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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第三節

「請進。」
倉橋在經理室的另一房間的加須子的桌前坐了下來。
另一方面,母公司轉包出去的票據的支付期限漸漸延長,相機熱的最高潮的時候幾乎是現金交易的,但最近的票據4個月的不用說了,甚至逐漸出現了長達6個月的。其中有10個月的叫「月子」的票據。這是仿效了「10月懷胎」這話說的。另外還有「飛機」票據,就是說這票據「不知什麼時候會掉下來」。前些時候轉包廠商主要是籌措支付工資和原料費,但近來必須為這傷腦筋了。
拉門開了,倉橋突然走進屋來。加須子慌忙捂住了還沒有結衣帶的和服的懷部。
「現在就去嗎?」
「是嗎?那就請務必去一下。」倉橋一無所知,臉上露著爽朗的表情,「還是什麼呀,俗話說既有拋棄你的神,也有拯救你的神呀,KI公司剛倒閉就降臨了這種事嘛。」
過去鏡片的研磨依靠熟練工的特殊技術,但現在出現了現代化的研磨機,連十八九歲的女子也能輕而易舉地研磨了。以前這研磨是逐個逐個磨的,但現在一台機器能同時研磨幾百個。
加須子一看到這些跟自己很親密的年輕女職工,就想把自己從東京帶回來的一點點土特產都交給她們。因為只有30來人,所以連每個人的家庭情況她都一清二楚。這一點與大企業的公司不同,她與她們之間有一種親屬似的親密感。
這時山中背後突然有人露出臉來。原來是那個KI光學的森崎經理。不過,正確說來,因為該公司已經解散,所以也許該稱他為前經理。
母公司檢查鏡片研磨是很嚴格的。特別是鏡片曲率的檢查方法是相當嚴密的。曲率左右著鏡片的析像能力,嚴格地檢查直接與購買者對照相機廠家的信譽有關。另外,倉橋市太還辛勤地進行牛頓環檢查所需的標準原器的製作。
現在在湖畔擁有現代化工廠的先驅者光學也來商談過同樣的事,這也遭到了丈夫的拒絕。丈夫脾氣很拗,一旦拿走主意,誰也動搖不了他,所以中部光學儘管是在本地卻與這兩家大的光學公司毫無聯繫。
「是夫人嗎?我是山中。」
「可是,為什麼只給我們公司開真的支票呢?」倉橋瞅了一眼加須子的臉,像是想說些什麼,但還是閉上了嘴。
作為加須子的心情,她想如果與那種大公司訂了合同,往後就請山中退居到中間人的立場上去。
「我也是這樣想的。」
加須子走進工廠。
山中想先把加須子讓進屋裡,但加須子覺得屋裡好像有人,立即掠過她腦海的,是山中在電話里告訴她的某大公司的專務董事。
「這倒也是,可是……我總覺得是大有希望的。經理,如果談起那件事,因為開始很重要,所以這一點請您堅持。就是說,我們公司正如您看到的,機器全部陳舊了,要想把它們改成新式的,需要相當一筆資金,要強調這一點,以出藉機器作為條件進行談判。」
粗刨完畢的東西表面還不透明,使其透明的階段就是研磨,普通使用氧化鈰。加工鏡片時,聯結其兩面的曲率中心的軸(叫作光軸)必須在正中央,所以需要一道準確地在圓形上收邊的工序,這叫「取芯」。以前這取芯是熟練工的工作,但現在機械化了,無論是誰的手都能輕而易舉地操作。研磨的歷史東西方都很悠久,但取得驚人的發展當然是新近的事,研磨上使用紅土製成的紅色顏料和瀝青(作為光學用一般常用的以石油系統的瀝青為多)據說是17世紀以後的事,當時當然沒有現在這樣的研磨機器,一切都是手搖的。使用縫紉機一樣的腳踏式的研磨機是僅半個世紀前的事。
「這,是一位男的,他說是買賣上的事,請您接一下電話就清楚了。電話是從松本打來的。」
這標準原器一般是用厚藍玻璃一般的硬材料精確製成的。鏡片研磨面的判定是以這原器為標準的。
為了消除這煩惱,還是必須與大廠家保持直接的關係,請它們出借或投入機器和其它設備資金。除此之外,別無生存之途。
在山中和森崎的催促下加須子走進了屋子,但那裡是候客室,房間的隔扇關閉著。
「啊,這等您見了他本人以後再說吧,就是說,讓您回頭高興高興。」
「夫人,決不是對您的工廠不利的事嘛,這我可保證。」
「啊,經理,」他滿臉堆笑,說道,「歡迎您光臨。雖然我那樣相勸,可還是擔心能不能請得動您呀。啊,這下我就放心了。」
「您回來了。」
石川在倉橋25歲時去世了。他妻子在丈夫死後無意繼承其工作,石川研磨所便關閉了,這時看中了倉橋市太的手藝將他招進中部光學的便是加須子的已故丈夫憲太郎。再也沒有像倉橋這樣身手不凡的手藝人了,所以各地鏡片研磨廠商都來招引他,但他都拒絕了,大概是對憲read•99csw.com太郎的人情味感到有股魅力吧。
丈夫死前對自己的方針感到後悔,他流露說,要是當時與高原光學合作,我們公司也變得很大了。可誰都沒有想到七八年前來跟中部光學商量的高原光學會成為現在這樣的大企業。
「唉,別那麼說……其實呀,那位就是就在這附近的某大光學公司的專務董事呀。您也是本地的,這麼一說大概心裡有數了吧。由於這種關係,要是在上諏訪就容易引人注目,所以特意選了這個地方。」
山中的電話掛斷以後,加須子想道,倘是當地的某家大光學公司,那就只有先驅者光學或是高原光學。山中說想引見那兒的專務董事。加須子的心動了,這是因為她剛與倉橋市太談起希望能與那兩家大照相機公司進行合作。
「是啊,我們的研磨機器等相當老化了,所以如果跟大照相機公司有交易的話,趁此機會也能跟它們談談租賃機器的事,可是……」
加須子的工廠也苦於這些事情。大公司由於生產率供不應求,所以明知比自己公司生產成本高還要把活兒轉包出去,因而母公司對交貨日期是很苛求的。這就是它轉包出去的唯一理由。
「咦?」倉橋瞪圓了眼睛,「真的嗎?這種結果怎麼也沒有預料到……」
「不過要是不去一下,究竟如何還很難說呀。」
山中說是當地的一家大公司的專務董事,如果是這樣,那就是先驅者或是高原。先驅者光學的專務董事50歲模樣,但高原光學的專務董事是位32歲的青年,他是經理的堂弟。
走進大門一說名字,服務台那兒好像已經事前通報了,加須子立即被請了進來。
「可不是全部呀。」
迄今為止不知應她的要求給她寄了多少錢。從女子大學畢業后,以為她要回到這兒來,誰知徑直進了東京的畫塾,住在公寓里。那公寓也好像是間闊氣的房間,要是儉樸一點,用寄去的一半以下的錢就能生活下去了,可多摩子一次就要20萬日元或是30萬日元,好像一點也不覺得多。
鏡片一照到光就呈現色紋,這紋就叫牛頓環。這方面有深奧的原理,但總之這標準原器與研磨的面如果完全一致,那麼這光紋就成一色,就算完成了精確的研磨。
「這,大概有三四股吧。我去叫久保來。」
山中從外面向裏面喊了一聲,隨即打開了隔扇。
「啊,夫人,現在我在松本附近的淺間溫泉呀。怎麼樣?有個人我想無論如何要向您作一介紹,想今晚在這兒請您一起吃頓晚餐。」
「那回頭再說,倒是有一件事要做。倉橋,KI成了這個樣子,所以作為我們公司也得在什麼地方開闢一個客戶才是……」
丈夫這樣說道,但並沒有聽說倉橋有那種女人。事實上從他的性格來看,也不像是有什麼情婦。
「啊。」山中點點頭,變成了小聲,「其實正如我在電話里也說過的,有個人我想引見一下。啊,您見了他決不會吃虧的。」
研磨鏡片,製造機身、螺絲、取景器等的轉包工廠都是小鎮子上的工廠。大工廠的大窗戶收進了北阿爾卑斯的山巒作為其整個壁面的一幅畫,而在這兒只能看到部份山和一丁點兒天空。
「倉橋,現在在造哪兒的?」
但接受東京方面的訂貨也必須警惕。因為只要有意接受,那方面的訂貨要多少就有多少,但若是不小心也會發生這樣的事,連名字都沒有的照相機公司因為給別的轉包廠商添過麻煩,所以到處碰璧,最後迫不得已來跟你洽談。
在松本站一下車就乘出租汽車去淺間溫泉。
加須子想在會見他本人之前盡量有一些預備知識。
關於倉橋市太不想結婚的理由,只有加須子有某種感覺,自丈夫死後他成為自己的忠實助理以來,加須子進一步增強了這一預感。但是,加須子從未將此事顯現在臉上,一見倉橋就總是露出一張事務性的臉。倉橋市太也只跟加須子說工作上的事,對加須子的態度與她丈夫在世時絲毫沒有變,只是把「太太」改成了「經理」這一稱呼。此外,全盤負責這小工廠的使命感成了他的一種氣概。
加須子一責備,多摩子便吐出舌頭,向上翻弄著眼珠瞅著加須子說:
加須子想起了在東京KI光學遇見的山中重夫的話,他曾說:「最近要去溫泉走走,說不定會去拜訪您。」雖難以相信,但心裏產生了這一預感。
剛才倉橋市太也是因事務進屋的,但出乎意料地遇上了加須子更衣的場面,笨笨拙拙地趕緊退了出去。這不僅是由於踩進了普通男人不該進去的場所而覺著難堪,加須子從倉橋一瞬間的表九-九-藏-書情里似乎第一次看到了他那不是事務性的、壓抑的感情。
高原光學的經理戰前是某照相機公司的職工,他用辭去那裡工作時領得的一份退職金勉勉強強地開始製造相機,完成了今天的大業。
但最近鏡片精密度方面所反映的進步是十分驚人的,不是優質的便會被淘汰。倘是不經常改善加工方法和設備條件等,就會從同行業的激烈競爭中落伍。
加須子被帶著沿走廊往前走去,大概是從先趕緊跑去報告的服務員那裡得知的,山中重夫從走廊的拐角處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女事務員離開事務所去叫工段長了。工廠在後面,有走廊相連。
拉維托光學雖然票據支付期限長些,但支付的金額還是比較多的。KI倒閉以後,這拉維托光學是可以依賴的。
「倉橋你真性急呀。」加須子笑道,「光那麼說的話還不清楚啊,即使當場提出那種事,到正式決定還要經過幾次磋商吧。我想到時候再說。」
「不,哪裡哪裡。」山中從一旁不失時機地插話說,「森崎君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所以是我把他帶到這兒來的呀。」
加須子不認為KI光學的森崎經理根據他自己的意志作了那種欺詐的勾當,她只估計到還是山中這個不可捉摸的人物出了鬼點子,誘使他上了圈套。森崎本身與自己多年交易,覺得他並不怎麼壞。
那是在沿走廊拐了幾個彎的盡頭。女服務員打開了隔扇。
在同一列車中,一位相識的婦女跟她搭話說。她也是去松本,所以途中倒並不寂寞,但加須子現在需要的是獨自一個人的時間,她想安靜地考慮一下今後的經營前途,分析一下山中的話。
加須子從岡谷乘上了去松本的列車。
映入眼帘的是這樣一副情景:一位細長臉、戴眼鏡的青年背著上座的璧龕,讓兩個藝妓陪伴著,手裡拿著酒杯。是高原光學的專務董事。雖第一次見他,但名字早就知道了。
「那我就把這發票放在這兒。」
在轉包工廠,把廠家提供的材料——這種小圓形的坯子,有的是36毫米的,有的是更小型的——放在機器上用金鋼石的磨石造型,這稱作「粗刨」。在這道工序上加工出準確的曲率和角度等。
「您好。」
加須子在走廊上想先道謝時,他笑著揮揮手說:「哪裡,再別提它了,那是悄悄地給夫人的特別禮物嘛。那種事咱們就別說了。」
這一帶一到春天,梅花、桃花、櫻花幾乎同時開放。到了5月,山路兩旁的地里,低矮的木瓜樹上開出淡紅色的花來。
山中重夫指定的旅店叫淺間觀光飯店。在當地被視為第一流的飯店,但它坐落在幾乎是在溫泉街盡頭的半山腰上。從這兒眺望,景緻雄偉遼闊,就在它的下面,展現著松本平原,仰臉望去,對面隆起著北阿爾卑斯的山巒,乘鞍、穗高等山峰連綿不斷,只是現在它們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唯有盆地中住宅的燈火在閃閃發光。這飯店選擇了盡收這些美景的場所,建在那兒。
可是,加須子沒有想到連森崎信雄也在這種地方。森崎也露著一副有點尷尬的表情。
在叫來久保榮子決定票據處理事宜以後,加須子問工段長道。
山中重夫不停地在電話中邀請著。
自光學方面的工廠增加以來,研磨相機鏡片的轉包工廠現在擴展到了原野、伊那、飯田,在與諏訪湖的北、東、南湖岸相連的岡谷、下諏訪和上誠訪大約有20家工廠。也有家庭手工業性質的、規模從五六人到50人左右的工廠。
「山中,」加須子重新問道,「另外還有人在屋裡吧?」
「他說儘力向大廠家活動活動,但靠不大住啊。」
雖說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低頭去求先驅者光學和高原光學與自己做生意,因為估計丈夫拒絕時的一種感情的東西還根深蒂固地留在對方心裏。
「今天呀,是應山中君的邀請突然到這兒來的,我也因這次的事件,身心都疲勞了。」
「是啊。東京營業所的秋田君說什麼了?」
「怎麼樣?」
加須子的中部光學迄今有3家主要客戶,但其中KI光學最大,可見它只與所謂二流的照相機公司有交易。一到這一級,照相機公司本身經營就極不穩定,所以加須子也安不下心來,不知道客戶什麼時候會倒閉。
與4年前去世的丈夫之間沒有孩子。她的丈夫也沒有雙親,但有一個叫多摩子的妹妹。多摩子在東京學畫。
最近的照相機行業款式的競爭日漸激烈,都傾向於價格低廉的相機。這是因為一方面市場產品過剩,另一方面由於自動化成本能降低,因而陳舊的轉包工廠就越來越不上算了。
比如說,不管是先驅者光學還是高原光read•99csw•com學,你走進(哪怕是一步)明亮的工廠看看好了。從鏡片組裝到機身完工都高效能地進行著連續化的流水作業,放著各種零件(小至微細的螺絲)的傳送帶猶如大河的水流在兩排職工的正中央緩緩滑動。工廠從玻璃壁充分吸收陽光,充滿著非常明朗的光線。女職工頭蒙白布,身穿雪白的制服,動作熟練地迅速抓起在傳送帶上緩緩而來的零件,完成各自部份的裝配。隨著黑河的流水從上游流向下游,相機逐漸成形,乃至最後一道工序的河口,一台完整的相機便閃著光芒完成了。
加須子把加工好的鏡片放在手掌上看看。不透明的球還好像小孩玩的陶器球似的,但磨好的鏡片清徹透明,彷彿要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它的曲率和斜度是根據訂貨公司的指定研磨的。若是同時研磨接受訂貨的兩家照相機廠家的鏡片會發生混亂,所以特別需要小心謹慎,這由工段長倉橋管理。如果管理不周到,生產效率也就上不去。
從光學玻璃到稜鏡,製造工序哪兒都大致相同。這原料玻璃現在由F玻璃公司和O光學公司作為國產品一手經營。原形是不透明的塊狀述子,根據照相機廠家的設計圖將其打出各種大小的凸鏡凹鏡等喜愛的形狀。這截斷和衝壓稱為「成形」。成形鏡片(還只是鏡片材料的階段)由照相機廠商提供給研磨的轉包工廠。
加須子的丈夫起初在高原光學間接地來商談交易時一口回絕了。之所以說是「間接地」,也是因為這是高原光學的轉包公司作為其轉包項目提出這件事的。
多摩子以為照相機的價格直接變成了大幅度的利潤,鏡片的轉包公司也可從中漁利。
這諏訪地區有先驅者光學、高原光學和肯特光學三家大的照相機製造公司,其中數先驅者光學最老最大,但最近高原光學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同行業滲透。這公司在富士見高原建有現代化的工廠,「高原」這名宇也是從那高原而命名的。
「您回來了。」
事實上也是如此。像KI這種情況,雖然它以微薄的利潤把活兒轉包給你,但一旦它倒閉,賒款就只能收回其六分之一。
結果她接受了邀請,雖然一方面也是因為她經不起山中的糾纏,但內心也產生了一種期待,正如他所說的,事實上要是能與那種大公司的首腦接觸的話……只是對手是山中,這需要充分警惕。這是一個只給自己能兌換現款的支票,其餘的債權人則如同欺詐一樣交給他們拒付支票的人物!說句實話,那電話她真想一口回絕。
山中這樣說道,隨即又邀請說:「來,請到這邊。」
事實上去世的丈夫是這樣說過的。如果光搞轉包,結果是沒有出頭之日的。成為獨立的照相機製造公司是他的宿願,所以當地盤很大的照相機公司來談判的時候,丈夫也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從十七八歲到二十二三歲的年輕女子們在光線暗淡的工廠里操作著研磨鏡片的機器。
不過這是一般的研磨,照相機的鏡片需要精密的工序,這裏很大程度上要靠每個人即熟練工的技術。假定通過研磨機的一般的研磨能力為百分之七十,那麼其餘的百分之二十以上要依靠熟練工的手指。根據照相機廠家的嚴格的訂購條件,鏡片研磨其完成程度要求為百分之九十五,甚至為百分之九十八。鏡片的性能越高,越會被安裝在名牌的相機上。
不過倉橋只要有事聯繫,可以隨便進來,無需通過女佣人。事務性的事總不能一件件都等女用人去傳達。
多摩子
倉橋市太比誰都來得早,晚上一人很晚才回去。加班的職工全部回去以後他還要留下來安排次日的工作和檢查當天完成的鏡片。
加須子正在聽她彙報時倉橋市太慢悠悠地走了進來。雖是一個34歲的熟練工,但已經是委之以工廠重任的工段長。鏡片的研磨有望遠鏡用的和照相機用的兩種,倉橋市太在相機鏡片研磨方面具有優秀的技藝。倉橋市太就是怎麼留面子也不能說是一個美男子。雙頰突出,眼睛瞘,雖鼻粱兒很高,但嘴很大,有點不大均衡。肩膀隆起,那副體格活像是一隻箱子。
多摩子雖然性格開朗,但也是個喜怒無常的人。已故丈夫一直很寵愛她,正因為如此,不知什麼時候養成了這種任性的性格。
加須子說給了債權額的六分之一,並把事情從頭到尾給倉橋說了一遍。當講到山中重夫這個人只是給加須子普通支票,其餘全部給拒付支票時,倉橋臉上顯出了不高興的神色。
專務董事一見加須子,急忙把酒杯放到矮桌上,端正了坐姿。
加須子皺起眉頭,但對這請求不能說不願意。她是已故丈夫的唯一的妹妹,也有情面的問題,況且多摩子對家裡的實際情況毫不關心,以為工廠賺的錢多的是。
——那傢伙真古怪,不會是有相好的女人吧九*九*藏*書
「經理,」一名女事務員從後面上來叫她,「您的電話。」
空氣清新。每當從東京回來,加須子都體味這歡樂。過去曾經誇大其詞地宣傳說這兒是東洋的瑞士。儘管誇張,但並非全然不像。這裏戰後精密機械工業很發達,聽說戰爭期間讓製造軍用望遠鏡和觀測儀等東西,現在除了照相機、顯微鏡之外,還生產手錶和八音琴等,可是,提起岡谷鎮,誰都會首先想起繅絲廠,但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倉橋找著放置的場所,但結果將那發票放到了鏡台旁邊,隨後有點慌慌張張地走出了屋子。倉橋低著頭面紅耳赤的表情留在加須子的腦海里,回味起來不是味兒。
從降低成本這點來說也要求轉包廠商火速實現設備的現代化,但可悲的是它們沒有大資本,當然不能把錢放在設備投資上,因而它們進退維谷,一方面由於落後的手工業性質的勞動而必須支付高工資,另一方面又必須應付大廠家降低成本。這大概就是轉包廠商的現狀吧。
「倉橋他不會是愛嫂子吧?」
與加須子一起巡視著工廠的倉橋從一旁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山中說要來玩這件事加須子沒有告訴倉橋。
郵局已經關門了,加須子決定明晨立即將匯款寄去。隨後急忙對著鏡子化妝,將剛才脫下的和服又穿在身上。
「儘管死了心,可我還是想出去看一看,況且我們公司為KI也吃了不少苦,大家為了按時交貨連續加了多少夜班呀。一想到這點,我就想去取錢,哪怕一點點也好呀!不過,好像總算能對得起大家了。」
「上次多謝您……」
「您回來了。」
加須子通過時那些女職工們輕輕地、簡短地向她打著招呼,只是把她們那可愛的眼睛朝加須子方向轉動了一下,隨後又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工作。有的女孩一個一個地把鏡片貼到黑色瀝青上,也有女孩往研磨機上注著藥品。眼睛絲毫不能麻痹大意。在用金鋼石磨石進行粗磨的「粗刨」工序上男子居多。
「那倒也是。可經理您出門時大概也沒有指望能拿到錢吧?」
戰後美國士兵來日本以後突然掀起了相機熱,可以說高原光學跟上了這股幸運的潮流。創建當時月產量近100架,但賣不出去,拿到哪家批發店去都不予理睬。可是,大阪的一家出口商注意到了它的廉值,作了它的後盾,從此開始走運。
「來了。」
倉橋市太出身於上伊那郡高遠鎮的農民家庭,中學一畢業就進入了下諏訪的一家名叫石川研磨所的轉包零星企業。叫石川的師傅是一位在鏡片研磨上有名的手藝人,所以倉橋就作為他的徒弟住在他家裡。年限為5年,但花了10年師傅才承認他能頂一個人幹活。他受到了嚴格訓練,學得了一手技術。
「打的什麼主意呢?」他抱著胳膊說,「要是KI的森崎也跟那種騙子合夥的話,那就完蛋了。那一定是偽裝倒閉,森崎一定把相當多的資金藏了起來。用那種方法中止其餘的債權,作假的部份全部歸罪於山中這個人,打算在平靜下來時再開個什麼公司吧。」
如果轉包廠商與大公司合夥,金融方面也就有某種程度的保障,這就是說,較之自力更生來哪個方面都要輕鬆些。
加須子一換好衣服就來到外面的事務所。4名女事務員一齊寒暄說:
照相機的其它機身方面的部份,不管是快門還是電子曝光表,也不管是取景器,還是其它零部件,都是自動化生產的,但只是鏡片還留著手工業性質的工序。這就是研磨鏡片的轉包工廠得以立足的理由。
現在中部光學由於母公司的大廠家KI光學的倒閉而受到了慘重的打擊。經營中部光學的是一名女子,一個工段長再優秀也許也無法支撐。這時,企圖挖掉倉橋的其它鏡片研磨轉包廠商都想把他弄到手,不,它們已經開始招引他,但倉橋的意志沒有動搖。
加須子回到了與工廠毗領的正房。
他說了那家旅館的名字。在淺間溫泉那旅館是第一流的。
山中重夫與上次在KI光學的債權人會議上看到的態度截然不同,豪爽而且很會恭維人。
「請,裡邊請。」
加須子巡視了一遍,哪個女子都或是稍稍低頭行禮,或是輕輕微笑,與其說是來巡視女職工的,倒更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師來巡視女學生的集體宿舍。
鏡片研磨機比以前進步多了,可中部光學的研磨機式樣已經相當陳舊。若是新式的,效率也能提高,加工的時間也可縮短許多,這就是說,製造成本也能相應便宜下來。
加須子回到正房一看,在東京的小姑子多摩子寄來了一封快信。
「唷,不過工廠的女孩子們背地裡都在那麼說啊。」
最年長的事務員說明了加須子離廠期間發生的事務上的大體情況。
「啊,現在在造拉維托光學的那一份。快到交貨日期了,所以這段時間大概要天天https://read.99csw.com加夜班了。」
「從哪兒打來的?」
「可是,去世的老爺說:光搞轉包是不行的,要是不儘早成為獨立的公司……」倉橋追述說。
「請,裡邊請。」
倉橋見加須子這副樣子不由得退縮了一步,但趕緊把所要辦的事情告訴了加須子。
中部光學的客戶多半都是東京方面的鏡片公司,為此在東京設立了事務所,但由於中部光學是一個職工僅30來人的小企業,所以這些客戶也對它不寄多大希望。至少要像在上諏訪的遠東光學那樣有500人左右的研磨工廠,否則它們是不會理睬的。像中部光學這樣的規模,不能直接轉包大公司的活計,必須安於承包轉包廠的活計這一立場。
他立即問道。當然是指KI光學的債權人會議的結果。
淺間溫泉位於東側緩坡的丘陵腳下。一進入溫泉街,就可看到沿坡道兩側排列著旅館,過去還著有「井筒溫泉」啦、「梅溫泉」啦等等招牌、但現在都成了漆亮的鋼筋混凝土的飯店了。
「拿到了現款,可是……」
不過,不管研磨鏡片如何精確,也還有一個作為母公司的照相機廠家的質量檢查這一關口,這裡是不能順利通過的,這便是這行業的舊體制的矛盾。
聯繫到KI光學清理債權的問題,加須子的腦海里不覺掠過一絲疑問。
多摩子從女子大學畢業以後進了一家畫塾,在那裡學畫。
「請叫倉橋來一下。」
事實上,中部光學靠倉橋市太的本領在照相機廠家博得了好評,業績也有了增進。在現代化的時代,唯研磨鏡片還靠人的一雙手,研磨鏡片靠磨工微妙的直感,可以說是一種神韻的才能。雖然廠家的規格明細單上許可有千分之二至千分之三的曲率誤差,但做到這一點需要天才的本領,倉橋市太便是這少數人中的一人。
倉橋一直管加須子稱作經理。
高原光學現在與百年老廠先軀者光學並駕齊驅,堂而皇之地進行著競爭。建在富士見高原白樺林山丘上的工廠擁有職工1500名。
歸到事務所一拿起話簡,立即傳來了正如她所預料的聲音:
倉橋市太從已故丈夫還活著的時候起就受到加須子的信賴,是個誠實的男子。他還過著獨身生活,已故丈夫幾次要他找一位妻子,但他總是婉言謝絕,不是說還早,便是看不中對方,所以連好為人操勞的丈夫也終於甩了手。
加須子叫來了倉橋,將電話一事告訴了他,但沒有說出山中的名字,用了在東京認識的某照相機批發商的名字。因為剛跟倉橋說了KI清理債權的經過,所以要是說出山中的名字,一定會被倉橋阻止的,不,也許會被他劈腦蓋臉地大罵一頓吧。
隨著列車緩緩繞過湖畔,剛才對岸看去像是盆景邊沿的低矮的山巒漸漸改變形狀變大起來。湖岸的白色的人家又開始増多,不久便進入岡谷鎮。
「是哪一位?」
從富士見車站賓士下來的列車抵達諏訪湖畔,遠澤加須子覺得繞過湖水的車窗的風景總是那麼美麗。離開上諏訪以後,左側看不到街道了,整個車窗里展現出一片湖水。另一側是低台地,還有很多田地,這地方偶爾還有一些繩文時代的遺迹。鹽尻嶺的上方露著穂高山嶽頂端的殘雪。
嫂子,對不起,請你給我寄30萬日元來好嗎?我現在很窮很窮。呆在這兒,花錢可多呢!真是意想不到。大家邀請了我,有時侯我得回請,還需要不顯眼的零化錢。而且,你瞧,馬上就要到製作季節了吧。我這回不回岡谷了,想與小組的人一起周遊一下九州。拜託了。如果行的話,想請你用郵政匯款寄到我的公寓來。從九州給你寄別緻的土特產去。
「那好呀。」倉橋也知道KI死死規定交貨期,職工被迫熬夜的苦楚,「給了多少?」
因而明知硬幹仍向大家借錢,還要付利息。雖然帳面上是賺錢,但得不斷支付利息。這是轉包廠商共同的煩惱。
「前天多謝您了。」加須子只得這樣應酬道。
「啊,很感謝您,可我今天有點……」
「不過,領到這麼點也是好的啊。現在有多少急需處理的票據?」
現代工業由於設備的現代化,其生產成本越來越低,但家庭手工業性質的研磨鏡片的轉包工廠只是人事費在增大,降低成本是不可能的。其差距一年比一年擴大,轉包工廠被母公司強迫要求降低成本,越來越處於困難的境地。
另一方面,大廠家之所以不能斷絕與轉包廠商的關係,這是因為它們不想使自己公司的工人數膨脹起來。這是考慮到縮小事業時要支付退職金和其它臨時開支。
「哎呀,去哪兒?」
小姑子多摩子偶爾回家來看到倉橋這副勞動態度時無意中說:
製作這標準原器需要高度的技術,倉橋的本領在製作標準原器方面也不亞於任何大工廠的熟練工。
山中和森崎兩人究竟為什麼一起在這種地方會見那位專務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