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名資產
「那就是與銀行保持同等距離的方針吧!」
「沒有了。」
山越君看了一眼大櫥窗,覺得與自由丘那裡的支行櫥窗一模一樣,過分地渲染宗教色彩……忽然,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到自動開閉式大門前。營業大廳里,長長的櫃檯上坐著一長排年輕漂亮的女營業員。書寫台上,放著一疊疊存款用的儲存表格,還有一疊疊彩色廣告冊。為了參考,山越君拿了一張放進袋裡。值勤的保安人員向他敬禮,十分禮貌。等有時間再翻閱這本廣告冊吧!他立即走出大門。
山越君透過玻璃望著院子里的風景,讚不絕口。
「公司的財產,是指總公司和分公司的地產和房產嗎?」
江藤先生說完凝視著山越君。山越望董事長充滿著信任和依賴的眼神,爽快地應允了。
「主觀上能那樣想像。如果是如此,金融界那些財大氣粗的人很有可能暗地裡貸款給高柳君。但如今,只能說是一種夢幻。」
「在賓館的大堂里你遇見我時曾問過我,高柳君是不是背地裡向街道金融業者借了巨款?」
江藤先生顴骨突出的臉上略帶笑容,朝山越君連點了幾下,然後,坐在矮桌對面。
「那麼,讓高柳擔任總經理的是董事長吧?」
「我說過那話。」
「所以,我的公司不會出現你所說的那個貸款。我可以斷言肯定沒有。如果高柳君真借了高利貸,消息必然傳出,不可能永遠沒人知道。」
「哪裡哪裡,太歡迎你了!」
「這是一種有步驟的『逼宮』吧?」
江藤覺得眼前這個自稱原田的人是記者,對經融界、企業界的情況肯定無事不曉,問山越君。
「請進!」
「在東山梨郡。按行政區分,現在屬於鹽山市境內。在笛吹河上游,雖然交通不很方便,但那片山林經常出現在著名的小說里。附近還有兩三座礦泉池,跳入那富有鄉村味的礦泉池,會讓你舒服地躺在水面上睡覺,一邊仰游一邊還能欣賞蜿蜒起伏的山脈。這些礦泉池是東洋商社歷代創業者的成功結晶,最早是山梨縣紡織品批發公司用那片山林作為向我們社借款的抵押擔保,後來該公司還不出借款,便成了我們公司的固定資產。」
董事長嘆了一口氣。
山越君話鋒一轉又拉起了家常,彬彬有禮地問道。
剛才的那位婦女端來兩杯茶。江藤先生向山越君介紹說九-九-藏-書,這是我的內人。山越君低了一下頭表示敬禮,爾後向江藤先生獻上威士忌酒禮盒。
「哦哦,有一樣,是山梨縣境內的那片山林。」
院子里的地坪是石塊鋪設而成,四周是不開花的綠色植物,還有椿樹,木犀樹,高野棋樹,百日紅樹和夾竹桃樹,它們與松樹、楓樹混雜在一起。樹與樹之間,紅花競相爭艷。可見,樓房主人很早就居住在這裏了。
「您太貶低自己了,董事長還是一個雄心勃勃、富有朝氣的人物!」
「那片山林是否已經成了向某銀行融資的抵押擔保物?而董事長一點不知道。」
「是的。那段時間里公司的經營成績很不錯,可自從我退任董事長讓高柳君擔任總經理開始,不幸的情況發生了,經營情況直線下滑。那不是高柳總經理的能力不濟所致,而是整個行業都步入不景氣的處境。擔任董事長的我多次向高柳君提出忠告,不要一成不變地按照我過去制定的方針,要針對目前建材市場銷售下滑的嚴峻現實,儘快制定新的對策,迅速找一家主力銀行結盟,可高柳君置若罔聞,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因為那片山林在較偏僻的地方,交通不方便。」
「如果借了高利貸之類的巨款,公司會頃刻間垮台。我現在也是那麼考慮,只要借上一次就無法還清。如果為了擺脫困境則需要借好多次,而高額的利息就像冬天里的雪球會越滾越大。」
他找到那個門牌號的樓房,門不怎麼寬大氣派。門上掛著一塊寫有「江藤」的姓名牌。這是一幢典型的日本式二層樓房,好像已經有相當歷史了。周圍是綠色的樹和花,顯得生氣勃勃,春意盎然。屋檐上挑出的是古色古香的瓦,有好幾扇窗,屋頂四周有圍欄扶手。
「這麼寬敞的樓房裡,只有董事長與尊夫人兩人居住呀?」
面朝黑植木矮桌坐在榻榻米上的山越君,趕緊從坐墊上爬起來。
「是哪一位?」對講機里傳來女人的聲音。
「一百八十萬坪(大約六百萬平方米)。」
「您的住所布置得真漂亮啊!」
「車站廣場前那條大路兩邊發展迅速,如今成了年輕人聚集休閑的地方。我們這一帶都是住家,比較安靜,特別是我這樣的房子是處於一種被遺忘的角落。可我覺得與落到今天這種地步的自己十分相配,合https://read.99csw.com身。」
「為什麼呢?」
「其他還有什麼嗎?」
「可以這麼說。如今,我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江藤先生雙手抱在胸前閉目沉思。片刻,他睜開眼睛望著山越君。
「董事長,我是原田。前幾天在賓館里打擾您,太失禮了。今天又冒昧地打電話到您府上,又承蒙您的接見,請允許我向您一拜。」
山越君沒有遞上名片,還是在賓館里介紹的那樣是自由記者,叫原田。可江藤先生沒有追根究底,好像獨自在家百般無聊,希望有人陪自己說說話。
江藤先生說起了雪球,山越君不由得聽入了神,瞟了一眼那幅掛在牆上的水墨畫。
胖乎乎的山越君把裝有威士忌的禮盒夾在肋下,混在人群中沿著平緩坡道朝下走著。
江藤先生站起來回答。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輕輕地說:
「嗯……」
「哪裡的話,沒有什麼特別高級的東西。」
山越君撳了一下門邊的對講機按鈕,爾後向道路四周環視了一下。幾乎沒有行人,只是對面轉角處有一個青年捧著雜誌正津津有味地看著。
「山梨縣境內的山林?在哪一帶?」
「……社會上對我公司的評價怎樣啊?」
江藤先生話裡有話,似乎無可奈何。
「這些東西都已經成了向都市銀行和地方銀行融資的抵押擔保,都是經過我同意的。」
山越君一邊數門牌號一邊走著,來到一片窪地,四周是鱗次櫛比的樓房,真像盆地。
「我是那個剛才打電話的人。」
山越君小心翼翼地挪動格子移門,裏面坐著一個六十左右的婦女。她背後的正面牆上是一幅水墨畫,配有玻璃鏡框。
「董事長,您說的那片山林,現在的交通情況與過去截然不同。中央高速公路早已建成,交通便捷。如果建造高爾夫球場……地價理應大幅度升值。那土地不要緊吧?沒有變成抵押物吧?也許董事長沒有核實?」
「是董事長任總經理的時代?」
不一會兒,行人漸漸少了,周圍是密集的住宅地,十分安靜。這裏,與繁華大街分隔成兩個世界。下坡道路越來越狹窄,彎彎曲曲,是原先的地邊小路經過簡單的鋪設而成。兩邊新舊住宅摻雜在一起,有坐落在崖上的,有坐落在谷澗平地的,但排列得十分整齊。新住宅、形狀、外牆顏色以read.99csw.com及瓦的顏色各不一樣,千姿百態。綠色樹木幾乎沒有,即使有,也是稀稀拉拉的幾棵,像柴禾。
牆上帶軸的條幅是頗有功力的水墨畫,可見這家的主人在水墨畫方面很有研究和造詣。畫上的座禪老人,似乎象徵著主人極具忍耐力的心境。山越君端詳著座禪老人的眼睛以及長滿鬍鬚的臉龐,浮想聯翩。正在這當兒,傳來紙糊門移動的聲音,門口出現了瘦髙個的江藤達次。他穿著不帶圖案的藍色和服,比起西裝顯得更加合身。
「那還沒有處置吧?」
「剛才我也說過,外面的傳聞,是指東洋商社在經營狀況惡化的情況下,不需要銀行特別融資而依靠企業自身來擺脫困境。對於高柳總經理是否具有這樣的能力,人們都表示懷疑。」
「說得對!不僅僅是您愛這樓房,您還愛著您一手從小到大發展起來的東洋商社。衷心希望董事長不減當年勇,振作起來!」
「換一種說法,與東洋商社保持對等距離的八個銀行,有都市銀行,有地方銀行,還有相互銀行,是叫南海相互銀行吧?」
「衷心感謝!以後別這麼客氣,有空就到我這裏坐坐,我隨時恭候。」
「哈哈啊,有沒有另外一種渠道?即髙柳總經理把東洋公司的某些資產私自出售,這渠道不就形成了?!」
江藤先生的臉上彷彿出現了陰影,有點頹喪。
「那是十多年以前的事,當時,我公司的經營情況十分看好。說詳細一點需要很多時間,事實上,我當時也太過於自信。如果有主力銀行,也許在融資方面能為我們公司提供方便,但許多人不同意設立主力銀行。唉!眾口難調,我就放棄了尋找主力銀行的機會。那時我片面認為,只要經營成績好,即使我們不設立主力銀行,通過銀行間的競爭,他們也會主動為我們融資的。」
世田谷區的下北澤車站廣場前面,有一條寬敞平坦、綠樹成蔭的大道。近幾年來,大道兩側的變化日新月異、突飛猛進。這裡是小田急輕軌線與京王井頭輕軌線的交通樞紐。小田急輕軌線行駛在新宿、小田原和江島之間,京王井頭輕軌線行駛在涉谷與吉祥寺之間。這兩條輕軌線把東京都內數一數二的繁華大街與五彩繽紛的郊區城鎮有機結合在一塊,織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東洋商社的決算報告每半年向社九-九-藏-書會公告一次,經營情況一目了然,最近一直沒有分紅利。縱觀建材行業,所有企業都處於低迷狀態走下坡路。而東洋商社的情況更糟!在董事長面前說這話太失禮了!如果東洋商社沒有接受某銀行的特別融資而支撐著的話,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但再這樣硬撐,早晚也是要垮的……」
「那不可能!無論高柳君如何專橫跋扈,處置公司不動產不與我商量是不可能得逞的。根據現行法律,那需要蓋上董事長的印章,任意處置是要犯瀆職罪的。」
「他認為有了主力銀行,就等於被剝奪了公司在貨款進出方面的自由權,儘管能得到特別的融資……他還是固執己見,嘲笑我說與銀行保持對等距離是你制定的方針喲!他還自信地說,按照這個方針繼續下去,完全能擺脫眼前的暫時困難。那傢伙太固執了!獨斷專行!我們那些執行董事和常務監事都軟弱無能,過分地依賴他。」
「那是一片很大的山林嘍!」
「沒有,可我也記不清是否曾經同意過。如果高柳君擅自處置就是瀆職,上訴到法院高柳君就是犯瀆職罪。」
「是說我的公司嗎?」
「您夫婦倆與子女一起住在這裏吧?」
「那片山林的面積有多大啊?」
「是啊,只有老夫婦倆人,真有點浪費啊!本打算搬到高級住宅去住,可已經習慣了這個家,捨不得離開啊!」
「我認為不可能有那種事。」江藤先生說完,開始坐立不安。他把手插在袖子里仰望著天花板。
「不要主力銀行的方針,這是我就任總經理期間制定的呀!」
山越君一環套一環地啟髮式地詢問董事長。江藤先生把手從袖子里抽出,「原田君,你是否到當地政府的土地登記處幫我查閱一下台賬。我知道路途肯定很辛苦,但這是代替我出一趟遠門,拜託了!」
「沒有主力銀行支持,東洋商社是擺脫不了危機的。公司已步入困境,高柳總經理能依靠什麼辦法克服呢?」
於是,兩人交談開始進入中心話題,但山越君並不急著切入主題。
「兩個孩子都搬家了,他們在別的地方有房。本來是一起住的。」
「如果是秘密高利貸,那又怎樣呢?那種秘密是絕對不會公開的。」
「您這兒饒有田園風光的趣味,使人心曠神怡。我剛才到這裏經過車站廣場前的大道,與其說是熱鬧,倒不如說是嘈雜,令read.99csw.com人感到煩躁。可一到您這兒,卻是鬧中取靜的世外桃源。」
「我是原田,前來拜見董事長。」
以前,工薪階層的人士一旦在這裏換車,就會到沿線的飲食店歇一會兒喝一點什麼的。現在,由於沿線人口的數量猛增,過去的紅燈籠飲食店搖身一變成了夜酒吧和舞廳的集中地。一到傍晚,原宿和六本木的青年人蜂擁而至,熙熙攘攘,人頭攢動,成了年輕人的活動場所。開設在大廈底層的銀行是昭明相互銀行的支行,櫥窗里的裝飾色彩豐富,標語醒目,以吸引廣大客戶。櫥窗中心與其他支行相同,是人類信愛的標語和下田忠雄行長的彩色肖像。下田行長前半部頭頂上那光禿禿的特徵,讓人一睹便難以忘記。櫥窗里宣傳欄的周圍,紅白相間的薔薇花與大紅綢帶縱橫交錯在一起,背景是金紙與銀紙製成的瑞祥雲朵,似乎正在太空飄遊。
「是的,南海相互銀行是九州農村的相互銀行。在那裡的交易有一些,但不大,只是一種交往而已。相互銀行吸引不到那麼多的存款,就連它的總貸款額也只有都市銀行或者地方銀行的十分之一。」
山越君推開大門邊上的小門,一級一級的台階是石塊砌起來的。
「擔任董事長的我,儘管被架空,嗅覺不靈,但細細想來,我也不得不表示懷疑。說老實話,現在的銀行,如果東洋商社向他們提出申請,也不會承諾擔任主力銀行,因為稍不留神會陷入『不良貸款』的困境。」
走過五平方左右的小房間,接著便是一個寬敞的榻榻米房間,有十八平方左右,書齋形式的布置。正面是一個不高的擺古架,不規則的分隔層里有青瓷茶壺和紅色圖案的九穀瓷器皿,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面朝院子的紙糊小拉窗和面朝廊子的玻璃門,大面積的採光,照得書齋亮堂堂的。可天花板很低。欄杆之間的雕刻畫是松樹仙鶴,採用的是上等的木材。但是雕刻畫的色彩凝重,暗淡,猶如烏雲籠罩在頭頂上一樣。
「是的,確實是這樣。也正如我上次在賓館里所說的那樣,高柳君一擔任總經理,幾乎把公司過去的人事安排全部顛倒過來。大部分的幹部崗位都安排了他相信的人,建立了高柳體系的行政指揮系統。」
山越君彎下腰,脫掉鞋子,抱著威士忌酒禮盒跟在女人身後。山越思忖,這女人多半是江藤先生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