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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第八節

「那我就談另一件事吧。」
「是嗎?那好,因為我想嫂子若是那樣多心我就不好辦了,所以我才那麼說的。」多摩子把視線轉向旁邊。
「……」
加須子覺得自己的肩上像石頭一樣落著沉重的責任。對方不是別人,正是弓島。這果真是戀愛嗎?拚命追求著弓島的多摩子,前途似乎不能說絕對光明。怎樣向已故的丈夫道歉呢?加須子感到即使自己坐著身體也在搖晃。
「您早!」
加須子忐忑不安起來。一想到多摩子這兩三天的言行,眼前立即浮現出高原光學專務董事弓島的面龐。多摩子說過要跟弓島打高爾夫球,前幾天還用往常那種口吻歡快地說她去茅野兜了一次風,所以心想這次也可能跟弓島在一起,但她畢竟沒有能給弓島那兒打電話說:「多摩子在打擾您嗎?」
「是的,明天差不多能全部做好,今天起碼發出三分之一。」
多摩子在凌晨3點光景突然回到家來。
「請貴公司製造的產品由於某種情況全部解除合同,所以請停止交貨。」
看著小姑子這張帶反抗的臉,加須子心裏悶悶不樂,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也好像是多摩子害怕被打中自己的弱點,所以順勢採取攻擊性的態度。加須子了解平素多摩子的性格,所以倘是和弓島之間沒什麼事,這位小姑子是會採取更天真的態度的。這回她的臉相和話語都判若兩人似的,儘管如此,她的視線卻異常懼怕嫂嫂的眼睛。
「什麼事?」
「請等一下。」加須子的眼前在不停地晃動,「部長,交貨期我們決不拖延。明天能全部交貨,我們已經作好了準備,從今天起可以發送到你們那兒了。」
像是多摩子的聲音隱隱約約地說著寒暄一樣的話。是有人送她來的。
「哪會呢……」
「不,並不是因為交貨期晚了,而是個更根本的問題。很抱歉,請全部廢除。」
「瞧,嫂子的一副眼神好像是想問:弓島和我幹什麼事干到這麼晚?」
加須子想今晚就罷了,正要回自己的起居室時,多摩子叫住了她:
「欸。我回頭也得向那一位道謝呀。」
多摩子只是說去朋友那兒玩,一早就山去了。一般是會打電話聯繫的,可到晚上11點都沒有任何聯繫,所以給凡能想到的地方打了一下電話。岡谷鎮和諏訪鎮是個小地方,所以多摩子的朋友為數不多。哪家都說多摩子沒有來。
加須子絲毫沒有野心想佔有這個家,她只是想好好地繼承已故丈夫的事業就算盡到了責任。這也是已故丈夫的遺志。丈夫生前是多麼希望這事業將到九九藏書發展啊!加須子打算適當的時候交給多摩子。
在和田嶺的車內發生的僅4小時的事情不僅改變了多摩子的命運,而且也行將改變加須子的命運。
「那麼,你在東京學的畫打算不再搞嘍?」加須子只是這樣問道。
「嫂子,請您不要作這種無聊的試探。」
全體職工到齊了,從工廠那頭傳來了鈴聲。就在這時,拉維托光學打來了電話。總是半開玩笑的營業部長唯獨今天用極其嚴厲的聲音轉告說:
加須子賠了不是,但多摩子沒有回答,仍然是那副嚴峻的表情。
「是嗎?你要是能這樣干那太好了,我也早就這樣希望了。」
「是啊,作為我們工廠,這一個月幾乎一直在做那產品嘛。」
「嫂子,等一等。我大概是疲勞的緣故,腦子很清醒,一下子還睡不著,正好我有些話想跟嫂子說說。」
「是的。倒不是不打算搞,那種玩藝兒空閑的時候都能搞的,倒是從今天開始我要專心致志地學習家裡的工作。嫂子,不管什麼,你可都要教我呀,不管什麼。」
「是關於向你們訂的貨的事。」拉維托光學的營業部長這回逐字逐句地清楚地說,「由於某種情說,全部解除合同,所以你們不必向我們交貨了。總之我們解除了合同。」
多摩子狠狠地這麼說道,隨即像是咬著嘴唇似的閉起了嘴。
「我想我過去跟嫂子太撒嬌了,覺得很對不起。」跟這話相反,她那態度里沒有一絲溫柔。可以說這是客套話。
「……」
無論是她那蒼白的臉色還是繃著臉的表情,無不郝在暴露她與弓島確實幹了什麼事。
「那我就直戳了當地說啦。」
使人覺得這與其說是在問,不如說是在斬釘截鐵地說。
「是啊,那我今後也得跟倉橋搞好關係,向他請教各種各樣的問題了。」
倘若是一般情況下多摩子這樣說,這該叫人多高興啊!較之稀里糊塗地一人去東京學什麼畫來,還是回到老家來的好,這叫人多放心,也得考慮體面啊!
像往常一樣她8點就起床了,但腦袋沉沉的。多摩子的房間還關閉著,加須子必須在8點半從主房到事務所去,在那兒決定今天預定進行的工作,如果倉橋上班,將跟他商量一切工作的程序。
「啊,您說什麼?」加須子不清楚電話的意思。
3點過5分時,這回清楚地在大門口響起了停車的聲音。
加須子曾被丈夫帶著乘車通過過和田嶺。當時雖說是中山道,但還是一條荒涼的山路,不知道那一帶的夜晚有多寂寥!據多摩子說,兩人在出故障的車裡一直呆到救援車開來,所以不能斷然否定那不祥的想象。那車子大概一定關上了燈,黑漆漆的。在旁邊的道路上奔跑的卡車和汽車也許很多,但恐怕沒有人注意到退避在什麼地方黑漆漆地停著的那輛車吧。九九藏書
「多摩子,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多摩子像是叮囑似地兩次說「不管什麼」,這究竟是種行么心情呢?這話的意思就是要加須子毫不隱瞞地全部說出經營方面重要之處。反過來說,她似乎想說:「你可不能隱瞞啊!」中部光學好像是加須子獨自經營過來的,恐怕有些事情不宜被人知道,多摩子是想要加須子把這種秘密全部吐露出來。從表面的話來看,那是太理所當然了,加須子無法反對,但那話里卻暴露出了多摩子的心機。
加須子像是要遮住臉似的用手指按了按眼眶。
「是嗎?謝謝。」多摩子板著臉道謝說。
「盡說謊話。」多摩子翻起白眼凝視著嫂嫂,「我要是說實話,嫂子一定會阻止我的。您剛才說因為我跟弓島在一起您就放心了,可您不是格外心神不定嗎?」
加須子的困境就在這兒。如果多摩子無論如何不繼承這個家業,加須子就得一輩子被這個家束縛住了,即使不考慮結婚,她也不能拋棄這中部光學。
多摩子用有點沙啞的聲音說道,她向來對自己的嗓音很自豪,但由於極端的衝動和疲勞,那噪音不是她平素的那副嗓音了。
拉維托光學對交貨期是很挑剔的,由於趕上了它的交貨期,加須子這才放下了心。她突然想起了昨夜多摩子的話,想告訴倉橋,但因為她覺察平素倉橋對多摩子不抱好感,所以這難以啟齒的話決定以後再說。
加須子悄悄地來到走廊上,從拉上了的隔扇外面輕輕喊道:
上床后她也在左思右想不能入睡。為了小姑子,大門特意沒有關。一有車子聲音就馬上吃驚地睜開眼睛,所以無法熟睡。
「這我很贊成。多摩子有這種打算,我為什麼反對呢?」
答覆的是又高又冷漠的聲音。
「不,我不去那樣想象。」
只是一想到弓島邦雄的性格,這種不祥的想象便向她襲來。她只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從淺間溫泉回來的車裡被弓島積極採取的行動。即使不是那樣多摩子都對弓島嬉皮笑臉的,邀請去茅野兜風,死皮賴臉地要求去輕井澤打高爾夫球的都是多摩子。
「是嗎?九九藏書真高興!不管怎麼說,在這家裡,沒有我哥哥以後我還是我父親的孩子嘛,要是盡給嫂子添麻煩就對不起嫂子啦!」
加須子說道。多摩子的話果然不出她所料。
加須子問道,但多摩子沒有馬上說出來。她低著頭,那副樣子活像是在說出什麼重要的事之前在自己心裏仔細斟酌著用詞。
「什麼?!」
「那好。」
「我說,嫂子,過去你一直勸告我,這次可要聽從你啦!嫂子也不會不贊成吧?」
「叫我好擔心呀。」
「弓島硬是叫住了一輛恰巧路過的卡車,托司機跟高原光學聯繫,讓他們派救援車來。弓島的車是進口車,所以即使別的車停下來,普通的司機也是幹不了的。我們一直在那兒呆到深夜1點來鍾,直到高原光學來車接我們……我晚回來的情況就是這一些。」
一打開隔扇,只見多摩子脫掉了西服,這回正在呼啦呼啦地穿著睡袍。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露著一副不歡迎不速之客闖進來的表情瞪著加須子。
可是,這關鍵的多摩子卻對家業毫不關心,所以她反倒為難了。這小姑子壓根兒就輕視光學工業,以藝術家自居,自個兒逃避到東京去了,她順口說:自己的結婚對象必須是藝術家。
「唉」。
「可以打開嗎?」
倉橋穿著樸素的衣服上班來了。他比一般的職工起碼早來20分鐘,這一年到頭沒有亂過。
加須子佇立在屋裡,大門口響起了車子開走的聲音。門輕輕地打開了。
「是的……嫂子您想知道那是誰嗎?」多摩子的眼睛里閃了一下光。
然後參加成品的檢查,做好發送產品的準備,核對今天必須兌現的期票。如果錢不夠,就得請銀行通融,還必須為明天的票據的事操心……
在聽到多摩子和弓島兩人在和田嶺等救援車時她也這樣推測過,但那還只是半信半疑。自己不想去作那種不祥的想象,她想相信多摩子。
「真擔心你呀。為什麼這麼晚回來?」
「勉強趕上了交貨期呀,這回數量相當多,大伙兒夠受的。」
「喂,倉橋,拉維托的產品差不多都做好了吧?」
隱隱約約聽到更衣的聲響,但這聲音一下子停止了。沒有回答。
「欸,行呀,當然我會高興地跟您說的。」加須子答道。
「我想說的有兩件事,一件是……」她用有點強烈的口吻說道,「嫂子是不是因為我和弓島兩個人在深夜的和田嶺呆了4個來小時,所以推測出了什麼事?」
所以她勸多摩子盡量喜愛工作,但迄今為止多摩子對家業毫不關心,現在她卻突然說要埋頭於家read.99csw.com業,這不能認為是純真的動機。令加須子不寒而慄的原因便在這兒。
「我還是想掌握一點公司的工作。不僅如此,我還想完全掌握工廠的情況。」
「我也一直稀里糊塗地在東京學我喜歡的畫,可這回我完全改變心情啦!」
加須子想微笑,但嘴唇像是凍住了似的。多摩子也臉色蒼白,與她那強烈的話相反,加須子憑直覺感到了多摩子與弓島度過了什麼樣的時間。
「我就說清楚,回頭嫂子也好向弓島表示謝意嘛……離開輕井澤的高爾夫球場已經是7點光景啦,要是通常,預定10點到達這兒,可我搭乘的弓島的車子在和田嶺拋錨了。在那種地方出故障,一點辦法也沒有呀,打電話聯繫也要去前面很遠很遠的地方,路過的車子也一輛都不停下來!裝作沒有看見。」
加須子一直沒有更衣,所以就那樣爬了起來,但總覺得有點膽怯,沒敢去大門口,因為好像會在那裡看到不該看的場面。
加須子吃了一驚。這話才是多摩子想說的。她像是想說:這家是我的,你只是作為哥哥的妻子從別處來的人。加須子感到一陣頭昏目眩。背後有人讓多摩子吐露這話,而且從今晚開始他將在多摩子的背後替她出主意吧。
「請。」
加須子剛站起來又坐了下來,她覺得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多摩子突然變了一副態度,開始承認過去她一直鄙視的倉橋了。
「去朋友那兒唄。」
「多摩子。」加須子又一次喊道。
這以後加須子沒能睡好覺。外面已經出現黎明的曙光,直到它成為強烈的光線以前她都沒能合上一眼。
「嫂子的心情我理解……是的,我今天從早晨起跟弓島在一起,去輕井澤打高爾夫球了。」
「部長。」加須子死命地說,「電話里問您不清楚,我這就去您那兒。這就去。」
「多摩子,那可真夠嗆呀。我不知道這些情況,請別見怪呀。」
加須子在丈夫死後對多摩子抱有一種責任感。萬一出了什麼事。既對不起已故丈夫,似乎也會被世人責備說:果然嫂嫂不行!
加須子看著小姑子的臉說道。那頭髮也有些發白,像是沾滿了塵土似的。
加須子覺得站在那兒責備似地迎候小姑子也有點兒什麼,所以暫且回到了起居室,於是多摩子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
這樁事不知過去說過多少次,但多摩子一點也不肯聽。但這回卻起了急劇變化,加須子馬上明白多摩子心境的變化來自何方,正因為這樣,加須子感到恐懼。那不只是因為意味著威脅到加須子自身,而且因為她明白多read•99csw•com摩子的這急劇變化的原因已經是鐵的事實。多摩子說這番話的背後有弓島!
「你說朋友,那是誰呀?剛才你是被人用車子送回來的吧?」
加須子盡量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多摩子。」
「是嗎?聽了您的話,我放心啦。」加須子雖然還想問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來,但因為心裏害怕,所以沒有說出口來。
加須子也臉色發青。雖然過去和這小姑子之間也不是沒有心理上的暗鬥,但這樣被她直截了當地說這種抱敵意的話還是第一次。
單憑這聲音加須子就已經推測到了多摩子的感情,但她還是無法等到明天。
多摩子抬起頭來,她的眼睛直盯盯地望著嫂嫂。
加須子早就明白多摩子說的話,心跳驟然加快。
多摩子翻起眼珠瞟了加須子一眼。那是一副恐嚇性的眼光,似乎在說:我取得了你的諾言,所以事到如今不讓你說個「不」字。
從一個方向照來的檯燈的光線使女人的眼稍發著光。
加須子的眼睛都發紅了。對方默默地掛斷了電話。在她眼裡朝她走來的倉橋猶如影子一般。
加須子雖然這樣說道,但自己的聲音的顫抖。
「廢除?」加須子拿著話筒的手指頭一根根麻木起來,「那麼,付款怎麼辦呢?」
「那我對工廠的倉橋也這麼說,讓他向你說明技術上的事。」
「輕井澤?去得好遠呀。要是那樣,今天早晨出門時那樣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呀,我可以不必操那份心了。」
「嫂子是想讓我說我是被弓島送回來的吧?」
說話一本正經的,而且是一副挑戰的口吻。
加須子盡量虛心坦懷地聽著她的話。
「是嗎,我自己倒沒感到什麼。」
「什麼話?」
「臉色不好呀。」倉橋凝視著加須子的臉,說道。
「哎呀,經理,您這是怎麼啦?」倉橋吃驚似地看了一下加須子的臉。
「沒什麼呀。」
「你說的是怎麼回事?」
「是嗎?」
倉橋聽到加須子異樣的聲音吃驚地從工廠跑出來,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頭。
「已經很晚了,那你就休息吧。」
多摩子用生硬的聲音答道,隨即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頭髮也糾纏成一團,臉盤也不是往常的她的臉盤,顯得有點尖。那不是因為她把嫂嫂這位不速之客迎進了屋裡的緣故,好像是早就有的變化。加須子僅看了一下她的臉就覺得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付款嗎?」部長的聲音極其冷淡,「哎,沒有希望了,請您死了這份心。作為我們來說,沒有餘力拿了無用之物還要付款。哎,可以在什麼地方處理嘛。」
倉橋正要去那邊,加須子叫住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