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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第五節

弓島低聲說道。他睜大眼睛凝視著加須子,那視線里露著複雜的神情。加須子像是被刺痛了心似的垂下了雙眼。
「不,豈敢豈敢。」
「我嫂子多承蒙您關照。」
加須子對多摩子的口氣和態度惴惴不安起來。這要是在客廳里倒並不介意,但這裡是車間。許多女職工在默默地幹活,也得考慮一下她們的心情才是。多摩子與弓島初次見面竟那麼狎昵。
當時的態度是很有分寸的,露著一副借不借都無所謂的神色。這種時候需要從容不迫的態度。
「您叫我嗎?」倉橋彎著腰走了進來。
多摩子露出一副興奮尚未平靜的神色說道。
「大概是提前回到這兒來的吧。」
完全如此。研磨鏡片的轉包廠商沒有財力,說話無人聽,即使怒氣沖沖控告說自己受騙了,也一文不值,倒是盡量多收回一些賒欠額來得實惠。倘若這是森崎和山中兩人開設公司,大概再也不會有人理睬他們,受騙的債權人也一定會鬧到警察署去。但一旦他們背後有高原光學,有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錢,就不會採取那種愚蠢的手段了。
「是的……電話還沒有掛上,我要去那邊了。」倉橋抖起雙肩走了出去。
經倉橋這麼一說,加須子也無從解釋。如果說這是對方的好意那就算了,但對方也是做買賣的人。據說弓島邦雄是同業界首屈一指的精明人,光是好意是不成理由的。
「這地方實在太亂啦,從高原光學來看,這地方簡直就像堆破爛的倉庫……」
「那我這就告辭了。」
「您妹妹真漂亮啊!」
「這太光榮了。下次有機會一定陪您去輕井澤玩玩。」
「好啊。我每月起碼要去兩次東京的營業所,過幾天跟您聯繫吧。」
「哎呀,哪會呢!」加須子從一旁說,「妹妹也是這公司的董事嘛。」
「我說,嫂子,弓島這個人不是很瀟洒嗎?」
「請問,她現在……」
加須子朝小姑子微笑道。
「嫂子沒有過問嗎?」
「我不知道,但大概沒有吧。」
加須子一回家,只見多摩子穿著一套花哨的綠西裝站著,使人覺得那昏暗的屋裡似乎突然變明亮了。
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更使加須子慌張起來。前些日子的晚上,她在車裡突然被弓島專務董事握住了手,此刻她想起了那手的觸感。
加須子用手掌圍住了女佣人端來的溫溫的茶碗,她想暫時在這兒使心情平靜下來。
加須子知道多摩子見異思遷,所以想勸阻她,但心想在她剛難得從東京回來的時候給她撥冷水也實在不好,況且今晚還要應邀去「絹半」,若是多摩子再跟自己鬧彆扭就不好辦了。
「啊,那種事他不跟我說的。」
「但您畫什麼樣的畫我是知道的。我想一定是有新精神的畫面。要是您還要在這兒呆一段時間,真想看兩三幅啊!」
「不過什麼呀,最近製造鏡片不是像以前那樣憑直感,而是由於科學的發達,設計等都是用電子計算機進行的,所以合理地處理老手藝性質的工序的技術有了很大進步。」
「上次晚上多蒙您盛情款待。」
「不不,哪兒的話,只是我剛才看了以後有點感想,從我個人的意見來說,某種程度改善工廠的管理似乎是必要的。我想還有許多提高效率的餘地。啊,這些事我想下次見面時再慢慢談吧。」
加須子看出了這一點,於是兩頰通紅,急忙改變話題說:「別談這種事了,我說多摩子,你快換換衣服歇一會兒怎麼樣?今晚我來炸一些你喜歡吃的面蝦試試。」
「嗯……高原光學的弓島專務董事來了。」
「他叫弓島,高原光學,這您也知道吧,是家大的照相機公司啊。」
因為不是胞妹而是丈夫的妹妹,所以加須子不能讓她一人那樣獃著。她把以後的事托給了一起巡查工廠的倉橋。
「兩人到底是謀士啊!」倉橋感嘆道。
廠家也因為以前請他當過空頭票據的介紹人,得到過恩惠,所以不由地為他這種從容的態度所迷惑,礙於難以拒絕,按他要求開出了支票。
「您是土生土長的,所以說不定會被人那樣瞧不起呀。請問,您畫哪種傾向的畫呢?」
「照待不周,而且又讓您看了亂七八糟的地方,實在不好意思!」
「那麼好的一個人,想娶的話人不是有的是嗎?」
「這身衣服?不過,這是工作服呀。」
「不知道呀。」
倉橋顯出一副似欲避開多摩子的眼神說道。
弓島依次看了看各個車間,一站到鏡片研磨機前便看著那台機器,微笑著對加須子說:
加須子聽說那太田育太郎現在又出現了,心裏也挺不愉快的。
倉橋性格樸實,不惹人注目,所以高原光學的弓島專務董事一定和他合不攏的。但倘是依著倉橋的主張,那麼這公司就永遠只能和二流照相機公司打交道。這樣就沒有發展前途。在這意義上,這次高原光學的建議對加須子來說是一線希望。
加須子先應酬說。只知道他們以偽裝倒閉的形式企圖幹些什麼事情,但果真是辦光學方面的公司。不言而喻,他們的背後有弓島撐著腰。
多摩子笑盈盈地鞠了躬。
弓島專務董事由兩人送著來到大門口,一乘上讓等候著的賓士就從窗口揮了揮手開走了。
「吸引我的不是具體的,而是抽象的。」
「喂,倉橋,」正當倉橋要出去時,多摩子叫住了他,「總是看見你在幹活呀。」
後面的read•99csw.com話像是自言自語似的。
加須子也皺起了眉頭。
「是的,都快馬上可以報廢了。」加須子也苦笑著說。
「噢?您也打高爾夫球嗎?」
「啊……太田君來了。」倉橋露出一副興味索然的神色答道。
開始新事業的公司不急於設立工廠,這是出於何種理由呢?
「哪兒的話呀。」
多摩子伸了伸舌頭。
應該如何看待這次弓島的提議呢?旅館里的話以及他在黑洞洞的車內的舉動變成重影搖晃而來。
多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加須子的裝束,然後縮起嘴角說:
這種傳聞在同業界不徑而走,但厚顏無恥的太田臉上卻若無其事似的,像是想說:「這是哪兒刮來的風?」又大搖大擺地來往于同業界之間,尋找新的犧牲者了。對於騰不出通融資金而長吁短嘆的廠家來說,太田也許猶如一隻在上空盤旋著等待死人的禿鷹。
倉橋顯得悶悶不樂。「他說什麼了嗎?」
「因為科學在日新月異地發展嘛,照相機同業界如此進入批量生產時代也是託了它的福。過去要說製造鏡片,若不是有相當手藝的人那是幹不成的,這也是阻礙照相機批量生產的原因呀。」
「可真奇怪呀!」
「我回來了。」
「太高興啦!我就用不著更換衣服了。」
「您好。」
「其實高爾夫球的技術到不怎麼的,要是迪斯科,我倒是常去跳,所以很熟練。」
「我上高中那會兒就覺得他已經像是個叔叔了嘛。要是不給他早點兒娶個媳婦,怪可憐的。」
「真叫人心裏發毛呀!是不是看到我們經營不好而露面的呢?」
太田看準時機委婉地開口說:「我需要一點錢,想借300萬日元,匯票也行。」
森崎和山中滿面喜色地把她迎了進去。
「要說是妹妹……啊,是已故的您丈夫的妹妹吧?」弓島用目光向加須子證實后,又對多摩子說:「實在失禮了,我是弓島。」
「百合,你去把倉橋叫來。」
這時倉橋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小姑子多摩子回來了。
在歸途的車裡弓島說打算最近與那兩人斷絕關係,但加須子只要這點不清楚就安不下心來。
倉橋特意留下,大概也想早點聽到這件事吧。
「那是啊。不過我對這種景色沒有興趣。」多摩子有點喜不自禁地說道。
弓島一來到職工從瀝青中取出鏡片的車間,便抓起其中一枚,迎著明亮的窗戶看了一會兒,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道:
加須子俯首說。
「這我知道。您還是穿更花哨一點的好,嫂子還很漂亮嘛。」
「好的……我要不要跟嫂子一起見見那位專務董事呢?」
「大概背後有高原光學撐腰吧,一說有高原光學援助,東京的債權人也自然而然不會控告森崎和山中嘍,因為即使控告也拿不到一分錢。倒是一說有強大的廠家支援,為了盡量要回一點錢,反而會與它私下和解吧,說不定挨整的債權人到頭來反而搖著尾巴去森崎和山中那兒哩!」
「您好。」
「您太謙虛了。不過什麼呀,您干那種藝術,再回到這老家來,恐怕對研磨鏡片這種殺風景的活兒就沒有興趣了吧?」
這回加須子也沒有先前那般吃驚了。她知道了弓島的意圖。
「多摩子,不該說那種話呀。」
加須子心想剛才弓島短短的幾句話觸怒了倉橋,但考慮到自己在領弓島參觀,所以不好回到倉橋那兒。的確從理論上來說正如弓島所說的,但在這種場合,等於是他在批評倉橋的「老手藝」。雖然弓島的話語是溫和的,但在倉橋聽來大概很惡毒吧。同時弓島說那種話時隨聲附和的多摩子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實在使他無法忍受。
「有關光學方面的,畢竟在這領域里呆了很長時間嘛。」
「實在對不起。」弓島只是擦了擦手,沒站起來。「多虧了你們,把貴廠完全裝到了腦子裡。」
「啊?」
「這,具體情況不清楚……也有謠傳,高原光學的弓島專務董事出了錢。」
「這可不好呀。又任性了吧?」
森崎又開始讚頌弓島。
加須子理解倉橋對自己表示的心情。他從未吐露過那類話,他對加須子抱有的好感成了他專心致志於工作的動力。丈夫死後工廠的體制絲毫沒有動搖,實際上這也是多虧了倉橋。
太田現在已經沒落,但他父親曾是一家大銀行的幹部,他利用其父親的名字常出沒在銀行界人士面前,專門當代替借款契約的空頭票據的中間人,實際上他好像是有什麼工作的,但他把它扔在一邊兒,一看到有利可圖,就專心於這項副業,所以也許一半這是他的「正業」。
「歡迎……」
倉橋經常輕輕躲閃,但他不喜歡多摩子這種女性,這一點加須子也是一清二楚的,但她覺得讓倉橋這樣繼續單身下去太可憐了。正因為能感到他的心情,所以他的獨身對加須子來說也是很危險的。可是,若是現在放走了倉橋市太,這工廠就完了。
「嫂子,您不能穿得再體面一點嗎?」
「是啊……你也是這個公司的董事,所以最好見次面。」
加須子實在看不下去,責備了一下多摩子。從丈夫在世時起,多摩子對倉橋說話就很隨便,即使到東京后偶爾回來一次,這種習氣也沒有改變。也許在多摩子的眼裡,十年如一日地在鄉村幹活的倉橋太戇直了。
三人圍著圓桌坐了下來,但多摩九*九*藏*書子立即說了聲「對不起」便出去了。
「我事後很擔心,心想可能使您不高興了,所以一時我都沒有能跟您聯繫,今天再也忍耐不住了,獨自以視察貴公司的名義來了。加須子,你不生氣吧?」
「可是經理,」倉橋說。倉橋一直這樣稱呼繼承已故丈夫、前經理的加須子,「先別說太田的事,今晚的事究竟怎麼樣了?」
其後過了三四天,弓島專務董事再沒來說什麼。可是,一想到他在看不到的地方考查這工廠的生產狀況和產品質量,加須子不免有點緊張,吩咐倉橋嚴格檢查產品也是出於這一考慮。
問題是對方的態度。前些日子在淺間溫泉的會晤可以說是一種試探,對方也為了看看這方的態度,沒有提出多少具體的東西,只是說了兩件事:一是高原光學將進口新的鏡片研磨機器,所以借給兩台過去的機器;二是在資金方面將給予照顧。那只是談判階段,進入更細緻的協定那是今後的事,只是令人擔心的是,那專務董事讓臭名昭著的山中和森崎接近自己身邊。這點使加須子不安。公司經營越是合理,就越應該排除那種形跡可疑的人,可專務董事卻像自己的親信一樣親切照顧他們,這倒底出於何種心情呢?
「您就是倉橋君吧?久聞大名,我知道您有一手好手藝。」
倉橋目不轉睛地從正面望著加須子。在聽完加須子說明后,倉橋市太歪著腦袋說:
加須子一說,弓島立即和藹地說道。在一部分同業界中,人們說他傲慢不遜,可在這兒完全是一副謙虛的態度。
加須子和多摩子並排站著,客人離去后,不知為什麼一瞬間留下了近乎空虛的感覺。
那口吻就好像一旦成了高原光學的轉包工廠就可馬上交給機器似的。可是,那是在商定明確的條件以後。
倉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因為多摩子在場,所以沒有吱聲。
「總覺得光是個頭長大了……是我丈夫唯一的妹妹,所以從小就寵著她。」
「上次實在失禮了。」
總之山中重夫是一個開出拒付支票勾消KI的轉包賒欠額的詐騙犯,他通過這一手段從多數債權人手裡收回了票據。這與其說是近乎犯罪,不如說是一種名副其實的詐騙行為。
「但這種圖畫明信片般的景色誰都瞧不起嘛。」
「說是技|師,可最近的都不行啦,因為有些人光炫耀學校里學得的知識,沒有什麼本領。」
加須子希望倉橋娶小姑子多摩子,但這大概雙方都不同意吧,多摩子是不喜歡倉橋這樣的手藝人的,她對更高尚的城裡的男子感興趣,她一回到岡谷便事事奚落倉橋。
「不過,好奇怪呀!森崎剛破產,山中是個那樣在東京幹了怪事逃到這兒的人吧,在這一點上,森崎說不定也是同案犯呀。這種人為什麼能堂而皇之地辦起什麼工廠來呢?」
弓島彷彿了解情況似地說道,這句話打動了加須子的心靈。專務董事雖年輕,但他似乎精通人情世故。
「啊,這是拉維托光學的。」說著把鏡片放回到了原處。
開設新公司莫非是森崎和山中蠱惑人心的宣傳?
「唷,那他打算不結婚嘍?」
弓島是在走出那兒去下面一個組裝車間的途中說這番話的。倉橋瞪著眼睛望著弓島的背影。
「多謝您了。」
「他多大了?不是已經三十五六歲了嗎?」
「弓島君您也喜歡畫畫嗎?」
「那天晚上實在失禮了。」兩人的態度都鄭重得叫人心裏難受。
「沒說什麼?……我一說經理不在家,他就一聲不坑地回去了、但他說明天還要來。」
加須子苦笑著往客廳走去。多摩子從後面小聲提醒她說:「這身衣服也最好換了它。」但加須子沒有聽她的。若是再特意更換衣服會見弓島專務董事,回頭還不知道會被多摩子說什麼呢!
「這是我們廠的工段長倉橋。」
「高原光學的專務董事,那是誰呀?」
汽車進入岡谷鎮,加須子由弓島專務董事一直送到自己的家門孤。這一帶晚上一過10點,幾乎所有人家都關上了門,變得黑洞洞的。北國的一排排屋頂很低、房檐很深的房屋靜悄悄地進入了睡鄉。
「來了幾個人?」
「真對不起,讓你這麼晚。」
「晚上去去酒吧……」
加須子沒能立即開口說高原光學專務董事跟她談的那件事,用這種問話來拖延時間。
加須子一直把倉橋送到大門口。倉橋市太那孤獨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彷彿他的孤獨就要被吸進月光中去似的。
「請。」
多摩子把目光從專務董事的臉上移到加須子身上,溫順地低下了頭。
「哈哈哈哈。哎,就是那種地方。」
「使用我們工廠里的兩台機器怎麼樣?與這相比較,不僅精密度高,而且效率也大不相同啊。」
加須子撇下倉橋走進了起居室。她自己也明白對倉橋很冷淡。
「也並非如此嘛。」倉橋愛理不理地回答道。
還是弓島先會意,他立即向加須子賠不是說,「在這種地方說這些話,真對不起。」
今天倉橋所報告的不是假話。倉橋聽到那傳聞后告訴了加須子,但這傳聞是事實。
「這好奇怪呀!堂堂的高原光學為什麼那樣優待我們呢?而且是在我們因KI光學一事遭受嚴重損失的時候。如果這是救濟倒還能理解,全面地給我們掌握,這根據真叫人不好理解啊!」
一有經營困難的廠商read.99csw.com,太田育太郎便來到那兒。因代理銀行發放不出貸款而正在作難的廠商聽太田熱情地說明自己能為他們提供新開設的方便,便身不由主地依著他了。這是一種連稻草都想抓的心理。太田真的為他們找來接受這空頭票據的銀行。在同業界管這種銀行稱為「新娘」。結果那票據圓滿地換成了鈔票。因為太田介紹這種新娘,所以他成了「媒人」。
「多摩子小姐回來了嗎?」不知道為什麼倉橋滿臉不高興,「上次的信上不是說要去九州旅行嗎?」
多摩子像是有什麼用意似的朝加須子笑了一下,很有可能馬上會說出「倉橋可喜歡嫂子吶」這句話來。
多摩子像是大人似地說道。
「不,給各處添了麻煩呀,實在慚愧之至。這回我們一定要振奮起來好好乾!」森崎用勁說,「暫時我當經理,決定請這位山中君作為專務董事照管一切。」
隨後參觀了剩下的各車間,結束后三人又坐在客廳里。女事務員等候著,端出了熱毛巾和水果等。
提起這個太田育太郎,那是這一帶的,不,在東京的光學行業中也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物。
弓島觀賞著映在玻璃窗里的山嶽風景。連著湖面的群山的山頂一片翠綠。
「倒是我要請您多多關照……那麼,工廠要建在哪兒呢?」
「知道了。」
「聽說今天高原光學的專務董事去府上了,是吧?」
弓島專務董事由加須子領著走出走廊來到工廠這邊。被半開玩笑地喊作「董事」的多摩子也在一起。
高原光學有種種臭名聲,例如對轉包廠家狠毒啦,殘忍啦,冷酷無情啦,等等,但仔細分析一下,那責難都是因為高原光學堅持了相當合理的經營方針。母公司與子公司之間這種合理的商業主義往往被落後的人情和溫情這類東西沖淡了。倘是這樣,作為現代工業將會永遠落後。加須子認為研磨鏡片的轉包公司對高原光學的非難是出於落後的人情主義。從這方面來說,高原光學的飛速發展可以說從其經營合理主義來看也是成功的。她想如果與高原光學簽訂合同,屆時就抱這種打算應付對方的方針就是了。
加須子一想到給自己與高原光學牽線的總之是森崎和山中,便不能斷然拒絕。「絹半」是上諏訪第一流的酒家,創始人是絲綢批發商的半七。
「哎呀,您看都沒有看呢!」
從「絹半」那兒看去,那碼頭就在近處。加須子正6點半到達正門口。考慮到多少是人家邀請自己,所以換了一下衣著,但盡量往樸素打扮,這也是因為出門時意識到了多摩子的視線。她被帶到了日本式客廳。
加須子稍稍有點慌張地改口說道:「不,我不知道他的心情,可是……他老是那麼一個人,所以我有那麼一種感覺。」
「您回來了。」
「因為專務董事是個能人,憑著他年輕,都有點勞累過度了。但他既聰明又有魄力,作為同業界他可是個可怕的存在啊!」
「經理,剛才森崎打來了電話。」
「多摩子,」她喊道,「到那邊去吧,專務董事也很忙呀。」
「啊,您好。」
「好像是真的。我是從別處聽來的,據說是很確鑿的消息。」
「什麼事呢?請你聽一下吧。」
「晚上好。」
倉橋沒有露出笑容,只是將手觸了一下帽檐。
加須子用本地方言答道,隨後走進屋內。
倉橋蹲下身去看研磨機,為的是聽不到加須子的回答。
倉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突然改變了想法似的,彙報完當天的工作便鞠躬說:
在加須子巡查工廠時,她的女傭百合這樣告訴她。
「嗯,是的。」多摩子故意挺了挺胸,說道。
「那些傢伙厚顏無恥,不知道他們會幹什麼事。這樣的話,森崎的KI光學的倒閉果然是偽裝的。這些人使薄利的轉包廠商為難,真狠毒啊!」
簡單地做了一下乾杯的動作以後,山中笑咪|咪地伸過頭來說:
「多摩子,今天有您在,我挺愉快的。」弓島朝坐在後面的多摩子微笑道。
「諒解?是什麼事呢?」
「先……把他讓到客廳里。」
「詳細情況回頭再跟您說吧。這事改天也想同您商量吶。」
「那公司設在什麼地方?決不會是在東京吧?」
「哪有什麼有趣的事呀?」
今天的事已經泄露出去了,由此可見這兩人與弓島的聯繫是何等密切。
「在什麼地方?」
兩人把加須子讓到上座。
「太田君?」
「是的,在從辰野到飯田的中途。那是一片處在駒岳山和天龍川中間的南此狹長的伊那盆地,空氣清新,我想是個再好不過的地方。我認為那是個理想的光學工業的最佳之地。」
這公司大致是股份公司,所以多摩子當著董事。她是已故丈夫的唯一骨肉,是所謂同族公司。
「不,不對。我什麼時候回來你都穿著那麼一身工作服拚命地幹活,一點兒也沒有變。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你瞧,比不上現代科學啊!」
「哎呀,真漂亮啊!」
「不,這方面一點也不行。我堂兄那兒收集了各種各樣畫商拿來的畫,可我不喜歡那種玩藝兒,所以那伙人也不來和我接近……不過要是多摩子的畫嘛,我倒是可以請您讓給我一幅的。」
「不是去九州了嗎?」
「滿好的興趣嘛!真想看一看您的素描什麼的。」
「是嗎?畢竟是專家,思考方法與我們不一樣呀。」
加須子畢竟還是忍read•99csw•com不住了。
「唷!」多摩子端詳著化妝好的嫂嫂的臉,說道,「嫂子您真漂亮啊!所以我說您應該再稍微打扮一下自己。」
「你還沒有結婚吧?」
「我說,弓島君,您要是打高爾夫球,我想陪您打一次。」
弓島一掏出煙來,多摩子立即將她那別緻的打火機伸到了他面前。
「會不會是那件他們自己辦的公司的事呢?」
「你看他心情怎麼樣?」
「反正您嫂子也許也會跟我說的,我也有事要求助於你們,但今天就不去談這些了。總之,今後想與你們好好兒合作,我是為此來參觀一下你們的工廠的。董事,請領我看看吧。」
弓島說到這裏把話鋒一轉,說道:
「經理,你知道山中和森崎又辦起了公司嗎?」
一打開客廳門,只見身材修長的弓島專務董事正反剪著手觀賞牆壁上的油畫,聽到腳步聲后他回過頭來。
弓島把視線移動加須子身後。加須子稍稍閃開身子,把多摩子讓到前面說:
太田育太郎是個儀錶堂堂的中年紳士,今年四十四五歲,他專在奇妙的時候露面。
一籌莫展的廠家也由此而喘了一口氣,對太田很是感恩,但太田故意不向這廠家收取禮金,他落落大方地笑著說: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但這回頭便變成苛刻的報酬回到依賴的一方。
太田或是將這改成別人名義的銀行貼現票據,或是在街道金融機關換成現金,即使到期也一定不還。聽說這樣慘遭他毒手的僅在光學方面的廠商就有數十家之多。
「啊,真沒意思!」多摩子抽了一口煙,「嫂子,是招待您吃飯吧?我一個人在家裡乾巴巴地吃飯,這多沒有意思啊!」
「回頭跟你說。」
「啊……因為還剩下一點活,再說心裏也直惦掛著今晚的事不知怎麼樣了。」
「百合,給我沏點茶。」
「真會說話,可不行呀。要跟工廠的工人一起幹活嘛。沒有時間打扮呀!」
加須子坐到鏡台前很快地化妝了一下。多摩子從後面看著她,問道:
多摩子笑睞睞地看著倉橋,倉橋竭力避開她的視線,說道:
「嗯,沒怎麼的。」多摩子活潑地攤開雙手說。
「嗯……是一個人。」
一離開那兒便來到「取芯」車間。倉橋站在職工們的身後,加須子把弓島帶到那兒,用目光招呼了一下倉橋。
一枚鏡片因為是在組裝以前,所以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不愧是弓島,他有充分的鑒別能力能一眼看出它。
「要說工作倒是工作,可是……還要跟人打交道嘛,有時打打高爾夫球……」
「是的。不過那是業餘愛好,學得不好啊。」
加須子一介紹,弓島專務董事便朝身穿工作服的倉橋走去。
「您回來了……都好嗎?」
「噢?這是為什麼?連我這樣的外行人看到這種景色都想畫畫了。」
「倉橋,這是高原光學的弓島專務董事舸。」
多摩子雖然面露微笑,但那目光卻朝嫂子表露著某種追究。
「哈哈,這麼說那是先鋒派畫嘍?」弓島饒有興趣地說。
多摩子連忙朝嫂子鞠了一躬,她的臉在已經黑下來的屋裡露出了白白的輪廓。眼睛大大的,就是笑著表情也很豐富。
「本打算去的,可跟一起去的朋友吵了一架,所以途中從名古屋繞到這兒來了。」
弓島望著推門出去的多摩子的背影,說道。
「要看事情而定,最長3天吧。」
「是啊,我們逐步計劃,想在明年左右建成,也沒有必要那麼急嘛。」
「這機器好像有點兒老啦。」
「票據的事他說什麼了?」
加須子大吃一驚。這來訪未免有點突然,事前毫無聯繫,搞得她狼狽不堪。
加須子心想,專務董事都來了,大概營業部長啦、技術部長啦等等領導幹部也都跟隨著他吧。
「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吧,你就跟他這麼說。」
「這……」
比如說,他一打聽到哪家光學方面的公司遭受人家拒付而若干資金周轉吋,就必定要露出他那儀錶堂堂的體態來。
但現在已經毫無辦法。即使現在找個理由回絕對方,這回多摩子也會胡亂猜疑,反而跟你來鬧彆扭。她像親人一樣了解小姑子的這種反覆無常的性格。
「是嗎?」
也有可能是這樣一種戰術,通過討好弓島專務董事,讓別人以為高原光學會替自己出錢,暫時避開債權人的追究,使慢慢地重建起來的事業走上軌道。
「沒有。每天儘是談工作上的事,所以這種私事就不由得難問了。」
倉橋是工廠的中心人物。照相機鏡片雖然用自動式的最新研磨機也能磨,但那還是基本的作業,細微的、精密的工序則必須用手指頭進行,需要直感和做外科手術那般感覺敏銳的指頭。倉橋市太在研磨鏡片的熟練工中是一個為數不多的有才能的人。
「這3天期間,都排滿工作了嗎?」
沿上諏訪湖畔是一條旅館街,原K造絲會館的房子也改建成了飯店。從湖岸的碼頭那兒有天鵝形狀的遊艇出去。
這是自淺間溫泉會面以來第一次聯繫。
突然用名字相稱,加須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雖然從聽到弓島獨自來的消息時起就心想這不是單純的視察,但壓根兒也沒有想到會突然從他那兒聽到這種話。正當客廳的氣氛變得沉悶時,猶如吹進一陣輕風,多摩子端著茶走了進來。
「是太田育太郎,他突然露面,對我說:你們經理在嗎?」
「那可是挑了個好地方啊!工廠什麼時候https://read.99csw.com能建成?」
「我說,嫂子,倉橋這個人沒有女朋友嗎?」多摩子取出煙來說道。
「是這樣……也夠您受的啦!」
近鄰的一名男子朝加須子打了聲招呼走了過去。「晚上好。」
「啊?」專務董事故意瞪圓了眼睛,「那可要對您敬重一點嘍!」
「啊,請坐……我外出期間有什麼急事嗎?」
「給您那裡添了麻煩。」森崎進入了今晚的商談,「其實這回我們將辦一個叫榮光精密光學的公司,具體情況改天跟您說,先把這消息告訴您。」
「我也不太清楚呀。不過,再看看情況吧,我想過些日子會提出明確的條件的。」
又這樣過了幾天,一天,加須子正在看帳簿時倉橋神色有點興奮似的跑了進來。
事務員走了進來。
「啊,您回來了。」
「多摩子,」弓島回過頭來,「您在學畫,一看到這種景色,您會產生衝動立即拿出畫布來嗎?」
「這是我的妹妹,叫多摩子……這位是高原光學的專務董事。」
「太無聊了嘛……嫂子,今晚您可要好好請我吃點什麼呀。」
「你說公司,那是幹什麼的?」
「不,反而給您添了麻煩。」
「為什麼不結婚呢?」
「是啊。」
倉橋一定連弓島專務董事來這兒都不順心。自有高原光學想與公司談判這樁事以來,倉橋時常露出焦灼不安的神態。
加須子是知道小姑子的性格的,雖然已經同意邀請去酒家,但那還是應該謝絕的。
「請多多關照。」山中低下頭說。
「啊,倉橋,你還留在這兒呀?」
加須子心想糟了,無意之中忘了這是小姑子回家來的第一個晚上。從丈夫在世時起,哥哥嫂嫂不管去什麼地方多摩子總是跟著去的。丈夫只有這麼一個妹妹,所以他很寵愛,正因為如此,多摩子變成了一個好撒嬌的孩子,養成了現在這種任性的性格。
倉橋憤慨地說。因為兩人背後有弓島專務董事,所以他對森崎和山中似乎格外抱有反感。
剛才對倉橋態度粗暴,那是因為從弓島那兒受到的震驚還未消失的緣故。她對不起倉橋。
多摩子象孩子似的用單腳在鋪席上跳躍著。
「啊?那是真的?」
「我聽了。森崎說想在今晚6點半在『絹半』同山中一起見您。他說,想請經理共進晚餐,順便有事想求得您的諒解。」
「逃了。」
加須子想起了在黑洞洞的車裡握著自己手的弓島專務董事的耳語。他明確說最近將同兩人斷絕往來。
「啊,多方面作了考慮,這上諏訪好地方也所剩無幾了,所以想乾脆建到駒根去。」
「我也是……真沒想到高原光學的專務董事是這麼通情達理的人啊!」
「都是些拿不出手的玩意兒呀。」
「那可要向你們道喜嘍。」
正因為有這位倉橋,才在丈夫死後好歹把這個工廠維持了下來。能夠給在東京隨心所欲地生活的多摩子匯去必要的錢,可以說也多虧了倉橋的勞動,這樣說也並不過份。多摩子不了解這方面的事情,因為與倉橋長期呆在同一家裡,所以她反而一直沒有察覺這一點。
弓島滿臉堆笑,爽朗地說道。
「可這種景色太通俗啦,絲毫不覺得有什麼藝術性。」
「那就拜託了。」
弓島之所以故意說在鏡片研磨技術的現代化進展過程中舊手工業的手藝人時代業已過去,這好像是因為倉橋那簡慢的態度觸怒了他,但也可以理解為是他在很快地覺察到倉橋對加須子的愛慕之心之後對倉橋的一種反感。一直沒有吱聲的多摩子從後面說道:
「嗯,我儘力而為,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也不是看不出弓島不好冷落多摩子,迫於無奈在陪著她,但年輕的多摩子似乎不知道這一點。她繼續說道:
倉橋市太穿著工作服走了出來。
「啊,在東京學畫,從女子大學畢業后就那樣一直留在東京了。」
加須子佇立在那兒,一直到弓島乘坐的「賓士」的紅色尾燈消失在狹窄的街道里。這並不是出自對弓島的禮儀,而是因為突如其來受到的震驚,她不能馬上進到屋裡。弓島那手上的觸感像是被塗上似的留在自己的手掌上。
「我等著……您去東京出差時,能呆上多長時間?」
因為倉橋默不作聲,所以加須子插話說:「不,與你們的技|師相比,倉橋說什麼也只是個老式的手藝人,所以怎麼也趕不上呀。不過,因為有了他,我也總算挺住了。」
多摩子對鏡片工廠的事一無所知,但至少應該考慮一下在自己工廠里幹活的人們的心情。一般來講,中小企業的職工在大資本的工廠面前都有一種自卑感,這種自卑感有時就變成對大工廠的反感。
究竟這兩人在上諏訪一帶要閒蕩到什麼時候呢?加須子只能認為兩人在企圖盡量利用弓島。可是,弓島這樣的人大概不會天真到受他們利用的程度吧。說不定弓島恰如其分地籠絡這兩人,出乎意外地隨意擺布著他們。但具體情況一無所知。知道的只是森崎讓自己經營的KI光學偽裝倒閉,把相當多的資金揣進了自己的腰包。
「謝謝。」弓島也立即改變了表情和口吻,看了多摩子一眼,「剛才從您嫂子那兒聽說的,您在東京學畫吧?」
「沒有放在這兒,都在東京。倒是專務董事如果來東京,請您打個電話什麼的好嗎?」
弓島在加須子下車時又一次使勁地握了握她的手。
「這我知道……那專務董事為什麼一個人來家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