縈迴於他的腦際。而且,即便這筆款不縈迴於他的腦際,也還有狼穴事件倖存者的影子盤旋於他的腦際。
「他的意見是:這筆巨款有受法律追究的可能的。所以,最好是遵照信上提的辦法來處置它;也就是說,拿它來贖罪。」
愛新坐在書房裡,兩眼盯著手中那封信。她五官的線條十分清晰——顴骨的位置靠上,鼻型高而尖,眉毛高挑而整齊,兩限清亮而對稱。秀氣的嘴唇緊閉著。表情就象她坐的姿勢那樣圖滯,她仔細看著海因列希·克羅森的信,就象一個經濟學家審查一份列滿統計數據的報告;而這些數據似乎和以往公認的數據之間,存在著明顯的矛盾。
諾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母親跟前,摟住她的肩膀,使她靠在他身上。他說:「日內瓦那個人說,你這個人不可思議。你真是這樣的。」
在電話里,桑姆興奮地大聲嚷道:「諾勒,別來無恙嗎?我們多少年沒見面了?有四、五年了吧?你現在槍法練得怎樣啦?」
「我沒說你不願意。我是說,你把事情的過程省略去太多了。你提到了日內瓦銀行的一個董事,卻不說出他的姓名。你說到文書上規定的條件,卻只把條件告訴我一半。那兩家長嗣的名字,你也不肯說。你有好多事都沒說清。」
諾勒要關閉赫克洛夫特建築工程公司,就得找一個站得住腳的業務方面的口實。他還得使某些人不至於向他提出有關公司關閉原因方面的實質性問題,因為狼穴的倖存者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妖魔,他們往往容易把人這一類實質性問題的人,看成是企圖對克羅森的理想進行干預的人物。為了避免這一點,他就得合法地隱遁……但是,既要隱遁,就談不上合法二字;所以,實際上只不過是為隱遁找一個似是而非、貌似合法的理由罷了。「貌似合法」,這就是關鍵之所在。
「你肯答應?那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諾勒又感到很窘。他決定先不把日內瓦大銀行的那份文書給母親看。如果她堅持要看,他隨時拿出來還不晚。如果她不堅持,最好是不讓她看。她應當知道得越少越好。他不能讓狼穴的人傷害她。為此她越少卷到這件事中來越好。他非常清楚,不讓愛新過問這件事是不可能的,便說:「我並不是不願意把重要的過程都告訴你。」
「媽,如果一個人提出一個質疑,那就會勾起他人提出另一個質疑;日內瓦方面是不歡迎這樣的。」https://read.99csw.com
「不是日內瓦的那些人:而是日內瓦的那個人。他在話里沒明說,但言外之意確實表示對這一點非常關注。」
「他折磨的人夠多的了,他自己也該受一受折磨。他是我見到的心地最最殘忍的人。可是,從表面看,他卻完全是另一種人,顯得那麼有抱負。到頭來我才知道他有的是什麼抱負!」
愛新介面問道:「你怕我會做出有損於你的冒失事情嗎?」
到了星期三,赫克洛夫特就替他的秘書和兩個繪圖員找好了新的工作,打發他們走了。這件事辦得很順利,因為這三個人工作上一向表現不錯。
他下決心開始尋找泰波爾的後裔了。
牆上的照片,都是男男女女騎馬、打獵,在風雨中揚帆駕船、在高山中沿雷等等畫面。在這間婦道人家的房間里,確確實實蓄蘊著一股偉丈夫的氣息。這就是他母親的書房。當她要獨自靜坐沉思的時候,她就到這個「聖殿」中來。不過,這樣布置出的書房,如果給一個男人使用,也並非不適宜。
「幫什麼忙?」
「自從幾年前跟你一起破殺戒以來,至今我再也沒摸過槍;但願今後也別再摸它。你的近況如何、」
他想,如果找不著泰波爾的孩子們,如果他們已經死了,空餘一座荒冢在巴西,則又如何?他們是五年前從里約熱內盧失蹤的。他究竟憑什麼線索能找到他們?如果他最終找不到他們,那麼狼穴的倖存者們,會不會因此而對他進行懲罰呢?想到這裏,他不禁感到害怕。
「我不相信這會是他唯一關注的一點。」
愛新在窗邊轉過身采,看著他,說:「你覺得是這樣?」
於是他想:他可以拿著日內瓦的文書去向政府當局報告,向美國國務院報告,而且把有關彼得·鮑德溫、恩斯特·曼弗拉第以及守門人傑克等三人的喪命情況,統統向當局說明。他還可以把三十年前克羅森如何從納粹德國的稅收和國庫中,聚斂這筆巨款的情況,一一揭露出來;這樣來贏取世界上成千上萬人對他的感激和同情,使他們願意奮起保衛他的生命安全。
愛新從椅子上站起來,漫步走到房間另一頭的凸窗跟前。她一面走,一面拖著長聲一再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日內瓦那些人所關注的,是否也正是這一點呢?」
這是巴西駐紐約的領事館的地址。
諾勒接通了給桑姆·布諾凡托拉的電話。
「將來在什麼情況下,你就要干預我們的行動呢?」
諾勒打斷她的話說:「媽,他後來轉變了。你就是促成他轉變的一個因素。到了他一生的後期,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致力於贖回他既往的罪孽。他在信上說,『有罪就該贖罪』。你不妨想一想,他們三個人是怎麼想方設法來贖罪的啊!」
「你說吧,如果咱們倆能談得妥的話,我一定幫忙。」
「那麼,你也覺得他是在懺悔了?」
「對!」
諾勒在電話里問道:「你能不能替我出出主意?你看我應該說去哪一個國家當顧問工程師為妥?」
「那是在一個暑天的下午。在柏林。他當時也在那兒。是他幫咱們母子倆逃出柏林的。他把咱倆送上飛機,還給了我錢。唉!」她推開兒子的雙手,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然後定到書桌前,她又說:「就在那天下午,在飛機上,他說我『不可思議』。當時他說,德國人會跟蹤找我的,也就是要跟蹤找我和你的。他還說,他要盡他的力量救我。他教我遇害該怎麼辦,見人九九藏書該怎麼說話。一個不起眼的銀行小職員,在那天下午竟成了我的大救星。一轉眼,就這麼多年了……」
愛新看著兒子走出書房。幾分鐘前,她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緊張、嚴峻,現在鬆弛下來了。她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絲微笑,她的大眼睛雖還現出沉思的神情,可是卻流露出一股靜謐的心安理得和充分自信的光芒。
「不過,你答應眼下不妨害我們的行動,對嗎?」
「我現在這種態度,對你們就已經夠照顧的了。你要知道,那些往事實在是『永不可磨滅地刻在』我的腦海中。」
他邊想邊走,到了第七十三號街和三號大馬路的交叉口,他安慰自己說,光是害怕沒有用,得想些辦法來對付這個局面。
「有幾位大財東想在這裏火化幾麻袋鈔票,我不過替他們划幾根火柴罷了。你是想到我這裏找點活干?」
「那麼,我可不可以替他說出他所關注的其他問題呢?」
諾勒說:「你聽我說,桑姆,我不是想找個當顧問工程師的差事,而是要找一個從美國隱退的口實。也就是說,我想找個肯給我當擋風牆的建築商。他要肯替我圓謊。一旦我離開紐約后,即使我並沒有到他那裡去當顧問工程師,他也可以向別人說我去了。你能替我找到這麼個人選嗎?」
愛新的目光投向別處,說道:「你這才說到點上了。把這一點點穿了,這事情也就不神秘了。我很奇怪,日內瓦這個人怎麼就敢讓你把這件事透露給我呢?」
「我為些私事要離開美國好幾個月。我想給自己找一個離開紐約的借口。一個不引起人們疑心的借口。桑姆,現在我有這麼個主意,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忙?」
諾勒問道:「你認識他?」
「不是想找活干,而是想找你幫個忙。」
「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已下了決心照他信上的要求做:也就是說,我要關閉我的公司,出門在外面跑一段時間,最後還得在瑞士工作幾個月。日內瓦的那個人說過,我若不向你說明這些情況,你是不會同意我這麼做的。他擔心你早晚會聽到些風言風語,我如不事先向你說明,說不定你就會做出一些冒失的事情來。」
諾勒看著母親,感到驚異之至。他問道,「這些往事他怎麼一個字也不提起,一個字也不告訴我呀?」
諾勒楞住了。雖說他很少——除非在極個別的時候——低估過母親的洞察力;可是,歷來只要她搶先說出了他內心深處的某種念頭,他就會感到手足無措似的。他囁嚅說:「我覺得他所關注的其他問題也並不神秘。」
「你這樣做,真是對我太仁義了!不過,你既然把克羅森的信拿給我看了,卻又不肯把全部事情向我講清,你不覺得這樣做是信不過我,小看我嗎?」
「只要我活一天,我就要這樣做一天。你的繼父理查德·赫克洛夫特才真正是我理想中的完人,而起初我卻錯把克羅森當成這種完人。我過去真是大錯特錯了……海因列希雖已斃命多年,但這並沒使我減輕對他的仇恨。我是要報復的。」
「你倒是挺會寬慰人的。」
他在書桌前的皮椅上坐下。拿出了金色的柯力勃里牌打火機,這是一個月前,他公寓里的一位年輕女房客,在臨搬走前送給他的紀念品。他點燃了一支香煙。他的手又顫抖了,他只好使勁攥住手中的打火機。
諾勒無所事事,向書桌走去,看看架上的書,又瞧瞧牆上的照片,他想,房子的擺設體現房主人的桌性。這兒的一切,典雅又九*九*藏*書別緻,可無形之中仍然流露出主人強烈好動的性格。
愛新轉過臉來,看著他說:「對。你爸為了保護我們母子倆,付出的代價你是想象不到的。我算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糊塗蟲了。可是他收留了我,還有你——一個糊塗蟲的孩子。他給予我們的不僅是愛,他還讓我們母子能重見天日,昂起頭做人。他不要求別的,只要求我們對他還報以愛。」
諾勒站在書房另一頭的一扇弧形的窗戶前。窗外是他們家貝德福山間別墅後面的一片草地和花園。那兒有幾片矮小灌木叢,上面矇著一些麻布片。氣溫很低。晨霜凝聚在草地上,使綠色和灰白色雙駁相間。
她伸手拿起書桌上的電話,單撥了一下『零』這個號碼。幾秒鐘后,她對著話筒說,「海底電話接線員,我想給瑞士日內瓦掛個長途。」
「其實那些問題在信中都提到了。如果社會公眾知道這筆巨款是怎麼聚斂起來的。那就會有人要從法律上對它進行追究,或且還要向國際法庭提出退賠要求。」
「那好說,有六、七個不發達國家,隨你挑。你說非洲或南美的國家都可以;甚至說我這裏的某些島嶼,也就是安提列斯群島或格瑞那達群島也可以。現在各國的建築商,正向這些國度和地區蜂擁而去,而那裡居民的民族自尊心又特彆強,所以,在那兒進行營建的美商,往往都是私下悄悄地從國內用重金聘人去當顧問建築師。」
「你乾脆就找我得了。我今年幾乎整年都逗留在這裏。說不定明年還在這裏。這座旅館簽好了以後,還有兩個小船塢和一個標準的遊艇俱樂部等著我去蓋哩。諾勒,咱們一言為定了,你就吩咐吧。」
諾勒答應每星期都和桑姆通一次電話,而且也和他紐約住所門房接電話的人通一次話。
「他們不歡迎又怎麼著?儘管你只是掐頭去尾地向我談日內瓦的情況,我還是聽明白這麼一點:他們要你為這件事拿出至少半年、甚至遠多於半年的時間,對嗎?」
她輕聲地說:「他準是恩斯特·曼弗拉第。」
她這些話使諾勒大為不安。他怔怔地靠在持背上,半晌才說:「那麼,你真想要採取某種行動了?」
他們倆當然談得妥,因為諾勒出的主意並不乖謬。
她也隨聲說:「是『永不可磨滅』!」
前些時候,他曾把投標的圖紙交給了十四處招標部門去審查。現在,他向這些部門的業務負責人一一打電話,說明要撤回自己的圖紙。在這個交涉過程中,他發現有八處工程已經決定採用他設計的圖紙了。有八處了!如果這十四處工程都採用了他設計的圖紙,這筆收入就相當於他前五年全部進益的總和。
這個辦法是最穩妥的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和克羅森這項善舉的意義相比,他個人安全與否,穩妥與否,又算得了什麼呢?所以現在不應該先考慮他自己的安全問題。應該想到那個在三十年前就受自己良心譴責的人的痛苦。那個人應該成為他眼前一切行動的推動力。
「你還留了個後手!是不是?」
諾勒不讓自己的激動表現出來。他得設法使母親放棄報復的念頭;否則,狼穴的倖存者肯定會暗害她。他平靜地說;「你要報復,就只能對你記憶中的他進行報復;而不應該對寫這封懺悔信的他進行報復。也許,你最初在他身上看到過的那些高貴品質,最終並未喪失,而且到頭來還是在他身上佔了上風。」
諾勒不直接答覆她的問話,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是他說你九九藏書『不可思議』?」
倒不是說桑姆做過不規矩的事情,或沒有合法的身分。他完全是個正人君子,而且在建築行業中他還是有數的幾個最好的工程師之一。不過,由於他一向一個人自由自在慣了,從不喜歡有所羈絆。年已五旬卻仍四海為家,孑然一身。在紐約市最北部的沛朗克斯行政區,特拉蒙路上,有一所紐約市立學院,他就是從那兒畢業的。他曾覺得自己和南美溫馨的氣候非常投緣。在軍隊的工程兵部門裡服務了一個短時期之後,他深感到在美國國境以外別有天地,更為理想的是到凱斯河以南的那些地方去。他謀生的途徑,就是找到一個資金雄厚的大建設項目以後,在它下屬的某項具體工程里,好好乾下去。
赫克洛夫特的目光從窗外轉移到他母親身上,竭力掩蓋他內心的驚恐情緒。他一想起昨夜的事就不禁發抖,但眼下他得極力控制自己。他不能讓母親看出,他正在經受著恐怖的襲擊。他暗忖母親這時心裏在想些什麼。當看到她曾一度愛過、以後卻非常鄙視的那個男人用藍墨水寫的信以後,她心裏會有什麼感觸呢?不管她心裏有什麼想法,只要她不願說出來,那就永遠是她自己的秘密;因為愛新這個人,歷來只說出她願意說的心事。
他專門通知他在紐約住所門房負責接電話的人說:「赫克洛夫特建築公司,由於目前全力以赴承包了一項大規模的海外工程,因而暫時不再接洽國內業務。倘因事欲與該公司聯繫者,請留下姓名和電話號碼。」
她似乎覺察到他的凝視,抬頭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去,繼續考慮那封信。她的手極其迅速地掠一下落到臉上的一綹頭髮。她的頭髮已經灰白了。
他突然想起了在他房間里發現的那封三十年前的狂人寫的信:
「有這個意思,至少從現象看來,他是如此。還有不少情況我得弄清楚。關於這一樁非同尋常的救濟善舉,我還有一堆疑問,這項安排太不可思議了。」
「你還報他以愛了。」
諾勒說:「你是說爸給咱母子帶來了好日子?」
「我猜你也正希望我答應,對嗎?關於我這裏的情況,我可以詳細告訴你,以便於你拿我作防空洞。你也不妨把你將來的行蹤告訴我.以便萬一你的那幫上層社會的好友們有事要我轉告時,我就可以隨時和你聯繫。」
「我不說清,也是為了你好。」
「我擔心是這樣。日內瓦那個人覺得你不是不可能這樣做的。他說,你對往事是不可能忘懷的。他原話是,『永不可磨滅地刻在』你的腦海中。」
愛新的目光仍看著信,卻漫不經心地說:「抽煙是個很壞的毛病。我以為你會戒了它。」
「我想戒,試了幾回沒成。」
「我既配不上稱為仁義,也不是小看你。」赫克洛夫特向前探起身子說。「與這件事有關的人,都希望你在過去和這筆款沒有任何瓜葛。你既看過這封信,就必然清楚這件事的干係有多大;它牽涉到的人是數以千萬計,牽涉到的錢財則數以億計。現在尚無法預斷,將來是否會有人出來追究你和這筆款的關係。因為你留經是克羅森的妻子,你曾經告試過他。他不聽從你的告誡,因而你和他決裂了。以後他終於認識到你的告誡是真理。因此,他才著手去到處授刮別人的錢財,存入日內瓦銀行,作為他自己贖罪之用。這事必然會招致某種人的忌恨。這種人今天可能還有活著的。他們會因此要來謀殺你的。我不願你受到他們的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