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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烏鴉團扇

第五章 烏鴉團扇

「頑強倒說不上,不過,這段時期咱們必須處處小心,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咱們等於就站在峭壁的邊上呢!」
「捅烏鴉窩?怎麼回事?」規子從未聽到過這個說法。
「秩父神社的護身符上畫的是狼,那是祈禱平安分娩和祛病消災的護身符。過去秩父山區曾有狼群出沒,後來,這些人類懼怕的對象又演變成具有咒力的保護神而受到崇拜。它們變成了神靈的使者,也就是神力。如此看來,所謂烏鴉成為了神靈的使者,就是因為很久以前當地居民苦於烏鴉的危害。」小原嘆了口氣,繼續講解。
「捅下來之後怎麼辦?」
「可挎包是在野島崎發現的呀!」
「秩父山區那邊,大嘴烏喜歡住在公墓的後山。幾百幾千都有,數量太多,根本處置不完。居民們已經完全放棄了。」
「讓大家久等了。小原和中村兩家的媒人、父母和親友們,請到神社婚禮會場去吧。」
「我一個人就行。事到如今,什麼都得幹了。用不著手電筒,如果有人看到會產生懷疑的。而且今晚有月亮。」
這就是說,那道綠色鐵門要用混凝土完全封死。不過,施工人員會不會發現那把丟掉的鑰匙?或許會有人把它送來並說,總經理,崖頂發現一把鑰匙。就是那把鑲有青竹三雀家徽的鑰匙。
「真傻!欲撤其職,何患無辭?不過,撤職只是下策,沒有必要動真格的。你只需說要來一次總清賬,總經理們就都會嚇得發抖。」
模擬岩石峭壁自上而下的灰漿噴塗作業如期開工,首先進行的是頂部的鑿孔作業。瀑布水流停止循環,建築公司在峭壁前圍起了隔板和防塵幔。即使在施工期間,會館仍須繼續營業。
「牌坊是神社的象徵,烏鴉是神靈的使者。畫有使者的一面是背面。」
「謝謝你。貴客頗具慧眼,我會把你的話轉達給總經理的,他一定會很高興。」
「我很明白。」
婚宴從兩點十五分開始,在西側二層的「高砂廳」舉行。神社婚禮為二十五分鐘,會館方面必須盡量壓縮婚典儀式的時間,否則無法高效運轉。近來還有一些婚禮會場將典禮時間壓縮到十五分鐘,笙、笛、大鼓的演奏也採用了放錄音的形式,人生重要的轉折點因此而變得索然無味。只有觀麗會館還算良心未泯。
「後天、哦、現在已經凌晨兩點了,應該是明天,就可以按計劃開工了。」
黑底的中部模糊發白,其中有一隻展開雙翅的烏鴉。粗粗的長嘴朝天伸出,斜向飛翔。底子是黑色的,烏鴉也是漆黑的,沒有使用任何其他色彩,只有中部模糊發白的這一點兒變化。模糊發白處有一隻烏鴉展翅飛翔,此畫具有奇妙的震撼力。
「我覺得是這樣。」
小原甚十的關注離開了總經理,規子好歹鬆了一口氣,便與小原同時仰望空中。不見烏鴉盤旋,只有白雲悠悠。
這時,小原卻抬頭望天。「今天不見烏鴉飛來飛去了。」
五宮,玉縣兒玉郡神川村。金鑽神社。
「要是烏鴉在那片樹叢里做窩,那可不是小事,它們會把婚禮會場攪得一團糟。不知有什麼預防措施沒有?」規子不經意似地向小原問道。
「真是熱鬧非凡吶!」小原仍然望著前方向規子搭話。
那是混凝土!為什麼把模擬岩石改成了混凝土?小原心生疑團。「雖然千谷規子諱莫如深,但我早就看出御朱殿瀑布后的峭壁是模擬岩石做的。今天結婚的侄媳婦娘家嵐山町一帶也有很多懸崖峭壁,經常有模擬岩石廠家去那裡制取模型。當時是為了照顧千谷的面子,哼哼哈哈地假裝上當受騙……」
二宮,東京都秋川市。二宮神社。
「幸虧把鐵門的鑰匙取出來了。如果警方發現挎包里有鑰匙,一定會問這是開哪個門的。」
「我也從來不知道烏鴉是神靈的使者。真不愧是出雲派的神社,與眾不同。」小原甚十說道。
他向一位端茶的女孩打聽。「能不能見見財務處的千谷規子?一說入間郡的小原甚十她就明白了。」
因為甚十橫遭車禍,所以與會館洽談婚禮事宜就由這位堂弟代勞了。
「嗯,上的菜太少了,也不知道後面還有幾道菜。」身旁的堂弟拿起了眼前的「小原中村婚宴菜單」,「一、二、三……已經上了四盤菜,還有一盤,緊接著就是果盤。這怎麼能夠呢?」
每當難波主祭誦禱結束回過頭來時,小原甚十就注視著他的臉。這位神官,委託千谷規子也沒能與他見上一面。
「啊?」
善朗到隔壁去,從冰箱中取了一瓶礦泉水回來。規子端起水杯,痛快地一飲而盡,然後用手摩挲著胸口。「現在平靜下來了。我跟你說。」
「跟攀岩有什麼關係?」
嗚―噢―、……主祭奏請降神的低吼,具有震撼人心的衝擊力,祝詞的朗誦字正腔圓。祝詞誦罷,主祭用雙手拔下神籬木旁樹立的幣帛轉向大家,並向新郎新娘和賓客們頭頂左右揮動,嘩嘩的紙響在空中回蕩。
「您到多摩去,還是參觀歷史遺迹嗎?」
一年快要過去了。玉縣入間郡日高町高麗本鄉的小原與比企郡嵐山町的中村喜結良緣,婚禮選擇在十二月的一個吉日下午兩點鐘,就在觀麗會館舉行。年初由於原計劃推遲後會場不好安排,所以婚期拖延到了年末。
「改成混凝土?」
規子就在小原身後三米遠的地方,望著他的背影。小原東張西望,左右替換著支撐腿,專註地觀看眼前的情景,似乎百看不厭。十米高的瀑布當然進入了他的視野,他時而仰望時而俯視。峭壁裏面隱藏著什麼?小原當然想象不到。小原突然轉回頭來,似乎感到了背後的目光。
「你講烏鴉的事挺有意思,我受益匪淺。」看到小原站起來,規子把扇子還給他。
鑿孔作業完成之後,其他作業人員立刻生龍活虎地開始了取土填埋的作業。眼看著山坡上的樹叢和土層都被挖開,土方裝到一溜排開的獨輪車上,裝滿后就推到洞口倒在洞中,蓋在混凝土塊上。一車接著一車。
新郎是小原甚十的侄子,所以小原也參加了婚禮。原先計劃在春天舉行婚禮,但新娘的母親在臨近女兒婚期時突然去世。此外,由於最初與觀麗會館洽談婚禮事宜的小原甚十在去年年底橫穿川越市西郊254號國道時被卡車撞成重傷,險些丟了性命。254號國道的一端,正是扇谷上杉全軍覆沒之地。小原甚十或許為了某種目的,又去實地考察天文十五年河越夜戰的戰場,卻意外地遭遇了橫禍。
「警察推測定子是在跳海時鬆了手,所以只有挎包漂到了野島崎。」善朗向規子講解了東京灣海流順時針流動的特點。
「小孩會趁大人不注意時爬上去。那怕只怕一米高,峭壁都會垮塌下來。」
「烏鴉都是從里高尾來的,對嗎?」
甚十苦笑了一下,堂弟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他所說的「不夠」是指某個方面的不夠。
「哦,確實如此。六所宮是古代流傳,有根有底。」
「你別急,聽我說,又不是全部換成新的,就是在模擬岩石的峭壁上覆蓋混凝土加固嘛!當然啦,必須做得跟現在一樣,以假亂真。」
善朗不敢鬆懈,堅持在院中守望。如果孔洞擴大,屍臭噴涌而出,口罩會不會抵擋不住?他一直定睛凝視。不過,作業人員手中的風鎬一刻也沒停止,不僅如此,他們還不斷地用鐵鍬將打碎的混凝土塊填進擴大的洞口。峭壁底部的「墓穴」在埋土之前,已經先蓋上了混凝土碎塊。
那兩個吹奏笙笛的年輕神官也肯定是一夥的。還有還有,一定還有別的同黨。
「令人欽佩。來到這裏,彷彿置身於心馳神往的維也納。而且,這座建築與喜愛掛瀑的日本庭院渾然天成。一般來說,如果主體建築設計為西式,庭院也應該與之一致。但這座會館打破常規,還與兩翼的建築巧妙協調,真是難能可貴。」
「臭味呢?」
「連那道鐵門也要一起埋掉。填埋土中摻入粘土,乾燥后就如同夯土一樣結實。而且還要用混凝土加固表面。」
「你就一個人幹嗎?」
「還很強烈,真是臭得夠嗆!超乎我的想象。」善朗把手抬到鼻子跟前,聞聞是否沾上了臭味。「不過,」他放下手說道。「我打開通風孔后,裏面的屍臭大都放出去了。也許一下子放不完,但慢慢地會全都消失的。」
「你們的生意還是這麼紅火!」小原坐在椅子上說道。
夜警享受了規子的熱情招待之後,走出財務室去恪盡職守了。規子立刻到二樓的總經理辦公室去。
「在用混凝土加固峭壁之前,惡臭早已被封土蓋嚴了,天衣無縫!烏鴉也不會來找腐肉了。雖然你也絞盡腦汁地想到用香水掩蓋惡臭的方法……」規子的嗓音中帶有一種自豪感。
「難波田」與「難波」只有一字之差,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難波為利,就是難波憲重的後裔。「井」的象徵正是難波田家族的圖騰,就象紀州熊野神社的烏鴉、秩父三峰神社的狼一樣。不過,「井」字中隱含著難波田家永遠的詛咒。
「要不我今晚就去崖頂,挖開土層,在水泥頂蓋上鑿孔。直徑五十厘米的孔洞,一個小時就能搞定。」
「幫我倒杯水。」
叫聲越來越響,震耳欲聾。這種難以名狀的叫聲,來自數千隻烏鴉。它們遮天蔽日,將白晝變成了夜晚。叫聲好似不知其名的巨獸,不,好似從未聽到過的合成金屬音響。
「根本不是!他到青梅市或者五日市去過,還買了一把烏鴉紙扇讓我看。」
奉奠玉串由新郎、新娘、媒人夫妻、雙方父母、親友依次進行,人們迅速行動起來,笙笛在為他們伴奏。
「哦,這件事跟扇子上寫的六所宮有關。」
多麼孜孜以求的精神!而且能將各地神社中作為「神使」的鳥獸細細梳理,他究竟是不是研究民俗學的人物?總之他博學多識,鍥而不捨。規子對小原甚十感到莫名的恐懼和不安,他才真正具有某種咒力。
「哎呀,那就麻煩了,我得名正才能言順。任命我當秘書處主任,怎麼樣?」
「是的,從今年八月開始,代理會長秘書處搬到了另外的配樓里了,所以不好聯繫。過後我可以轉告一下,實在抱歉。」
「哎呀、好可怕!」規子直愣著眼睛,無法挪動視線。
小原甚十又要滔滔不絕了,但不知他到底要說什麼。
小原甚十考慮一下,又十分客氣地向規子試探。「不知道合適不合適,我想見見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問點兒事情。」
規子向他瞥了一眼。
「沒有,從來沒有。」怎麼能練習攀岩呢?人一爬上去,薄薄的合成read•99csw.com樹脂頃刻間就會垮塌下來。不過,小原甚十突發奇想的話語,彈丸般重重地打在規子的心上。這可不能當作戲言一笑了之,真要有喜歡攀岩的年輕人看上了這座十米高的峭壁,很有可能會在夜間悄悄潛入會館冒險攀登。
「秘書沒有必要任命,那是公司內部的慣例。」
「瞧你又畏畏縮縮了吧?現在已經改朝換代了,你得拿出威風八面的派頭。德川家康從豐臣秀吉手中奪取天下后,立刻從大阪遷至江戶建立幕府,而且把各路諸侯都召集到江戶來,你得有這種氣魄才行。如果有人抗命,你就撤了他的總經理職務,這樣做人們才會對你刮目相看。」
「你能進那裡去嗎?」
「注意力都集中在通氣孔上了,錯過了機會。」善朗辯解道。
「那當然最好。哦、因為我們觀麗會館必須把客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哪裡,我什麼都不懂。」
「這……」規子歪著頭思索如何回答。答案在一分鐘內成形。「那是因為御室熊野神社還比較新,而六所宮自古以來就有。」
「是啊……」她預感准沒好事。
「……」
「是嗎?上次我想見他,你也是這樣說的。哦,如果忙不過來,那也就勉強不得了。」小原甚十很遺憾的樣子。「哎呀,對不起。你也很忙,我還打擾你這麼長時間。」小原甚十從椅子上拿起老舊的摺疊式皮包,似乎這次是真的要離開觀麗會館了。
「太好啦!」規子這才雙肩一沉,放下心來。此時他倆還不了解,法律規定的死亡成立是在失蹤七年之後。這時,她的視線落到手中的挎包上。「這個、怎麼辦?」
「沒有的事!定子失蹤的那天,總經理們不都急忙趕到這裏集中、而且還住了好幾天嗎?你什麼都擔心,那怎麼可以?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必須給總經理們一個下馬威。」
規子想借口太忙拒絕會面,但又覺得他不會輕易就此收兵。那就聽他說說秩父山區的烏鴉吧!規子在電話上通知前台,把小原甚十請到財務處的接待室來。估計時間差不多了,規子去了接待室。花白頭髮的村民,像士兵一樣立刻起立。
善朗興奮不已,給每個作業人員都發了紅包。規子建議說,乾脆加倍獎賞,絕對值得。她也對新修峭壁的效果,特別是將鐵門整個封在峭壁中感到滿意。無論誰來攀岩都不會垮塌了。善朗曾說她過慮,現在憂慮消失了。屍臭不會泄漏出來,所以不必擔心烏鴉會循臭而來。定子將會在土中漸漸變成白骨。規子可以高枕無憂了。
善朗將建築公司的總管、設計師和現場監督招到會館,在總經理辦公室洽談施工安排。善朗提出三點要求:1、不拆除支架室內的金屬支架,直接填埋。2、填埋所用土方不從鐵門運進,而是從崖頂鑿孔填埋。3、在人造峭壁表面用混凝土加固,外觀效果與原來相同,不妨礙觀賞。
想來想去,他非但沒有解僱傭人,反而提高了傭金來籠絡人心,暗中卻打算尋找時機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人。他暫時不想回高輪市的私宅居住。
真可惜!還是以前的模擬岩石好。當然,也許是因為近來陸續開業的婚禮會場庭院中都修築了混凝土材料的石山,所以觀麗會館也作了同樣的改造。如果千谷規子在場,真想向她問個究竟。當然先要告訴她,自己早就知道那是模擬岩石了。
二樓窗內垂下茶色的窗帘,屋裡燈火通明。小原甚十向樹叢中的小二樓觀望,只見窗帘上映出了女人和男人的身影。窗帘一端拉開,像是在俯望等車的顧客們。雖然距離稍遠,但耀眼的燈光還是清晰地映出了兩人的面部輪廓。女人就是千谷規子,並排站著的男人小原甚十卻不認識。這位長臉男人就是山內善朗。
對面坐的是女親戚們,正在談論高爾夫球場的球被烏鴉叼走的話題。親戚擁有東松山一帶的丘陵,但後來被高爾夫球場收購。作為交換條件,球場僱用本家的年輕女人們去當球童。她們正在爭論大嘴烏橫奪高爾夫球的事情。聽到她們談到烏鴉的話題,小原甚十豎起了耳朵。
一天之後的下午兩點鐘左右。正在財務處辦公桌前忙碌的規子接到通知,說有人要見她。
在小原甚十千謝萬謝地離開之後,她心中的悸動仍然無法平息。「意料之外的攀岩事故或許即將發生。而且不僅限於攀岩,其他舉動也能造成峭壁垮塌。」規子在那裡呆立良久。
「因為高爾夫球和烏鴉蛋形狀大小都一樣,烏鴉把它當作自己下的蛋叼回窩去。但是又孵不出鴉雛來,就把高爾夫球放在一邊。」
小原甚十有所顧忌地站在庭院的入口處,觀望著歡天喜地的人群,似乎要為明年春天侄子的婚禮摸清情況。
乘上電車,小原甚十凝視著放在手掌上的小紅扇。花紋是印刷的,形狀和褶皺都是模壓而成的。上部開孔也是衝壓而成,但採用金色塑料繩穿孔卻要費些工時。甚十將小紅扇放在車窗邊。主婦幫他買來了果汁,他只喝了三分之一,也放在了車窗邊。小紅扇在鋁合金窗框前格外顯眼,這是平安朝時代的樣式,甚十定定地凝視著它。
「不對,龜甲也應該是有所寓意的。」小原甚十再次想起古代戰爭文學中《關八州戰錄》里的《河越會戰記》。雖然是很久以前讀過的,但內容和文字都還記得,就是北條氏康的軍隊夜襲兩個上杉軍隊的那一段。
「是不是找不到遺體了?」
「我們也按這條線索繼續搜索過了,而且不僅是沿岸地區,連出海的漁船也都調查過了。但是……」說完「但是」,警員的口氣變得似乎不無遺憾。「那一帶自古以來海流速度就很快。而且不僅僅是循環,還會流向外海。這已經有過先例,與野島崎遙遙相望的觀音崎曾經有人投海自盡,最後漂流到伊豆大島的東方洋麵。如果遺體漂到外海,那就更難辦了。」
「哦?到多摩去了?那可有點兒繞遠了。」規子聽對方說不多打攪,便放下心來,準備同他聊一會兒。
「是的。那裡離這兒最近。」
「總經理本來就對西洋建築造詣很深,所以他摒棄了商業利益,憑著建築師的良心設計了這座會館。」
今天,他作為新郎的親戚,被請到了休息室。以主樓為中心,兩翼配樓呈半擁庭院之勢。西側是準備室和休息室,對面東側是婚宴會場,有三層樓,與主樓宴會廳相連。西側休息室的樓上也是宴會廳。舉行婚禮婚宴是觀麗會館的主業。
擔任「代理會長」的善朗就是事實上的會長,他已經開始身體力行了。善朗進住高輪市的私宅,這裏只有傭人沒有家屬。他與妻子沒有生子,定子也沒有弟妹。但是,傭人一直跟著定子,所以對極少回高輪市的善朗沒有親近感。而且在定子的影響下,也將他視為「無能的女婿」。
善朗點點頭,使勁摟緊了規子。
「原來如此!」規子茫然若失的樣子。
這是同案犯才能說出來的話。
「里高尾山深林密,即使能夠進去,也很難捅烏鴉窩的。」剛才小原說過,村民們叫孩子們到林中去捅烏鴉窩。「而且,即使捅掉了烏鴉窩也收效甚微,它們很快就在附近營造新窩。它們是深山的主人,自古以來就有烏鴉天狗的說法,對吧?這是山中修行僧的說法。山嶽宗教將烏鴉納入修驗道,就出於對其咒力的崇拜。」
「龜甲加半菊極為少見,而且與出雲派的神徽不同。作為參考,同封寄去與『熊野神社』同一流派『日御詞神社』(祭神為素戔嗚尊)的護身符。老生很想知道龜甲半菊神徽的來歷。
「各位顧客,我是觀麗會館代理會長秘書處主任千谷規子。承蒙各位惠顧本會館,我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謝。剛才,突然飛來了大群的烏鴉,讓大家受驚了。據說烏鴉是最為進化的鳥類,它們對今天的婚禮艷羡不已,所以飛來參觀。」
「現在還不知道。」
「又來打攪您。」小原甚十鞠了一躬,三十五度。
小原甚十也站在樓檐下,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情景。
兩位吹奏笙笛的年輕神官面向祭壇站在左側,等待上場奏樂。兩位素衣紅裙的巫娘退至格窗前,垂下扎髮辮的頭。
「哦?好別緻的團扇。」
睜眼一看,難波主祭將笏牌立在膝頭,面向側面正襟危坐。奉奠玉串時,小原甚十得以在近處看到主祭。或許是因為有神官的身份,他那微鼓的側臉顯得氣度非凡。
規子抬頭望著小原。
「……」
「啊?」
「我也進不去了。」規子扭曲了臉說道。「因為這幾天一直沒去那裡,所以已經不適應了。這時候再去,會比第一次更難受。」如果隔幾天不去,上次形成的抵抗能力就會消失。規子已經對那裡產生了恐怖感。
定子會長失蹤的消息仍然處於封鎖狀態,報紙也沒有報道。已經過了七天,警方認為綁票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但是,仍未排除有此可能。所以,還沒有完全放棄這種推測,正在從綁票和自殺兩條線索進行偵破。
「問題是,值夜班的警衛怎麼辦?要不在我鑿孔的時候,你把值班警衛哄到財務處,東拉西扯地跟他聊天。再泡一碗麵條,當夜宵給他吃。估計財務處的房間里聽不到鑿孔的響聲。」
「哦、是嗎?」
「小孩子?不是有大人跟著嗎?他們會阻止的。他們會說,太危險,別上去!」
「人類開始農耕,烏鴉漸漸增加。它們在食物豐富的地方做窩,繁衍後代。它們禍害莊稼,這從古戲里權兵衛的唱詞『前邊播種入土,後邊烏鴉刨食』也能看得出來。不過,收穫之後的農田沒有了莊稼,蟲子也鑽入地下過。
「那得等開過董事總會之後再說。而且董事總會也要在法律認定會長死亡,並且舉行葬禮之後才能召開。」善朗在規子凝視的目光中,眩目似地眯縫起眼睛。他也不彬彬有禮了,就像在對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說話。
「看來你很忙,所以我不多打攪。那個、今天我去了多摩那邊,歸途中便想到這兒來坐坐。」小原甚十喜笑顏開,甚至能看到他嘴裏的大牙。
「這、我進不去。」善朗做出渾身打顫的樣子。
一個月過去了,其間發生了兩件重要的事情。第一件事其實也並不重要,即混凝土加固「峭壁」按計劃完成,工程負責人向善朗講解了施工方法。
「是啊……」小原盯著樹林沉吟。「可以把那片樹林伐掉。」他交叉起雙臂。「好像烏鴉還沒做窩,只需伐掉樹林就能預防。」說完后視線仍沒移動。「不過,挺可惜的。」他小聲嘟囔道。
將「關東九_九_藏_書山內集團」的總部遷至觀麗會館是規子的主意。
峭壁頂上的樹叢中走出一個頭戴貝雷帽、身穿皮夾克、腳蹬長統靴的女子,身後還跟著兩個男部下。面對眾人的鼓掌和歡呼,她採用中國方式也用鼓掌回報。不用話筒,她嗓音清脆洪亮地向眾人講話。
「六宮所是自古就有的舊神社,御室熊野神社是新建的,所以不在六所宮之內。這麼快就推導出了答案,真了不起!」
「工程進展順利,總經理。」現場監督來到身邊,與善朗一起抬頭仰望。
「入間郡一位叫小原甚十的先生要見你。他說以前曾經跟你見過面。」
那麼,環繞「扇面」的龜甲又是什麼呢?是給徽紋增添莊重感的邊框嗎?
「於是我們動用了喜慶的焰火叫烏鴉們撤回去了。請大家放心。」
一宮,東京都多摩市。小野神社。
「有什麼好辦法嗎?」善朗反倒向規子討要良策,似乎規子能夠得到上帝的啟示。
山內定子在九年前創建觀麗會館時,僱用了五日市街道沿線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也是因為其他神社的神官不能兼職,此外無疑也還有傭金較低的原因。小原甚十開始反思,自己以前太拘泥於出雲派的神社了,這種偏執的毛病不好。
「是的,我是從攀岩運動得到啟發的。」
萬歲、萬歲!院子里,客人們對著新郎新娘齊聲高呼。聽起來倒像是為他們的這個主意祝賀。
「尚未確認,但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了。據我推測,警方確認定子自殺是在半個月之前。」
一張優雅的床。整個卧室具有貴族居室的豪華。三面是淡紅色的牆壁,鑲嵌著巨大的鏡子。
「惡臭問題什麼時候能解決?正因為無法解決,所以才大傷腦筋的嘛!這麼長時間都沒想出辦法來,定子死了已經十天了。」規子語調粗野起來。
不僅在院子里,兩翼配樓的休息室中也充滿了歡笑聲。身著晨禮服或成人和服等待參加神社婚禮的人們正在沙發上放鬆心情。前一組新人典禮完畢,后一組新人走出休息室,再從婚禮會場轉到婚宴會場。這就是婚禮流水作業,觀麗會館依然生意興隆。
「造型不錯吧?而且,你看看上面的畫兒。黑底兒的中央,浮現出展開雙翅的黑烏鴉。」
「那太好了,拜託。」此時,善朗不能不透露改造峭壁的原因了。「說實在的,都是因為有人看到那座峭壁,就說想在上面練習攀岩。我們當然拒絕了,但還是擔心有人不聽勸阻瞅空子爬上去,現在的年輕人什麼都敢幹呢。而且,很多人都是帶著孩子來的,萬一大人招呼不到,孩子就可能跑到崖頂上去。模擬岩石很容易垮塌,實在太危險了。」
「其中秩父神社排在四宮,連我也感到意外。」小原說道。
「巢穴掉在地上七零八落,烏鴉蛋摔碎,雛鳥摔死。辛辛苦苦找來細枝、落葉和動物毛做好的窩散落一地,老烏鴉小心翼翼孵的蛋和雛鳥也都完了。」
一封信寄到了會館,是寄給規子的,筆跡虯勁。看到寄信人的名字,規子心頭一驚。「入間郡,小原甚十。」規子深吸一口氣,穩定一下情緒,然後打開了信封。
瀑布般傾瀉的土石,令善朗欣喜不已,此時興奮已達顛峰。他想把這一切告訴規子,支架室將要被土石填死,連同定子的屍體。腐爛的屍體和惡臭也都被封在十米以下的土石之中。為了防止填土產生的壓力撐破模擬岩石峭壁,還採取了金屬網固定並噴塗灰漿的施工方法。峭壁前支起了鐵管腳手架,作業人員正在上面施工。
「真的就沒有制服烏鴉的辦法了嗎?」
規子捏了一把冷汗,只怕小原提出要見總經理。
「有這樣的可能性。」
接下來是奉奠玉串。主祭面對祭壇坐在左側的固定位置。吹奏笙笛的神官站到了前列,兩位年輕人開始奏樂。
「哦?」
「是吧?這叫『烏鴉團扇』。」小原甚十對規子的反應很滿意,眼角堆起了皺紋。「你瞧瞧!」
「我剛才在窗口看到你在院子里站著。好像還有個客人跟你在一起。」在規子開口之前善朗搶先說道。
「完全可以。」接受工程的負責人說道。「對我們來說,原封不動地進行填埋更省工時。從崖頂孔洞填土比從別處運土堆埋效率更高。」
「你瞧瞧團扇上畫的牌坊。」小原甚十的眼睛盯著規子握著的團扇。「牌坊上掛著稻草繩呢,粗草繩是出雲派獨具的特徵。出雲大神社的稻草繩更是大得出奇。」
「是啊,托您的福。」
「在別處從來沒有見過。用烏鴉作護身符,非同尋常,聽說這是避火的護身符。」
在一片「這女子真了不起」的讚歎聲中,賓客們的躁動平息下來了。採用焰火來驅趕烏鴉,這是以前千谷規子與善朗曾經探討過的方法。本來不打算輕易動用,但今天卻非它不可了。
「怎麼辦呢?要是被發現,那就雞飛蛋打一場空了。」當晚,來到總經理辦公室的規子一臉愁苦。然而即使問了善朗,他也拿不出什麼錦囊妙計。
「總廠在岐阜縣,因為這邊有分廠,所以是流水作業。你要是喜歡這個扇子,就拿去給孫子或小孩子們玩吧!」男子從衣袋中掏出三把扇子送給他們。
進門一看,善朗已經衝過淋浴,穿了睡衣半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他似乎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但看到規子,嘴邊浮現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好了,這個先不說。他提到的另一件事叫我放心不下。」規子告訴善朗小原說過的攀岩的事。「聽他這麼一說,我嚇了一跳。邀請參加婚宴的賓客里,說不定真有人忍不住半夜來攀岩呢!」
穿夾克的男子轉過身來。「夫人也來訂購我們的產品吧!快到正月了,只要是東京都的點心店,都有銷售『西尾小年糕』的。如果早一些訂貨,就可以像這樣從大型點心店轉發到零售商店。」
「老生三天前走訪了西多摩秋川市的御室神社。六所宮之二宮神社乘五日市線在東秋留站下車就到,但沒找到御室熊野神社,打聽二宮神社亦無人知曉。老生並未放棄,繼續多方詢問,終於接近了目標。這座神社在秋川市的西端,距五日市較近,在村落的外圍,實不好找。
作業人員對已有的通氣孔毫不關心,也沒找現場監督請示怎樣處理。反正還要擴大孔洞,沒有必要理會這些。他們舞動巨大的風鎬,猛牛般地鑽鑿崖頂的水泥蓋板。碎石橫飛,白灰瀰漫。
「正要返回,忽見掛有『預防火險,祛病消災』的護身符,上面帶有陌生的神徽,龜甲中央是半朵菊花。我用二百日元香資請了一個回家,對照徽帖得知這是『半菊』。此信同封寄去神徽的複印件。
那個男人又來了。花白頭髮,黑紅臉膛,大眼珠子,扁平鼻樑,厚厚的嘴唇。十天前曾經來過會館的婚禮諮詢室,恰談明年春天舉行婚禮的事宜。因為主任休假,規子頂替了他的工作。那個纏住規子東拉西扯的男人,對神社婚禮主祭專屬的御室熊野神社頗感興趣。還從觀麗會館的經營者是關東管領山內上杉家族的後裔,引出了武州河越夜戰的史話。總之,這是個健談的人物。
小原甚十站了起來,剛剛邁步卻又回頭望了望庭院。混凝土澆注的峭壁上,不知何時落了七隻烏鴉。
「據說,這意味著六方土地都屬於共同體系的神社。說實在的,這個『烏鴉團扇』是從多摩地區五日市附近的食品店得到的。我正在那裡吃蕎麵條,看到神龕上供著它,於是好說歹說求店主讓給了我。」
「就是為了人爬上去也不垮塌嗎?」
「太好了。『代理會長的秘書處主任』,對吧?……既然有了計劃就得增加房間,否則太不方便了。不是要為總經理們增加臨時住宅,而是需要增設獨立的會長秘書處辦公室,就在主樓的旁邊。」規子拿起圓珠筆,開始在手邊的紙上描畫設計圖。這座建築由兩幢樓構成,不採用會館主樓的巴洛克式風格,而是現代的美式建築。秘書處的旁邊,是「代理會長休息室」。
窗外黑暗中的燈光幾似鬼火流竄,小原甚十猛地打了個寒戰。窗邊放著的鏡糕飾物小紅傘被列車搖晃,翩然落在甚十的腳旁。這是將菊花橫切之後的形狀,「半菊」就是扇子的形狀!甚十愣怔怔地盯著腳下。
有人喊道,趕快關上窗戶。有人跑過走廊去找避難場所,好像烏鴉立刻就會俯衝進來。在石山前面庭院中散步的人們發出尖叫,像蜘蛛幼蟲四下逃竄一般跑進樓門。此刻正值傍晚時分,再加上大嘴烏的翅膀將微弱的陽光遮擋殆盡,感覺像是夜幕已經降臨。漆黑的巨大鴉群,在灰色混凝土峭壁上空喧囂著、翻騰著、盤旋著。它們自由自在地扇動著長長的翅膀,斜刺里上下翻飛,陡然鑽入夥伴們中間、復又竄出,並且像禿鷲那樣俯衝下來,用粗壯的長喙攻擊峭壁頂部,似乎石壁中隱藏著「敵人」。
「如果天天都是這樣就好了。就怕冬天到來,烏鴉找不到食物。」
現場監督一問,善朗感到秘密被戳穿,不由得心頭一驚。
「伐掉樹林,峭壁成了禿頭,錯落有致的凹凸曲線也會黯然失色。」然後,他再次發出讚歎。「真是壯美絕倫的峭壁。真是鬼斧神工。」小原甚十似乎仍不知道那是模擬岩石峭壁,還以為是從深山幽谷中切割運來的自然石材。「是高聳的峭壁營造出了巨大的震撼力。」他仍對峭壁如痴如醉,卻突然冒出一句話。「我要是再年輕一點兒,真想沿著峭壁爬上去。」
聽到這裏,規子嘆了一口氣。冬天到來,烏鴉為尋找食物來到這裏。不光從里高尾,從附近森林也有成群的烏鴉飛來。烏鴉群現在遠離會館後山的森林,是因為還有食可吃。當入冬后食物不足時,必然會到此地上空集結盤旋。此時規子意識到,在峭壁頂部鑿孔排氣的方案並不可行。
山內定子的「死亡」必須在七年之後才能認定。民法第三十條中規定「如不在者的生死逾七年不能判明,民事法庭可根據利害關係人的請求,宣告其失蹤」,第三十一條承接上條,規定「依據前一條第一項規定被宣告失蹤者,在前一條第一項期滿時即可確定其死亡。」
「總經理秘書嘛……」
「我終於明白了!」他喊了一聲。龜甲半菊的謎團解開了,將菊花橫切一半,不就是摺扇展開的形狀嗎?往常一說到半菊,立刻錯誤地聯想到下半部帶有流水紋樣的楠公菊水徽紋,這是被誤導了的聯想。「半菊就是『摺扇』的暗號。」
「不,不一定。他很忙,天天東奔西走。」規子不想與小原談論九*九*藏*書總經理,她必須對好奇心過剩的小原慎之又慎。
「沒有!」規子立刻搖搖頭。「當初制訂計劃時,就應該考慮到可能導致失敗的因素。其實惡臭的問題早就出現了,我們還想過在通風孔旁種菊花,用油漆味遮掩惡臭,用香水防止惡臭吸引烏鴉。都是些臨渴掘井的餿主意。」
善朗雙眼大睜,呼吸急促。
首先將金屬板條網罩在樹脂模擬岩石的表面,這是為了噴塗灰漿。然後由熟練工用泥抹子照原型抹出起伏及細微的坑窪。最後,用空壓機將摻入顏料粉的混凝土噴塗在峭壁表面。這種材料絕對不會褪色。混凝土峭壁堅如磐石,誰來攀岩都不會垮塌,所以請大家放心。工程確實按照他說的那樣完成了。
「不夠、不夠。」坐在親友席一角的小原甚十心中念叨著。「高砂廳」可容納二百名客人,今天實際到場的共有一百八十人。親友們坐在末席,離會場出口較近。
規子非常想問小原甚十,喜食腐肉的大嘴烏是不是也會聚集到散發屍臭的地方,但終於沒有說出口,她害怕稍有不慎引人懷疑。「烏鴉實在太厚顏無恥了,人類也拿它沒辦法。」規子只能順水推舟。
規子轉回身來,向善朗炫示那對豐乳。乳|頭顏色很美。規子對善朗又是嫣然一笑。
「我妻子是在神奈川縣投海的嗎?」
「多虧照你說的做了。」
零點剛過,兩人開始按計劃行動。峭壁頂部鑿孔的聲音在院子的另一端低沉地響起,但沒有任何人聽到。值夜班的員工從十一點起,就在值班室睡著了。
後院里今天仍然聚集了身著盛裝的賓客們。「御朱殿瀑布」前照例站著手牽手的新郎新娘,周圍是親戚朋友們的照相機鏡頭。瀑布奏響舒伯特風格的甜美樂曲,盛裝的賓客們發出喜悅的歡聲笑語。
善朗本想將傭人全都解僱,但平時自己不在家,全都解僱便無法了解家中的情況。而且這樣做會招惹定子的傭人們嫉恨。由於定子失蹤了,很難料想他們會製造出什麼樣的風言風語,說不定還會導致意外的破綻。
規子點點頭,因為她去過出雲地方。
如果定子蘇醒過來,善朗就徹底玩兒完。他本能地順從了規子的慫恿,用規子幫他解下的領帶勒死了妻子。
以上第一條是為了防止暴露定子的屍體,不讓施工人員接觸支架室。第二條是因為支架室里充滿了屍臭,所以要禁止施工人員進入鐵門。第三條是為了防止外觀變化太大而引起別人懷疑。
「啊?」
事實果然如此,直到工程結束,也沒有任何人送來鑰匙。
「這個、是我從警署帶回來的。」他讓規子看了鱷魚皮挎包。
「那就可能是被海水沖走了。」警員得到確認后說道。
本來規子可以道一聲失陪就離開的,但心裏卻產生目送到底的念頭,或者稱為監視也無不可。小原甚十渾身籠罩著一種令人放心不下的的怪異氛圍。
規子與驚呆了的善朗相向而立,隨即用雙手抓住他的睡衣,用力向兩邊撕扯,衣襟上的紐扣全都脫落。她默默地將睡衣剝掉,令善朗一|絲|不|掛。
「千萬不可大意。不只是登山愛好者,小孩子也有可能去爬的。」
「烏鴉紙扇?」
「不,不是歷史遺迹。對了,有個東西想請千谷女士看看。」小原甚十從旁邊椅子上拿起一個大大的舊式摺疊皮包,打開破舊的黑皮包蓋取出一把團扇。「就是這個,我找這個去了。」握著團扇的竹柄,做了個動作給規子看。
「哎呀!」規子拿了過去。鱷魚皮顯得那麼寒磣,但二十二K金的鎖扣卻還在閃光。正因為有這個鎖扣,才沒有把它送到垃圾焚燒場,而且還更有效地利用了它。
「兩面都有畫,各不相同。」
「是啊,也不能扔掉。我把它收起來吧!對了,警方說挎包是空的,裏面的物品可能是漂到海里了,還問我會不會有什麼重要物品。我說妻子的東西我不太清楚。」
電車在飛馳。夜幕中掠過點點燈火。
剎那間,規子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當時的細節。善朗橫跨定子,定子睜大雙眼,勒進柔軟脖頸的紅藍色斜紋領帶,定子頭下爬出灰頭土臉的小蟲子……面對小原甚十,規子眼前浮現出一幅幅幻影。
「確實是這樣。」善朗頗感釋懷。
「可能我以前總以為秩父神社的使者是狼。因為秩父神社的院子里沒有銷售這種團扇,所以我也不甚了解。我住在秩父附近,卻從沒察覺到這一點。」小原甚十撓撓腦袋,似乎對自己的無知很難為情。「不過呢,千谷女士,烏鴉成為秩父神社的使者之鳥,原因很清楚。那一帶是深山,過去比現在荒涼得多。惡狼遍野、烏鴉成群,它們都對當地居民造成了危害。
洽談成功了。但是,仍有難關,屍臭的問題怎麼解決?施工人員在崖頂鑿孔時,內部的惡臭一定會噴涌而出,他們一定會心生疑團。
「支架室還有一個入口,對嗎?」
規子微笑著來到小原身邊,並排而立。監視者由此轉變為服務者。
「岐阜縣的呀!」
四宮,玉縣秩父市。秩父神社。
這位殺人幫凶同情烏鴉的雛鳥,看似矛盾,但人類與鳥類及動物不同,人類之間是會產生憎恨和敵意的。在支架室中定子被善朗推倒時,後腦勺碰到鐵柱上昏了過去。看到此景之後說「不能讓她醒過來」的,也是規子。
「託大家的福。」規子輕輕點頭。
另一件事是對定子去向的搜索有了進展,她失蹤時帶走的挎包,在千葉縣野島崎附近被發現。挎包被海潮衝上岸邊礁石,去釣魚的孩子撿到後送交派出所了。擔任搜索定子任務的警員通知善朗前往警署,讓他看了挎包。
「不是那麼回事,烏鴉叼走的高爾夫球大都是新球。這是上午比賽用的球,早上太陽一照,新球就閃閃發光。烏鴉對發光的東西特別感興趣,所以叼回窩中作裝飾物……是吧、甚十大伯。大伯是博學家,你怎麼看?」
觀麗會館里來了兩位秋川市舊稱阿伎留鄉的出雲派神社的神官,理由極為簡單,就是傭金低廉,只有這一個理由。因為山內定子是經營家,因為她吝嗇。
規子預料得很准,小原果然越說話越多。
「請坐!上次您來預訂婚宴,多謝惠顧。」規子道謝。
「十天了啊!」善朗嘟囔道。「都過了十天了,臭味也該消失了吧?屍體腐爛時臭味最為強烈。我想,屍體徹底腐爛之後,臭味也就沒有了。我們應該去確認一下。」
「你真傻!不是為那個。如果模擬岩石沒用了,裏面的金屬支架不也就沒用了嗎?所以,支架室就可以用土方填埋起來了。這樣,那個人就壓在厚土下面,又被混凝土封死了。」
「真是防不勝防啊!」工程負責人說道。「不過,混凝土是最堅固的材料。如果支架室的空間也用土方填埋起來,那就萬無一失了。」
「峭壁上面有樹林,才有了如詩如畫的美麗景色。要是伐掉樹林,你想,山上變得光禿禿的,多荒涼啊!峭壁和瀑布一定會秀色減半。上有森林,峭壁才顯得雄偉壯麗。森林有了峭壁,才顯得風姿綽約。兩者相得益彰,缺一不可。」
「那我妻子的去向呢?」此話暗指投海自盡的定子的遺體。
窗外關東平原的夜幕在移動,家家燈光倏然閃過。
驚魂暫定的人們爆發出開心的笑聲。
「不夠、不夠。」小原甚十嘴裏開始嘟囔。
「啊?代理會長秘書處主任?」
「那也是因為有這麼漂亮的建築和壯觀的庭院。這些建築真是匠心獨運,十分考究。一般的會場都只是表面富麗堂皇,內里偷工減料。總經理一定投入了巨額資金。」
七年之後,定子的屍骨將在新築成的峭壁中化為泥土,而且就在婚典花燭的近旁,所以,結婚是人生的墳墓也就不是單純的比喻了。
「這種團扇很稀奇呀!」
不、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善朗自己搖頭否定。因為他已經在那一帶仔細搜索過了,不會留在那裡。
「哦、從岐阜縣來的?」
「你是哪兒的廠家?」
「啊!歡迎光臨!」規子非常熱情。
「財務處的千谷規子?」女孩滿臉的詫異,又趕快改口。「啊,你是說代理會長秘書處主任吧?」
「哎,我想到一個好辦法,所以跑來告訴你。」
「那不還是解決不了問題嗎?」
然而實際上,他雖然走出了接待室,卻又在走廊里停下了腳步。他又回過頭來,看著送他出來的規子。「既然來一趟,我想在院子里看看再回去。御朱殿的瀑布落差十米,實在壯觀。這麼美的景緻,在別處絕對看不到。上次看到我就感到特別震撼,這次再讓我飽飽眼福。」
「確實是我妻子的挎包。從金制鎖扣的特徵來看,絕對沒錯兒。」善朗看著滲透了海腥味的挎包說道。密密實實的鱷魚皮也被海水漬得發白。
「只憑這個就可以斷定六所宮屬於出雲派。那它的分佈情況又怎麼樣呢?社務所的人熱心地告訴我供奉著它的所有神社,我把從電話上聽來的記在這裏了。」
「這……我妻子的東西,我不太清楚。」
定子十一月六號離開了會館,已經不在此地。第三者的證言已經築就了絕對的防線。如果沒有這些證言,難保警察不把視線投向會館內部。
這把團扇不是圓形,而是鼓肚的方形。
「你真是非同尋常的女人,而且是可怕的女人。」善朗感嘆不已。
善朗心中一陣狂喜。
小原甚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規子的面前。字體非常工整。
三名作業人員正在峭壁頂端進行鑿孔作業。
規子仍然盯著善朗。「哎、讓我當秘書吧!我一定會成為你的得力助手。」規子咬耳朵似地湊近善朗。「我可是幫你攢了那麼多私房錢。那時候你多可憐呀!搬開了定子這座大山,你就自由了。山內家的財產和事業也都是你的了。不過,要想維持下去,可不能沒有我這個堅強後盾啊!你單打獨鬥肯定不行,就讓我當秘書吧!」
「雖然烏鴉不會在毀掉老窩的地方重新做窩,」小原甚十咧嘴一笑。雖然是苦笑,卻像是在嘲諷規子的無知。「的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做窩,但還是要在附近做新窩的。」
「又及:另有一事相告,日御詞神社的護身符上有『海龍』徽紋,這與秩父的三峰神社的『狼』、六所宮的『烏鴉』形成鮮明對照。海龍似與漁業密切相關,或許就是海蛇吧!海蛇就是毒蛇,可以說因其毒性具有咒力故而成為漁業之守護神。與狼和烏鴉一樣,是對咒力的信仰。」
這座模仿大型神社修建的神殿,周圍三面叢林環繞,肅殺的靜謐令人感https://read.99csw.com到聖境的森嚴。
「太好了!你辛苦了。」規子感動地望著善朗,而且,目光中漸漸有了熱度。她突然使勁抓住善朗的手,將他從沙發中拽了起來。善朗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目瞪口呆。規子握著他的手向隔壁卧室走去。善朗被拽著跟在後邊。
「您請、您請。」規子微笑道。
一聲沉悶的轟鳴響起,緊接著黑色的天空中突然爆發炸響,赤、橙、綠色的火球在烏鴉的旋渦中開花。大嘴烏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炸響和眩目的閃光嚇破了膽,它們害怕的就是這個。於是,空中的黑色旋渦四分五裂,漆黑翅膀交織成的雲團飄向遠方。
「如果我妻子投海自盡的話……」善朗採用了做好最壞打算的口氣問道。「既然挎包漂到了野島崎,那麼我妻子的遺體會不會也漂到了那一帶?」
「你想先做試驗?這倒是個好主意!」規子兩眼放光。
「不輕易離開住慣了的地方,這是烏鴉的習性。所以,烏鴉永遠不會遠離群居的山野森林。大嘴烏和小嘴烏都一樣,不同的只是它們的勢力範圍。」
「本會館每天都要舉行婚禮,剛才的焰火是第一次嘗試。今天舉行婚禮的新郎俊俏、新娘漂亮,惹起了烏鴉們的嫉妒之心。」
雖然迄今為止還未曾發生此事,但將來卻是無法預料的。以前沒有,難保今後也不會發生。如果峭壁因為突發奇想的年輕人攀登而垮塌,支架室的秘密便大白于天下。「結婚是人生的墳墓」這句比喻,也便成為現實。規子心中陡然飄起一片漆黑的烏雲。
規子深受感動,善朗越來越有魄力了。
可是,小原甚十在這個時候找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想要變更明春婚禮的日期?還是要取消預訂?接待此人頗費功夫,上次就是因為害怕在諮詢室妨礙別人,規子才把他帶到了總務處的接待室。既然這次小原甚十指名道姓地找她,說明他願意跟自己交談,也說明他對別的員工不太滿意。
善朗說完「拜託」之後,離開了警署。回到會館,他將規子叫到總經理辦公室,隨即關上了門。
「上次你說過,這裏的婚禮主祭來自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
「可是,我不能為這點兒事就撤他們的職。」
「御室熊野神社院內雜樹叢生,頗為寧靜。但神殿為高架地板建築,掛有出雲派的粗大稻草繩,老生見之欣喜若狂。然而神官卻不在社務所,而由附近農家老太留守,聽說是臨時雇來。據說主祭和年輕神官們都在高尾的觀麗會館,每天忙於操持婚禮,所以我未從老太口中得到神社的來歷。
規子把團扇轉回原位,只見烏鴉張開的嘴朝向上方,圓眼閃著白光,滿紙黑色就只有這一點白。烏鴉所佔的比重很大,超過了正面的牌坊側影畫。
「要不、工程延期?後天就要在崖頂鑿孔了,必須早下決斷。解決了惡臭問題,再叫他們開工。」
善朗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窗邊,他太興奮了。
規子想起小原給他看的「烏鴉團扇」上的畫。如果模擬岩石峭壁上面的林中也有烏鴉做窩,那可如何是好?捅掉也是無濟於事,大嘴烏將永遠群居於此地。
「對上了!」小原甚十口中叫道。「原來『千谷』不應該是『千』,而應該是『扇』,所以應該是『扇谷』……原來是這樣啊!千谷規子也是扇谷上衫家的後裔!」
到達池袋車站前已是六點多。商廈樓頂和商業街的蛋糕店早早地掛上了聖誕節的燈飾,三色燈串忽亮忽滅,熱熱鬧鬧。乘坐狹山、入間、飯能、秩父等私鐵返回各地的新郎的親友們,提著給孩子們作禮物的回贈禮品走進了商業街。他們到東京來時必定要到新宿和池袋等商廈去購物,然後才回家去。
「啊、是嗎?」
「你真聰明,思維敏捷。」小原甚十正面誇獎。
「在哪裡發現的?」
「算不上厲害,但也不是糊塗蟲。恐怕連警察也不會想到,我只略施小計,定子就躺在峭壁之下了。」
「是這樣嗎?哦,我對總經理的建築藝術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樣做還有一個重大的原因,定子原來將「關東山內總業」的大本營設在了浦和市的關東產業交通總公司,但善朗此次將其遷至觀麗會館。
「可以在崖頂鑿孔向支架室填土,這樣施工速度快得多。」規子的話音向善朗的背影傳去。
「他們說屍體漂到外海去就很難找到了。」
「哦、是他?今天是不是來談婚禮的具體事宜?」
山內善朗就任「關東山內總業」代理會長,下轄關東產業交通、關東地產、關東物產、關東衣料、東洋紡織等公司,並繼續擔任觀麗會館總經理。因為持有的股份佔了對絕多數,可以任意呼風喚雨。
主祭顴骨較高,臉頰消瘦,眼窩深陷。但鼻樑挺拔,嘴角收緊,長相氣度不凡。面色微黑,深陷的眼窩不時地眨動著。他四十五、六歲,雖然身材消瘦,但被寬大的神服遮掩,神冠也將霜發嚴嚴地罩住了。
「在千葉縣的野島崎海岸,小孩子撿到的。」
「好吧!」善朗似乎痛下決斷。「那就在崖頂鑿開通氣孔。」
「裁白紙,做坎肩,鎧甲罩嚴。棄重裝,卸馬鞍,暗號相傳。趁子夜,點松明,沖入柏原上杉陣營。殺聲緊,來勢猛,敵軍猝不及防。找大刀,摸短刀,尋長槍,北條氏康將士早已長驅直入。刀光劍影之中,眾兵或有自相誤殺者,或於睡夢中驚醒裸身而逃者。氏康亦身先士卒,揮舞長刀所向披靡,左劈右砍,橫掃十余敵眾。主將如此英勇,清水、小笠原、諏訪、橋本、大藤、荒川、大道寺、石卷、富永、和、內藤等眾將官更是奮勇殺敵。兩家上杉的大本營頃刻崩潰,落荒而逃。此時扇谷的五郎朝定亦遭攻擊,而難波田彈正左衛門(憲重)落入燈明寺(東明寺)後院井內而亡。其他仍有倉賀野三河守、本庄藤三郎、難波田隼人正、本間近江守、小野因幡守等武士三十餘人圍攻大將憲政,但畢竟武藝懸殊,終被斬殺,暴屍荒郊野外。其間憲政將平井斬于馬下。」
神定氣閑的眾人們放聲大笑,隨即報以熱烈的掌聲。
「那麼,如果捅掉了烏鴉窩,它是不是就再也不修復了?」她仍然不露聲色。
「如果有人攀登峭壁,模擬岩石的峭壁就會垮塌,對吧?所以,不要模擬岩石了,改成混凝土材料。」
「這個……大伯也不清楚。」
碧空如洗,看不到烏鴉的身影。小原甚十發現峭壁的狀態與以前不同,雖然整體相似,但峭壁上的褶皺卻失去了細膩感而變得粗陋,顏色也很難看。因為表面噴塗了同樣顏料的灰漿,所以沒有了因石而變的自然色,沒有了峽谷峭壁的野趣,俗不可耐。
「啊?」
「……」
「嗯,鑿孔完成得比預料的快,因為用不著太仔細,隨便鑿開就行了。」善朗在沙發上坐直,顯得特別精神。
主祭跪伏在神龕前的神籬木上,開始奏請降神,高誦大祓禊。
善朗默默地吐出一口煙,然後緩緩地開了口。「警方推測定子是在東京灣西海岸投海自盡的,雖然遺體還沒有找到。」
規子知道他已經圓滿地完成了「鑿孔作業」。「怎麼樣?」規子急忙問道。
「是嗎?」
「哦、對了,你該當會長了!」
「我明白。」
「承蒙誇獎。不過,這隻是我瞎猜罷了。」
「那怎麼可能?」善朗苦笑道。
「也就是用長竹竿把烏鴉窩捅掉。烏鴉常在高樹上的枝杈間做窩,用長棍子或竹竿從下面把那些窩一個個地捅下來。農家總是在早春時節叫孩子們去捅烏鴉窩的。」
小原甚十坐在新郎親友列席中,從剛才起就一直與大家望著主祭莊嚴而神聖的舉動。但他觀望的動機又與眾不同。
「此信亦欲長話短說,又怕說來話長。姑且看作老生心血來潮之談,敬請垂閱。
「那些總經理們,中飽私囊的黑錢肯定不比我幫你攢的私房錢少,恐怕是幾百倍呢,我們那些只能算是小打小鬧……雖說定子平時也查查集團的總賬,但她是名門閨秀,哪裡找得出老奸巨猾的總經理的破綻?但是,總經理們知道千谷規子在你身邊,所以你只要說一句要核對原始賬目,他們就都得嚇得小臉兒煞白,像接受國稅局調查一樣。」
主祭緩緩地將幣帛放回原處,跪伏在神龕前再次發出不像人聲的低吼,奏請升神。至此大祓禊神返回天上。主祭在神龕前一作揖二膜拜二擊掌,然後從容不迫地從懷中掏出奉書,開始誦讀婚禮的祝詞。
「你足智多謀,一定會想出好主意。」
「就是那個人!上次見過的入間郡的村民。」規子曾經告訴過善朗,他曾津津有味地談論過山內上杉家族的歷史。
「萬歲!」庭院中的客人們中響起了歡呼聲。
善朗呼吸急促起來,順從地照辦。胸罩悄然脫落,一對隆起躍然而出。
黑色烏鴉的巨大旋渦中出現了閃光,無數翅膀攪動的旋渦越發強烈。山搖地動,峭壁頂部開始搖搖欲墜,眼看混凝土峭壁就要崩裂坍塌,人們大聲驚呼起來。烏鴉銳利的尖喙像是要將石壁中埋藏的亡者腐屍摳挖出來,狂舞的長長翅膀像是要代替死者將復讎和詛咒撒向人間。人群中已經有人快要昏厥了。
「對了,我把正事兒忘了,只顧說烏鴉了。」他彎著腰,將兩手支在桌子上。
「是沒有啊!」小原立刻回答。
「只要照我說的辦,肯定萬無一失。」規子靠近善朗,一副親密無間的姿態。「哎、你不想叫我當總經理秘書嗎?」她仰視著善朗問道。
規子到總經理辦公室去了。善朗在桌上攤開了畫家委拉斯開茲的複製畫冊。巴洛克時期西班牙的這位畫家因為傑作《教皇因諾肯泰烏斯十世》和《宮女們》而聞名於世。善朗正在觀賞的那一頁是《布萊達開城》。看到規子進來,善朗滿眼詫異,因為規子神色慌張。
正面舞台上是以金色屏風為背景的新郎新娘,面前是招待席。司儀緊鑼密鼓地加快進程,喜宴快速而順暢。必須在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內結束,否則下一場就等不及了。餐桌上的碗碟也在短時間內一齊撤換掉。當然,飯菜量少,也不容食客們慢條斯理地品嘗。
鋪天蓋地的烏鴉群捲起旋渦,怪異的聲浪也圍繞著崖頂迴響。旋渦猶如無形的陀螺,傾斜著軸心東搖西擺、迴旋移動。四面八方又聚攏了大群的同類,加入了這個龐大的軍團,旋渦的規模越變越大。黑色的翅膀完全佔據了人們的視野,使人眩暈、使人作嘔。振翅聲越發強烈,像龍捲風似地震蕩著天空。
善朗望著他們的身影暫時放下心來,作業人員全都戴著口罩。風鎬鑿孔read.99csw.com時,混凝土碎片四處亂濺,煙塵飛揚。為防傷害,作業人員大半個面部都用厚厚的口罩保護起來了。這樣一來,即使稍有臭味,也不會吸入鼻孔。
「真的有呢。」
「民間信仰倒也無所謂了,烏鴉可真是難以對付啊!」小原似乎感同身受,視線移向峭壁上面的森林。
「百忙之中多次打擾,誠惶誠恐。誠懇拜託。
「你說得對……哎呀,你看我這毛病,一不留神又說個沒完沒了。」小原甚十終於察覺,趕忙低頭道歉。
善朗在庭院里仰望著崖頂的鑿孔作業,心中暗想,勝敗在此一舉,就看作業人員是否會察覺惡臭,而且是否對他先前鑿開的五十厘米孔洞產生懷疑。
所謂入間郡的村民只是他自己的說法。他對歷史非常了解,或許還是一位鄉土史學家呢。上次來時,說是參觀了八王子城堡遺址。哦、對了,他還提到自己親戚的家鄉秩父山區也有大嘴烏群居。那是在看到「御朱殿瀑布」上空盤旋的烏鴉時說的。
「而且用混凝土代替模擬岩石,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區別,因為現在的混凝土噴漿技術非常先進。而且著色可以用化學塗料,不怕風雨日晒,既不褪色也不剝落。」
他為此接受了兩次手術,住院三個月,轉院療養又是三個月,預後過程還算不錯,但完全康復還需要兩個月。與觀麗會館洽談延期以及其他事宜都是由別人代理的。
「不到現場是難以切身感受到的。而且它們的集結地點也是固定的,在離巢飛出的早上和歸巢的傍晚都會到那裡集合。」
「……」
「那就好。你操的心還少嗎?」
「好的,謝謝。」小原點點頭夾起皮包,向走廊深處大步走去。
三宮,玉縣大宮市。冰川神社。
「我也大意了。思路一偏,就把關鍵的事情忘掉了。」
「是的。」窩被毀掉,烏鴉就會遷到別處去。以前人們挖空心思驅散烏鴉卻毫無效果,現在卻出現了「捅烏鴉窩」的方法。這方法雖然很原始,但比以前與烏鴉鬥智的現代化方法更奏效。
正在這時,陡然響起壓倒掌聲的叫聲,就象爆發了意外變故時的慘叫,已經站在出口準備送客的新郎新娘、兩家的父母以及媒人們大驚失色。客人們顧不上多說幾句告別的話,就夾著回贈品跑到窗邊去看是怎麼回事,令他們狼狽不堪。
「你別盯著我,我沒得神經衰弱症。」
「是嗎?」
「現在還不能最後確定,我們正在全力搜索。」
「諒近況益佳,甚為欣喜。此前于百忙之中多次打擾,因老生敘叨成癖,想必平添許多麻煩,由衷抱歉。承蒙熱情相待,不勝感謝之情。
「此信不為他事,只說御室熊野神社。此前呈示『烏鴉團扇』所記六所宮,即以武州府中市大國魂神社為總部的一宮至六宮,皆為出雲派神社,卻唯獨沒有御室熊野神社,我已提出疑問。所謂『御室』,即指素戔嗚尊住過的洞穴,出雲國《風土記》中大原郡御室山一節有所記載。御室是大和三輪山的襯詞,《萬葉集》中也有。因此,不能不說御室熊野神社比秋川的二宮更有淵源,肯定是最古老、最正統的出雲派神社。
「是啊!因為你很頑強。」
用混凝土加固峭壁的改造工程沒有找以前的那家建築公司,而是委託給了另一家。以前的建築公司對峭壁了如指掌,所以不能讓他們對填埋支架室產生懷疑。另選一家建築公司是規子的主意。
「你什麼時候去的野島崎?」善朗問道。
「本想向主祭求教,恐因會館婚典忙碌難以如願。所以想請您幫我求教於主祭,書面賜教即可。
入口鐵門用厚厚的粘土覆蓋,再噴塗混凝土灰漿與崖頂相連,使其渾然一體,形狀看起來比以前更加自然。
「因為是在野島崎海岸發現的,所以從東京灣海流按順時針流動的方向來看,可能是經由浦安一帶和遠處神奈川縣的三浦半島附近漂到這裏來的。」
「很早以前,我特別想看看野島崎的燈塔。」規子曖昧地笑了,她對善朗都不留蛛絲馬跡。「那就是說,警方最終確認定子是投海自盡的啦?」這個小心謹慎的女人問道。
「勞神費力的是你,我倒沒事。」
「十一月六號早晨六點,定子的身影就在你的車中離開會館。員工中有人看到了,有很多人證明。定子離開了會館,已經是具有決定意義的事實。哎、你明白嗎?」
「你腦瓜厲害,手段也厲害。」
「哎呀,好可愛的扇子!」主婦驚嘆道。
「遺體沒有找到?那怎麼下結論呢?明明找到挎包了嘛!」她繼續追問道。
「秘書處主任?秘書處符合制度,可以任命。」
哦、是嗎?嘴上說著,但她似乎並不驚訝,嘴角還浮現出微笑,含情脈脈地望著善朗。用不著再問她什麼了。善朗掏出香煙,規子拿著打火機湊過來。為善朗點煙的規子,眼中仍然蕩漾著笑意。
「就是說挎包漂到了野島崎,而遺體卻漂到了外海嗎?」
「搬到這裏太冷落了,浦和才是中心位置。」
六宮,橫濱市綠區西八朔。杉山神社。
「反正已經決定施工了,鑿開通氣孔就可以知道內部惡臭的狀況,而且惡臭也能放出來。然後再看情況實施噴塗灰漿的作業。」
時隔一年,小原甚十重訪觀麗會館。上次是在去年的十一月,去五日市的「六所宮」買了「烏鴉團扇」的歸途中來訪,並讓財務處的千谷規子看過。雖然托規子轉信,想向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請教龜甲半菊神徽的來由,但未收到回信就遭遇了交通事故。當然,他不在家的時候也沒有回信。
「上次聽你說過,御室熊野神社就是正統的出雲祖神。可是,御室熊野神社又不在這六所宮中,倒是二宮的地址在秋川,我真搞不懂。」他果然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休息室的房門打開,身穿禮服的男服務員出現了。
「出雲派?」規子問道。
「你凈瞎操閑心。老想那些沒影兒的事,當心得上神經衰弱症。」善朗皺著眉頭盯住規子看。
小原把椅子向前挪了挪。「於是我問那家飲食店,這種團扇是從哪裡買來的。女老闆說,平時沒有賣的,只有在府中市的大國魂神社舉行祭禮時才在院子里出售。她也在祭祀時到府中市去過,在神社裡買了這把團扇。於是,我後來就給大國魂神社的社務所打了電話,他們向我講解了『六所宮』的含義。因為有一宮、二宮一直到六宮,所以叫六所宮,下轄關東內外一帶。總神社就是武藏地區府中市的大國魂神社,所祭之神是大國主命。戰前就一直是皇家小社,所以資格很高。」
「挎包里是空的,會不會有什麼重要物品?」
「哪裡,人數不多,實在抱歉。」小原再鞠一躬。看來既不是變更日期也不是取消預訂。那又是什麼來意呢?總不會是來閑聊的吧?
扇谷上杉家定的重臣難波田彈正左衛門憲重,于夜戰中落於東明寺井內死於非命。表示水井的徽紋有「井筒」「井桁」,但此外還有「六角井筒」,如果將此略加修整,形狀就成為龜甲上的龜紋了。將龜甲中央刻入與菊水相似的半菊,就儼如神徽一般。
「反正也用不了多長時間。等我當了總經理秘書或者會長秘書,那就要大幹一場了。」
「總經理常駐會館嗎?」
「沒有人提出過嗎?在峭壁上練習攀岩運動。」
「畫著牌坊的是正面。」小原甚十看著規子手中的團扇說道。
在正午以前,定子的屍體就能「埋葬」在厚厚的土層下面。也許骨頭會被壓碎,肢體四分五裂。
「……」
黑色的底子,中部模糊發白,這與另一面是一樣的。但這一面卻不是烏鴉,而是一座神社牌坊的側影,牌坊的左上部畫著粗大的稻草繩。
「請仔細觀察牌坊那一面,寫有『六所宮』、對吧?因為都是黑色的,所以不太醒目。」
「主祭要一場接一場地主持婚禮,非常忙碌,實在抱歉。」規子立刻婉拒。
小原甚十來到祭壇前,從巫娘手中接過松枝玉串,然後擺放在神龕前。「玉」即「魂」,「串」即「奇」,意指承受祖神奇迹般的佑護。被卡車撞傷、九死一生的小原甚十虔誠祈禱,懇請祖神今後仍然奇迹般地保佑自己。至於新郎新娘的未來,都是於己無關的事。
小原甚十在觀麗會館門廳正面附近的停車場,跟賓客們一起等待開往高尾車站的迎送班車。右側有一片黑赳赳的樹叢,其中並排矗立著兩座現代化的美式二層小樓,與巴洛克式的主樓離開一段距離。以前曾經來過兩次觀麗會館,卻不曾見過這兩座小樓。即使在暮色中也可以看出,小樓新建不久。沿路還有一串誘蛾燈似的藍色路燈。
規子向善朗莞爾一笑,隨即緩緩地將自己藏青色的連衣裙脫落在腳邊,露出雪白的長襯裙。然後,坐在床邊,交替伸直兩腿褪去長筒絲|襪。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的動搖。解開襯裙系帶,露出了肌膚緊繃的上身。然後,規子轉過身去,無言地催促善朗為自己解開胸罩的系扣。
規子握著竹柄接過團扇,順勢翻了個個兒。「哎呀!」
神龕上方的幕帳上不見掛有龜甲半菊神徽,本來曾經請千谷規子轉信討教它的來歷,但不知主祭是否讀過此信。
「大家都在為此苦惱。而且嘗試了很多辦法,卻都沒有成功。烏鴉太聰明、太狡猾了,所以只剩下捅烏鴉窩的辦法了。」
客人們不知道定子失蹤的事,仍如往常那樣趨之若鶩。
「不,沒繞多遠,回家路上稍微向北拐一點兒罷了。」
「支架室的填埋工程上午就能完成。因為無需修整,可以直接將支架整個埋掉,所以進展很快。」
「哎呀!」規子皺起眉頭。
小原甚十與街坊兩位主婦同行。來到門面寬敞的點心店前,主婦們停下了腳步。「哎,已經有正月上供的年糕了。」店前,日式點心店主模樣的人正背朝這邊,跟穿著厚厚的混紡夾克的兩個男子交談。三人之間,托盤上按大小順序擺放著五排鏡糕。疊放著的鏡糕上面放著一把小小的紅紙絲柏骨扇。鏡糕和紙扇都用塑膜包好,像是鏡糕製造商或批發商在向大型點心店贈送樣品,並徵求正月訂貨。
果盤上桌了,隨後又向隨過禮的賓客們分發了回贈品。光線變暗,台上新郎新娘正在向各自的父母獻花。照明燈集中在這令人感動的最後一幕,掌聲雷動。
「是有這種可能,如果遺體遠遠地漂到外海的話。」
「我只是個普通女人,無論做什麼事,都為你處心積慮地著想。」規子低頭笑了。可是,她又立刻抬起頭來,變得厲顏正色起來。「哎、什麼時候正式任命我當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