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第五章
「做衣服讓人覺得心情愉快。」她解釋說,「我有一部老舊的勝家牌縫紉機,黑色的那一種,是從我奶奶那裡弄來的。」她試著整理她那一頭油亮的短髮,無疑地非常希望自己今天破天荒地洗了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士兵,你到底在嘀咕些什麼?
去追蹤受傷的目標,然後設法完成你的工作。就算順著血跡追到地獄,你也得去。
「請離窗戶遠一點,先生。」警探態度堅決地表示,「他很可能藏身於屋頂,我們還不能確定這一帶已經安全無慮。」
是的,長官。
撤退,士兵……
為了避免握她那隻潮濕黏膩、裝了五條白色變形蟲的手,他轉身看著窗外。「很高興認識你。」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回來啜了一口重新端上來、味道讓他覺得作嘔的茶。希拉注意到自己有兩片又粗又禿的指甲有點臟,於是偷偷地將藏在下面的污垢挖出來。
她接過吉他盒,讓自己的手臂滑進他的臂彎里,然後與一群完全不理會這對恩愛情侶的警察擦身而過。兩個人沿著馬路向前走,一邊笑著一邊繼續談論那幾隻瘋貓。
「我媽媽過去一直不停地自己做衣服。」斯蒂芬說,「每一針都要縫得非常完美,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完美——每針之間的間隔是三十二分之一英寸。」這一點是真的。「我一直都還留著她做的幾件衣服,有點蠢,留下它們只是因為是她親手做的。」這一點不是真的。
愛德華的母親瓊·卡尼躺在幾英尺之外,因為震驚和困惑而嚇呆了。
「哈,我有個主意。」他表現出興高采烈的模樣,「或許我可以先把這些東西放在你家,順便見見你那些寶貝,然後你可以和我去接巴迪。」
希拉眨著眼睛,放聲大笑,露出一嘴令人不忍目睹的牙齒。這個笑話讓她找到借口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感覺到五條蟲正在他的皮膚上爬行,而盡量克制那一股噁心的感覺。
但是當他衝進那間車庫的時候,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繼續勘察,士兵。
「只是一些樂器,給小孩子用的。」
一名目擊者!你留下了一名目擊者,士兵!
「哦,珀西。」
「他們和那個人談過了嗎?」黑爾問。
又來了更多的警車,塞滿了一整條街道,停到了人行道上。
最後,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於是返回他在華盛頓落腳的飯店。
「請你們兩位跟我一起走。」
兩個女人擁抱在一起。「一切都會好的,媽媽。」珀西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窗子里的臉……
「袋子里裝些什麼東西?」
斯蒂芬放下槍管,退到陰暗的門廊下。
他一開始也覺得附近並沒有人。
「你知道的,像是犬心蟲。」
「嗯,在紐約市好像沒有人會自己做衣服,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她露骨地嘲諷。
「我的父親是一名經常去海外旅行的職業軍官。」她說,「他告訴我,其他國家的人都以為美國的女孩非常乾瘦。」
「不過,已經有人在這裏保護我們了啊!」珀西向稍早抵達的警察揚一揚頭,不高興地說。
「是你自己做的嗎?」
她們死定了,她們……
「很抱歉,克萊女士。」一名警察說,「我們……」
他停放車子的大樓也在搜尋的警戒範圍之內,他不可能在不被攔檢的情況下駛離這一帶。警察越來越接近了。他快步返回停車場,拉開九_九_藏_書旅行車的車門。他很快地換裝,拋棄職業殺手的裝備,穿上牛仔褲、工作鞋(以免泄漏行蹤)、黑色的T恤、暗綠色的風衣(上面沒有綉任何標記)、戴一頂棒球帽(沒有任何球隊的徽章)。他的背包里裝有手提電腦、幾部手機、他的輕型武器,以及從車上取出來的彈藥。他還有更多的子彈、雙筒望遠鏡、夜視鏡、工具、幾包炸藥,以及幾支不同的雷管。斯蒂芬把東西取出來,全都放進了另一個大背包里。
「我說,我才不相信你說的話。我得做,嗯……好幾個月的運動才能有你那樣的體格。我準備去參加健身俱樂部,我一直都這麼計劃,只是我有背痛的毛病,不過我真的、真的會去。」
一張去他媽的貓的相片?
他朝外面望出去,看到警察的隊伍越來越靠近。斯蒂芬瞥了一眼手錶,然後表示:「我得去接我的貓了,它在獸醫……」
長官,我會立即消滅任何可能的指認者,長官。
斯蒂芬環顧四周,尋找做這件事的人。但是附近半個人影也沒有。
「發生什麼事了?這些人是做什麼的?」
珀西打開波本威士忌的瓶蓋,喝了一口酒。「誰是林肯·萊姆?」
到了外頭之後,她說:「這麼多警察,發生什麼事了?」
斯蒂芬整整等了四個小時。當被害者抵達並直奔他在市區的洋房時,斯蒂芬設法射出了一顆子彈。他相信自己擊中他了,但是對方卻消失在院子里,不見蹤影。
「我們會開車送你回去,並派一名新澤西的州警守在屋外。你並未被牽扯到這件事情裏面,所以我肯定你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
士兵!
看看外頭——藍白色的閃燈,一輛警車飛奔而過。
「退休的陸軍上校。」
這是不久之前剛發生的事。斯蒂芬受僱到華盛頓特區去殺一個人,一名販賣機密武器資料的國會助理。斯蒂芬猜測,僱用他的人應該是收購這些機密資料的人的競爭對手。自然而然地,這名國會助理也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躲到了弗吉尼亞州亞里山德里亞市的一個秘密藏身處。斯蒂芬查到了藏身處的地點,並設法接近到能夠開槍的距離——不過這是非常棘手的一槍。
「我的天啊!」他低聲叫道,「我真是抱歉!」一邊衝去抓了一把紙巾,「希望沒潑到你身上!」
他到底是誰?他在這裏做什麼?還是這完全是斯蒂芬的想象?就像他的繼父過去曾經在西弗吉尼亞橡樹上的鷹巢里瞥見狙擊手一樣。
「不是,我住在我妹妹家。」卡尼女士回答,「就在馬鞍河一帶。」
斯蒂芬站在空蕩蕩的建築物裏面,仔細查看國會助理這幢朝西的洋房庭院,慌亂地一次又一次慢慢繞著圈子。
「嗯……不介意。」她答道,一邊像是藏匿色情書刊一樣,將《時尚》雜誌收進她的帆布袋裡。
「它們聽起來都很棒。」他說,一邊看著希拉從皮夾里掏出來的相片,「我很希望能夠認識它們。」
「對,你說得沒錯。」
「你有一隻貓?它的名字是什麼?」她的身子往前傾。
「真的!你的駐地在什麼地方?」
「嗯……」
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你必須確認目標已經消滅,聽懂了沒有?這沒什麼好猶豫的。
「你住在這一帶嗎?」警察問她。
「我們走吧。」
「可憐的巴迪迪生病病了嗎?https://read.99csw.com」
珀西·克萊從那名將她按在地上的年輕警探身邊掙扎著站起來。
閃爍的光線,沿著街道越來越靠近,是警察巡邏車的警示旋轉燈。接著又來了兩輛,然後十多輛,一輛特勤指揮車繞過路上的坑洞,從街道的兩頭聚集在妻子的住所前面。
但是他面帶微笑地說:「真是令人吃驚。」他拭乾了嘴角的茶,然後用他繼父偶爾會表現出來的紳士風度道了歉。
從窗口……
「抱歉?」他沒聽到她說的話,因而問道。
倒數四十五小時
乾瘦的黑爾回答:「我們作證指控的那個人,漢森。」黑爾的世界是一個講求邏輯、通情達理的世界,也是機械、數字和水力學的世界。他三次失敗的婚姻,都是因為他關心的只有飛行科學,以及駕駛員座艙內不容辯駁的知識。他用力撥開落在前額的頭髮。「只要問他就行了,他會告訴你們殺手在什麼地方,是他僱用了殺手。」
窗子里的臉……
「愛德華的母親怎麼辦?」
「你要我幫你提吉他嗎?」
「只是例行健康檢查。」
另外一名警察出現在門口。「街上安全了,長官。」
一名肥胖的女人單獨佔據了一張桌子,坐在一張不堪重負的椅子上。她一邊看雜誌,一邊喝著一大杯茶。她大約三十齣頭,長得又矮又胖,一張大餅臉,加上一個粗大的鼻子。星巴克,他開始自由聯想……西雅圖……男人婆?不,他不覺得這個女人是同性戀。她仔細地閱讀《時尚》雜誌,眼神中充滿著歆羡,而不是淫慾。
「其實,」她不經意地說,「我住的地方離這裏只有三條街,在八十一街上。」
他們大約封閉了列剋星頓大道以南的三個街區,沿著那幢洋房布置了搜尋的警戒區域,攔檢車輛,盤查路人,挨家挨戶地詢問,並用他們長長的手電筒朝著停靠的車子裏面探照。斯蒂芬看到了兩名警察,敏捷地將手放在格洛克的槍把上,然後要求一名男子下車,讓他們搜查後座一疊覆蓋的毯子。有一件事情讓斯蒂芬覺得不安:那名男子是白種人,而且年紀和斯蒂芬相當。
「不,不會的,」虛弱的老婦人說,「永遠都不會再好起來了……」
聽我說,小鬼,你在聽我說嗎?
一走到外面,他立刻混進人群當中。但是到處都是警察,他的皮膚開始冒出雞皮疙瘩,覺得自己就像條蟲一樣地蜷曲、潮濕。他走進一個電話亭里,裝作自己正在打電話。他把頭低下來靠在放電話的金屬面板上,感覺前額、腋下的汗水造成的刺痛,一邊想著:他們無所不在,四處搜尋他,從車裡、從街上,從四面八方盯著他瞧。
「我現在已經不認識任何一個會做衣服的女孩了。」斯蒂芬表示,「我在高中時代約會的那個女孩就會,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讓我印象深刻。」
「他們認為你們可能面臨危險。」那名警察表示,「不是你,老太太。」他對著愛德華的母親補充說,「是克萊女士和黑爾先生,因為他們是這件案子的目擊證人。我們接到指示前來保護他們的安全,並帶他們兩位到指揮中心去。」
她的眼睛綻放出光芒。「哦,好可愛,好可愛呢!你有相片嗎?」
警察像水流一樣擁出警車,沿著人行道散開,凝視著周遭的屋頂,並且直奔妻子住所的大門,然後
read.99csw.com打破玻璃,衝進室內。
「我不知道。」斯蒂芬將背包的背帶拉到肩膀上,袋子里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或許是一顆手榴彈突然撞到了他的貝瑞塔。
「我的天啊!」黑爾盯著窗外喊道,「外頭大概有二十個警察。」
祈禱著不要讓他看到一張朝外看的臉。
斯蒂芬笑了笑。「啊,老天,我已經厭倦了那些看起來病懨懨的女孩,你知道嗎?又瘦又蒼白。隨便抓一個電視上那些瘦巴巴的女孩,送她回到亞瑟王的時代,他們會立即把她拎到御醫面前說:『大夫,她快死了!』」
「嗯,我不覺得事情有這麼容易。」
「沒帶在身上。」斯蒂芬答道,一邊懊惱地吐氣。
來了更多的警察。
撤退,士兵……
另外一名警察表示:「我們一起走出去,你們左右會各有一名警察。你們務必要低著頭,不管任何情況都不要抬起來。我們會快步走向停在那邊的第二輛旅行車,看到了嗎?你們跳上車子,千萬不要朝車窗外看,繫上安全帶,我們會快速地駛離此地。還有別的問題嗎?」
她對著吉他盒點點頭。「你也是一位音樂家嗎?」
他看著那些俯視大街的骯髒黑色的窗戶。
老婦人擦著眼淚,妻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她的身後。
「太好了。」希拉表示。
「大部分的男人——」希拉·霍羅威茨字句中所表現的緊張,差不多已經解釋了她的生活,「一點都不在乎縫衣服這件事。他們要的是熱愛運動、懂得電影的女孩。」她迅速地補充,「這些我也會,我是說,我滑過雪,但是肯定沒有你滑得好。我也喜歡看電影,某些類型的電影。」
注意前方。
他問那個女人介不介意自己和她同桌。
珀西目送車子開遠之後,問身旁的警察:「我們要去哪裡?」
斯蒂芬說:「我不會滑雪,我並不太喜歡運動。」他朝外頭望了一眼,看到四周都是警察。這一群藍色的蟲子,他們攔檢每一輛汽車……
看著從列剋星頓大道兩頭朝著他移近的警察巡視線,他現在就有同樣的感覺。汽車響著喇叭,駕駛人怒氣沖沖,但是警察根本不予理會,他們繼續固執地搜尋。不消幾分鐘他們就會注意到他——一名體格健壯的白種男人,手上提著一個吉他盒,裏面卻裝著一把上帝賜給這個世界的最精良的來複槍。
「那我就叫你『朋友』。」她說,「我叫希拉·霍羅威茨。」
會不會說的太多了,他在心中暗忖,不會。於是他繼續說:「我是現役軍人,陸軍中士。」
「他是一名軍人?」山姆·薩米·塞繆爾·萊文笑著問。
長官,前面有狀況,長官。
「嗯……我想沒問題。」
「並不能算是。我在一間日間託兒所擔任義工,這是總部安排的工作。」
畏縮……
但是似乎有什麼不對勁,這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長這麼大,很少為了什麼事情而顫抖。從國會助理倒下去以及子彈擊中他的情況來看,這一槍或許只是僥倖,但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他身上那一件血跡斑斑的襯衫,檢視了子彈從胸骨穿進去的細小彈痕。
一股焦苦的味道傳了過來。
他將M40步槍放在一個吉他盒裡。他從後車箱將盒子取出來,和背包一起放在地上,然後考慮應該如何處置這輛車子。斯蒂芬從來都沒有在未戴手套的情況下碰觸過這九_九_藏_書輛車子的任何一部分,車子里也沒有任何會泄漏他身份的東西。這輛道奇是偷來的,儀錶板及車內暗藏的識別碼全被他刮掉了,車牌也是他自己做的。他遲早都會拋棄這輛車子,而且就算沒有車,他也可以完成工作,所以他決定把車子丟下。他用一塊藍色的防水布蓋住這輛方方正正的道奇車,用刀子插|進輪胎里,放盡空氣,讓車子看起來就像已經在原地停放了數月一樣。然後他搭乘大樓的電梯離開了停車場。
斯蒂芬·考爾開始覺得自己像條蟲子一樣地畏縮。他的掌心布滿了汗水,於是他握起拳來,讓手套去吸拭。
長官,我……
是的,長官。
「這是一件好事,最好要小心那些蟲子。」
扣上武器的保險栓,士兵。
光線!
「嗯……如果你夠乖的話,朋友,」希拉再次恢復平板的聲調,「或許我會介紹你認識加菲、安德里亞、埃茜——其實是埃斯梅拉達,不過,當然,她一向都不同意用這個名字。」
「我們接到特別小組打來的電話。」警探解釋,「他們認為殺害卡尼先生的兇手又回來了,可能是為了殺害你們兩位。萊姆先生認為兇手就是你今天看到那輛黑色旅行車的駕駛人。」
斯蒂芬曾經挨過子彈、遭到毒打,也曾經被刺傷。但是沒有任何一件事,比起在亞里山德里亞市發生的這一件對他造成更大的震撼。他從來不曾被他的被害者的面孔困擾過,不管對方是死是活。但是在窗子里的那張臉孔卻像一條不停蠕動、順著他的腿往上爬的蟲子。
「像是三角鐵之類的東西?」
「特勤小組,新澤西。」她應該很清楚不應該繼續追問特勤小組的工作內容,「我很高興你的家裡面有一位軍人。有時候,我不太喜歡告訴別人我從事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並不太酷,尤其是在紐約,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你可以嗎?」
窗子里的那張臉凝神他的方式,就像他的繼父偶爾盯著他研究、檢視的表情一樣。斯蒂芬想起了年少時候的自己經常在想:我搞砸了什麼事嗎?我是不是不乖?他在打量我什麼?
長官,我不了解他們為什麼發動這種攻擊,長官。
「怎麼說?」他驚恐地問。
斯蒂芬爬過磚牆,進入了那個人的院子,在一座羊頭噴泉旁發現了國會助理的屍體四肢攤開地趴在鵝卵石上面。那一槍確實是致命的一擊。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人,先生。」
他轉身一看,發現自己就站在星巴克咖啡館的外面。他走了進去,拿起菜單,假裝要點東西吃,眼睛其實是盯著店內的顧客看。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覺得這種工作非常酷,朋友。」
「發生什麼事了?」黑爾看起來十分困惑。他並不像愛德華、羅恩·塔爾博特或珀西;黑爾從來沒有當過軍人,所以從來沒有接觸過格鬥。他是一個十分大胆的人——為了掩蓋幾年前為拯救駕駛員和乘客而爬進一架著火的西斯納150時在手臂上留下的燒痕,他一直都穿著長袖襯衫,而不像其他駕駛員一樣穿著傳統的短袖白襯衫。但是對於「意圖傷害」這種罪行,他卻是沒有一點概念。
「巴迪。」
士兵,你的工作並不需要你去了解。你的工作是滲透、測算、孤立,然後消滅。這是你唯一的工作。
五名特勤小組的警官全副武裝地在路邊部署開來,嚴密地掩九九藏書護了每一個必要的重點位置。他們目光戒備,手指輕輕地扣在黑色槍支的黑色扳機上——紐約巡警隊或許是優秀的交通警察,但是紐約特勤小組的警員們卻是最精良的士兵。妻子和那個朋友都失去蹤影,或許都趴倒在地上了,那個老婦人也一樣。
她把椅子拉近,而他聞到了一股令人反感的味道。他又開始感到畏縮了,蟲子從她那一頭油膩的頭髮鑽出來的景象也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他幾乎就要吐出來了。他告退了一會兒,然後花了三分鐘去搓洗雙手。再度回到位子上的時候,斯蒂芬注意到兩件事情:她上衣的第一個扣子已經解開了,以及她那件毛衣的背後沾滿了數千根貓毛。對斯蒂芬來說,貓只是長了四條腿的蟲子。
「是啊,就是那類東西。」
一名警察帶她上了警車。
他用螺絲起子撬開大門,進到了屋內。他的步伐迅速,但並不是奔跑,低著頭朝著通往後巷的後門走去,沒有人看到他。接著他溜到了屋外,很快地就已經走上列剋星頓大道,向南穿過人群,朝著他停放旅行車的地下停車場走去。
然後斯蒂芬的目光無意中落到了院子的另一端。在逐漸黯淡的夕陽光影的前方,有一間老舊的車庫,斯蒂芬看著它污濁骯髒的窗玻璃,竟從其中一扇窗戶瞥見——也可能是他的想象——一張向外盯著他瞧的臉。他無法看清楚那個男人,或是女人;但是不管是什麼人,看起來都不是特別恐慌,並沒有試圖躲避或逃開的樣子。
嗯……
斯蒂芬的動作停止了,放開扣著扳機的手指。
「對了,」斯蒂芬說,「我叫山姆·萊文。」她的眼睛為此閃動了一下,因為這姓氏和他健壯的外形實在太相配了。「其實大部分的時候別人都叫我薩米。」他補充說,「對我媽媽來說,我是塞繆爾,不過只有在我做錯事情的時候才這麼叫我。」他的話讓她咯咯發笑。
窗子里的臉。
斯蒂芬點了一杯甘菊口味的「天堂調味茶」,然後他端起杯子,朝著靠窗的位子走過去。走過女人的桌旁時,杯子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到她對面的位子上,熱茶水灑得滿地都是。她嚇了一跳,身體往後一縮,抬頭盯著斯蒂芬一臉惶恐的表情。
布萊特·黑爾則站著,被兩名強壯的警察壓在牆上,看起來就像他們正在逮捕他一樣。
一旦機會來了就開槍……
珀西聽見了爬上樓梯的腳步聲。「屋頂?」她不屑地說,「或許他也在地下室挖了一條隧道。」她抱住卡尼女士,「你還好吧,媽媽?」
「是的。」女人答道,一邊拉扯著那件繡花呢布背心。為了遮掩寬大的體型,這件背心和她身上的格子裙的尺寸,都刻意做得有點寬鬆——這件衣服讓他聯想到一條蟲子身上的環節。他打了一個寒戰,覺得十分噁心。
那一段記憶又回到了腦海里……
「去見林肯·萊姆。」
斯蒂芬依稀還聽得到勝家牌縫衣機停停動動地,從他母親那個狹小悶熱的房間里傳出來的馬達聲,晝夜不停。每一針都要縫好,間隔要三十二分之一英寸!為什麼?因為非常重要!接著是皮尺、皮帶,一切拿得到的東西,全都往她身上扔……
長官,我在聽你說話,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