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遠行之前(中)
屋子裡突然陷入一片寂靜,一時間都沒人說話。
皇宮內院里氣象非凡,樓閣重重、迴廊道道,到處繪金描彩、畫棟雕梁。那名太監把我領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只見庭院里花木扶疏,蜂飛蝶舞,青石鋪就的地面光滑如鏡,周圍護以白玉雕欄。庭院前方矗立著一座精巧別緻的樓台,紫金做頂,青玉為柱,屋檐上伏著四尊青銅鴟吻,形狀各不相同。樓台正中懸一牌匾,黑色為底,精金鑲字,上書三個古篆:暖春殿。
「芯兒……」他突然喃喃低語,眼睛里一片迷濛,仿若黑夜裡的大海。
一名女子端坐在花廳里,青山黛眉斂著倔強,碧水秋瞳里波光盈盈,唇上兩抹鮮艷的明媚,正是那位和霓緋關係匪淺的大美女孫寧。
即來之,則安之。我走過去在其中一張凳子上坐下,君洛北也隨即在我對面落座。
「可能是剛才搬東西的時候太熱了。」他一邊回答,一邊引我和孫寧在一方香案旁坐下。
腰間突然環上了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我被一股大力拖進了一具濕熱的懷抱里,還未回過神來,我的身子便被轉了個向,雙唇緊接著被一抹溫熱覆住了,我緊咬著牙關,奮力掙扎著,心裏就象這場秋雨,陰濕、涼寒。
我莞爾:「那我到了鳳國怎麼才能見到你?」
一股咸酸苦癢的感覺從喉嚨深處冒了上了,激得我腸胃翻騰,幾欲作嘔,我連忙鬆開牙齒扭頭吐出了滿口的雨水和血水,卻吐不掉已經流進了心間的咸苦。
有一個人,便具有這份秋之美。也必須是他這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美。
他默默地看著我,直到我放下了杯子才舉起自己的,喝完后便立即滿上了兩隻杯子,我菜還沒來得及吃一口,他就又舉起了杯子道:「這杯祝你一路平安。」
「你我均是俗世煙火,既不能成畫,也不能入詩,更看不破那一花一世界、一砂一極樂,所以,你還是等君凰越復活時再來解釋吧。」我說得很平靜。
秋天的美,美在一份明凈,一份澄澈。藍的天白的雲,風兒不帶一點修飾,那麼的純凈、自然、爽俐。
「你也知道了?」我微訝。
我聳了聳肩,並沒有繼續追問他會用什麼法子找我。直覺告訴我,霓緋不會做九-九-藏-書沒把握的事情。
怎麼是他,皇后呢?轉念一想心下就明白了,皇后不過是他擺出的幌子。我撥開珠簾,大方地走了進去。
「那你什麼時候走?」我揚起一隻手輕敲香案。
我抬起膝蓋使勁向上頂去,卻被一隻手臂擋住了,心裏又急又惱,乾脆張口向那躋恢輩環牌諼已攔厙敖サ納嗤芬ィ獾奈兜闌熳徘鎘甑乃嶸黃胩盥宋業目誶唬煒綻鏘贛耆縊浚:宋業乃郟疇檔墓餿鍶辭邐亟郵盞攪肆降廊緇鶉繒氳氖酉摺?br />
我抬眼向對面看去,正好望見他喝下壺裡的最後一口。
無間對著我迎了上來,背後還跟著一名太監模樣的宮人。
他徐徐解釋著,抓住我手掌的那隻大手卻一直沒有放開,我一抽手卻被他抓得更緊。我惱火地瞪著他,示意他趕快鬆手。
「不行,緋,你不是早安排好了後日走嗎?況且我為了等你一起離開,已經在蘭朝滯留數日了。」我還未開口,孫寧便搶先發表意見了,強烈的語氣卻夾了絲絲嬌嗲。
我拉她坐下,笑道:「你要來怎麼也不提前遞個帖子,姐姐早知道的話就不會出府了。」
猶記得擂台招親那日,她尖尖的下巴抬出無盡的高貴,清冷的聲音蘊著漫不經心的慵懶。比起莫思攸形之於外的驕傲,她有一股浸在骨子裡的清高。可她卻偏偏為了霓緋在我面前兩度隱去這種與身俱來的驕傲,上次攜霓緋來向我要畫,她表現得活潑大方、天真無邪;這次為霓緋傳話,她似乎有些不情不願,卻也耐著性子等了我許久。看來,霓緋在她心目中的份量頗重。
「為什麼你這麼決絕,甚至不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就嫁給他了?」他沖我低吼,白皙透明的臉上一片通紅。
「你總是那麼出人意料。」他噌地放下手中的紫金螭首,聲音低沉渾厚,眼睛里浮光掠影、異彩連連。
我抬頭橫眼:「不勞太子操心。」
我見此時天色尚早,便決定和孫寧一起去醉綠閣。
「瀾姐姐,寧兒都等你好久了。」她見我進到花廳里,撅著嘴角站了起來。
「這麼快?!」我拔高了聲音,「那我不能與你同往了,我行囊還沒收拾。」
嘴裏九*九*藏*書的鐵鏽和酸澀越來越多,齒間咬住的那條舌頭卻絲毫沒有退縮的跡象,雨水連成細線從我的發梢不停地流進我的雙唇,把口腔里越積越多的血水往喉嚨里推去。
他沒答話,只是拉高了我的手,從腰間解下了那塊紫色玉佩放到我的掌心。
「人都死了,還需要什麼解釋?」我漠然地看著他。
我也懶得開口了,埋著頭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一陣「搶攻」后,肚子總算感到不空了,停筷時才察覺對面的人一下也沒動筷,只是不停地往嘴裏灌酒。
說完后不等他反應,我便提起一個紫金酒壺道:「這壺算我敬你的,恭祝你榮登太子之位。」
我沿著刻有雲紋椒圖浮雕的白玉台階走進殿里,卻發現裏面古色古香、簡潔大方,並不象外面那般鑲金砌玉。
「我也可以多等幾日。」他迅速地接過了我的話。
我望著眼前的霓緋,發如浮雲,玉肌紅唇,清透的眼眸凝著淡淡的、遠遠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季秋,兩頰宛若秋日的夕陽,酡紅如醉。
明亮的燭火把我倆相望無言的身影照在了牆壁上,拉成兩個大大的側影。半開的窗戶外,風聲蕭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綿綿秋雨,澆濕了滿地塵埃,也淋透了我整顆心。
無間只是把我倆送到了玉府門口,並沒有同往,看來他對霓緋陪我去胭脂樓的事還有點耿耿於懷,不想和霓緋打照面。我也不強求他能和霓緋做好朋友,他沒有阻止我去醉綠閣見霓緋我就該謝天謝地了。
我默然不語,拾起銀箸正準備夾菜,面前卻移過來一碗白芨燕窩羹。
我急忙用力推開眼前那副即刻便要貼上我臉龐的胸膛,顧不得手腕上傳來的隱痛,轉身跑出了殿外,衝進了大雨里。
俗話說得好: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我見他落座后並未說話,便也安靜地坐著,饒有興趣地打量起桌上的擺設。金盤、銀筷、碧玉杯、紫金螭首細口酒壺、各式各樣的糕點小吃和數樣用銀色饕餮鼎蓋覆住的金玉盤,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整張圓桌。
我聽了后勃然大怒,狠命地甩開他的五指,不屑地說道:「你亂喊什麼呢,君凰越已經死了。」
「放開我!」沒了唇上的那抹壓迫,我終於可以扯開九*九*藏*書嗓子大喊了。
「交給我一個手下打理了。」霓緋淡淡地說道。
我瞥了他一眼,正好看見他仰頭乾杯的姿勢,圓潤修長的頸子上喉結高高地突起。
「有什麼事嗎?」
我納悶地坐上了皇後派來的專轎,心裏很奇怪她為什麼會邀我去宮裡與她吃晚飯。
霓緋的臉色頓時有些冷然:「是你自己要等的。」
「你這是在逃避過往。」他在我耳邊大吼。
「他就是讓我來給你傳話,讓你最近兩日務必去醉綠閣一趟。」孫寧望著我的眼睛里氤氳著似聚似散的水霧,迷濛了原本的盈盈雙眸。
「多謝太子這桌豐盛的酒菜,時間不早了,我先告退了。」說完后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一名宮女把我引到一間清雅古樸的內室,屋內一盆一椅無不奇巧精貴,屋角兩隻青銅狻猊香鼎線條雄奇,古意盎然,一望可知必是大有來歷之物。堂中垂一襲珠簾,透過珠簾隱約可見簾后坐著一人,那朦朧的身影竟讓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腰際的雙臂卻越縮越緊,把我死死地禁錮著,唇上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灼|熱的舌尖狂亂地頂撬我唇齒,連綿的秋雨也澆不熄那滿腔的火熱,后腰的大掌同我唇上的那抹柔滑一起升溫再升溫,雨水和著陰寒從我的頭頂滴落,劃過睫毛,淌成一縷細線流進彼此的雙唇,酸酸澀澀的味道盈滿了齒縫。
回到玉府時,正值傍晚時分。涼風四起,暮色漸染,層層烏雲掩蓋了大半夕陽,幻紫流金的晚霞繚繞在烏雲的背後,透出一種艷麗的凄楚之美。天,快要下雨了。
想起幾日前他曾說過不久后就要離開蘭朝,我忙問:「你是不是在收拾行囊準備回鳳國了?」
一雙白玉雕成的修長十指突然伸出來把那數樣銀色饕餮鼎蓋揭開,露出下面色香味俱全的珍饈佳肴,惹得我腹欲大開。不管他今晚邀我進宮有什麼企圖,光是眼前這桌美食就讓我來得不後悔了。
我當然不會去關心他為什麼不吃東西,伸了伸懶腰,我從懷裡掏出錦帕抹嘴。
他怔怔地望著我,神色有些恍惚,掌心裏的高溫燙得我手心微汗。
屋子裡所有的氣息和聲音彷彿都被這場秋雨給擋在了窗外,小小的空間里只余令人窒息的沉默。燭花爆開,九-九-藏-書發出噗地一聲輕響,搖散了牆上兩道逐漸拉近的身影,也震醒了我差點墜入那片滄桑里的心神。
看著孫寧一臉怨懣和委屈的表情,我急忙打圓場:「你們先走吧,日後我到了鳳國一定去看望你們。」
他拿起紫金酒壺往玉杯里斟滿酒,舉起其中一杯遞給我,緩緩地說道:「今晚算是為你餞行了。」
我不語,舉杯再飲。
我伸手接過,道:「多謝太子。」說完后一仰而盡。
「呃,你走了醉綠閣怎麼辦?」最後還是我主動打破了寂靜。
方榻旁邊有一張鋪著錦緞蘭花簟的檀木圓桌,其上已經擺放好了一桌酒席,桌旁只有兩張錦凳。
「好吧。」半晌后,他同意了。
君洛北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我的視線里越走越遠,漫天細雨剪出他濕潤的輪廓,夜風忽起,吹亂了紛飛的雨滴,也吹散了我滿眼的濕意……
「這塊玉後面刻著『如朕親臨』,蘭朝在鳳國有幾處暗樁,你此次南下我會派遣四名大內高手扮成下人跟著你,他們中有一人知道那些暗樁所在,但只有這塊玉才能調遣暗樁,也許你會用得著它。」
「原本打算的是後日。」
「可惜今晚不能與你痛飲了,我答應了無間要回去和他吃晚飯。」我的語氣無不惋惜,與霓緋喝酒的時候我總是很高興,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而且酒量和酒品都是超一流的。
他緊抿著薄唇回瞪我,眼底爬滿了血絲,隱隱流露出滄桑和疲憊,臉上那片緋紅蔓延到了脖子上,淹沒在白色衣襟里。
「聽閣里的客人聊起的。」
霓緋默默地凝視我,兩泓秋潭裡隱著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
他的嘴角揚得更高了:「我自會去找你。」
「這還有菊花茶。」他彷彿沒聽見我的話,仍舊熱絡地為我張羅著。
「一口氣喝了那麼多,最好先吃點羹暖胃。」耳邊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他依然用白色帶子束髮,腰間多了一塊通透溫潤的紫玉,玉端垂著紫色絲線捻成的穗子,在白色長衫的襯托下特別惹眼。室內燃著一爐龍涎香,明珠四嵌,燭火高照,他斜靠在方榻上,眼眸映亮了燭影,瞳孔里凝著一抹微熏,如醇酒初醉,飄散著揚揚洒洒的迷離。
「第三杯祝你早日歸朝。」他緊接著又說九*九*藏*書道。
中秋過後就是秋分時節,氣候已經進入了涼爽的秋季,沒了春花的繁華,沒了夏蟬的喧囂,只有成熟的靜謐。
見他又準備往我杯里斟酒,我頗不耐煩地道:「一杯一杯地喝太麻煩了,直接用壺吧。」
腰間復又多了一隻手臂,把我用力地環抱著,胸腔里的空氣一下子被狠狠地擠壓了出去,當我正欲吸氣再大喊時,整個人卻被放開了,前一秒還包圍著我的火熱頓時退去了,緊接著秋雨里的冰涼鋪天蓋地地襲卷了我。
我被空氣里的凝滯堵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口舌無比乾燥。摁住壺蓋,我咕嚕咕嚕地喝完了手裡一整壺酒,這還是我幾十年來第一次一口氣喝光大概半斤白酒。熱辣辣的液體落到小腹里,如火燒火燎,不一會,一股勁道猛烈地竄上腦門,血液隨之上涌,翻江倒海,五內俱焚,燒得我神志微微有些恍惚。
「進來吧。」簾后之人開口了,徐徐滑滑的聲音讓我一怔。
你想做什麼?我用眼神詢問他。
「是的,我找你來就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同南下。」他緩緩地說道,眼睛里波光流轉,隱隱流露出期盼。
「等等。」他叫住我,突然走過來抓住了我的左手。
幾句話后我才知道那名宮人竟然是皇後派來接我入宮進膳的,而且只讓我一人去,說是後宮之地無間不方便同往。
「是緋突然提起讓我來見你的。」她的嘴角仍然微撅,語氣里有絲埋怨。
他定定地看著我,黑眸里異色翻湧,半晌才恢復平靜,瞳仁里彷彿快滴出墨來,眉睫之上輾轉出若有似無的惆悵,夜晚的寂寥彷彿突然間全數落進了他的眼底。
杯里很快又被斟滿,細頸寬口的碧玉杯在燈光下泛著熒熒綠光,映得裏面的醇酒波光粼粼。
我只好也跟著幹了,心裏卻隱隱冒出了憤懣,他說這麼多幹嘛,當初要不是他賣力向皇上推薦我南下,我能攬下這差事嗎?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並不打算和他細究,畢竟我也有責任在裏面,不過他突如其來的餞行祝酒行為卻讓我有點惱火,非但沒有寬到我心,反而讓我放大了他的可惡。
「沒關係,等你到了鳳國我陪你喝三天三夜。」他爽快地說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臉怎麼這麼紅?」我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