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不過我想見您。」強硬的聲音。
「不過真想見她一眼啊!」
「究竟是幹什麼的工廠呢?不,那個上弔的人究竟是誰呢?」
「啊,實在是慚愧極了。先生,哎,這是家裡的事,請不要向警察署聲張。」
「哪能那樣呢!吵架了嘛……喂,弓島君,事情到了這地步也都是你的責任呀!」
「有了!」
弓島投去粗魯的話語。昨夜的愛撫使男人變成了女人的支配者。
看來多摩子先是來到了脫衣處,但因為那兒沒有浴巾所以又退進浴室了。那鏡子中的門也成了一塊毛玻璃,透過它可以看到多摩子粉紅色的身體的輪廓。
「原來是汽車。要是汽車部門,景氣很好吧?」
「原來如此,這可不能隨便說呀。」
「那麼,你是連善後都沒有做就逃出來的嗎?」
一打開毛玻璃門,那兒是洗澡間的脫衣處,正面的鏡子白蒙蒙的。熱氣從浴池的鏡子中與微微芳香一起泄漏了出來。
「求求你……女人的心情就是這樣的,只是求得你的安慰就足夠了……我的周圍都是敵人呀,現在要叫我一個人回那個家去,這太殘酷了呀!只一宿和一天行嗎?這樣的話,我想我的心情也會平靜下來。就現在這樣我可受不了呀!」
倉橋市太等在醫院走廊上一直到加須子的手術結束。手術室的門緊閉著,所以外面的人絲毫不知道手術在以何種程序進行。倉橋不時地向出入的護士打聽情況。
「這我知道。我想知道名字。」
「怎麼啦,經理?」
「哎喲,是嗎?」女招待微笑著說道。
「先生,怎麼樣?」
「也並非如此吧。你一定有丈夫或適穩當可靠的情人吧?」
「不是的。」加須子輕輕回答說。
「什麼呀,聽說一直在搞某家大工廠的轉包,據說受到母公司的排斥,簡直一籌莫展了。」
「總覺得你靠不住,你這個人真是有雙重人格呀,不知道在暗地裡偷偷摸摸地跟加須子是怎麼聯繫的。」
弓島嘟嚷著朝多摩子看去。多摩子彷彿被這視線盯住了似的縮起了肩,她那睜大的眼睛里充滿著羞怯和柔媚。
弓島對多摩子的執拗勁有點膩煩了:
這天很晚,弓島剛要從公司回家時電話鈴響了。
心想是加須子,但興許是多摩子。從白天的情況來考慮,回到家裡的多摩子可能與加須子發生了衝突什麼的。多摩子要說的大致明白,但若是加須子打來的,事情可能會稍微複雜一些,但總覺得這要比那愉快。
如果真的砍了,那麼被砍了什麼地方呢?也許是臉。聽說女人愛朝臉攻擊,覺得加須子挨砍的,也好像是臉。倘是如此,覺得立即跑去也是個問題。首先即使想去加須子那兒,若是不見多摩子那也無濟於事。若是甩開等候在車站那兒的多摩子去探望加須子,那不知又會發生什麼奇禍。弓島的眼前浮現出了焦灼地等候著他來的多摩子的身影。
「真沒想到用剪刀干。」
弓島從椅子上很吃力似地站起身來。在他們兩人洗澡期間,寢具已被收拾好,桌子上放著茶水、撒滿白糖的小梅乾和晨報。
多摩子輕聲笑著,並朝司機的背揚了揚下巴,意思是說他聽著呢。
「你覺得我是在撒謊?」
「哎喲!」女招待慌然大悟似地用手背遮住嘴,「太失禮了,如果我說了什麼惹您生氣的話,請您多多原諒。」
「今晚我想馬上回去,晚飯都還沒有吃呢!」
「是我乾的。」
「而且聽說越是大的汽車公司它的轉包單位就越多,母公司讓它們互相競爭,把降價競爭作為它的目標,所以即使看來好像很闊氣,但越到轉包單位的最下面一級犧牲就越厲害。」
「謝謝。」
倉橋當時在工廠里。女傭百合突然臉色蒼白地闖了進來,所以他立即跑到了主房。在那裡看到的是在自己房間里側倒著的加須子。前面有裁衣的案板,帶黑色的衣服縫了半截攤在上面。倉橋一看加須子,只見抱著頭的她的手間溢出似地淌著幾條血。鋪席的邊上落著剪子,刀頭紅紅的。
「太好了!」
弓島嘿嘿地笑了一下來到脫衣處外面,浴巾和別的手巾一起掛在走廊的扶手上,好像是無意之中拿到這兒來的。
「我也一樣,還年輕嘛。可我有時候有種衝動,真想狠狠心砰地撞一下。」
「說看不到,可您不是用過嗎?」
「東京好是好,可現在去太晚啦。」多摩子看了看表。
「那是你的偏見。」
「為什麼會這樣的呢?」
「別打岔。弓島君,我想聽聽你的真實心情。我對你可是真心誠意的呀,以至讓加須子都負了傷。只要是你九*九*藏*書的話,我什麼都聽。中部光學這種一丁點兒大的工廠我毫不在乎,你如果要,我可以雙手奉送給你。說真的,我既無能力又無興趣經營那種玩藝兒。」
「也許你什麼都感覺不到,可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那一夜呀!好像我的命運就此決定了,也許可以說打亂了。」
倉橋記著弓島專務董事的私宅的電話號碼。這是他以前打算交涉而事前查好的。
「送醫院去,請您再堅持一會兒。」
「傷的深度,深的地方為3厘米左右。飛來的剪子刀尖沒有筆直刺下去,而是斜著擦過去的,所以比起傷口的長度來要淺一些。」
「我是弓島的妻子。」
「老一套的話呀。」
「啊?要是這種年齡決不會是桃色事件吧?」
「看不到呀。」
「這,這種事我丈夫生性一概不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他的去向。」
百合戰戰兢兢地告訴倉橋說:多摩子急急忙忙從這屋子裡出去了。
夫人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感情|色彩。
「去哪兒?」
「唉呀,太太還在洗澡吧,那就再等一會兒拿來吧。」
「啊,你有自信?」
「……」
倉橋看到門口旁邊有供外來人員用的公用電話,他摸了一下口袋掏出10元硬幣,隨即取下話筒放進了銅幣。
「我可以進來嗎?」
「知道了。嗯,您去的地方是?」
他想起了經理、他的堂兄要他一起出席的話。對方是他不怎麼喜歡的人,所以找借口謝絕了。
「對不起。」
倉橋勸女職工們說。
多摩子回去后大概會跟加須子爭吵,這是弓島所料到的,但他萬萬沒想到會動起刀來。所謂「血海」可能是往常的那種誇張說法,但使她負了傷這點大概錯不了。究竟是用什麼砍的呢?倘是在工廠,那不乏毆打工具;倘是在屋裡,會不會拿出了菜刀什麼的呢?
「知道。當作是過失吧。」
「喂喂,今晚他一直不回來嗎?」
「……」
醫生說了聲「失陪了」便從倉橋面前走了過去。剛才在稍遠離一點的地方等著的女職工們趕緊湊到倉橋身邊。
倉橋市太在瀰漫著藥味的走廊上的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這裏也點著一盞電燈。在這沒有一個人的空蕩蕩的地方,白色的牆壁好似把人的一切感情都切斷了。面向外面的窗戶映著街燈,只是那裡散發著人間氣息——不斷地搏鬥著的人間的空氣——
「如果是用電話能解決的事,那就請說吧。」
弓島意識到警備課的人在偷聽電話。對女人打來的電話總機可以說必定懷有好奇心。
「您那麼想躲開我呀。要是白天您說的是真的,您應該高興地見我呀!」
倉橋掏出手帕捂在加須子的血上,但眼看著紅的顏色擴展開去,都快滴下來了。那兒是在加須子的耳後,由於血的緣故,頭髮粘在一起,鮮紅鮮紅的。
顯然是撒謊。百合的話和多摩子逃走是最好的證據。
「我正要回去。」
「真令人驚訝!」
「都快被你搞得一團糟了。」
一時在倉橋四周響起了這種嘁嘁喳喳聲。雖然很低,但因為情緒激昂,所以自然而然變成了高嗓門。
「那種男人不在話下。」
「不想,還捨不得這條命呀。」
「真是小題大做。不管怎麼樣,我怎能幹那種丟人的事呢!」
「別胡說。我可沒有跟你那樣商量過呀!」
「下去一下吧。」
「沒有關係。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那怎麼辦呢?醫院方面我會請他們絕對保密的。」
「哎喲,這話該由我來說呀。只要沒有你,我跟我嫂子也一直相處得很好,現在一定回了東京,心緒安定地在畫畫……這種話就不說了,說了也沒有用呀。重要的是今後。」
「早上好。早飯現在可以給您準備嗎?」
「當然回去也不要緊,不過我想給他們擺擺架子。大家盯著看我,我也能回瞪他們一眼,但比起回到這種不愉快的地方來,至少今晚和明天還是下狠心去什麼地方的好。弓島君,請帶我去什麼地方吧。」
「用是用了,可是……」
「真冷漠!是從輕井澤回來的時候呀。通過和田嶺時不也剛好是這種感覺嗎?」
「是遠澤什麼?給我問一下名字。」
「不,沒有關係。」
「不是。我是說要是我跟這種工段長一般見識,那我自己就太悲慘了。」
警備課傳達員像是縮回脖子似地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又說:
「是。」
「真的呀,老爺。剛才也在這對面的山林里有人上吊自殺了。」
事故發生后倉橋抱起了滿是鮮血的加須子,所以看到趴著的她的半面臉全紅了。那是耳後的出血流到了九-九-藏-書一側臉頰上。
醫生站著向他和藹地露出了微笑。
對於弓島來說,多摩子的話絲毫沒有引起感動,使他產生興趣的,只是這種時候女人的心理給她生理以何種影響。他突然站起來給家裡打了電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倉橋也慌了神,只是心裏焦急,一下子判斷不了是否可以喊人,因為他知道這是多摩子乾的。
「我這就去那兒,詳細情況到時候再問吧……啊,另外,警察還什麼都不知道吧?」
弓島依然穿著旅館的衣服。剛洗完澡的令人爽快的疲倦使他全身怠惰,心曠神怡。旅館是上山田溫泉,這裏離輕井澤很近。
「是多摩子嗎?」加須子搖了搖頭。
弓島邦雄洗完澡坐在可以看得到庭院的涼台的椅子上。草坪上陽光燦爛,若是上午10點,陽光已相當強烈了。庭院里有松樹叢,並架著石橋。在稍遠離一點的地方兩個花匠正在鮮。
弓島禁不住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心怦怦地跳了起來。
「別多嘴,只告訴那一些就行了。」
倉橋吩咐驚慌失措的百合說。百合跑了出去。
「不要隱瞞,事情非同小可啊!」
「是孝敬久別的夫人?」
「真想看看多摩子的那張臉!」
汽車沿著小部落的燈向前賓士著,開過九盞後來到了坡道。時有像是深夜班的運貨卡車迅猛地通過。
「另外,你對總務課的人說,我有急事,明天不去上班了。你明天早晨告訴他們就行。」
「那當然……我們可羡慕吶!不,我是說我們真羡慕有老爺這樣的人作為情人的那種女子呀。」
其實他真想儘早跑到處於這種狀態的加須子身邊去。從多摩子嘴裏說出了「現在住進了醫院」這句話,所以也許被抬進了市內的某所醫院。他想照料那一邊。
「什麼?」
「是的。」
弓島可以想象出加須子在失去理智的多摩子面前毫無抵抗地倒下去的那副樣子。
像是在笑的多摩子的高嗓音。
遠處響起了開門聲,車子的聲音被吸了進去。剩下的只是昏暗的電燈孤零零地照射著凄涼的天花板和走廊。
「好。」
「噢,是轉包公司。」
「今晚還是誰都不跟病人說話的好,因為她本人也相當興奮。」
弓島從車窗里仰望了一下公司的樓房。工廠的哪扇窗戶里都亮堂堂地點著燈。阿爾卑斯的遠景隱沒在黑暗之中,所以彷彿在漆黑的半空中出現了燈城一樣。現在面向出口的貨物的交貨期限迫在眉睫,每天晚上都在加夜班。幾乎都是女工,雖然當地的勞動基準監督局很羅嗦,但因為從平素就給那裡的官員們許多小費,所以弓島心想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哎呀,是在加夜班吧?」
另有五六名女職工擔心加須子的傷勢,拿著花束等趕來了。其實還有更多希望探視的人,但工段長倉橋婉言謝絕了。因為手術正在進行,首先加害者是她的小姑子,怕傳出去被別人知道。雖極力保密,但難以設想有什麼效果。這是個小鎮,所以消息一定不脛而走。倉橋明知這一點,但仍想盡量採取不向外聲張的方法。
「倉橋,經理她怎麼樣?」大家都露著少女一般的神色,屏著呼吸。
「我絆了一下,剛一倒下就碰上了剪子。」
「今晚關東方面的代理店要來兩位先生,經理在淺間溫泉招待他們。」
「嗯,我們對誰都不說。」女職工們都點了點頭。
女職工們你看我,我看你,嘆著氣說道。
「在上諏訪車站前的公用電話那兒。我等著你呀!」
「那你嫂子有生命危險嗎?」
「不過多摩子也太厲害啦!」
倉橋由衷地向醫生道謝說。這種場合的醫生在任何人的眼裡都像上帝一樣。
「倉橋您怎麼辦?」
「什麼,上弔?」
經理是他的堂兄。
「啊?你說什麼?!」弓島把話筒緊緊貼在耳朵上,「你嫂子受傷了?」
多摩子逃走以後還沒有回來。去向連倉橋也能想象得到,他知道最近多摩子簡直叫弓島給迷住了,正因為這樣,他對多摩子怒火填膺。不,對弓島更是怒不可遏。多摩子的事無所謂,只是對弓島從各方面接近加須子,企圖搞垮這工廠的行徑。倉橋從平索就無法忍受。
「你突然說這種話,太胡鬧了,我也還有許多沒有做完的工作呀。現在在拚命地干,還不知道能否使出口用的產品趕上交貨日期。要是這耽誤了,光因罰款利潤就全泡湯了!出口用的幾乎都低於原價了。」
「是嗎?那拜託了。」
「得到太太許可了?」
「作為專務董事來說那倒是的,不過今晚和明天你就什麼也別考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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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位婦女打來的。」
「哎喲,太太好像洗好澡了。」
弓島覺得奇怪。同床共枕一夜,今晨也一直泡在同一浴室里,把身體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可這種時候卻是像被別的男人看到似的縮起了身子。他怎麼也不理解女人的這一心理。
「真冷淡啊。不過,我想只要我在電話里跟您說一下,您一定會見我的。」
9點40分左右,一位頭戴白帽,身穿白衣的醫生取下口罩從手術室走了出來。倉橋立即定到醫生跟前,問道:
來接電話的好像是女用人。「我是中部光學的倉橋。」倉橋直接報了自己的名字,並叫她請太太出來接電話。
總務課主任惶恐地問道。
「會被外面知道的……」
「那太晚了,而且沒有預約好,所以找不到好旅館了。」
「你很清楚呀。」
「真討厭!」多摩子媚聲媚氣地說,「那樣盯著看我。」
「護理方面一切都由我來做,這點請您放心。」
「瞎說!那是因為被害人是如須子吧?」
「喂,我肚子餓啦。」
「上山田溫泉怎麼樣?公司的車子,把它打發回去吧。」弓島下定了決心似地走到等候著的司機那兒,止住慌忙準備下來的司機說道:
「真是的!也不道歉,一聲不吭地逃了,這是種什麼心情呀?!」
「哼……」
「我們也是新婚呀……」
「要是有那樣的人我就不在這種地方干到這把年紀啦。」
加須子躺著被放在手推車上推向病房。蓋在上面的雪白的布看去很不吉利,彷彿運死人似的。手推車車輪的聲音在水泥地板上響著,這也格外使人產生那種感覺。倉橋和女職工們都像是凍結了似的,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手推車被護士們推向旁邊的走廊深處。
倉橋一出沒有人影的屋子便下樓了。為了扼殺自己的感情,他躡手躡腳地慢慢吞吞向樓下走去。
好像有人跑去把專務董事要外出的事告訴了司機,弓島來到大門口的時候,點著車燈的車子正從車庫徐徐繞過來。
總機的話務員回去了,聲音是從警備課的傳達室來的。
「事到如今,即使我露出一副悲傷的臉,裝得很老實的樣子也沒有用啦,就當個壞女人吧。總之都怪那裡有把剪刀呀!」
「收起你這自尊性吧……喂,弓島君,今晚我不能回家啦。」
「明天不行嗎?」
「接到你那個電話,那怎麼能不慌張呢。」
「喂,想不起來了嗎?」
「是弓島君嗎?還在呀?」
弓島不是不理解多摩子的心情。多摩子呼吸急促。今晚的多摩子不像是個良家少女,事實上她時而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親著他的臉頰。
「是的。他呀,比你還迷戀我嫂子呢!不過他臉皮沒有你那麼厚,所以不說出口來。」
「不要送我去醫院。」
手術結束時剛好9點半。
「好像不要緊,傷勢也不怎麼嚴重,而且,據說只是擦過了頭部後面,跟臉部沒有關係。」
「你不想撞一撞那輛車試試?」
「呵,呵呵呵。」
「我猜想是的。從你白天的一副臉色來看,今晚像是會發生什麼事的。」
「哪裡的話。好像是從大阪特意來尋死的,據說是家小工廠的經理。」
「不管怎麼樣,我一點也不後悔。一想到漂亮的臉蛋上因此縫了四五針,出現了像拉鏈一樣的疤痕,你一下子從夢中驚醒過來,我心裏就覺得舒暢。」
「唷,老爺您真會享福啊!」
弓島從多摩子那兒聽完大致的說明后嘆了一口氣。
「我要住院嗎?」加須子輕輕問道。
「可一說是住院誰都會吃驚的呀。她是怎麼受傷的?」
多摩子用手指頭敲了一下自己的皮箱。
「是的,我也不是閑逛的時候呀。」
她們只是用這種簡短的話語不完整地告訴他一些情況而已。
多摩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洋溢著得到弓島同意而感到高興的神情。
多摩子凝視著弓島,她那眼晴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不知是哀求還是什麼的強烈神情。弓島從看到多摩子提著皮箱時起就預感到她似乎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光電話是解決不了的。說實在的,是我嫂子的事。」
「你有什麼急事嗎?」突然變成了事務性的口氣。
弓島不由得掃興起來,他把浴巾扔在脫衣處,回到了原來的椅子上。湛藍的天空里充滿著令人目眩的陽光,從隔扇外面傳來了女招待的聲音。
「說得真漂亮!」
「……」
「好的。」
弓島大聲說道,剛抓起浴巾的時候突然朝那一頭掃了一眼,只見一對像是新婚的年輕男女由女招待送著正沿成直角形的走廊走去。
「是的,聽說是
九*九*藏*書今天早晨附近的人恰巧走過那兒發現的,據說是個50來歲的男人……」
「工作到這麼晚?還真勤奮呀!」
「是嗎?剛才公司來電話說您要晚些時候回來。不過我知道了,您愛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吧。」妻子用乾巴巴的聲音應酬道。
「經理今晚有什麼安排?」
「連護理都沒有護理嗎?」
「啊,聽說手術很成功,所以大家該回去了。」
「我丈夫今晚不在家。」
「白天陪著你,所以工作都堆積下來了。」
「你說的倉橋君是那兒的工段長吧?」
弓島掛斷電話以後吸了口煙,以使心緒寧靜下來。
從設在同一房間的洗澡間里傳出水聲。多摩子隨後出來。弓島的眼睛里還留著剛才看到的水蒸氣中的多摩子的肢體,白暫的圓溜溜的肩畢竟充滿著青春活力,緊繃的身軀泛著白瓷般的光澤在同一澡盆里躍動著。
女職工們平日里很敬慕加須子,這是在大企業無法看到的現象。若是中小企業,那裡甚至產生了血緣的愛情關係,特別因為是女子職工,所以親近感格外強。
一穿過到處有冼溫泉澡的人閒蕩的熱鬧的街道,就看到了站著車站前廣場上的多摩子的身影。令弓島吃驚的是,她一隻手裡提著旅行用衣箱。一停車,還沒有等司機下來就一下子打開車門鑽了進來。
加須子無意之中坦白那是多摩子行的凶。
「知道了。」
「啊,好吧。」
說著逃也似地出去了。好像把弓島錯認為是轉包工廠的人了。弓島不禁覺得興緻索然,正在這時多摩子露著一副浴后紅潤的臉走了出來。
「別、別開玩笑!但總而言之這下糟了。」
「是啊,還是不要在上諏訪的好。」
「可是,真是胡來啊!」身材高大的醫生第一次吐露出了個人的感想。
「不,是真的。世上有向陽的地方,也有背陽的地方啊。」
「鄉村的夜景哪兒都不一樣啊!」
「討厭,這種時候還談生意經……總之,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把你拽到什麼地方去,否則我就心裏不舒暢。你也得考慮考慮我的處境呀!」
「今晚來了一位大阪的客人,不能回家了。和經理一起。」
浴室里呼地響起了關門聲。多摩子好像移到了脫衣處。
多摩子饒有興趣地察看著弓島的臉色。
「所以剛才我說詳細情況待見了您以後再說。請您馬上出來。」
為什麼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呢?是想報告與嫂子鬧翻了什麼的?
「為什麼?」
「如果切了頸動脈什麼的,關係到經理的性命,她打算怎麼辦呢?」
多摩子眺望著浮現在黑暗的地平線上的點著燈光的高原光學的建築物,說道。
「那一定在那兒的呀。不會放在什麼地方?」
「我決定在這兒再留一會兒,向護士們打聽一些情況后再回去。」
多摩子摟著弓島的肩,說道。她已經不介意司機的耳朵了。
「倒也不是,但也有好多文件要拿回家去處理呀。」
「那一邊有浴巾嗎?」
「說實話她是這個呀。」他伸出了小姆指。
「不能請醫生來家裡嗎?」
弓島索然說道。
只是車前燈照到的地方白花花地露出樹葉和草來。
「是的。我想不要緊的,不過應急處置還是要做的……」
「要是什麼的話,你打個電話問問我家裡就行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嫂子那裡一定有倉橋跟著,會捨身地護理她的。」
「這呀,老爺,表面看來好像一派好景氣,但據說又是進行減價又是出產新車型號的,每逢這個時候轉包工廠都要被母公司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弄得焦頭爛額。」
「傷在耳朵後面,臉部沒有事。」
「耽誤了怎麼辦?」
「送到哪個醫院去了?」
這種時候讓公司的司機開車實在不方便。
在黑暗的田地的那一頭,上諏訪的街燈聚集成一團在夜空中閃耀。它漸漸地接近過來。
「那太可憐了。辛苦了……我有些話想跟您說,能允許我見您嗎?」
「這位婦女差一點在要緊的臉上留下傷疤呀。不,更是多虧得沒有被切到頸動脈呀!」
多摩子用通常的聲音說道。
「很順利。」
倉橋正在相勸時,走廊盡頭的手術室的門筆直地打開了。
「瞧你,一說到嫂子就這副樣子。」
隔著玻璃的對話。
「那是怎麼搞的?」
沒有比被旅館的女招待管作伴的女人叫「太太、太太」更難為情的了。對方也完全看穿真相這麼稱呼的,所以仔細想來她是在愚弄顧客。
弓島禁不住心情不爽起來,眼前突然浮現出昨天在公司里堅持到最後才回去的中村的臉來。當時由於多摩子突然來訪,所read.99csw.com以隨便說了幾句把他攆了回去,但他本來就沒有打算要拯救中村。
「是的,畢竟是結婚季節嘛。」女招待重又跪到鋪席上。
弓島默默地掛斷了電話。雖然對妻子的這種態度感到憤慨,但也無需在這裏用電話跟她爭辯。
「不,哪裡的話。」
多摩子從洗澡間里喊道。嬌滴滴的聲音里充滿了水蒸氣。
「可是……」
「喂,給我安靜一點!」倉橋責備說,「這種事被別人到了可不好辦呀。正如我先前拜託你們的,我不想請你們聲張。」
「現在在哪兒?」
「究、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喊了妻子,宣告說。
女招待小聲說道,以免讓多摩子聽到。
這下清楚了,是多摩子打來的。
弓島剛想說「可不能那樣」,但這話也好像會被司機聽到的,所以催促說:
「喂,最近新婚夫婦很多吧?」
「那去哪兒好呢?」
看準公司車子的尾燈消失在街口后,弓島便向車站前的出租汽車招了招手。
「對不起,我有件相當急的事情,如果您知道專務董事的聯絡地點,想請您告訴我……」
「驚慌失措地護理她太丟人了嘛。反正有人會跑來的呀。」
中年女招待開始站起來。好房間都由像是女招待頭頭的年長的女招待負責。
「是那衣服不好,因為加須子在縫新的,所以不知不覺看上去像是用來跟你幽會的,於是腦袋一下子發脹了。你也有責任呀。」
「像經理這樣漂亮的人臉上哪怕留下一點點的疤痕,那也太可憐啦!多虧傷口不在那種不可挽救的地方。」
「是嗎?」
「行了,你回去吧!」
「什麼事?」
「流了好多好多血啊!整個鋪席成了鮮紅的血海。我只看到嫂子倒在裏面就跑出來了。」
「哎呀,又要出去?剛乘上來呀。」
「聽說是生產汽車的部件的……」
他一扶起加須子就從她的脖頸處湧出了新的血。鋪席上在這以前就有積血。加須子閉著眼睛,緊緊地咬著牙關。
「是專務董事嗎?是一位叫遠澤的打來的。」
「瞧你,臉色都變了……比起加須子的傷疤來,他這方面好像更叫人擔心呀!」
中年的女招待走了進來。
車站上有兩三個熟人走過,對方看到弓島和多摩子都露著複雜的表情便移開了視線。弓島漸漸地呆不下去了。
「快結束了。」
「剛才我問了,她說請您接電話就知道了。」
「來得還是比較快的。」
多摩子一坐到梳妝台前就開始在手掌上勻開雪花膏。一副什麼都不考慮的極度滿足的表情。
「那誰都會擔心的,因為你是那犯人嘛。」
「您擔心了?」
「先進候車室吧。」
「這可不是件小事。我把嫂子弄傷了。現在嫂子住進了醫院,家裡鬧得天翻地覆的。」
「來嗎?」
「幸好傷勢不怎麼重,縫了五針就完事了。」
倉橋雖然責備了加須子,但有東西從喉嚨口涌了上來。加須子直到最後部在庇護多摩子。
雖說了聲「失禮了」,但放下話筒的倉橋的手卻在哆嗦。
多摩子挨近弓島身旁,握住了他的手。
弓島也情不自禁地想將計就計一下:
「不,時常有東京的有關這方面的公司的人來這溫泉舉行宴會,所以……」
「……」
女職工們把捧來的花束交給恰好路過的護士,躡手躡腳向下到門口去的樓梯口走去。其後只是空虛的寂靜籠罩著倉橋。
「車子!車子!」
「請進。」
「夜裡給您打電話真是對不起。我是中部光學的倉橋,是工段長,請問專務董事在家嗎?」
「這,放在什麼地方呢?」
「因為我有急事,所以你給我家裡打個電話,告訴我內人說我回去要晚一些。」
「工廠的經理……是中小企業呀,大概是銀根吃緊吧?」
一乘上車子,諏訪的街燈便轉瞬間遠去了,唯獨車前燈掃著冷清清的道路。
在人聲嘈雜的車站候車室一角坐了下來。那是在晚上8點左右,好像東京方面的列車剛到站,去溫泉的旅客從檢票口絡繹不絕地走了出來。
「知道了。」
「喂。」
「總呆在這兒也沒有用。正如剛才醫生所說的,今晚謝絕會面。剛動手術,所以再過兩三天待經理康復后你們再來探望她吧。這樣做不知病人會有多高興呢!」
聽到聲音的同時,和浴池之間的玻璃隔門稍稍打開了一些。多摩子蹲在瓷磚上,用手巾捂著胸,從桃紅色的身體上象火炎一般冒著白色的熱氣。
「看上去蠻闊氣的吧?」
他趕緊收拾了一下桌面,叫來了在他辦公期間被限制回家的總務課的主任。
乾巴巴的女人的聲音替代了剛才的聲音出現在電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