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太陽的兒子-2
「絕對不可能。」他說。
看完快艇后,約翰遜重又回到碼頭。現在,他心裏有底了,腦子裡已看到一個水路能抵達、駕駛快艇一小時之內便可趕到的地方,它離這個小船停泊池最多30海里……
「那麼你自己呢?」
約翰遜坐在土堆上,一動不動,兩眼死死地盯著手槍那黑洞洞的槍口。
「這倒是的,」韋伯斯特說,「跑到小屋裡去,謝莉。」他說,但兩隻眼睛仍盯著約翰遜。小女孩不動。「快,聽話,跑到小屋裡去。」小女孩哭得更凶了。「你看看,你在逼我做什麼事情啊!」他對約翰遜抱怨說。
「為所有的人。不過,這隻是一種推測。」
「不,你不理解,」他說,「但必須知道這一點——我很想了解你更多一點,但我不能。」
「是的。」她嘆了口氣,「謝莉是我們婚姻僅存的一切,而他卻把她帶走了。」
「我都把它們給扔了。我不想要任何使我想起他的東西,也不想讓任何東西使謝莉想起他。只是這個東西除外。」說著,她把另外一樣長方形的白色東西遞給了約翰遜。
韋伯斯特抓緊謝莉的手慢慢鬆開,然後他以親熱的感情推了女兒一把,讓她到約翰遜那裡去。「去吧,謝莉,」他以堅決而又溫柔的語氣說,「那個人會帶你去散散步。」
約翰遜接著他的話說:「假設這種局面永遠持續下去的話,但你總不能永遠讓一個小女孩與她的父親在樹林里的小屋中玩遊戲吧?那樣的話,謝莉將無法上學讀書,無法結交朋友。你要自己的女兒這樣長大嗎?」
「我不是讓你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愛倫·麥克拉莉說。此刻,她情緒有點激動,但雙眼仍充滿希望盯著約翰遜的臉看。「我要你帶我去。」
高高興興地唱歌和跳舞。
她站在那裡猶豫不決,低頭朝自己的腳看。她穿著一雙紅色帆布鞋,一條紅便褲,兩者看上去很匹配。她後來還是開口說話了:「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
那女人別想猜出我的名字……
「假如我一個人去的話,我就可以在不傷害謝莉或者你前夫的情況下把謝莉接回來,」約翰遜說,「帶你一起去的話,這種可能性就要小得多了。」
「除了他就沒有其他別的什麼人嗎?沒有任何人會讓他做這種事嗎?」
「為了謝莉,你應該這麼做。」
聽到這些話,麥克拉莉火氣來了。「你在跟誰講話?你自己是誰?你知道他些什麼?你知道我些什麼?你知道謝莉些什麼?你有什麼權利介入到我們的生活中來?」
「不要一說起來就先說我。」韋伯斯特說。
船隻抵達阿瓦隆島后,約翰遜見船系好纜繩便離開渡船上岸。
「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一個男子漢必須做他認為是正確的事情,」韋伯斯特固執地說,「對我們任何人來說,現在是我們唯一擁有的東西。下個月、明年,其他的事情可能會發生,它門也許會是好的,也許會是壞的——人們總不能為這不確定的未來而生活吧。沒人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
「媽媽,」謝莉說。她想站起來,跑到她母親那邊去,但韋伯斯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緊緊握住,不讓她走。
「我確實找到了他,」約翰遜簡單地回答說,「但我還沒去他那兒,我還沒有把謝莉找回來給你。」
「這件事做得有良心。」愛倫說。
「問題的關鍵是要知道什麼叫仁慈。」韋伯斯特說。
遠處,一隻軍艦鳥在天空中獨自飛行,它在海洋一塊斑點處的上空兜圈飛翔,轉過來轉過去,一圈接一圈地盤旋不停,但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喂,你們好。」約翰遜邊說邊朝前面慢慢移動腳步。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像是在野獸群中走動似的,不敢有任何差錯,以免使野獸受驚之後,或者群起逃跑,或者聯合對他進攻。
「我理解。」
「你是說你把警察帶來了。」他說。說這話時,他的聲音提高了音度。
「有的人匆匆地走完人生之旅,不為別人注意。他們藉助存在本身,而不是具體行動,來影響事態的進程,」約翰遜說,「我是一種催化劑,一種幫助其他東西產生反應的物質,但自己不介入進去。」
「我當時想,只要發生某種情況,就會出事。」
「至少羅絲女士認為沒有。她說,他那時心情愉快,邊吹口哨邊把她綁起來。他叫羅絲別擔心,因為我6點會回家的。他還告訴羅絲,我做事時間精確,像石英錶一樣,精確到秒。他對此很是反感。」說完這些,她停頓了一下,在黑暗中等待約翰遜的提問,見約翰遜不吭聲時,她便問了一句,「還有什麼要問嗎?」
她緩慢地搖了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不能答應你我會怎麼做。」
「那不會把事情給弄糟嗎?」約翰遜問道,「你難道要讓謝莉看著我被她爸爸開槍打死嗎?」
「這個世界不合理,」她抱怨起來,「世界上的人不講道理。你找到了他,是嗎?告訴我,你已經找到了他。」
不一會兒,約翰遜聽到小徑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
「別跟我瞎扯。」韋伯斯特說,並把槍放端正。
「不是讓她跟我走,」愛倫說,「讓她跟這個人走。」
「你這樣做把你女兒嚇壞了。」約翰遜對他說。
愛倫抱起女兒。過了一會兒,她問約翰遜:「你當時就知道會出事的,是嗎?」
「可以,」她回答說。從她口中傳出的聲音像是對他做了個點頭式答覆,「你能幫我找回謝莉嗎?」
「你是一個奇怪的人,比爾·約翰遜。我本該問你許多問題,但我有一種感覺,無論你做出https://read•99csw.com什麼樣的答覆,或者不做出答覆,那都無關緊要。所以,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所有這一切都結束后,你會來看我嗎?我、我很想讓你看到我的另一面——不僅僅是一個疑慮重重、受盡困擾的母親。」
此刻,約翰遜的嘴唇收緊了,但韋伯斯特似乎沒注意到這一點。
「我想,假如你總是把自己框在現在、目前的話,那就會成問題。」
在碼頭盡頭,一個高挑、苗條的女人在等候著他。她長相漂亮,一頭黑髮,雙眼烏黑,只是現在的神氣顯得疲倦、憔悴。「這麼說,」她對約翰遜說,「他是通過水路把謝莉帶走的。我可從來沒想到他會有這樣豐富的想像力。」
瓦茨社區看上去一片陰沉。現在的瓦茨與昔日的瓦茨大不一樣。前一時期,瓦茨的少數民族感到自已被排除在美國經濟繁榮的大門之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享受豐富的物質生活。現在,所有的瓦茨市民都在經歷著經濟蕭條所帶來的文明衰退。能源危機造成的經濟蕭條涉及面廣,震蕩範圍大,幾乎沒有任何瓦茨人可以倖免,而且它所帶來的痛苦與日俱增,日益嚴重。這一陰沉的景象似乎表明,瓦茨60年代中期爆發的反種族歧視暴亂已成為過去,人們已為新的經濟問題所困擾。這種困擾會使人們產生絕望情緒,並導致暴亂。但到目前為止,瓦茨還沒出現這類暴亂活動。
「噢,我可以很講良心。」韋伯斯特說。他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這時,約翰遜滿臉慈愛,看上去很討人喜歡。
「我也不能向你作任何承諾。」說完,他迅疾地離開碼頭,朝公路走去。他要尋找碼頭附近最近的公共交通站,而她則不知所措地站在碼頭的盡頭,望著他大步流星地遠去。
麥克拉莉似乎在搖著她的頭。「他不喜歡戶外活動,對大自然不感興趣。要是他喜歡搭便車遠足旅遊,或者喜歡打獵的話,那他也許還會呆在這裏。」她唉聲嘆氣地說,並用手朝東北和西面拔地而起的群山指了指。
「不,一點也不。」
「可以把這兩張照片留在我這兒嗎?」
「這話倒是真的,」韋伯斯特同意約翰遜關於謝莉方面的看法。他把槍放下,重新擱在他的膝蓋上。但過了一會兒,他又舉起槍,再一次瞄準約翰遜。「但是,一個小女孩知道什麼叫生命?」
這個年輕小夥子用沙啞的嗓子吟唱道:
「我知道了,」約翰遜說,「你丈夫離家出走了幾次,他回到洛杉磯去了嗎?」
約翰遜看了看她,過去的事情開始出現在他的腦海。「你過去把他給看扁了。」
「嗨,謝莉。」愛倫語氣沉重地叫了聲女兒。
「我媽媽在哪兒?」她哭著問,「我爸爸在哪兒?」
「網球。他喜歡網球,喜歡聚會,喜歡女孩。」在說「女孩」這個詞時,她的語氣中流露出苦楚、怨恨來。
今天我釀酒,明天我烤餅;
「同時,也是為了你嗎?」
「你看見我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嘛。」她說。
約翰遜這時已走到空地的中央。他鎮定了一下自己,慢慢坐了下來。他的身後是藍色的海洋。蔚藍色的洋麵閃閃發亮。它的藍色比天空還湛藍、還鮮亮。從約翰遜坐著的地方向海面眺望,雙眼穿過樹林間隙仍可看到湛藍海水的亮光。然而,約翰遜沒有心思欣賞。他盤腿坐在土堆上,全然不管灰土是否弄髒他的衣服。他對年輕人說,「不,我不是毫無目的來到這裏的。我到這裏來是想與你談談,史蒂夫·韋伯斯特。」
渡船這類遊玩性質的業務,30年代大危機時,是首當其衝被迫停業的水上運輸業務。現在,它又恢復其繁忙的業務。約翰遜離開渡船時,沒幾個人與他一起下船。約翰遜沒顧他們,只是忙著去辦自己的事。他在船泊處盡頭的一個小攤上租了一輛自行車,沿著茂密樹林的丘陵主幹道,蹬起雙腿,飛快地騎起來。當丘陵過於陡峭無法騎時,他就下車,推著自行車走過去。到達丘陵的最高點時,他在那裡停頓了一下。站在這個最高點上,約翰遜可以看到一座大山峰矗立在他的右邊,而在他的正前方,浩瀚的太平洋盡展眼前,像是重新燃起希望之火似的。約翰遜隨後從丘陵高處飛快騎車下山,騎過一個名叫「中牧場」的地方,最後沿著西岸徑直一路朝下騎。西岸處樹木疏密有致,從樹與樹之間的空隙,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碧波蕩漾的藍色洋麵。
「她從來沒看見過史蒂夫,因為我是在他離開后才雇她來幫忙的。但她從照片上認出了史蒂夫。」
「像所有其他能量一樣,我們設法提取的能量也來自太陽。」
「別讓謝莉捲入這事當中,」愛倫說,「這是我們倆人之間的事情,你說對嗎?」
「你認為我應該重新回到我的工程中去嗎?」
一個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這個時候正在這個陌生城市裡穿行。他被自己無法記住過去的經歷所煩惱;同時,他又被自己無法忘記未來的景象所煩惱。他試圖把一個男人的畫像勾畫出來,但對這個男人,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說法不一,致使他無法把這些形象統一起來。他試圖尋找一個幻象,讓那個幻象顯現出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可能悄悄住下來的地方。根據這個幻象,他問了許多人,但他所得到的答覆總是一模一樣。
「在洛杉磯一個朋友家的聚會上。那時,我在加利福尼亞理工大學讀研究生。他是個演員。他當時看上去既浪漫又強壯。現在想來,他當時對我感興趣,我受寵若驚了。在情感旋風https://read.99csw.com的吹拂下,我們很快結婚了。最初幾個月,婚姻看上去幸福、美滿,然後,事情開始慢慢變得糟糕起來。十年後回過頭來看,我那時老是擔心自己的職業生涯,老是與他談論我們第二年搬到哪裡去住,這使他感到惱怒。同時,他對我說的這些事情也毫無興趣,只是一個勁地要我與他多聊聊、多關注他、多對他傾注情感,這使我感到惱怒。我那時把相當多的激|情投入到其他事情,如我的工作,但他根本不能理解這一點,也不能對此表示原諒。」
「我生活的沙漠之地並不像它看上去那樣沒有生命,」她說,「我們從沙漠那裡得到能源,得到我們需要的能源,得到我們必不可少的能源。」
約翰遜慢慢向前移動,穿過最後幾棵樹,走到空地前一個土堆處。從這裏,他可以看到小屋的門廊。一個小孩坐在門廊的邊沿,她的頭髮短而黑,眼睛藍而活潑。她身穿一件編織的紅色貼身衣,和一條髒兮兮的牛仔褲。她光著腳,兩手在膝蓋之間狂喜地搓來搓去。她入神地注視著一個頭髮稀少的年輕小夥子手上耍弄的手指木偶玩具。
小女孩這時開始哭了起來。
租用的房間,僅靠窗外一盞陳舊的霓虹燈一閃一閃來照亮。約翰遜坐在一張木桌前,上面放著一架盒式錄音機。他用手按了一下這架放在他面前的錄音機,然後對著它說了下面這席話:
「所以,我們一直派人跟著你。你為找到他在做警察該做的事。你不知道做這事對我有多難,是嗎?」
他站在山邊,穿過樹葉的陽光,斑斑點點地落在他的身上。與此同時,從洋麵上反射出的光線,也斑點狀地投射在他的身上。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們母女倆沿著丘陵的小路往下走。她們將從小路踏上公路,然後再沿著公路去渡口坐船,最後回到她們原先居住的大陸上去。
「你們結婚十年了吧?好像極平常、普通嘛。」
「能的。」他說。這個回答既不是吹噓,也不是允諾,而是對事實的一種陳述。「別擔心,我會負責讓她回到你的身邊。」說這句話時,約翰遜確實在做出一種承諾。「願未來仁慈寬容。」他對麥克拉莉說道,然後他走出剛才站著的亮光處,消失在山谷的一片黑暗之中。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遠離麥克拉莉,直到山谷的小徑上不再聽到任何聲音。這時,麥克拉莉的周圍又回到一片寂靜。
「一次機會。」韋伯斯特重複一下這四個字。他把手槍舉好,直接把它對準約翰遜。他用手指扣緊扳機。「這就是這個世界從未給予我的。這就是愛倫從未給予我的。」
在一間圍著圍牆、屋門下垂、裝有迴音設備舞台的音樂製作室里,約翰遜問人們是否見到過史蒂夫,他們說:「我們已經幾年沒見他了。」約翰遜注意到,這間音樂製作室里的舞台外景拍攝背景已破落不堪,看上去如同它牆外的社會一樣衰敗腐朽。
「這話正確,」韋伯斯特說,「你和我——我們倆個人有過錯。好吧,就算這樣。」
「你的名字叫比爾·約翰遜,」他說,「你剛使一個小女孩回到她母親的身邊。這位小女孩長大后將會使熱核發電機更趨完善,但你不會記住這事。你可能會在報紙上找到一條有關小女孩已被找到的簡短報道,但報紙不會提及你在尋找女孩過程中所起的作用。
在一間粉紅色、拉毛灰泥正在不斷剝落的西班牙式平房前問起是否見過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孩時,人們告訴約翰遜:「沒有,我們不認識他。」
約翰遜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試圖說些安慰的話。但不管他說什麼,小女孩的情緒不見任何好轉,而是越來越糟糕。
約翰遜和謝莉沿著山上的小徑往下走,他們邊走邊聽到從身後傳來的說話聲。
年輕小夥子跟著小女孩開懷大笑。他笑個不停,直到看見約翰遜才猛然停下。年輕人迅速把手伸到身後去拿什麼東西。他手指上的一隻只小木偶順勢一個個地掉了下來。小女孩也不笑了,雙眼盯著約翰遜看。安靜下來后,小女孩的臉蛋看上去酷似愛倫·麥克拉莉,她的眼睛和那年輕人的眼睛一樣藍,她的身上也洋溢著那年輕人的衝動性氣質。
「你們有理由懷疑他人。」約翰遜說,他們的四周飄溢著魚腥味、機油味和海水的鹹味。
「不。」
看見她突然到來,韋伯斯特既吃驚又高興,「愛倫,」他說,「你真好,到這裏來看我。」
「如果你給她一次機會,她就會長大,就會有能力自己做出決定。」
「到約翰遜先生那裡去,謝莉。」愛倫說。她說話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中透露出命令的口吻。
「羅絲女士肯定是被他綁起來的嗎?」
約翰遜攙著謝莉的手,開始一步一步地走出這一空地。
「那是個合理的推想。」
「我想先坐下來,好好思考思考。也許,史蒂夫是對的。也許,我過去確實沒給謝莉以足夠的關心。」
「他過去曾有什麼愛好嗎?」
「之所以如此有幾種可能的解釋……」
「是嗎?」韋伯斯特瞧上去對這話頗有興趣,「也許,愛倫這一次確實說對了。」
在海灘狹長地帶,約翰遜無意間瞥見一間酒吧。這間酒吧活像一個濃妝后的妓|女,既保有一本正經的門面,又使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裏面有見不得人的「勾當」。酒吧里的老闆娘告訴約翰遜說:「哦,史蒂夫嗎?我兩個月前看到過他。那時,他和一個戴著帽子的傢伙來這兒。你知道,那種鬼帽子,帽前有窺孔和呼吸孔的面盔——對了,就叫面盔,像商船船長戴的那種帽https://read•99csw.com子。對了,就是葛利高利·派克扮演阿卜船長戴的那種帽子。這也是我記住它的原因吧。當然,你知道,那傢伙戴那帽子沒有派克的派頭。那天,史蒂夫也與平時不一樣。往常,他身邊總是女孩成群。他對女孩很有辦法,在她們面前略施小計,女孩們便對他如痴如醉地瘋狂不已。他駕馭自己魅力的能力十分老練、獨到,就如同電阻器控制電流強度一樣精確無誤。他對男人們相當冷淡,你知道嗎?好像他們怎麼看待他,他一點也不在乎。但這次他對那傢伙的態度大不一樣,好像他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似的——不,他們在談什麼,我沒聽到。那晚上,我這裡有六七十個顧客。那雜訊你有時簡直無法相信。你很幸運,我還記住看見他的情況。」
「我知道,」他說。
洛杉磯是個充滿生機的城市,地域開闊,四處延伸。同時,洛杉磯又是一個對比鮮明的城市:富人與窮人、奢侈與貧困、大莊園與貧民窟等反差劇烈的現象比比皆是,一目了然。
明天寶寶就來到,
「不要緊的,謝莉。」愛倫說。她邁著輕盈的步子朝她前夫和女兒坐著的門廊走去。她看上去不再疲倦了,因為她已經尋找到了自己的女兒。「放謝莉走。」她對韋伯斯特說。
約翰遜此刻慢慢地在空地的土堆上站了起來。他先是半身支起,然後再全身站起。
「是的,還核查了他親戚的家,但警察沒發現什麼東西。他是在洛杉磯出生、長大的。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准也沒有看見過他,所以,誰也不知道他會與謝莉到什麼地方去了。」
就在警官們與約翰遜和謝莉交談時,離他們約200米遠的空地處響起一記槍聲。剎那間,整個世界像是凍結起來了——樹葉不再吹動,鳥兒不再歌唱,即使是遠處的大海也停止了她原先川流不息的流動。但一轉眼之間,一切又突然恢複原狀,四周的聲音開始響起,周圍有生命的東西開始活動。警官們急切地從約翰遜身邊穿過,快步奔向山上的那塊空地。一陣疾跑后,空中揚起陣陣塵土,謝莉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大聲哭喊起來。
「要是我不來這裏的話,史蒂夫也許仍可以活著,」她說,「而要是你不在這裏的話,謝莉和我也許現在已經死了。」
在聖卡塔利娜港不遠的地方,約翰遜停了下來,把自行車推到路邊,放在幾棵樹的後面,然後沿著一條勉強辨認得出的小徑朝山上走去。他穿過林帶,一直走到一個樹木漸漸稀疏的地方。在這裏,他看到不遠處有一塊小空地,空地當中是一間小屋。約翰遜站在那兒不動,先是聽到一個孩子歡快的聲音,然後聽到一個男人深沉的聲音。接著,約翰遜吃驚地聽到第三個、第四個聲音。之後,便聽到孩子的一串笑聲和一個男人的會心歡笑。
「別對我講,你是到這裏來抄表的,」坐在門坎上的年輕小夥子對約翰遜說,「也不要講,你是搞錯方向才走到這裏來的。」
「他第二次離家出走去哪裡了?」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小徑的另一邊傳來:「不要緊的,小女孩,我們是警官。」
小女孩歡天喜地地接著這兒歌大聲叫道:「朗姆佩爾斯蒂爾斯特金①是我的名。」
在一家地處山谷、橘樹環抱的舒適牧場住宅前,約翰遜剛開口,人們就不耐煩地說:「警察已來過這裏兩次,我們已回答了所有的問題。」
「只有事情的最後結局才能證明我們中誰是對的,」他平靜地說,「善良的願望,情感的衝動,以及權利等——這些只是我們因為缺少遠見性眼光時為自己尋找出來的解脫性詞語罷了。你瞧那邊。」他指了指太平洋平靜而又蔚藍的海面。海波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景色迷人。「這個景色與你住的荒地迥然不同。這是孕育生命的地方,這是未來希望的所在地。我們來自大海,我們的未來存在於大海。」
「你比警察幹得漂亮。你找到他了。也許,你真的就如同你自己所說的那樣。」
「那是最低等級的一種能源——熱量。你們必須聚集熱量,再把它轉換成電力。這可要浪費掉不少東西。」
「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找到我,」韋伯斯特說,不過他很快又把雙眼緊緊地盯著約翰遜,「你是個例外。」說著,他注意到了自己手上的槍,於是有意地把它朝約翰遜瞄準。「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們在這裏。」他重複了他的意思。
約翰遜伸出雙臂等待小女孩的過來。她看了一眼她父親,然後再瞧了一眼她母親,最後轉過身朝約翰遜跑去。
慢慢地,韋伯斯特放在扳機上的手指開始放鬆。隨後,他把左輪手槍放在他身邊的門廊上,好像忘記了這是一把手槍。「不過,不應該責備你。」他說。
「也許是的。」韋伯斯特說。他那抓住謝莉手腕的手開始放鬆。
「我自己沒辦法找到你,」她說,「不過,警察不是我帶來的,是你自己把他們引來的。是你所做的事情把他們給引來了。別再做更傻的事情了,史蒂夫,自首去吧。」倆人後面的談話聽不清楚了。然而,其他人的說話聲音開始出現,且變得越來越響,幾乎像是喊叫聲了。最後,這些說話人的手從小徑邊上的灌木叢中伸出,一把抓住了約翰遜和謝莉。
約翰遜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又消失了。「我無法來看你,」他說。
隨後,約翰遜來到碼頭,沿著海岸線上上下下巡視搜索,最後走到阿拉米托斯海灘國家公園附近的小船停泊池邊。這個停泊池裡有許多空著的錨泊地。約翰遜開口打聽史蒂夫時,一個https://read•99csw.com人回答說:「你說史蒂夫嗎,我當然認識他。大約兩星期之前,他問我借一輛快艇,用兩小時——不,他沒有告訴我他要駕駛快艇到哪裡去。不過,我相信他。而且,他事實上把快艇還了回來。當然,我不認為他在用快艇把毒品運往境外。現在,那樣做沒意思,你說是嗎?看看現在的新法律和其他規定,那樣做不是太傻了嗎,不管怎麼樣,他借走快艇后兩小時就回來了——嗯,我是在下午1點左右時給他快艇鑰匙的,他在4點之前就趕回來了——我對這個時間可以肯定。我記得當時還對他說,我那晚要在快艇上舉行一個聚會,必須把快艇清洗乾淨,為快艇增添些燃料,並做些其他什麼準備工作。事實上,我還問他是否想參加這個聚會——像史蒂夫這樣的人可以給聚會增添很大的風采,女孩們會為此而光臨——但他說不能來——這條快艇加大馬力后可以達到每小時30海里的速度,只是以那個速度行駛時,耗油很厲害——他與誰一起來的?沒有,我沒看見其他人與他在一起。也許還有別的人,但我沒看見任何人。你想看看那艘快艇嗎?為什麼不想看?我是五年前在長灘從一個人手上買下這條快艇的,那時燃料貴得嚇人。現在,我幾乎從不駕駛它外出遊玩,更多的是把它當做一間漂動的酒吧或者一間搖搖晃晃的卧室……」
約翰遜隨著快艇主人去看了看那快艇。它確實很氣派:黃銅欄杆、柚木甲板、白色油漆和把柄式駕駛盤。在陽光的照耀下,柚木甲板和白色油漆都熠熠發光,令人眩目。約翰遜走到駕駛盤前,用手摸碰了它一下,感覺一下它的反應,然後再體會體會它駕駛快艇所去過的地方以及曾經擱在它上面指揮快艇飛馳的手。隨後,約翰遜走到下面的船艙,發現它小巧玲瓏,布設簡練。船艙里放著幾張床鋪和幾張桌子,另外還設有一間小廚房和小廁所,整體安排幾乎完美無缺。約翰遜看到這些后馬上聯想到:這船艙一定常有鬼神出沒,一定常有人群聚集,他們歡笑、哭叫,他們喝得爛醉如泥,他們肆無忌憚,他們無法無天……
「媽媽!」小女孩見到麥克拉莉后大聲叫道。約翰遜把謝莉放下,讓她到她媽媽那邊去。
「人們都做他們必須做的事情——像活躍的化學品,參加所有的化學反應。有的人通過有目的的奮鬥,邁向自己的生活目標,從而實現他們的生命意義;有的人無目的地在生命之路上橫衝直撞,隨隨便便地了結自己的一生。」
韋伯斯特舉著槍在空中揮舞。「我永遠可以選擇另外一種結局。」
「問題是,」愛倫接著史蒂夫的話題說,「我們不知道對方講的仁慈指的是什麼。你認為是仁慈的,也許對我是不仁慈的。反過來講也一樣,我認為是仁慈的,也許對你是不仁慈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愛倫說,「但我有許多事情要感謝你。」
「我現在明白了,你們父女倆呆在一起很快活。」約翰遜說。他說著把手伸展出來,像是要用手掌稱一下太陽光線的重量似的。「但這種情形能持續多久?警察當局還需多久就能找到你們?」
「他的個人東西你有嗎?」
「他過去從來就不能靜下來生活。不過,假如他覺得這是惟一能使我傷心的辦法,他也許能做到這一點。」
「我在來這裏之前已與你前妻談過了,」約翰遜說,「但我並不僅為她而來。我來這裏既是為了她,也是為了你,但更主要的是為了謝莉。」
「你們是在哪裡邂逅的?」
小女孩自她母親出現后便停止了哭泣。現在,她的雙眼在自己的父母之間來回地掃來掃去,淚花擠滿眼眶,但她克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流出來。
約翰遜認真地注視著大海,像是從來沒看見過變幻多端的大海,或者是從來沒看見過生活在大海里的海洋動物似的。小魚飛快地游來游去,當吃它們的大魚追逐它們時,這些小魚即刻轉身遊走。剎那之間,約翰遜原先看到的黑色魚身,突然變成一道銀色,劃一條弧線便不見了。向前望去,約翰遜在地平線遠處看見成群鯨魚的灰色背脊,其形狀之大令約翰遜感到難以置信。這時,一陣帶著海水鹹味的微風撲面吹來,掀起了他的縷縷頭髮,也掀起了他衣服的衣角。在和風吹拂下,他望著大海微笑了。
韋伯斯特把他的右手從身後放到前面,只見上面拿著一把左輪手槍。他把槍柄擱在膝蓋上,槍口朝著約翰遜的方向。「如果你是從我妻子那兒來的話,你最好告訴她別來管我我和謝莉,不然的話,她會後悔的。」韋伯斯特的聲音聽上去很刺耳,叫人難受。小女孩見了這情景開始在他旁邊緊張不安起來,先是瞧瞧她父親的臉,接著低頭看了看他手上的槍,然後朝約翰遜看了一眼。
在一所高中學校里,約翰遜打聽史蒂夫的情況,人們告訴他:「我們只能給你看一下學校年鑒。」這些學校年鑒只有學生的照片,而沒有關於學生性格的描述;這些學校年鑒只列出了學生的活動情況,而沒有任何附加性說明。難怪約翰遜在這裏發現,老師們對把自己也認為無多大價值的知識傳授給學生,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而學生們則因社會無法為他們提供更值得去的地方而不得不坐在教室里,露出一副無精打採的模樣。
「你來之前,她一點也沒有受驚害怕。」韋伯斯特說。
約翰遜用兩個手指夾著照片,像是要掂掂它的分量似的。「我猜,警察已核查了他洛有磯朋友們的家吧。」
韋伯斯特抬頭朝約翰遜看了一眼。兩個人誰也read•99csw•com沒說什麼。
【①系德國民間故事中的侏儒妖怪,為救王子的新娘同意把亞麻紡成金子,條件是得到新娘的第一個孩子,除非其名字為新娘猜中。結果新娘猜中其名,妖怪就自殺了。】
在一家仍保持一定檔次,且能隱約聽到網球場里網球擊拍聲的網球俱樂部里,約翰遜一提起史蒂夫,人們就說:「他已經幾個月沒來這裏了。」
「對待孩子,有的人溺愛,有的人放任,」約翰遜說,「有足夠自愛的人知道要做什麼才能做好人,所以,對孩子的愛要有分寸,要有度,使他們在適度的愛中長大,學會自立。」
「我想該責備我。」空地邊緣處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話音剛落,愛倫·麥克拉莉就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乘坐渡船對約翰遜來說是一種令人愉快的調劑。自開始尋找史蒂夫之後,約翰遜一直處於急迫的心情之中,現在渡船載著他行走,倒也為他提供了一次喘氣的機會。他不能催船快馬加鞭。因此,這段時間,他似乎存在於時間之外,一下子靜止下來,如同照片上那個身穿網球服、滿臉微笑的年輕小夥子一樣,暫時「定格」在一瞬間。在從聖·彼得羅海灣到聖卡塔利娜島的路上,約翰遜饒有興趣地望著藍色海水下船槳打出的弧形曲線,只見它們繞著旋轉,濺出陣陣白花,像是在嬉戲玩耍。約翰遜抬頭向前遠眺,看見太平洋平靜的藍色海面無限地向前延伸,伸向世界的另一頂端。
約翰遜把雙手放進土堆里,做出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我對你沒有威脅,所以,你把我打死也幫不了你什麼忙。既然我能找到你,那麼,其他人也能做到這一點。不管怎麼樣,你不可能在這裏待得很久。你會需要食品、衣服和書籍。何況,這裏住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的消息終將會傳出去。你到時候不得不搬家,而你一搬動住地,警察就會發現你。這是一條絕路,史蒂夫。」
「好啦,好啦,」韋伯斯特勸告似的說,「讓我們彼此多講仁慈。我們來到這個世上理應互相友善相待。以前,我們彼此沒有善待對方;現在,我們又相聚在一起,應該互相寬容友好。」
「我沒有,」她說,「相信我,我沒有,但是,這一切都該結束了,史蒂夫。你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來這兒的。」
「我們倆人曾互相有過過失,」愛倫說,「但不能讓謝莉為此遭罪。她沒做過任何錯事。」
「為你自己嗎?愛倫告訴我說,你也許會那樣做。」
約翰遜和謝莉這時已走到樹林的陰影之下。他們在樹林中穿來穿去,一步一步地遠離麥克拉莉和史蒂夫。他們的四周到處洋溢著綠色植物的香味。
「我想,他第一次離家時去了洛杉磯,不過,我們那時沒保持什麼密切的聯繫。事實上,那是他回來時說他去的地方。」
「並不是所有的能量都來自太陽。」他說。這時,一股清風從海面吹來,捲走了原先圍繞在他們四周的臭腥味和機油廢氣味。「我不會讓你與我一起去的。當然,你可以叫人盯著我,但我勸你別那麼做。你到底要什麼樣的結果呢?是你沙漠的昔日回憶,還是我海洋的未來希望?」
韋伯斯特舉著那可怕的手槍在空中舞動了幾下,好像已忘了手上還拿著槍。「那無關緊要。也許,他們明天就找到我們,也許永遠找不到我們。我們現在很快活。我們倆人在一起。以後隨便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這一點。」
「他喜歡狩獵嗎?喜歡爬山嗎?」約翰遜的話語是試探性的,好像他是在試驗一個假設理論似的。
洛杉磯上空的煙霧已不復存在。煙霧之被驅散並不是因為汽車排出的廢氣已被消除,而是因為汽車不再被允許在馬路上行駛。在洛杉磯,除了偶爾能見到一些老式的汽油發動機車輛神氣地行駛在幾乎空無一人的高速公路上以外,市內的主要交通工具都是以煤作燃料的蒸汽發動機公共汽車。城市住房屋頂上的大煙囪也不再冒出滾滾濃煙。也許是煙塵和煙霧清洗者們制止了煙囪的使用,也許是30年代的經濟危機迫使人們停止使用烤火用的大煙囪。
「聽起來他是一個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人,」約翰遜說,「他能在一個地方一次呆很長時間嗎?如果他開始活動的話,警察就能發現他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你不是韋伯斯特。」
「但這不是事情本該結束的方式,」約翰遜說,「你是個成年人,可以為自己做出任何決定,但你不該連累謝莉。她有權利生活下去,她有權利決定怎樣度過她的一生。」
「我不知道。他第二次離家后,我們一直沒聯繫,直到要辦理離婚案才重新聯繫上,而那也是通過雙方的律師取得聯繫的。直到收到那照片前,我與他沒聯繫。」她說著指了指約翰遜手中拿著的照片,黑暗中,她的一隻手指影影綽綽地似乎碰到了那張長方形的照片。
他講好這些話后,靜坐了幾分鐘,盒式錄音機仍繼續「嘶嘶」地走著磁帶,直到他想起來,才趨身按下那個標明「停下」的鍵鈕。
「我曾懷疑過你,」她接著自己原先的話說,並抬起頭來看著他,讓他看清楚自己內心的愧疚,「警察也曾懷疑你與史蒂夫有某種聯繫,懷疑你是他的密探,懷疑你至少與他相識,並且也許知道他住在哪裡,或者你願意告發他。」
他拿著它走到亮光處看。這是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身穿網球服、留著一頭金髮的年輕小夥子,他抬頭望著太陽,其身後是網球場和球網。他眼睛略微斜視,張嘴大笑,英俊瀟洒,充滿活力。他那精力充沛的樣子,像是把時間定格在他身上不動似的,青春永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