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之行
山越君經過那兩排長椅的時候,眼睛的餘光告訴他座位上的客人已經換了一輪,都是些新面孔。兩對中年夫妻,兩小孩,三個男人,五個女人,還有兩個身穿病服的病人。這些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時地打量著從他們面前經過的探望病人的人們,沒有喧嘩,只有壓低嗓音的說話聲和煙味。
「你是山口和子的親戚吧?」
「喂,您是來探望山口和子的吧?」
隔壁的男子摘下受話器,一邊看筆記本,一邊插人十元硬幣小心地撥動著電話機上的轉盤。一撥完號碼便把受話器按在耳朵上,只見他稍稍咕噥一下又擱回受話器,從下面的找頭口裡取出十元硬幣,好像號碼搞錯了。
電話簿上,沒有記載江藤達次的住宅電話號碼。他插入十元硬幣,慢慢地撥動轉盤。他察覺背後有人!原來是旁邊一架電話機空著,那個人向那架電話機跟前靠近。他慢慢吞吞地走到那裡站了一會兒,翻開通訊錄本子尋找電話號碼,可眼睛沒有停留在自己的本子上,而是偷看山越君撥的電話號碼。電話里的對方說話了。
聽完服務台人員的介紹,山越君朝那裡走去。探望的人有很多,電梯擁擠不堪。下午兩點鐘開始探望。電梯里還有身穿病服的病人混在探望的人群里,五樓的電梯門邊是護士室。
山越君懷抱的鮮花十分顯眼,走下電梯向護士打聽:
這種回答,就像在山越君的面前攔起了一道大壩。如果對方回答是親戚,山越君就可按照事先編好的扯一些與山口和子之間的友好故事。一旦回答說是親密朋友,則無法了解她們之間的關係,就連姓名也難以詢問。
「是原田先生?」
「我已經隱居,讓您聽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故事,不知是否有參考作用。」
稱呼媽媽桑,是因為專門為牡安夜總會供應洋酒的供應商身份。
山越君朝電梯那裡走去,驀地回過頭,發現小姐手捧著鮮花緊緊地跟在自己身後。
小姐一直送他乘上電梯。
山越君走在路上,也不知怎麼的,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這兩三天來,他打好了腹稿,擬定九_九_藏_書了偵査方案。這時,他發現角落裡有公用電話,於是快步走到電話機旁,拿出通訊錄,取下近視眼睛,尋找電話號碼。
她臉朝下輕輕地笑了,頭髮上抹著的香水味徑直鑽入山越君的鼻孔。
「哦,是的。」
「是十二指腸潰瘍。半夜裡非常痛苦,是我把她送進醫院的。」
「……不過,我是她很要好很親密的朋友。」
這時候,旁邊那個公司模樣的人開始說話了:
這時,山越君察覺到走廊擠滿人的長椅上有一個空位。原來,那小姐剛才一直坐在那裡。當發現有人探望三十六號病房的病人,立即上前擋駕。
離開護士室來到走廊,邊找門牌號邊走。走廊一側有許多長椅,探望的客人們一個緊挨著一個地坐在那裡。身穿病服或者浴衣的輕病號也混坐在那裡抽煙。
平緩的坡頂上,浮現出一幢白色、高聳入雲的高大建築。兩邊是茂密、鬱鬱蔥蔥的樹林,把空間點綴得生氣勃勃。它與銀行大樓不同,沒有在遠處就能一目了然的大招牌。高大建築的上額部位刻有「山瀨醫院」幾個大字,是一所大型醫院。第一次光顧醫院的人,似乎不會把它與附近的國立醫院混同在一起。
「前天晚上,我在大和賓館的咖啡館里拜會過董事長。您把這情況向董事長通報一下,他就明白了。」
山越君故意裝作不知道怎麼辦的神情,獃獃地站立在門前。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是為山口和子夜總會供應洋酒的,經常受到她無微不至的關照。聽說媽媽桑患病住院,特登門探望。」
「大概再過一個月吧?!」
這兩幢銀行大樓的底層都有沿街的陳列櫥窗,櫥窗里都張貼著企業的理念標語。太陽相互銀行的理念:親切第一!與顧客共同的銀行!標語旁邊是一排小字寫的問候語。正中央是太陽相互銀行行長坂無延夫和年輕支行行長的兩張半身照片,照片右下角是各自的簽名。迄今,太陽相互銀行已經創建二十多年了。
「是十二指腸潰瘍?」山越君啞然失色。
「衷心感謝,那九*九*藏*書麼,等一會見!」
是一個上了年歲的女人的聲音。
「幾時出院啊?」
「衷心感謝!」
「那麼,做手術了嗎?」
山越君探望山口和子的目的是想弄清楚:和子小姐是服用過量的安眠藥企圖自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可結果一無所獲。擋駕小姐連一點暗示都沒有給他。這個耳朵上長著黑痣的小姐用充滿自信的聲音和表情,一口咬定是十二指腸潰瘍。這小姐與山口和子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呢?在這裏沒有遇上高柳秀夫。
小姐鞠了一個躬。
她看見山越君臉上顯出不太髙興的表情急忙說:
「衷心感謝,已經好多了。」
「那是和子小姐的老毛病,慢性病。」
「您好,我叫原田,董事長先生在家嗎?」
「喂喂……」
對方沒有半點驚訝的表情,低頭示禮。
「別擔心,安靜休息就是,不要緊的。現在,她睡得正香呢。」
「真香啊!謝謝您送來上等的鮮花,病人見了一定會喜出望外的。」
山越君佯裝什麼也不知道,順水推舟,附和著接待的小姐。
「您那些話使我受益匪淺,經過仔細揣摩覺得非常在理,謝謝您了。」
山越君急匆匆地離開那裡,那男人說了一半便掛斷電話,裝作逛馬路的模樣,跟在山越君的後面。山越君絲毫沒有察覺。
「您大老遠光臨,真不容易呀!按照醫生的指示,謝絕一切探望。真對不起,讓您走了一趟。」
山越君的腦海瞬間思索了一下,這人不會是牡安夜總會的服務小姐吧?!可能自己去夜總會的時候正逢她休息?!可事實上,不是那麼回事。
「請!」
「對不起,我送您到電梯那兒……」
順著目黑大街往西走,又遇上昭明相互銀行的支行。隔著中間的十字路口,那家支行與太陽相互銀行的支行門對門。太陽相互銀行的支行大樓外牆是奶油色,掛出的細長招牌上的字是紅的。這兩塊招牌的底色都是灰色,兩幢建築物的外觀幾乎差不多,都是正方形,矗立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遠遠望去,像兩面展開競賽互不相讓的旌旗。尤read.99csw.com其是那兩塊細長的豎掛著的大招牌,迎風而立,莊嚴凝重,似乎遠遠超出建築物本身的重量。
「哪裡的話,我還請您再指教一下。由於當時是那樣的環境,許多問題一時想不起來。」
旁邊那個公司職員模樣的人一邊看通訊錄,一邊撥電話,也許是擔心撥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撥著轉盤。
山越君回過頭一看,是一個瓜子臉、苗條身材、臉上笑嘻嘻的小姐。
「對不起了。」
昭明相互銀行的理念標語:人類信愛——即以全人類最崇高的心靈為廣大顧客熱誠服務。讀起來順口,標語醒目。下面是幾排小字,一看就知道是宣傳基督教的平等、博愛精神。昭明相互銀行的這一特徵,廣大顧客無不知曉。正中央是下田忠雄行長的彩色肖像,前半部分的頭頂上光禿禿,不見一絲頭髮。照片右下角,是下田行長的親筆署名。
「這個,只有問主治醫師才能知道。」女護士正在配製吊鹽水用的黃色藥液,說話語氣不很熱情。護士室里沒有醫師模樣的人。
從江藤先生說話的語氣里,希望有人能與他說說。
「不,她本人害怕手術,決定藥物治療。幸虧只是穿孔性腹膜炎,才得以死裡逃生。」
「那麼,請媽媽桑多多保重身體!」
「我是江藤。」
「我是江藤。」
小姐的額頭滋潤,嫩白,富有彈性,這是年輕女人才具有的膚色。由於面對面,距離很近,小姐左耳上的一顆小黑痣停留在山越君的眼睛里。
與在賓館茶室里聽到的是一樣嘶啞的聲音。山越君的眼前似乎出現了董事長闊步行走的身影。
「請稍等片刻。」傳來轉電話的鈴聲。
山越君的聲音聽來也很年輕。
山越君走到電梯前,共有三部上下電梯。中間電梯的門開了,走下五個懷抱水果籃的男子。山越君和一個留著墨西哥式濃黑鬍子的人一起走進電梯。那個送自己到電梯口的小姐笑容可掬,彎腰致禮。隨著電梯門的關閉,連衣裙和薔薇花消失了。
年輕小姐穿著樸素的連衣裙,這與她的年齡和化妝過的面容顯得很不相稱。同時,沒九-九-藏-書有熱情接待客人的語氣,酷似一板一眼的文員小姐。
旁邊的男子依然把受話器放在耳邊,一聲不吭,似乎在聽對方說話。
山越君用起了告別時的客套話,為自己的難堪趕緊找台階下。
車站廣場上不怎麼熱鬧。山越君沿著車站廣場前的大路朝北走,不一會兒來到目黑大街,正對面都是各家銀行的支行。
「百忙中打攪你,實在是對不起。能否再次允許我拜見您一次?盼望再一次聆聽您的高論,這樣的請求實在是太失禮了。」
「那個,是患什麼病啊?」
「嗯,嗯。」
小姐用兩隻手接過鮮花,又朝山越君鞠了一躬。那漂亮鼻尖輕輕地碰了一下花瓣,發出了「嚓——」的響聲。
山越君站在那裡仰望著,比較著這兩家相互銀行的外觀。
「對不起……」
山越君脫口而出。
小姐把長發甩了一下,搖搖頭。
「那麼,現在的情況呢?」
山越君比較了好一陣子,等到綠燈第四次亮的時候穿過道路低著腦袋快速朝北走。前面是上坡道,是柿樹坂,順著這條坡道一直走,可以到達西邊的自由丘,最終與高級住宅街匯合。
「謝謝!」
山越君把鮮花交給接待小姐。
「我叫原田。」
醫院大門邊有花店和水果店,方便前來探望病人的親友。山越君走進店裡買一束薔薇花,營業員為他挑選了紅花和白色朦朧的枝葉,製作了一束鮮艷而又端莊的鮮花。
「山口和子住在三病區三十六號病房。」服務台人員翻閱了住院患者的花名冊后對山越君說。
把鮮花捧在胸前的山越貞一找到三十六號病房,房門上方寫著「山口和子」,這是一間單人病房,門上還掛著一塊「謝絕探望」的牌子。這是山越君事先想到的。
踏上醫院正門不高的大理石台階,一股充滿藥味的空氣撲鼻而來。
「那太簡單啦!從現在開始起,什麼時候都行!反正我在家裡也閑著。」
「如果抓緊手術割除穿孔的地方如何啊?光藥物治療不會馬上見效的,而且還會複發引起疼痛。」
小姐所說的一番話滴水不漏,聽來可信。從她那毫不慌張的神情,九九藏書足以證明外面有關「服用過量安眠藥」的傳聞是不可信的。
果然,沒有說是服安眠藥。
山越君朝那個男人看了一眼。男子留奢梳得整整齊齊的長發,長臉,膚色很白,圓溜的肩膀,肋下夾著文件袋,像是一個年輕的公司職員。電話里鈴聲停了。
初夏的一個下午,多雲,溫度比往日高。山越貞一在涉谷車站坐上地鐵,大約十一分鐘到達了東橫地鐵線上的都立大學車站。
「您太客氣了,您的那些話深深地銘記在我的心裏。那麼,董事長認為什麼時候方便呢?我想登門拜訪,能否允許啊?」
「啊,董事長先生,打擾您了!我剛才請尊夫人向您轉達,我是那個前天晚上在大和賓館咖啡館里拜見過您的原田。那天晚上,我失禮了。」
「衷心感謝,您叫什麼?」
山越君並非已經無計可施,他可以找到和子小姐的主治醫師打聽患什麼病和目前的狀況。然而,這也不是能輕易辦到的,因為自己拿不出任何能證明是病人的親朋好友的書面材料。只要沒有足以使醫生相信自己的證明,醫生大概是什麼也不會說的。勉強行事難逃失敗厄運,相反,還會遭到高柳秀夫以及和子小姐周圍人的懷疑。
「哦,是嗎?現在拜訪也可以嗎?」
電梯下到一樓,等候室里坐滿了人,靜悄悄的。山越君在等候室的後面通過,看見大電視機移動著精彩的畫面。
山越君放下聽筒,低頭想了一會兒。
「媽媽桑現在的病情如何?」
「我探望三十六號病房的山口和子小姐,請問她現在的病狀怎麼樣啦?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這是富有禮貌的回答,但這種對話無法深入下去。對方的回答,簡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頓時,山越君沒了主意,已經處於無言以對十分尷尬的境地。
後面的話聽不見了。
「太謝謝您了,真是個熱心人啊!」
「我也勸過她,可她還是討厭肚子上留下手術傷疤,因為是女人嘛!」
「是哪位原田先生?」
穿過等候室的後面,走到走廊的最裡面坐電梯上五樓的內科三病區。
「我只不過是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