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部分 第二章 古怪的人

第—部分

第二章 古怪的人

說真話所失去東西只是暫時的,而說謊話所失去的東西卻是永久的。
譚明溪沒好氣地走回到辦公桌前,孫岷佳一顛一顛地跟了過來,邊笑邊問:「誰告訴你我失蹤了?」
「他過會兒到。」李芸站起來,說,「你先進去吧。」
他將小夥子送入電梯,轉眼間電梯到了一層,顯示屏上的數字不動了。他孤零零地站在樓道里。其他公司的玻璃門后都是黑森森的,大廈里靜得瘮人。
太難熬了,譚明溪心裏默數著秒數,每分鐘都變得如此漫長。
午餐是盒飯,兩葷兩素一碗湯,還有水果,會議室里成了臨時餐廳,所有的職員圍坐在一起。沒人說話,吃飯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雖然略顯冷清,但譚明溪還是感覺很滿意,這裏畢竟比宿舍樓更讓人安心。
「當然認識。」售貨員的手交叉在一起,小拇指敲打著櫃檯,「我們以前是一個車間的同事。」
同事看了他一會兒,說:「該吃午飯了。」
「沒有。」譚明溪把公司大門鎖好。
中年人微微抬頭,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重擊了一下似的,激烈地抖動起來,樣子似乎很痛苦。
譚明溪覺得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半空中。
除非,進去的根本不是人!
狂風的肆虐終於結束了,樓下一片狼藉,白色垃圾與殘碎玻璃佔據了院內大部分空間,這棟宿舍樓倒塌似乎只是時間的問題。
真是怪事,難道剛才乘電梯上來的是一個鬼魂?
電話又響了,是手機鈴聲。
喘息聲更重了。
譚明溪局促地坐在沙發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我該負責哪些業務?」
對方停下筆,轉過頭,朝譚明溪點點頭,然後繼續他的工作。
不對,手機已不在自己身上,孫岷佳的的確確出現過。
對方問:「你是哪家公司?」
洗漱完畢,譚明溪換上一件風衣,離開房間,他要趁天黑之前購買一些生活用品,明天就要上班了,今晚需早些休息。
「早上好,馬總。」
現在,這個怪人就坐在自己對面。
無論如何,譚明溪已經進來了,他拿起手機,按下通話鍵。
「有事嗎?」他問。
馬源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遞到他手裡,說:「車停在樓下,就是送你去宿舍的那輛吉普,你應該認識。」
譚明溪怕,而且怕得要命。
「天知道。」
滑鼠在桌面上滑動,一幅絕妙的設計圖在顯示器上逐漸成形,譚明溪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欣賞著自己創造出的成果。
「不可能。」馬源笑著說,「我說過,他不見了。」
中年人點點頭,沒有回應。
「下班了。」同事回答。
對了,是《來電驚魂》!
譚明溪立刻躲閃到一邊,四下尋找合適的石頭自衛,他看到半塊紅磚頭,但距離較遠,就在他猶豫是否該冒險的時候,狼狗開始逼近,它露出尖利的牙齒,弓起身體,看樣子下一秒它就要撲過來。
更加可怕的問題是:香氣在室內瀰漫,那個東西是否還在屋裡?
這個地方既要十分隱蔽,又要讓人意料不到。
馬源笑著看著他,沉默了一陣,然後轉入正題。
剛才他接完電話回到辦公區時,看到的襯衫順序是襯衫,紅的、藍的、花格的。
他此刻非常矛盾,既希望看到人又不想看到人。
譚明溪想買些香皂、洗髮水一類的生活用品。售貨員是位中年男性,個子不高,頭髮花白,脖子上掛著老花鏡,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樣。他看譚明溪的眼神不甚友好,好像並不願意把貨賣出去似的。
譚明溪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說:「我並沒有遲到。」
兩側的公司都鎖著門,譚明溪最擔心有人從裏面木木地走出來。
「馬源。」
譚明溪指向襯衫架子,驚魂未定地說:「那裡面有人!」
譚明溪僵在辦公桌前,進退維谷。
他只做他認為正確的事,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我們快跑吧。」譚明溪喊道。
此刻這個人就在身後!
這個人知道譚明溪的每一個動作。
「你好,我是新來的。」譚明溪同他打招呼。
譚明溪說:「換了住處總要失眠一兩天。」
譚明溪隨李芸走到辦公桌,桌子很乾凈,馬總為他準備了一台嶄新的手提式電腦,桌面上擺著幾個文件夾和一疊信紙,電腦鍵盤上放著一個液晶計算器。
「你在找什麼呢?」臨走前譚明溪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芸說:「你慢慢吃吧,他們都是工作狂。」
電話里沒有說話聲也沒有忙音。
他的眼神很誠懇,也很銳利,他彷彿永遠知道你的想法,但你卻休想了解他的思緒。
他吸了一口冷氣,自己還要再等半小時,三十分鐘后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出去?
譚明溪不得不承認,馬源的說法沒錯,有些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鎮定。
「昨晚沒聽到什麼聲音嗎?」
他輕輕地放下水盆,走到房間中央,四下觀察。他聞到的一股香氣,比昨晚要濃厚許多,問題就出自這裏,香氣怎麼可能越來越濃?
馬源來了,救星到了。
譚明溪去了趟衛生間,然後繼續他的工作,他希望明天能看到馬源滿意的笑容。
「他是銷售經理,公司里具體的工作都歸他管。」
譚明溪有點發毛,他想起了一個美國恐怖片,一個女孩總是接到莫名的電話,而給她打電話的連環殺手就藏在屋裡,就在她身後!
那個人在哪,怎麼會消失了?
毫無疑問,三七四工廠曾經擁有無比輝煌的歷史,但如今卻門可羅雀,儼然一個落魄的貴族。
馬源問:「宿舍怎麼樣?」
他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不小心把水杯碰翻了,茶水險些灑在電腦上。
有幾個老闆不看好自己的企業?又有幾個老闆願意向第一天上班的員工袒露心聲?
譚明溪有點慌神,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圖紙還是明天畫吧。他關上電腦,把資料胡亂地塞進包里。
他該待在哪?反鎖在房間里還是坐在大廳中央?
譚明溪一口氣跑到馬路邊,一輛廂式貨車在他面前飛馳而過,險些將他撞飛。他用手頂住膝蓋喘了幾口粗氣,待心跳恢復平穩后他回頭張望,那個人好像還蹲在樹下,現在看來只是一個黑點,他一動不動,像入定似的。
「怎麼了?」譚明溪好奇地問。
馬源對此沒有多說一句,好像孫岷佳失蹤原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譚明溪感覺胃部被一點點掏空了,此刻他竟然有種飢餓感。
手機還九_九_藏_書在響,譚明溪想要逃,但他的腿卻鬼使神差地往裡面走。
孫岷佳笑了笑,按下一層的按鈕。他衣著光鮮,手指卻很臟,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看樣子這個人平時不太注意個人衛生。
辦公區的一角掛著各種顏色的襯衫,服裝是翔宇公司的業務之一,也是譚明溪將要負責的項目。
譚明溪心裏一驚,他立刻想到那個古怪的聲音,鈍物與地面的摩擦音。
樓道里充滿了愉快地說話聲以及電梯運轉的聲音,一撥又一撥的職員離開了辦公樓,足足過了半個鐘頭,十五層才完全安靜下來。
「那好吧,明天見。」
毫無疑問,襯衫展示架就是最佳的場所。
「他一般什麼時候回來?」
譚明溪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說:「你不是已經讓孫岷佳取走嗎?」
鳥兒的啼叫聲將天空喚醒了,閃爍一晚的繁星漸漸冷卻下來。
也許自己根本就沒有做夢。
「你還不走?」同事問。
電梯門開了,譚明溪尾隨著人流走了進去。電梯里鋪著厚厚的深色地毯,三面鏡子使狹窄的空間顯得寬敞了許多。
「是嗎?」孫岷佳眯起眼睛,不相信地問道,「沒發生什麼狀況?」
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面前。
這條進城路線比較偏僻,沿途只上了兩三個乘客,有些站點司機根本沒有停車。龐大的公交車開得飛快,譚明溪胃裡翻江倒海,嘴裏有種酸澀的味道。
「還好。」譚明溪繼續往前走。
他在樓道里走了一圈,沒有一間公司亮著燈。
對方似乎出了一口氣,說道:「你們公司就是我的公司,我是馬源。」
譚明溪盡量遠離這個人,說:「我走了。」
譚明溪拿著盒飯回到座位,挪開電腦,鋪上幾張列印紙,準備吃飯。
譚明溪不明白對方的意圖,他再次問道:「你的手機為什麼在我們公司里?」
「孫岷佳負責哪方面業務?」譚明溪故意用隨意地語調問。
譚明溪狼狽地跑出去,將來者嚇了一跳。
譚明溪說:「我告訴你孫岷佳取走了手機時,你好像並不驚訝。」
「你不相信我?」
他顧不上擦乾桌上的水跡,提起公文包匆匆忙忙往外走。
譚明溪站起身,準備離開。馬源忽然問:「你會開車嗎?」
譚明溪感覺自己連脖子都紅了,所謂的陰風就是由窗戶滲進來的風,牆角處的窗縫漏風。
是進入公司的那個神秘人嗎?
這個人從電梯出來后直接進了辦公區,站在牆角,然後用手機撥通前台的電話。
「你害怕了?」
譚明溪望著那些恢弘高聳的建築物,心情竟有些沮喪。
「你認識她?」
「你還在工作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李芸走到他面前,告訴他馬總已經到了,讓他現在去裏面的辦公室。
孫岷佳忽然說:「你沒聽到鬼的腳步聲?」
睡夢中他似乎聽到樓道里的腳步聲,聲音很怪,像是什麼東西拖在地上,腳步聲停留在他的房前,沉寂了幾秒鐘后,房門彷彿被打開了,有個人進了屋,隨手關上了門,把椅子頂在門后。
譚明溪木獃獃地站起來,腦子有些發懵,他剛才看到了中年人的牙,儘管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仍讓他感到不寒而慄。
譚明溪走到門口,看見一個穿牛仔衣戴棒球帽的小夥子,脖子上架著黑色耳機,帽檐成弧形,很酷的樣子。
李芸走過來對他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譚明溪記在便簽紙上。幾分鐘后,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找鞋。」
孫岷佳嘆了口氣,用手撥開襯衫,說:「你自己看,什麼都沒有。」
譚明溪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擦黑,自己竟忘掉了時間。
「沒再走錯房間吧?」彭斌的樣子很認真,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有人朝我脖子吹氣。」譚明溪依舊覺得事情蹊蹺。
「我什麼都沒聽見。」譚明溪走進電梯。
儘管心裏有一百個不情願,他還是挪動僵硬的雙腿,一步步靠近衣櫃。
整個辦公區有哪個地方符合這兩個條件?
馬源道:「你的想法是對的。」
哐當一聲,譚明溪掛上電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譚明溪鼓足勇氣打開頭頂上的照明燈,他看到馬源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譚明溪愣住了,難道自己剛才看到的是幻覺?
譚明溪想到外面空曠的辦公區,點了點頭。
「他臨時改變主意了。」孫岷佳撇撇嘴,說,「這傢伙是個怪人,你以後就知道了。」
「月底結算,你簽個字就行了。」小夥子拿出一個夾子,裏面放著一張表格。
譚明溪隨意挑選了一些商品,對方懶洋洋地將它們放進購物袋,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拿出袖珍加數器算出總價。
這個人還站在這裏,只不過換了一個位置而已!
譚明溪覺得有一陣陰風吹到脖子上,涼颼颼的。
電話鈴聲不停地響,一遍又一遍,打電話的人很有耐心。
「那是為什麼?」
門吱扭一聲打開了。
腳步聲一直到了床邊。屋內沒有開燈。
馬源點點頭,說:「很好。」
譚明溪隨口罵了一句,真是越忙越亂。
他的手心已經出汗,渾身發冷。他不敢回頭,他擔心會有一張嘴狠狠地咬住自己喉嚨。
譚明溪不敢再往下想。
他迅速關上頂燈,然後跑到牆角,站在襯衫堆里。
車內大概有七八位乘客,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凝視窗外,發動機的噪音震耳欲聾,譚明溪站起來換到後排座位。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可真正做到的卻少之又少。
「該輪到我問你了吧?」馬源說。
「黑燈瞎火的你在幹什麼?」孫岷佳滿臉驚訝。
半路上譚明溪又看見那個找鞋的中年男子,他依舊蹲在大樹下面,臉被草帽遮住。
一個蓬頭垢面、雙眼充血的人形筆直地站在裏面,伸出長長的紅舌頭惡狠狠的盯著他。惡魔在裏面等了他一夜。
他把被子疊好,然後端起水盆準備洗漱,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無論如何也不能遲到。他將頂在門板上的椅子挪開,打開門鎖,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拉開大門,因為他覺得房間里有些不太對勁。
馬源非但臉色沒有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在胡說。」
「快開燈!」譚明溪聲嘶力竭地喊道。
售貨員不自然地抓了抓頭皮,幾根白髮落在櫃檯上:「我勸你別去那個店買東西,老太太是個神經病。」
「我相信。」馬源說,「但是這件事太過蹊蹺。」
「謝謝你。」譚明溪付九-九-藏-書了錢,提起袋子離開了雜貨店。
「可孫岷佳又出現了。」
譚明溪說:「再不說話我就掛了。」
「你一定會認為,這是家剛起步的小公司。」馬源笑著說。
「我就要回去了。」
不知在這種祥和的氣氛下掩藏著什麼。
「有人?」孫岷佳看樣子也有點害怕,「那邊全是襯衫。」
譚明溪一愣,接著問:「請問哪位?」
「我是送快餐的。」
譚明溪再次睜開眼時,鬧表的時針指向四點的位置,拉開窗帘,太陽漸漸西去,餘暉滲進房間。
「我今天能不能加班?」譚明溪問。
譚明溪吃驚地看著他的老闆,馬源的坦誠令他大感意外,他原以為馬源會花很長時間向他描述一番未來的宏偉藍圖。
衛生間里當然沒有人,譚明溪洗了洗臉,在鏡子里他發現自己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鬼似的。
馬源就是這樣的人。
譚明溪四下尋找聲源,原來是桌上的鬧表在鳴響,他急忙伸手關掉鬧表,屋內即刻恢復了平靜。
「他沒在辦公室。」戴眼鏡的同事恰好走到他身後。
「明天吧。」李芸笑眯眯地說,「馬總今天可能不回來了。」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牆上的鍾錶彷彿在消極怠工,遲遲不肯挪動腳步。
可為什麼會忽然缺了一件襯衫呢?
「是李芸小姐中午預定的。」
世上總有些人讓你莫名其妙地產生敬畏之心,他恰好就是其中的一個。
是一顆人頭!
可怕的聲音還在繼續,譚明溪把耳朵堵住,可那聲音像把鋒利的刀子直刺耳膜。
譚明溪實在想不出這個時尚的年輕人與公司有什麼關聯。
車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馬路邊,上面橫豎貼滿了小廣告,像一塊塊難看的牛皮癬。氣溫很低,大地被凍得堅硬無比,踩上去悶聲悶響。
對方微微抬起頭,譚明溪只能看到他稜角分明的下巴和雜亂的鬍鬚,他的臉被草帽蓋得嚴嚴實實。
燈亮了,來者卻不是馬源。
道理就這麼簡單。
中年人沒有動,他突然張開嘴,發出一陣嘶啞、刺耳的聲音,譚明溪驚呆了,那隻狼狗先是一愣,然後夾著尾巴鑽進草叢,轉眼間就不見了。
「到處都是怪人。」譚明溪自言自語。
他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譚明溪坐在床邊努力回憶那個噩夢,他模糊記得自己夢到房門被打開,有個東西偷偷溜了進來,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起其他內容了。
這個人好像做什麼事都有充足的理由,並且絕不會向其他人解釋一句。
他走出院門時猛地回過頭,彭斌的房間掛著窗帘,窗帘上是一些花花綠綠古怪的圖案,如同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馬源沒有具體說明,譚明溪也沒有問,他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洗漱完畢,譚明溪換上一件嶄新的夾克,提著公文包出了宿舍樓。他估計昨晚的一連串怪事都是彭斌在搗鬼,也許他有自己房間的鑰匙,這是個危險信號,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門鎖換掉。
「廠子附近有一家雜貨鋪。」中年人撿起一塊石子扔向正在尋食的野狗,「你知道工廠在哪嗎?」
「是這樣。」譚明溪客客氣氣地說,「我想問問這附近有沒有商店。」
李芸認出了她,前幾天面試時就是她接待的。
他沒好氣地接起電話,說:「你好,翔宇公司。」
區別是顯而易見的,少了一件條紋襯衫。
樓道里非常安靜,一般的雜音是傳不到十五層的。
奇怪的老闆,奇怪的人。
譚明溪看了一眼寬大的衣櫃,那裡邊可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誰呀?」譚明溪迅速站起來,大聲問道。
室內溫度逐漸降下來,譚明溪哆嗦了一下。他迅速拿起空飯盒走出辦公室,他決定完成這幅圖就趕緊回宿舍。
譚明溪快步上前,彎下腰和他打了個招呼。
譚明溪有些尷尬地問:「你不是失蹤了嗎?」
他身上似乎有種獨特的氣質,讓你覺得任何事都難不倒他,無論什麼棘手的問題在他眼裡都變得異常簡單。
他怕有一隻輕飄飄的枯手落在自己肩膀上,他怕回頭看到一張坑坑窪窪、醜陋的臉。
一上午的時間過去了,譚明溪揉了揉腫脹的眼睛,端起電腦走到馬源的辦公室前。他敲了兩下門,裏面沒有回應。
大樹下那個找鞋的中年漢子不見了,也許他鑽進了草叢,譚明溪不敢逗留,匆匆跑回宿舍樓。
譚明溪猶豫了一下,說:「還不錯,謝謝你。」
「翔宇公司。」
「我上星期就通知物業了,到現在也沒見半個維修工來。」孫岷佳笑嘻嘻地說,「我看寫字樓該換個物業公司了。」
「叫我馬源。」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
那部片子好像叫什麼來的?
「會。」
「你要做的事我已經交代給李芸了,你肯定能做好。」馬源似乎對具體工作不感興趣,甚至他連一句話都不願多說。
馬源盯著他說:「好像是的。」
他端著塑料水盆走向水房,一路上沒遇到彭斌或者其他人,三樓平靜如水,一片祥和的氣氛。
「你過來。」孫岷佳朝他招手。
他發動汽車,打開收音機,音響效果不錯。他扭過頭準備倒車,車卻意外地熄火了。
譚明溪剛要對他說辦公室的怪事,馬源那端已經掛斷了。
譚明溪問:「你讓我開車?」
同事們陸續離開了,房間里只剩下譚明溪和李芸兩個人。
中年人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野狗身上,那隻兇悍的狼狗被石子激怒了,它用爪子刨著地面,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看樣子是準備要將中年人白膩膩的肉撕爛。
譚明溪沒有說話,他拿起便簽紙,按照李芸的囑咐關燈、關電源等等。
樓里還是一如既往的寂靜,路過彭斌的房間時他故意放慢了腳步,裏面沒有聲音。
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就在他轉頭的一瞬,他看到了一個可怕的情景——
「什麼?」譚明溪驚訝地說,「他說他今天辦了一天的事。」
會不會是無聊人做的惡作劇?不可能,除非這個人有神經病。
這件事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前面小賣部的老闆你認識嗎?」譚明溪問。
孫岷佳忽然抱著肚子狂笑起來,最後竟笑得直不起腰,那感覺好像他遇到了全天下最有趣的事情。
「怎麼樣,涼快嗎?」孫岷佳擠眉弄眼地說。
譚明溪越想越害怕,這個人究竟要幹什麼?
沒想到這棟高檔辦公樓比三七四工廠的https://read.99csw.com老舊宿舍更讓人心驚膽戰,那裡至少有陰陽怪氣的彭斌,這裏卻什麼都沒有。
但如果衣服穿在一個人的身上就不一樣了。
譚明溪只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我是這麼想過。」
午飯過後,譚明溪在寫字樓附近的商店裡買了一把圓鎖,他回去就要把宿舍的門鎖換掉。吉普車在停車場里,車身有點臟,大概有一個多星期沒清洗了。他跳上車,圍著停車場開了一圈,車況良好。他很高興,至少今晚他不必擔心末班車的時間了。
他害怕什麼呢?
孫岷佳一隻手捂在肚子上,一隻手指著譚明溪,胳膊始終在抖。「你站過來試試。」他邊笑邊說。
馬源平平淡淡地說:「驚訝未必非要表現出來吧?」
「很難說,他平時不在公司。」
兩個人在寫字樓門口告別,譚明溪上了吉普車。他覺得身上黏糊糊的,像是有蟲子在皮膚上爬,很不舒服,他決定先去趟洗浴城,反正回宿舍也是他一個人。
羊入虎口。
「明天見。」
他重新端起水盆,走出房間,剛鎖上門,就看到一個人影,他急忙轉身,原來是彭斌穿著一套睡衣站在樓道里,像是在等他似的。
他說:「站在襯衫架子里的人就是孫岷佳。」
「我的意思是售賣日常用品的商店。」譚明溪可不想再去老婦人的小賣部了。
「我來拿馬源的手機。」孫岷佳終於止住了笑。
譚明溪被嚇了一跳,這部電話一天都沒響過,卻偏偏在他加班時響起來,有點蹊蹺,令人費解。
譚明溪覺得血管里的血正往頭頂上涌,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錯了。一個聲音從聽筒里飄出來。
可這個人怎麼可能進入馬源的辦公室?
譚明溪說:「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出去了。」
這個人當然不用說話,也不必說話。
「他不來了?」
「知道了。」譚明溪將其放進口袋。
夜幕初降,譚明溪打開頭頂上的吊燈,燈光不是很亮,看來這裏的人很少加班。
譚明溪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估計到一個藏身地點。
譚明溪一下子愣住了,對面的人竟是失蹤的銷售經理孫岷佳。他穿著一件黑色皮衣。
他忽然有點害怕,十五層還有別人嗎?
事實上他只邁出了一步,他的腳就像是釘在地板上。
他猛然轉過頭,身後什麼都沒有。
「這恐怕不太禮貌吧。」譚明溪面露難色說。
馬源平平淡淡地說:「他不見了。」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譚明溪竟沒聽到電梯的運行聲。
他沒有說話,他估計很快就能聽到喘息聲了。
當你知道一件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而你卻不知道它何時發生時,你怕不怕?
他專註地看著譚明溪,好像在閱讀對方的人生。
「你笑什麼?」譚明溪惱怒地看著他。
他忽然想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一個逆向的選擇。
「我要加班。」譚明溪說。
風不再呼嘯,天空灰濛濛一片,形態各異的雲朵在遙遠的天際間緩緩移動,孤獨的飛鳥忙著尋覓屬於它們的樂園,幾隻無家可歸的小狗在枯樹周圍做著無聊的遊戲,三兩個行人匆匆忙忙地穿過雜草堆,他們或許是宿舍樓的住戶,或許只是普通路人。
電梯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尊重存於內心,不必刻意言表。」
兩個人繼續吃飯,外面的職員開始忙碌起來。
他的語氣隨意,彷彿失蹤是一件平淡無奇的事。
孫岷佳不見了?
譚明溪把手機交給他,說:「你先等等我,咱倆一塊下樓。」
「你問吧。」
他的座位正好面對那間房,如果有人進去自己沒理由看不到。
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徹底攪碎了寧靜,譚明溪渾身一震,猛地坐起來,全身的肌肉繃緊了。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的內容他卻記不清了。
這可能是個圈套,其目的就是把他引進屋來。
前台小姐很年輕,穿著一件合體的職業女裝,梳著一頭利落的短髮,烏黑的頭髮上插著一個漂亮的發卡,在射燈下閃閃發亮。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說話的聲音很柔,好像是專門訓練出來的。
馬源點點頭,說:「我是早上告訴你的。」
「怎麼會是你?」譚明溪問。
他未必是個合格的老闆,但他必定是個合格的人。
馬源說:「我也一樣,有時候要失眠三四天。」
譚明溪放下包,跑到前台時,鈴聲斷了。他剛回到辦公區電話又響起來,好像在故意捉弄他。
會議室和總經理室也沒有人。
譚明溪回想起孫岷佳在電梯里對自己的提醒——「這傢伙是個怪人,你以後就知道了。」
馬總三十多歲,個頭很高,略胖,一頭髮亮的短髮,他的臉上總掛著親切的微笑,時而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他溫文爾雅的性格不像個商人,更像是一個年輕的大學教授。他今天穿著一套灰色的西裝,內配藍色襯衫,敞著衣領,脖子上掛著一條紅繩,上面垂著一個木製的普通裝飾品。
當然不是,衣服沒有腿,它自己不會溜走。
譚明溪如實地說:「因為你是老闆,下屬必須尊重。」
他披上外衣,倒了一杯熱水,重新回到座位。晚餐多了一道素菜,香氣撲鼻。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盒飯,完全忽略了菜肴的滋味,因為他覺得辦公室里有點不對勁。
能幹多久?他不知道。
譚明溪覺得樓里的白晝與夜晚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天一黑我就睡了,什麼都沒聽到。」譚明溪不想對這個人說實話。
可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想讓馬源看看設計圖,如果不妥我可以馬上修改。」譚明溪說。
尖銳、短促,像蝙蝠的叫聲。
職員們大多匆匆忙忙,沒有人交談,大廈內的氣氛顯得很壓抑,也許上班本身就是一件無比壓抑的事。
「早上好。」譚明溪對他有些忌憚,刻意離他很遠。
譚明溪一下子站住了,問道:「你聽到了什麼?」
他打開房門,將購物袋裡的東西放進衣櫃,柜子里那種香水味好像越來越濃,譚明溪連打了幾個噴嚏。
譚明溪的心立刻懸起來,這個人一定進了自己的公司,誰會來呢?
「公司的業務是有發展的。」馬源接著說,「所以,你不必擔心自己的前途。」
「沒有。」譚明溪生硬地回答,「我趕時間,再見吧。」
電梯還停留在十五層,五分鐘前有一個人鬼祟地到了這裏,藏在屋內的某個角落,然後悄悄用手機給他打電話!
人類的九九藏書恐懼不在於你看到了什麼,而是你將要看到什麼。
「宿舍樓怎麼樣?」孫岷佳問。
很熟悉的聲音。「你是哪位?」
幾天前他見過馬總一面,那次面試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如同走過場般,當時馬總只是滿口答應譚明溪提出的條件,卻從未提過一個關於工作方面的問題。最後馬總讓他周一上班,譚明溪以為他在開玩笑。
「難道我的名字大家不喜歡?」馬源皺起了眉頭。
是電梯的開門聲,有人來了。
譚明溪將公司里的怪事一五一十地講給了馬源。
「還不錯?」馬源說,「你的臉色可不大好。」
「當然能。」李芸爽快地說,「我過會兒把公司鑰匙給你。」
譚明溪打開電腦,把一些必要的資料拷進硬碟里。這間辦公室面積並不大,大概有七八張桌子,最裡面隔出兩個單間,一間是會議室,另一間是馬總的辦公室。在大廳里辦公的只有三個職員,他們都在忙著手頭上的工作,誰也沒有抬頭看譚明溪一眼,彷彿他是透明人一般。
「開什麼國際玩笑。」孫岷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辦了一整天的事,忙得都快要吐血了。」
譚明溪簽完字,小夥子將熱騰騰的盒飯放在接待台上,架上耳機,轉身走了。
具體是哪裡不對勁他也說不清楚,但心裏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也許是由於空間的影響吧。
「他去哪了?」
譚明溪快步走出去,電梯果然停在十五層,但是他沒看到一個人影。
「我今天遲到了。」他說。
馬源說:「你暫時可以將它開回宿舍。」
譚明溪忽然想起那個噩夢,會不會昨晚真的有人進來過?
「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馬總來了我會通知你。」說完,李芸轉身離開了。
「我還以為丟了呢,裏面有很多資料。」馬源愉快地說,「我剛才打前台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突然,前台的電話響了,刺耳的鈴聲劃破寂靜。
現在,他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后,臉頰上泛著笑容,足以融化寒冰的笑容。
或許這個人站在第四件襯衫的位置上,自己身前是第三件襯衫。
「有人。」譚明溪機械地重複了一遍。
「我喜歡守時的人。」馬源抬起右手,指向沙發說:「為什麼不坐?」
他覺得室內有些冷,暖氣好像停止了,他調了調牆面上的空調開關,沒有反應,大概是物業為了節能,每晚都要終止暖氣供應。
難道是衣服自己溜走了?
他猜測的沒錯,辦公室里果真還有個人。
譚明溪的駕駛技術很好,熄火的原因是他被嚇壞了。
聽筒里依然沒回應,但譚明溪聽到了喘息聲,很重,像是故意為之。
關於圖紙馬源沒有任何具體要求,完全按照譚明溪的風格設計,馬源對他的公司似乎漠不關心,或者說這間公司根本不屬於他。
「李芸給你的,公司大門鑰匙。」戴眼鏡的同事說。
「馬源。」
譚明溪想不通,但他沒有多問,畢竟這件事與他的工作毫無關係,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馬總交給他的事情辦好。
售貨員點點頭,腰板似乎挺直了些,沒好氣得說:「有問題嗎,小子?」
未知才是恐懼之源。
他依稀聽到一聲嘆息,就在自己耳邊……
換句話說,有一個人剛才就站在襯衫中,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盯著譚明溪的後背足有五分鐘!
遠處有個中年人蹲在樹下,他戴著頂草帽,穿著一套藍色的工作服,腳蹬一雙紅底布鞋,身旁放著個黑色的布口袋。
「為什麼不是我?」馬源答。
當譚明溪返回公司時,同事們已經開始工作了,鍵盤聲響成一片。他坐到辦公桌前,看到電腦上放著一把鑰匙,金光閃閃。
譚明溪搖搖頭,他可不想再靠近襯衫架了。
後面的人何時下手?
譚明溪注意到,當李芸提到馬總時,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光,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她心裏藏著一些複雜的事情。
「馬路邊有家小食品店。」中年人抬起胳膊指引給他方向,他的手像長期泡在水裡似的,有些浮腫。
孫岷佳到底去哪了?這件事成了譚明溪心中的一個結。
廠門對面的雜貨店裡冷冷清清,貨品短缺,一如生命垂危的患者,它的命運註定將與工廠一起衰敗。
來者站在前台,譚明溪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孫岷佳壯著膽子走過去,譚明溪依然站在原地,他的神經幾乎綳到極限。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第三件襯衫后,屏住呼吸,眼睛盯著大廳,絕不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環節。
即便如此,譚明溪也不想在這裏逗留哪怕是半分鐘。
「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這傢伙當然是指馬源。
「不是。」
馬源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令譚明溪瞠目結舌的話。
馬源留給他的工作看似簡單,但做起來卻很繁瑣,譚明溪是學美術設計的,所以他的任務就是設計三維圖,給全國各省市的分銷商規劃布置店面。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屋內的擺設與昨晚沒有什麼不同,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呢?
那不像是人類的牙齒!
「神經病。」譚明溪說。雖然嘴硬,但他還是站了過去。
至少那裡是個暗處,至少他可以換來公平的機會。
他戰戰兢兢地回到辦公區,檢查了每個可能藏人空間,兩個獨立的辦公室空空蕩蕩,桌底下沒有人,牆角處掛著一排襯衫,紅的、藍的、花格的……
譚明溪靠在床頭,覺得腦袋異常沉重,像頂著一塊石頭,他下床走到鏡子前,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頭髮紊亂,除了正常呼吸外,他與一具屍體無異。一夜之間他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挺好。」譚明溪可不想對他說實話,免得他笑得走不動路。
譚明溪想睜開眼,但此刻他腦子裡一片混沌,眼皮彷彿被膠水粘上似的,無論如何努力也不能如願。
「好吧,你沒失蹤,是我見了鬼了。」譚明溪不想跟他糾纏下去,「你來幹什麼?」
譚明溪慢騰騰地走過去,架子上確實只有襯衫,真是活見鬼。
這兩個人之中必定有一個沒說真話。
終點站到了,譚明溪第一個跑下車,在冷風中站了一會才得以恢復。公交車調頭開走了,車后冒出一股刺鼻的黑色煙霧。
「你來幹什麼?」
「就是她。」
他想跑,但雙腿已經不聽從大腦的指揮。
十五層到了,譚明溪邁出電梯,看到翔宇商貿有限公司的牌子,這就是他即將工作的地方。
譚明溪read•99csw.com也鬆了一口氣,說道:「你把手機落在辦公室里了。」
「確實如此。」
「是嗎?」彭斌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你沒聽到腳步聲?」
馬源好像就是這種人。
譚明溪的手扣在櫃門上,青筋凸起。
他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餐,吃完后他把剩餘的飲料喝乾,然後躺到床上,蒙上被子呼呼地睡起來。
對方頓了一下,即刻回答:「我是手機的主人。」
屋裡很冷,但他已經開始流汗了。
「有事嗎?」對方的聲音顯得生硬幹澀。
停車場沒有燈,只能看個大概。那個東西圓圓的,很常見。
「我來拿手機。」
馬源做到了。
譚明溪放鬆下來,想象中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柜子里只有幾件自己的衣服。為了徹底消除香氣,他索性敞開櫃門,等他下班回來,香氣大概就會完全消失了。
「你這個人真奇怪。」彭斌捋了捋濕漉漉的頭髮,說,「你用我的問題來反問我。」
聲音更加清晰了,先是鞋跟觸及地面的聲音,然後是長長的摩擦聲,像是某些鈍物拖在地上。
電梯到了寫字樓光亮的大堂,譚明溪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把吉普車鑰匙遞給孫岷佳。「物歸原主吧。」
他舉著杯子回到座位,無所事事地翻起了企業簡介。辦公室里冷冷清清,他總覺得這裡有些怪,同事間沒有交流,甚至連電話都沒有響過。譚明溪的鄰桌是一個戴著高度眼鏡的年輕人,他始終在低頭寫著什麼,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
他並非要表達歉意,也沒說遲到的理由,只是簡單地把事實說出來。
一個黑黝黝的東西貼在副駕駛的車窗玻璃上。
窗外響起一陣風的呼嘯聲,大樓似乎晃了一下。
突然,他聽到樓道里有聲音。
「那就祝你好運吧。」彭斌笑了笑,轉身進了房間。
問題是:人頭怎麼會懸在半空?
「三七四工廠?」
透過周邊的鏡子,譚明溪注意到孫岷佳臉上一直掛著詭秘的笑容,也不知道他今天遇到了什麼好事。
譚明溪感到天旋地轉,他現在不是擔心辦公室里還有個人,他擔心的是這個人現在在哪。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只有一種解釋,有一個人趴著車窗向裏面張望。
十五分鐘后,一輛紅藍相間的公共汽車緩緩駛進站台,譚明溪將一元紙幣塞進駕駛室旁的票箱里,然後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上。
譚明溪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多少錢?」他問。
譚明溪徹底慌了神,中年人卻冷靜地蹲在原地,他的草帽壓得低低的,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譚明溪說:「我能給他打電話嗎?」
他覺得頭皮發緊,樓里該不會真的有鬼吧?
「買點什麼?」售貨員生硬地問道。
這個時間誰會到公司來?是馬源嗎?
李芸來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那個怪老太太?」
譚明溪問:「孫岷佳去哪了?」
他明白,當你對別人說真話的同時,你所聽到的亦是真話。
他小跑進去,環視辦公區,和白天一樣,房間里冷冷清清,牆角處掛著一排襯衫,紅的、藍的、條紋的、花格的……
「沒事我可就走了。」譚明溪離開了中年人,走了一段他又回過頭,中年人似乎在看著自己。
譚明溪覺得頭昏腦漲,四肢乏力,他拉開窗帘,稚嫩的陽光闖進來,房間里頓時有了活力。
辦公室里很暖和,譚明溪脫去外套,將其搭在椅背上,之後他從包里取出杯子,到前台倒了一杯熱水,李芸對他笑了笑,遞給他一盒袋裝花茶。
孫岷佳緊盯著他,像是在猜測他內心的想法。
「失蹤?」孫岷佳再度笑起來,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
譚明溪反問道:「你是哪位?」
馬源說:「你等我半小時,我回去取電話,順便請你吃夜宵。」
幾分鐘前他從衛生間回來時,他看到牆角一排襯衫,分別是紅的、藍的、條紋的、花格的。
他就要崩潰了,因為手機鈴聲在馬源的辦公室里。
譚明溪即將供職的公司就在車站旁邊,那是一棟十五層的寫字樓,灰黑色外牆,牆面的瓷磚已脫落。大廈的門口是一扇玻璃旋轉門,幾個職員模樣的人提著公文包進進出出。寫字樓的大廳擺著幾盆綠色植物,有一個售賣日常食品的小賣部,電梯的一側立著自動提款機,七八個人排成一隊準備提款。
「那麼,我叫什麼?」
一陣陣暖流從空調出風口送進辦公區,很舒適,像家一樣的溫暖。
中年人呻|吟了一聲,然後擺擺手,他的手簡直就像樹上的枯樹枝。
譚明溪納悶道:「我沒訂盒飯。」
牆上的鍾錶滴滴嗒嗒地響,大廳里沒有動靜,那個人不知去向。
隔壁靜悄悄的,也許彭斌正在裏面睡覺,養足精神后他大概還會去水房繼續他的自問自答。
新來的人需要更加努力,無論是誰都懂得這個道理。
沙發上有一支手機,屏幕在閃爍,鬼氣十足。
外面白花花一片,下雪了。
譚明溪說:「我剛接起就斷了。」
一個大活人怎麼會突然之間不見了?
車門開了,一個黑影坐在副座上,扭著頭盯著譚明溪,一句話也不說。
「你先拿著吧,我開馬源的車來的。」
辦公室里很暗,只能看個大概,他推開門,鈴聲更響了。
譚明溪說:「你說孫岷佳失蹤了?」
對方很小心,生怕將譚明溪吵醒。
他看到一排焦黃色的牙,上下各探出兩個尖齒,似乎比那隻野狗的還要鋒利。
譚明溪專心致志地設計圖紙,他可不想讓馬源失望。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周圍忽然傳來雜亂的走動聲,他抬起頭,看到同事們紛紛離席,神態輕鬆。
「你怎麼啦?」譚明溪停下腳步詢問。
「請問馬總到了嗎?」譚明溪說。
「你會認為在這家公司工作前途渺茫。」
譚明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知馬總給他們施了什麼魔法,不久后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我叫李芸。」她幹練地說,「你的座位已經安排好了。」
「我還以為沒人呢。」對方說。
他能想象出拉開衣櫃門所看到的恐怖景象——
電梯緩緩上升,譚明溪感到一陣陣眩暈,他不習慣待在封閉的空間里,尤其是這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同行的人陸續出了電梯,只剩下譚明溪一個人,他茫然地看著顯示器中數字的變化,一種難言的孤獨感襲上心頭。
「我知道。」譚明溪看著那隻齜牙的野狗,防備它撲過來,「您也是工廠的職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