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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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爾瑞重複了萊姆的話,然後他抬起頭來,搖了搖頭。「現場已經解除封鎖了。」
「我不管,」萊姆說,頸部的肌肉跟著發疼,「他們還在繼續搜尋嗎?」
「有沒有托尼的任何消息?」萊姆問。
塞林托讀完了一疊傳真和他自己的筆記之後,抬起頭說:「愛德華·卡尼昨晚七點十五分左右從邁馬洛尼克機場起飛。他們的公司——哈得孫空運公司——是一家私人的空運公司,載運的是貨櫃,服務對象是企業客戶,這些你們都知道,就是飛機出租。他們剛剛獲得了一份空運合約——你們聽好——就是在東岸和中西部一帶載運醫院使用的人體移植器官,聽說這是時下競爭最大的業務。」
「你們認為我在嚇唬人嗎?」他問,「你們覺得我們不需要一份備忘錄嗎?」
「嗨。」薩克斯進房間的時候對弗雷德點點頭。她已經原諒了他不久前對她的拘捕,那是不同部門之間的一場爭執;現在這名高挑美麗的警察和這名高瘦詭異的警探之間,維持著一種十分奇怪的密切關係。萊姆最後下了結論:他們兩個人都是針對「人」的警察(他自己則是針對「物證」的警察)。弗雷德對於法醫學不信任的程度,就像萊姆對證人的證詞一樣。至於曾經擔任過巡警的薩克斯,萊姆不能對她天生的傾向表示任何意見,但是他下定決心讓她把這些天資擱到一邊,然後成為即使不是全國,至少也是全紐約最傑出的刑事鑒定專家。這是在她的能力範圍內能夠輕而易舉達到的目標,只是她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
「寫在那邊那一塊大寫字板上面。」萊姆看著塞林托問,「大陪審團什麼時候集會?」
「他們現在在她的住處,是其中一人打的電話。克萊女士好像表示,過去幾天有一輛陌生的黑色旅行車一直停在屋外的街上,車子掛的是外州的車牌。」
「等我們逮到棺材舞者之後,」萊姆說,「我們會回到這件案子上,阿米莉亞和我,全天候,絕不食言。」
「你好,弗雷德。」
「問得好,薩克斯。」他喜歡她看出他心中的想法,「我們現在不清楚,只有在找出炸彈的安裝位置之後才會知道。它可能被裝在貨櫃里、在一個航運袋中,或在一個咖啡壺內。」
萊姆操控著熟蘋果一般鮮紅的「暴風箭」,駛向工作台一旁就位。托馬斯將麥克風固定在他的頭部,然後啟動電腦。
兩個目標,斯蒂芬興奮地想著,同時出現在三十碼之外九_九_藏_書。
有那麼一陣子,沒有人說話。最後,塞林托開口說:「聽我說,林肯,並不是到時候一定會有什麼事發生。」
以坐姿被移送到「暴風箭」輪椅上之後,萊姆接下來開始自己操控。他用嘴咬緊吹吸控制器的塑膠吸管,讓輪椅駛向原來用作衣櫃的狹小電梯內,順利地下到他這幢位於市區的洋房的一樓。
「我們不能幹等兩三天!」萊姆大聲抗議,「我現在就要!」
不久之後,塞林托和班克斯出現在房門口,一旁還跟著一個剛剛抵達的男人。這個人又高又瘦,皮膚就像車胎一樣黝黑,身上穿著一套綠色的西裝和一件滑稽的黃色襯衫。
「我們有整整四十五個小時。托馬斯,記下來,倒數四十五小時。」
「什麼?」
「不是儘可能,」萊姆叫道,「我要每一輛!」
門廊上還是一個人都沒有。
「消防車!」萊姆叫道。
「星期一早上九點。」
「要命。」班克斯笑了笑說。在場的人之中,只有他因為這個玩笑而笑。
斯蒂芬拉開滑座,子彈上膛,並把射擊功能扳到能夠讓他得到最佳操控的單發模式。他把門推開,用自己的腳頂住,然後巡視了整條街。
他盯著他的目標,估算射擊的角度以及窗戶可能造成的偏離和扭曲。老婦人離開了妻子的身邊,直接站在玻璃前面。
沒多久,這個助理便出現在門口。「我在洗衣房裡。」
一名上了年紀的女人從車上下來,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
塞林托繼續說:「他們的客戶是『美國醫療保健』。總部在索姆斯,是一家贏利性的連鎖醫院。卡尼的行程十分緊湊,原訂飛往芝加哥、聖路易、孟斐斯、列剋星頓、克利夫蘭,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伊利市過夜,然後今天早上返航。」
「她記下車號或州別了嗎?」
「我需要這枚炸彈的每一塊碎片,越快越好。我們必須拿到手。」萊姆叫道。
「機上還有其他乘客嗎?」萊姆問。
「記下來!」
一根由插管造成的粉紅色傷疤浮現在他的喉嚨上,但是萊姆早就已經擺脫了人工呼吸器,他可以和任何人都一樣正常地呼吸。林肯·萊姆是一個可以嘆氣、咳嗽,像水手一樣大叫的癱瘓者。「我需要知道和這一枚炸彈相關的所有細節。」
長官,對一個槍手來說,沒有任何一槍是簡單的,每一槍都需要最大的專心和努力。但是,長官,這一槍沒有任何問題,絕對會造成致命的傷害,長官。read•99csw•com我可以讓我的目標變成一團果凍,長官。
他盯著那名老婦人,然後完全忘記扣壓,忘記瞄準,忘記他正在賺進口袋的現金,忘記宇宙當中的每一件東西。他只是像一塊會移動的岩石一樣,穩定地握著槍,放鬆自己的雙手,然後等候武器自己擊發。
「報告得在兩三天之後才會做出來。」
萊姆看著房裡的其他人,他看到他們的眼睛里閃爍著不確定的眼光,薩克斯的臉上甚至浮現了一絲懷疑。她的手舉到頭上,開始心不在焉地抓起頭皮。
他照著做了。
忽然間,班克斯的手機發出嘈雜的鈴聲,打破了這僵持的氣氛。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道:「有事情了。」
呼吸,士兵,呼吸,呼吸,呼吸……
「聽我說,林肯,」塞林托緩慢地表示,「飛機爆炸的時候,距離地面有一英里的高度,殘骸散落在整片區域的每一個角落。」
斯蒂芬機警地觀望著。
「先別管洗衣服了,我們需要製作一份時間表。快寫,快寫……」
萊姆對探員點點頭,然後開始消化塞林托所說的內容。「好,我們現在所知的有兩處現場。墜機現場在芝加哥,一定已經被搜尋得亂七八糟,所以對你來說已經太遲了,薩克斯。我們只能希望芝加哥那些傢伙至少能夠像樣地完成一半的工作。另外一個現場在邁馬洛尼克機場——也就是棺材舞者在飛機上裝置炸彈的地點。」
有一點風險。不過穿制服的巡警最多只是平庸的槍手,而且他們很可能從來不曾在值勤的時候遭遇過開槍,所以肯定會驚慌失措。
那名老婦人——可能是母親或婆婆,在她們低頭交談的時候,一直擋在妻子的前面。
「她說那輛車子今天早上又回到街上,停留了一會兒之後又開走了,她……」
萊姆的頭向前動了一下,「然後呢?」
「每一輛到過現場的消防車、救護車、警車……每一輛緊急支援的車輛,去刮它們輪胎上的東西。」
「有沒有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報告?」萊姆問,「不,當然沒有,還沒有整理出來。」
「林肯。」
「會的,到時候一定會有事情發生。」萊姆說,一邊看著那隻毫不費力地朝著中央公園上空翱翔的雄隼。「星期一早上七點的時候,要麼是我們逮到了棺材舞者,要麼就是兩名證人已經被幹掉,沒有別的可能。」
「什麼?」萊姆怒氣沖沖地說,「才十二個小時?荒謬之極!怎麼能夠執行這種命令?」
「我九-九-藏-書們那個失蹤的托尼?」德爾瑞問,他的臉龐憤怒地扭曲著,「沒有,沒有任何消息。」
「怎麼了?」班克斯問。
「他說,他們必須開放道路通行……」
塞林托盯著班克斯。
突然之間,萊姆大聲叫道:「托馬斯,托馬斯!你在哪裡?」
他把槍身壓低,讓沉甸甸的槍托置放在他戴著手套的手上,然後慢慢的、用一種幾乎看不出來的手勢去扣扳機。
「天啊!」萊姆低聲叫道。
德爾瑞生氣地拍了拍夾在左耳後那根未點燃的香煙。「棺材舞者……媽的,這一回最好操到他的屁股!媽的!」
那些警察怎麼辦呢?
「告訴他,我們需要測試結果和與爆炸相關的每一片殘骸:我說的是任何一塊細微的碎片,我要取得那枚炸彈。」
弗雷德·德爾瑞大步穿過房間,站在窗邊,瘦長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沒有人——包括萊姆在內——能夠將這名警探確切地歸類。他一個人住在布魯克林的一套小公寓里,喜歡閱讀文學和哲學著作,更喜歡在庸俗的酒吧內打撞球。他一度是聯邦調查局卧底探員中的頂尖高手,現在偶爾還是會被冠以他執行任務時的綽號——變色龍。他曾經背叛調查局,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他的上司並沒有嚴加追究,因為在他當卧底期間,逮捕到案的罪犯超過千人。不過,儘管他卧底做了那麼久,早已練就一身本事去扮演自己以外的角色,此刻他這個官僚角色卻扮演得太過了。他知道自己被仇家認出來幹掉是遲早的事,所以這份管理卧底人員和情報的工作,當初接得有些勉強。
士兵,你的策略是什麼?
或是一個垃圾桶里,他嚴肅地想著,再次回憶起華爾街的爆炸案。
「那些派去保護克萊女士和另外一名證人布萊特·黑爾的警衛……」
「總局!」萊姆叫道,「立刻打電話通知總局。」
德爾瑞翻了翻白眼,重複一遍他的話,然後將電話掛上。
一輛計程車在妻子住的房子前停了下來。
「那件爆炸案呢?」薩克斯問,「昨天晚上那件,有沒有進一步的細節?」
前幾天在聯邦大樓前失蹤的探員托尼·帕內利,僅留下家中的妻子、一輛引擎發動的灰色福特汽車,以及幾顆神秘莫測得令人生氣的沙粒——充滿美感的星體隱藏著謎底,但是截至目前卻什麼都沒有揭示。
「我們怎麼知道他是在機場裝上去的?」薩克斯一邊問,一邊卷繞著她一頭漂亮的紅髮,然後盤在頭頂上。這些動人的髮絲會擾亂犯罪現場,絕對會影響到搜集的證據。薩克斯出任務的時候,除了佩戴一把格洛克九毫米手槍,通常還會帶十幾根髮夾。九*九*藏*書
「一個也沒有。」塞林托咕噥著說,「只有貨櫃,完全是例行航程。但是在距離奧黑爾機場只剩十分鐘航程的時候,一枚炸彈被引爆,把整架飛機炸得開花,卡尼和他的副駕駛雙雙喪命,地面上則有四個人因此受傷。此外,他的妻子原本計劃和他一起飛行,但是因為生病而臨時取消。」
一個人都沒有。
「檢察官會要他們早到幾個小時,專車會在六點到七點之間去接他們。」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星期六早上十點。
女人爬上樓梯,然後消失在門廊後面。一會兒之後,斯蒂芬看到她出現在妻子的客廳里,同時有一道白色衣服的閃光——又是妻子的短上衣,兩個女人擁抱在一起。另外一個人進到了房內,是一個男人。是警察嗎?他轉過身來。不對,是那個朋友。
德爾瑞那張又長又黑的臉對著他。「你要不要自己來對我這位從前的好友重複這些要求?」探員將電話遞給他。
呼吸,呼吸。
斯蒂芬把最心愛的M40步槍留在車上了。他並不需要那把狙擊手用的來複槍來開這一槍,只要這把長管的貝瑞塔就夠了。這是一把非常好的槍,雖然老舊,外表又破又爛,但很好用。斯蒂芬並不像許多雇傭兵和職業殺手一樣,迷戀自己所使用的武器。如果一塊石頭是消滅某個特定目標的最佳工具,他就會使用石頭。
「什麼事?」萊姆問。
士兵,這一槍是不是很簡單?
「他們怎麼了?」
這幢房子建於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林肯·萊姆現在進入的房間,曾經是一間與餐廳隔開的起居室——灰泥板的結構、法蘭西王室的裝飾、圓形拱頂鑲嵌的雕像,以及像焊接的鋼鐵一樣緊密接合的橡木地板。不過只要是建築師,看到房間現在的樣子都會大驚失色,因為萊姆拆除了兩個房間之間的隔牆,並且為了增添的電線而在剩餘的牆面上挖開了一個大洞。打通之後,這裏成了一個毫無規則的空間。房內擺設的不是第凡尼的彩繪玻璃杯或喬治·因奈斯憂鬱的風景畫作,而是風格迥然不同的「藝術作品」:密度梯度管、電腦、複合顯微鏡、對比顯微鏡、一台氣相色譜分析儀、一個波里光的替代光源。一具昂貴的電子掃描顯微鏡,連接在房內一角的一台醒目的X光能源分散裝置上。這裏也擺放著刑事鑒定專家用得到的工具:護目鏡、防割乳膠手套、粉碎機、螺絲起子與鉗子、驗屍專用舀勺、夾具、解剖刀、壓舌板、海綿棒、瓶罐、塑膠袋、檢驗盤、采針,以及十多雙筷子(萊姆要求助手用他們在中國餐館夾點心的方式夾取證物)。https://read.99csw.com
萊姆並不理會話筒,他繼續對德爾瑞說:「對於一個遭到破壞的犯罪現場,緊急支援車輛的輪胎是最好的證物來源。它們通常都是第一個抵達犯罪現場,通常也都配備著溝槽極深的新輪胎,而且它們可能除了進出現場之外,並沒有去過其他任何地方。我要他們刮乾淨這些所有的輪胎,然後把收集到的東西全都送到這裏來。」
德爾瑞勉強讓芝加哥那一邊同意,儘可能去搜刮每一輛緊急支援車輛的輪胎。
助理猶豫了一下。
「我會給一個在芝加哥工作的朋友打個電話,」德爾瑞表示,「這傢伙虧欠我不少,我會讓他告訴我他們手上有些什麼,並儘快把所有的東西送過來。」
「寫些什麼,林肯?」
搜尋失事現場的是當地的搜救人員,但是負責調查的是聯邦當局,所以弗雷德·德爾瑞打了一個電話給現場負責的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
他會射穿玻璃,擊中老婦人的上身,她會倒下來;妻子會本能地靠過去,在她身上彎下腰,然後成為直接的目標。那個朋友接著會跑進房間,他的側面也是很好的目標。
「所以,我的手下告訴我,我們這一次的對手是棺材舞者本人。」德爾瑞說的是道上的黑話,但沒有用黑人的俚語,完全是他自己說話的風格。他使用的文法和詞彙就像他的一生,絕大部分都是即興演出。
「沒有。」班克斯答道,「她說從她丈夫昨晚出發去機場之後,她就沒有再看到那輛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