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甘多神情獃滯地站在聖壇上。被長矛穿心的基督像就在他正上方。長矛的陰影投在神父頭頂上，令他的面目變得更陰沉。

回答拜諾恩的是獸牙噬進咽喉和撕破肌肉的聲音。

狼男認出了——不是從那張沒有了鼻子的臉，而是體味——拜諾恩就是那一夜在阿蘇爾酒吧曾跟它激斗的男人。

邦薩因為肋骨斷裂的痛楚而神智不清。

蒙多咬牙切齒。他的左手伸向自己胸前，抓住了貼身背心的襟口，把背心從身上撕去，袒露出胸前的聖母像刺青。

他看見狼男再次走近自己。

狼男發狂般嚎叫，左爪抱著頭飛退開去。

指爪勾著蒙多的眼眶，把他魁壯的身體提上了半空中，甲尖則在急激翻動，從內部把蒙多的腦部攪得稀爛。

古鐵雷斯瞧著瑚安娜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卻似在望向遠方某地。

聖壇正上方的彩色玻璃天窗轟然碎裂，一條黑影挾帶著狂風暴雨侵入聖亞奎那教堂。

兩隻獸爪再往兩邊分開。奧武利薩的頭顱遭硬生生掰成兩半！

狼男的身體腿部正對著奧武利薩，令他一時無法看見狼男的頭部。他迅速移步向左。

摘自《約翰·薩吉塔里奧斯札記》

狼男恢復了正常的高度。它接著步向仰躺在地上呻|吟的邦薩。

它看見了自己——加伯列和姊姊瑪莉亞被凌虐的情景。

古鐵雷斯把穿戴著鋼鐵護手的左掌按在神父的頭頂上，席甘多無從抗拒。

蒙多斜向奔出，繞到了狼男的左後方。

蒙多的身軀要比狼男高壯得多，但他剛才已看出，狼男的速度和體力絕對在自己之上。

「原來你也會感到痛楚……」蒙多雙手拋接，玩弄著手上的獵刀。「很好。假如不能令敵人感到痛苦，勝利也沒有多大意思。」

拜諾恩緊閉著眼睛。他知道蒙多是個如何冷血的怪物，他聽到了蒙多在進行殘酷的虐待時，心跳也不超過每分鐘六十次。

他感覺正被囚禁在一具附滿了長毛的籠子中。

「是你強迫我這樣做的。」

但碩壯的蒙多卻像一條狡猾的蛇，不斷改變方位，砍斬一刀后不論命中與否皆立即撤退，再重複游斗的方式。

他嘗試把鼻子接合回臉上，但卻再度脫落，身體的能量似乎消耗得太多，尤其腿上的槍傷十分嚴重，連站立也有困難。

「加伯列……我了解你的痛苦！」拜諾恩鼓起求生的勇氣急忙說——他知道加伯列的父親九_九_藏_書是美國人，加伯列也聽得懂英語。「加伯列……我對你沒有任何敵意！不要傷害我！我跟瑚安娜是朋友——我甚至把她當作妹妹！加伯列……」

狼男結束了沉思，它這次步向被捆縛躺在地上的拜諾恩。

狼男突然有一種觸電的感覺。

「我要讓你死得比他凄慘十倍！」蒙多右手指頭靈巧地旋轉著獵刀，擺出搏擊的架式。

達姆拜爾天生擁有探知吸血鬼所在的異能，故此是最優越的吸血鬼獵人。

「你們開始婚禮吧……穿上它……」

蒙多不知道古鐵雷斯的吸血鬼身份，只曉得他不知如何擁有了許多超乎人類的力量。

也是最後一次。

拜諾恩爬向邦薩的屍身上。邦薩喉頭處被狼男的利牙撕去了大片肌肉和喉管，鮮血仍在汩汩流出。

蒙多捏著被割斷的鼻子，在拜諾恩面前晃來晃去。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拜諾恩問。

狼男趁著蒙多說話時再次撲出。但蒙多已掌握了狼男的一切動作方式，提早飛退，又再閃到它的背後。

奧武利薩慘呼坐倒，伸出顫震的手把胸前的雙槍拔出，帶起兩蓬血雨。

邦薩索性轉身面對著鋼門，把臉貼在冰冷的鋼鐵上——

古鐵雷斯展露出上顎兩支尖長的吸血獠牙，這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吻。

「神父，你是整個聖亞奎那唯一值得我尊敬的人。」

她木無表情地任由古鐵雷斯擺布。

古鐵雷斯的長劍伸向瑚安娜。劍尖在她胸前垂直削下。

蒙多也看見了：拜諾恩臉頰上被削去的皮膚正緩慢地重生出來。

狼男悶聲吼叫，不斷移步追尋蒙多的所在。

奧武利薩本能地把雙槍交叉護在胸前——

果然狼男的腳步移動不夠靈巧，並沒及時把身體轉向蒙多。

「我的天……」奧武利薩舉起「貝雷塔」手槍。

「瑚安娜現在可能有危險……她正在聖亞奎那教堂。你馬上去保護她啊！」

拜諾恩也看到了剛才的景象。

「停下來……」狼男記起了瑚安娜那夜的呼叫聲。

蒙多又仔細看看狼男的身體。剛才被槍傷之處，並沒有像古鐵雷斯或拜諾恩般愈合。槍彈打飛了大片肌肉，卻沒有流出血來。傷口四周的獸毛微焦。

神父的意識在拚命掙扎，希望能夠脫出那深不見底的泥沼。他不斷念誦經文，向他一生所信靠的上帝祈求。

蒙多呼喝，把獵刀飛擲向狼男的頭部，同時迅速轉身奔逃向鋼門。

「我會給予你超越俗世的快樂……」

——看來它並沒有傷口自動痊癒的能力，只是ｈｔtｐs://reaｄ•9９cｓｗ.ｃｏm創傷沒有影響它的動作機能而已……

狼男雙腿繼續增長，身體上升，佔據了天花板。兩條手臂則沿著兩邊牆壁向前延長，逐漸接近蒙多。

這次獵刀的刃鋒結實的深深斬入狼男背肌里。在蒙多堅實的臂力下，狼男身體旋轉跌倒，左爪本能地按著右臂斷口。

獸爪的甲尖反映著燭光。

但蒙多也看到了，狼男幾乎不懂得保護自己。

「穿上婚紗吧……瑚安娜……」神父的聲音完全沒有抑揚，其中再無絲毫情感。

拜諾恩閉起眼睛，他只希望死亡前最後一刻能想著慧娜。

「不……」蒙多平生第一次發出恐懼的呼喊。

拜諾恩從地上撿回自己的鼻子，感覺自己有如一條喪家犬。

但他想到瑚安娜——瑚安娜的樣貌，在他腦海中又變化成珊翠絲的兇相。

奧武利薩看見了——他第一次正面面對這傳說中的狼男。

他聽見爪甲劃破空氣的聲音，然後感覺身上的束縛解除了。

瑚安娜羞愧地用婚妙遮掩著胸部和下體。

瑚安娜並沒有任何反抗。

室內的空間頓然變少了，這也意味著，蒙多再沒有多少能夠走動的地方。

一股極強大的衝擊力把鋼門撞凹了！

「堅諾·古鐵雷斯，你願意娶瑚安娜·阿蘇爾為你終身的妻子，一生一世疼愛、保護她，讓她獲得最大的快樂嗎？」

狼男右腿遽然向前延伸！

——加伯列生前沒有受過任何戰鬥的訓練，即使以狼男的姿態復活，也只是憑著超人的速度和力量殺敵。

她此刻心中不斷低呼著一個名字：加伯列……

狼男點點頭。

奧武利薩拔槍。

由於它背向牆壁，蒙多已再無偷襲的機會。

拜諾恩虛弱地坐起身來。他嘗試伸出左手，觸摸到狼男的指爪。

達姆拜爾若飲用人類鮮血，其吸血鬼的特性與能力會進一步增強，但同時也會漸漸淪喪人類一方的特質。估計若喝血超越某一界限，達姆拜爾可能將永遠陷入黑暗的深淵，變化成完全的吸血鬼。

蒙多推開邦薩的身體，重新站立起來時，看見了奧武利薩慘死的屍首。

他再次仰首時，看見的是一雙紅色的眼睛。經歷過各種凄絕戰爭的奧武利薩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蒙多的手腿在空中瘋狂地掙扎了數秒，最後軟軟地垂下來。

右臂隨著嚎叫聲迅疾延長https://read.99csw.com，獸爪以弧形軌跡追擊蒙多。

神父雙腿失卻了力量。他朝古鐵雷斯屈膝跪下來了。眼角流出了淚滴——席甘多最後為了在意識的戰爭中落敗而哭泣。

「最後一個了……」拜諾恩知道狼男加伯列心裏一定在這樣想：「瑪莉亞，我們的仇都報了……你安息吧……可是我……我現在這副模樣……我要到哪兒去……」

瑚安娜穿上了露肩婚紗，銅色的肌膚映襯下，純白的禮服彷彿在發亮。

一對毒蛇狀的銀指環放在聖壇的木桌上，那是這場惡魔婚禮的結婚指環。

在鋼門前等待他的是五隻手指暴長半公尺的獸爪。

「啊，他臉上的傷……」奧武利薩好奇地看著拜諾恩的臉。

那對赤紅的眼睛，連拜諾恩也感到不寒而慄。

兩根指爪貫進蒙多的眼球，繼續向內延伸，突破了眼眶骨，侵入了腦部組織。

——我的力量不會比他弱太多，最大的問題是速度的差距，只要用技巧補救，不讓它有進攻的機會，我仍然能夠取勝！

「不要……殺他……」拜諾恩說。由於鼻子被割去，發音變得十分古怪。

厚鈍的金屬槍身壓在奧武利薩胸前，竟穿透了黑色西裝，陷進了奧武利薩的胸部血肉！

狼男轉身之後，蒙多已從剛才的位置消失了。他這次站在狼男背後，襲擊它的右腿。

「我現在以天父之名宣布，你們倆人成為夫婦……」神父水平地舉起雙臂說，結束了這場沒有賓客的婚禮。

兩根指爪像蛇舌般迅速收縮，脫離了蒙多的眼眶。屍身重重墜下。

獸爪被齊腕凌空斬斷。

鋼門推開。

十隻指爪從兩旁貫入奧武利薩的腦部。他沒有感到痛楚，反而覺得腦袋有一種奇怪的麻癢感覺。

狼男嘶叫著：「嗚……呀……」

——難道他擁有跟古鐵雷斯同樣的力量嗎？

他接著握起瑚安娜的左手，強把另一隻指環套上去。

——是憤怒與仇恨，令狼男加伯列不由自主地使出了如此恐怖的殺法。

——用我的獵刀把它割成碎片！

獸爪握住奧武利薩的頭骨，從兩邊往中央猛力挾合。

蒙多的獵刀揮出，削破了狼男的后腰。蒙多沒有乘機再進擊，而再次移動方位。

狼男及時躍起身軀，否則整條右小腿可能已被獵刀砍斷了——但仍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創口。

邦薩胸肋骨頭斷折，身體猛地被擊飛，重重撞在蒙多身上。

蒙多像一部戰鬥機器，瞬間分析出彼此的優劣。

吸血鬼與人類的私rｅad.９9ｃsｗ.ｃｏｍ生子——達姆拜爾，同時兼具人類與吸血鬼的特質。

狼男偏首，獵刀掠過它耳旁，釘進了石壁天花板中。蒙多這力量無儔的一擊也告失敗。

雙槍的準星集中於一點。

奧武利薩頭蓋骨頂部裂開一條縫，腦漿自裂縫激噴而出，灑到岩石天頂上。

奧武利薩微笑著，再從腰間拔出另一柄「貝雷塔」，雙槍如岩石般穩穩指向地上的狼男，一步一步走近。

狼男左爪抓著邦薩的衣襟，把他整個人抽起離地。

狼男悲嚎著——它一直也忍受著極大的痛楚。身體雖然已沒有血液，但加伯列仍有著生前的痛覺。

「為什麼你不把我也催眠了？就像對待神父一樣！」

拜諾恩把臉埋進血泊之中。

「下一次就砍斷你的左腳吧……」蒙多的話停住了。

古鐵雷斯邪異地微笑。「我需要的不是一具傀儡，而是一個妻子。而且我很喜歡看見你現在這副痛苦的表情。美極了。」

「瑚安娜……」古鐵雷斯戴上護手，然後以冰冷的鋼鐵手指拈著瑚安娜尖細的下巴。

蒙多邪笑，再次繞到狼男的背後，狠狠砍了一刀。

神父再次站起來時，眼神完全變得空洞。他轉身面對著瑚安娜說：

獸爪輕易割斷拜諾恩身上的粗索。

狼男背項再被砍一刀，與剛才的創口結合成交叉狀，傷口露出了灰色的脊骨。

狼男穿著的黑皮衣多處破裂及穿洞，而且沾滿了濃稠的血液。看來它經過了極血腥的戰鬥才攻到這座地牢。

古鐵雷斯脫去自己左掌上的鋼鐵護手，自行在無名指戴上其中一隻蛇狀指環。

子彈的衝擊力阻遏了狼男的奔勢，毛茸茸的身體往後跌倒了。

蒙多卻看出了，狼男的攻擊動作總是十分單純。他不閃不躲，把獵刀橫架在腹前，算準了時間，看也不看便朝上揮刀。

那股吸血的強烈誘惑再次襲來了。

（編按：上文為作者逝世前最後一篇札記，寫于與尼古拉斯·拜諾恩其人交往之後。）

拜諾恩在剛才獸爪觸摸他頭部的瞬間，把他日前從邦薩腦海內「讀」到的視象記憶，透過肉體接觸傳送到狼男的腦部。

瑚安娜絕望了——連她所信賴的席甘多神父也成為了古鐵雷斯的奴僕。

他瞧著滿地的屍體。

古鐵雷斯右臂挾著鋼盔，左臂挽著瑚安娜的手，一步步循教堂中央廊道走向聖壇。

「接下來是耳朵……」蒙多把鼻子拋去，晃動手中的亮刀。

狼男吼叫的聲音震動暗室。獸|性似乎已掩蓋了復讎心，現在的它只想把擋在面前的一切生物殺九*九*藏*書掉。

「我願意——不止一生一世，而是直至這個宇宙終結之時。」

奧武利薩還未意會發生了什麼事情，狼男的趾爪已及胸部。

「就在這裏換衣服吧……」古鐵雷斯收劍回鞘。「我可愛的新娘……」

「瑚安娜·阿蘇爾……」神父繼續夢囈般的語聲。「……你願意嫁給堅諾·古鐵雷斯，一生一世尊敬、侍奉他，讓他成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嗎？」

蒙多再也笑不出來。他仰著瞧向狼男赤紅的眼睛。

古鐵雷斯直視著席甘多神父的眼睛。

趾爪蹴擊的力量超乎他所想，雙槍被踹中，握槍的手指因而被折斷。

四連發的九厘米子彈準確命中狼男胸腹——奧武利薩是用槍專家，他深知在這種近距離戰鬥中，搶先擊中敵人是首要目的，所以他本能地朝著敵人身上最大的目標射擊。先剝奪了對方的戰鬥能力，自然有充裕時間取其性命。

——雖然雙方有速度上的差距，但蒙多能夠預測狼男的舉動，反而占上了先機。

他看見狼男的雙腿暴長成幾乎兩公尺，站立在暗室的牆角。

它伸出左爪，撫摸拜諾恩沾血的頭部。那指爪似乎隨時要插破他的頭骨。

狼男以詭速沖前。

蒙多並不在乎，反而加倍敬服古鐵雷斯。古鐵雷斯曾在波哥大的貧民窟拯救了他的生命。即使古鐵雷斯變成了三頭六臂、背插雙翼的怪獸，蒙多仍會一心跟隨他。

邦薩把身體退到鋼門前，雙手掩著臉龐，他不忍觀看蒙多把拜諾恩的鼻子割下來的過程。

他看見了狼男尖長的耳朵。

瑚安娜沒有任何反應。她的思緒早已飛越這座被豪雨包圍的小教堂。

瑚安娜的裙子被爽利地從中央割破，往兩旁展開，裎露出她青春而健美的古銅色裸體。

席甘多看著古鐵雷斯的雙眼，驀然發現自己像在慢慢沉入一潭泥沼之中。

狼男再無法忍受被這樣玩弄。

「對！」拜諾恩點點頭。「是瑚安娜！你的愛人！」

十幾秒后，狼男身上已被砍破了八處。

狼男雙臂也延長了，與雙腿的長度幾乎一樣。它的身體完全佔據了暗室的兩面牆壁。

但意識越來越模糊了，神父彷彿聽到古鐵雷斯魅惑的聲音在說：「屈服吧，我親愛的席甘多神父……凡人的力量是無法跟我抗衡的……屈服於我之下是你保存生命唯一的方法……思想是痛苦的——不用思想的人是世上最快樂的人……」

——絕不能讓瑚安娜也變成吸血鬼！

瑚安娜的淚水滴在手中的婚紗上。

狼男放開了邦薩的屍體，仰首沉默了好一會兒。

每一次吸血都有成為真正吸血鬼的可能性。拜諾恩極力壓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