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女招待果然是察言觀色的好手,不再端料理進來了。
戶谷向著日本橋的方向開去。
槙村隆子無奈地坐在了副駕駛座位上。戶谷飛快地關上車門,從車前繞回駕駛席。他生怕磨蹭下去會讓槙村隆子逃開。
「很抱歉啊,我這就要直接回店裡了,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都是些傻子。」下見沢嘟嚷道,「你這樣的色鬼竟然熱衷於這種古樸的東西,我真是不明白。」
「啊,這樣啊!」女招待一改剛才的調侃態度,很正式地看著戶谷帶來的女客人。
「你說什麼?」
「就是這裏。」戶谷停下車,看著槙村隆子說:「請。」
戶谷撥通電話,像以往一樣,被告知槙村不在店裡,但這一次,戶谷注意到對方的聲音並不是以往接電話的女學徒,對方也好像並未聽出戶谷的聲音。
「然後,我遇到了你,說相逢恨晚一點也不為過,我打心眼裡喜歡你,你卻從來沒有在乎過我,甚至對我存在誤解。」戶谷為了確認這番話的效果,不時窺視著槙村隆子的反應。槙村仍然一動不動,低垂著頭,肩膀垮下去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沮喪,戶谷對自己的口才信心十足。
「喂,你好!」終於,一個女人接了電話,正是槙村隆子。
「這太強人所難了,我還是用果汁代替吧。」
所以,下見沢說藤島千瀨的店經營困難,戶谷不得不側耳聆聽。
「不過是吃飯罷了。」戶谷故意大聲告知女招待,這是為了讓跟在後邊慢慢走的槙村隆子聽到,總之,只要讓槙村進了包間,之後的事情就會水到渠成,這正是戶谷的計劃。
槙村隆子垂下眼睛看著桌角,壁龕里溢出陣陣香味。
「不會花太多時間吧?」槙村還是有些不安。
聽戶谷這樣一說,對方疑惑地問道:「請問您是哪位?」戶谷告訴她槙村隆子洋裝店的名字,稱自己是那裡的店員。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原本寧靜曖昧的氣氛忽然被尖銳的鈴聲打破,這讓戶谷嚇了一跳。他以為是前台要詢問什麼事,皺著眉頭拿起了電話。
戶谷已經和下見沢認識五年了,但下見沢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自己到現在也還琢磨不透。他是個很奇怪的男人,外人一直不清楚他的行蹤。
「醫生,不好了。我丈夫現在好像快要死了!」橫武壓抑著情緒,顫抖著聲音低聲叫喊。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忙。不過,我這一個月里到底打了多少次電話,真是數不過來了。」
「真是位美麗的小姐!」女招待用羡慕的眼神看著槙村,「給您也是這樣的印象吧?真的會讓男人一見傾心!」
「槙村小姐,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男人。」戶谷開始解釋,「我年齡也不小了,不能說過去從來沒有過女人。但是,她們都和我不合適,妻子也因為性格不合和我分開了,沒有一個女人理解我,我也不可能對她們動真心。說起來,我也是一個不幸的男人。」說著,戶谷慢慢地靠近槙村隆子。剛才說那番話時,他對槙村沒有任何舉動,酒杯也原封不動地放在桌上。
女招待剛好進門,順口問道:「要不要拿一些果汁來?」
「槙村小姐,請上車吧,恭候多時了。」戶谷像一個門童殷勤地為她打開副駕駛座位的門,等著槙村上車。
「我的車還在……」槙村轉頭看著旁邊。
槙村隆子不再說什麼,在上座坐下。
「請問槙村隆子去您那裡了嗎?」
「哪一輛?」
「我是戶谷。」他馬上說了出來。
「為你的事業蒸蒸日上乾杯。」
「我可不是說謊,還有人說,她的經營困境跟你有關係。」
戶谷並未接話,大步走過去。槙村的司機正盤著胳膊,在座位上打瞌睡。戶谷從外邊敲了敲車窗。
戶谷已經預料到槙村會這樣回答,他悄悄往前挪了揶身子:「這個我已經聽了很多次了。我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若我有哪裡讓你害怕,請直言相告,我一定會改。」
因為出自下見沢之口,戶谷不由得認真起來。下見沢通曉很多內部消息,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得來的,但大到大公司的經營內幕,小到小店鋪的經濟狀況,他都非常熟悉。
「當然了,我不知往你的店裡打九*九*藏*書了多少次電話,每次都被告知你不在。」
「我?」槙村終於輕輕地開了口,「我真的不是這個女人,不值得您如此期待。」
「可能再過兩小時就回來。」
「怎麼樣?」戶谷把提來的包裹放到雜亂的桌子上。
戶谷一邊開著車,一邊不停地琢磨著下見沢說的事,再這樣迷迷糊糊下去,很有可能會失去一條重要的生財之道,他必須趕快告訴藤島千瀨。
「對不起。」
「所以,我才必須改正,你告訴我,我現在立刻反省,馬上就改。」
「待會兒我開車去接你。」
「撒謊,你是從藤島千瀨那裡拿來的吧?」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你一個單身女子,資產豐厚,事業發展得也很順利,對男人的追求存在恐懼心和警戒心,完全可以理解。但是,我並非貪圖你的財產,只希望你能成為我的精神支柱。」戶谷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卻有著很強的力量,「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更不幸的男人了。我本來已經對女人失望,但是自從遇到你,我第一次從心底感受到一種充實感,一種對自己現在經營的醫院從沒產生過的熱情。如果你能成為我心靈上的依靠,我不知會增添多少勇氣,不但會對醫院的工作竭盡全力,甚至連沒有通過的博士論文也會努力完成,我想要研究的問題還有很多,我一定會努力認真地一一處理。而唯一能促成這些的原動力,只有你。如果你離開我,我就會陷入絕望,人生也將完全毀滅。」
「但是,店鋪是股份制的。藤島千瀨花大錢養著你,肯定有濫用職權的嫌疑。何況,她也沒有把公司的錢和個人的錢分得很清楚。」
「是。」戶谷沒有辦法,只好應答。
「是戶谷院長嗎?外線有電話打進來。」前台的一個女聲問道。
「對,村上,他可是社長那派的,你還是謹慎為妙。」
「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並不只是針對您,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很害怕和男人交往。」
「沒有了。」寺島豐走到門外。她每次出去時,必然會抬眼凝視一會兒戶谷。
「但是……」
「看了也沒用。」
放下電話,他舒心地抽起煙,冷不丁感到背後有種異樣的氣息,回頭一看,寺島豐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像是標本室的骨頭標本,把戶谷嚇了一跳。
下見沢沒辦法,只好從椅子上站起來,解開盒外的繩子,打開蓋子,正要用雙手去取裏面的茶碗,戶谷緊張起來:「這麼好的東西,外行要小心!」說著,戶谷拿開下見沢的手,「你那樣拿的話,四五百萬日元的東西馬上就完蛋了。」戶谷小心翼翼地把茶碗從盒子里取出來,放到桌子上。昏暗的光線下,茶碗的輪廓清晰而柔和。
「是村上?」
「茶碗哭也沒關係,但你要是過分地傷害藤島千瀨會怎麼樣?」
「還有什麼?」
包裹里裝的正是他趁藤島千瀨不在家時偷偷拿走的「志野」。
槙村隆子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回應,她規規矩矩地跪著,注視著自己的短裙。
「我聽說你在美容院,所以打電話過去。無論如何,今晚請跟我一起吃頓晚飯吧。」
聽著下見沢的話,戶谷漸漸坐立不安起來。誠如他言,戶谷平時見到村上就感到莫名的厭惡,即使在店裡碰面,也從來沒有好好打過招呼,而對方卻對自己格外禮貌。戶谷曾聽藤島千瀨提過,村上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如果他真的非常精明,很可能會像下見沢說的那樣,暗地為社長出謀劃策。
戶谷的目的地是「杉亭」,雖是很小的日式料理店,但他自有去那裡的理由。
門第三次開啟后,裏面走出一個穿著洋裝的女人,正是槙村隆子!當她看到坐在車裡吸煙的戶谷時,立刻驚得停下腳步,睜大了眼睛。
「我在美容院前面等你,不管等到什麼時候,我都不會離開!就是一起吃頓飯,我絕不會做別的什麼事。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請你放心吧!」戶谷說完就掛了。
下見沢把胳膊支在扶手上,有些不安地說:「藤島千瀨說不定會被解除總經理的職務,還可能受到『准禁治產』的處置,而且,接下來,說不定在各大報刊上還會登載像『本店與戶谷信一一概無關』之類的告示。」九-九-藏-書
還真是那個老女人的風格啊!她對自己每天的行蹤了如指掌,自己和槙村在一起的事情她想必能夠猜想到。這個可惡又多疑的女人!
「什麼樣的店?」槙村隆子略感不安地詢問著,生怕是有妓|女作陪的酒館。
「是院長嗎?」
等戶谷回來,槙村已向車靠近了一點,一副束手就擒的樣子。
「謝謝。」戶谷看了下表:四點。六點鐘的時候槙村隆子就會回店裡,戶谷記下時間。
「怎麼一樣了?」下見沢作雄懶散地靠在椅子上。
「我也有事情要處理。」戶谷很平靜地回答,「只是吃個便飯,很快就好了。我打了這麼久的電話,終於能見到你。請你也體諒一下我的心情。」
槙村隆子依然低頭不語。女招待不知是去端菜還是很懂得察言觀色,很快便退了出去。
「不用,我不許你這樣說。不過,你今天能和我來這裏,說得誇張點兒,我高興得快飛上天了。」
「不行。」槙村隆子雖即刻拒絕了他,但聲音聽上去並不很生氣。
槙村隆子依然一動不動,但是,她原本平靜的表情已經出現動搖的跡象。雖然她一直低著頭,但從緊皺的眉頭來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這充分說明她在極力抑制自己的感情。
「哎呀!」對方很吃驚。
「這怎麼可以?給我個面子,再喝兩三杯。」戶谷伸手在槙村尚未喝完的酒杯里又倒滿了酒。
戶谷的目光立刻開始四處搜尋,在美容院的拐角處,看到了槙村的車。
「是嗎?」槙村隆子輕輕回答,完全聽不出感動。
「什麼茶碗啊!當然不是,好好看看。」
「我喝一點就好了。」槙村隆子微微喝了一口。
「真是強勢啊。」車開后,槙村隆子輕聲嘆道,身上的高級香水味隨風飄進了戶谷的鼻子里。
戶谷在槙村隆子離開美容院之前成功趕到,無疑是他的勝利。絕大多數女性在受到異性邀請時,即使懷有強烈的心理戒備,也多少會存有冒險一試的心理。槙村隆子也不例外,在戶谷強硬的進攻下,她同樣對這種刺|激心存嚮往。
「古董店硬讓我拿走的。」
「歡迎光臨。」熟識的女招待聽到汽車的聲音,連忙來到玄關處迎接。
戶谷明白,自己的話正在猛烈撞擊著槙村隆子的心理防線。他確信,即使現在立刻握住槙村放在膝蓋上的手,也不會被拒絕。但是,他仍像極有耐性的狼一樣忍耐著。
這是家有些年代的二層小樓,雖然牌子上寫著「下見沢政治經濟研究所」,但即使把它寫成「裁縫店」也不足為奇,貌似還更合適些,下見沢正好在家,八張大的榻榻米上放著一張很舊的大桌子,擺著一把專為客人準備的搖搖晃晃的椅子,看上去快坍塌的牆壁上滿是裂縫,一個更適合陳列在古董店裡的書架靠牆而放,裝模作樣地放著幾本法律書。
「別開玩笑!」戶谷雖面上矢口否認,但下見沢這麼一說,又讓他有些恐懼,「你怎麼知道的?」
「你想怎麼樣?我真有哪裡不好,一定會改,你究竟怕我什麼?」戶谷像是被自己語言中的熱情催促著,又向著槙村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槙村像是要躲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時間過去了四十分鐘,入口處的電梯開啟過兩次,出來的女人都不是自己期待的。戶谷開始有些不安:會不會因為事前打過電話,槙村隆子已經逃走了?但事實上,這次是他多慮了。
戶谷開車去見下見沢作雄。
戶谷向她招了招手。
果真那樣的話,將槙村隆子弄到手就成了當務之急。於是戶谷連忙駕車外出,他剛才回醫院的目的似乎只是為了將「志野」放到陳列架上。
「說是去美容院了。」
「來,乾杯。」戶谷舉起酒杯,槙村隆子同樣舉杯,表面上配合著戶谷的敬酒。
「男人追求很多女人,正因為他的理想九*九*藏*書是多種多樣的,在這個女人身上沒有的,在別的女人身上有,每個人身上都各有一點點自己想要的東西,男人想要實現這種多樣的理想,才一點一點地慢慢收集。在這個世界上,被叫做色狼的人未必是心思不專一的人,像我,就是那種一點點地不斷收集自己理想的傢伙。」
「什麼意思?」戶谷原本得意地靠在椅子上,聽到這句話,他稍微起了起身。
「這怎麼可以?今天你是客人,不坐上座不合適啊。」戶谷指著裡邊的位置。
「是橫武小姐。」
「快看啊。」
停下車,正好看到前面有部公用電話,他便打電話到藤島千瀨的店裡,她不在,又打到她家裡,也沒有回去。放下話筒時,槙村隆子的名字突然在戶谷的心頭閃過。
「我真的很忙。」槙村找借口似的嘀咕著。
「請千萬不要那樣做,我真的很為難。」
「是那輛吧?我去請司機先離開。」
戶谷開始了他的進攻。
「這是誰的主意?」戶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女招待依然沒有進來。屋外不時傳來其他客人的吵鬧聲,但卻沒有腳步聲靠近。
戶谷從下見沢家出來,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茶碗放到副駕駛座上。
「你還在怕我嗎?」
「打開看看吧!」戶谷點了支煙說道。
槙村隆子無奈地下了車。
「聽上去,她非常著急,說是請院長回來后給她回電話。」
「我已經轉告你的司機了,那麼,請上車吧。」
桌子上放著本打開的線裝書,不知道它的主人剛才是不是在認真閱讀。
「請。」戶谷將上座讓給槙村。
「真的不用,我坐這裏就可以了。」
「那是什麼?」下見沢一動不動,依舊靠在椅子上,無聊地瞥了一眼包裹。
按理說,既然是律師,應該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奇怪的是,不管戶谷什麼時候來,都從未碰到過有人來委託下見沢打官司。門口的牌子上雖然寫著「研究所」,卻沒有一個研究員,也沒有安排任何助手。每次來他這裏,他都是一副陰沉的表情,慵懶地坐在椅子上,但看似卻並未為錢而煩惱。而且,像他這樣不受女性歡迎的男人也是很少見的,戶谷注視著他,到現在為止,還從來沒有從任何女人口中聽到過關於他的花邊新聞。
隔間還是戶谷經常去的那個,位於走廊的盡頭處,只有八疊大,裡邊還有專門的茶室。
庭院里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石頭作為裝飾,燈籠的點點火光倒映在深淺不一的水窪里。
「您不要這樣開玩笑,」槙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剛才走出玄關時,下見沢特意送戶谷出來並問道:「槙村隆子怎麼樣了?」他很少這樣笑著問。戶谷照實回答后,下見沢顯出一副嘲諷的表情。
今夜,他要讓槙村隆子平安回去,但是,在這之前,他有必要用語言攻勢充分地軟化槙村,不能操之過急。她既美麗又富有,如果今天忍不住出手,說不定會弄巧成拙,那才是功虧一簣。戶谷現在的計劃是採用語言攻勢,同樣的甜言蜜語多次重複,也會有相當的分量,而這一分量,最終必然會將槙村征服。
戶谷正在暗自憤懣,忽然聽到了橫武的聲音。
「槙村小姐,你能體會我的心情嗎?我是個醫生,你也知道,我的父親非常有名氣,但正因為這樣,我反而失去了自我,這樣的壓力我從小就有。單就這件事來說,我是不幸的,但是,我也想讓所有的人都忘記我的父親,希望以醫生的身份,通過自己的努力在醫學研究領域有所建樹。可是,要達到這樣的成績,就需要勇氣的源泉——這就是你,槙村小姐。」
「謝謝。」戶谷一飲而盡。
「社長怎麼了?那個老頭子見了藤島千瀨頭都不敢抬。」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很害怕您。」
「多好的房間啊!」進入房間后,槙村隆子讚賞道。她的話聽起來有些故作鎮靜,可能是她覺得比起惴惴不安,還是表現得若無其事更加穩妥。戶谷心裏暗暗嘲笑她單純的「智慧」。
「很普通的料理店,不過食物非常好吃。」
夕陽灑落在窗戶上,雪松樹的枝頭在風中輕輕搖曳。
「橫武辰子打了兩次電話來。」這個https://read.99csw•com女人的聲音一向沙啞。
「槙村小姐要去別的地方,你可以先回去了。」
「簡直蠢到家了!」戶谷忿忿道,「藤島千瀨是店裡的支柱,店面能有今天,可都是她的功勞。他們沒有理由撤掉藤島!」
槙村隆子仍然一動不動,她看起來有些措手不及,但似乎並不想一口回絕戶谷。
「不要。」戶谷代答,然後對槙村道,「再喝一點沒什麼的,只喝一杯怎麼行?」
戶谷一點點地湊近槙村隆子。兩人之間隔著的方形的桌子使得戶谷的動作被桌角隱藏,他的行動呼應著他強烈的感情,看起來反而很自然。槙村隆子沒有再往後退。
「你要那樣說我也沒辦法,不過,你可別嫌麻煩,凈收集這些髒兮兮的茶碗、盤子,雖然不管擺哪件感覺都一樣。」
下見沢的話讓戶谷不敢掉以輕心,到目前為止,他的話基本全數應驗。他真是個讓人摸不透的男人,剛剛三十五歲,乍一看卻像是年過四十的樣子:頭髮稀疏,還夾雜著白髮,禿頂,額頭寬大,鼻樑高聳,嘴唇很厚,下巴尖尖的,皺紋很深。
壁龕處掛著一幅高僧寫的「無」字捲軸,捲軸下面的香爐里輕煙裊裊。看來在二人到達之前,房間里就已經點上了香,現在整個房間已是香氣繚繞。
下見沢聽著戶谷的高談闊論,一點也不起勁,隨口道:「你這個茶碗是從哪裡來的?」
「是你呀。」下見沢作雄走到椅子旁邊低聲回答道。
「您好,我是吉村,前幾天拜託您這裏做的設計,我突然想改一下。如果聯繫上老闆娘的話,我想馬上跟她說一下,請問她去哪兒了?」
「我知道的一家店,氣氛很輕鬆,不用擔心。」
「這……」
「最近,她的生意不太順利。」
槙村的髮型剛經過美容師的精心修整,顯得很清爽。看著如此講究的槙村,戶谷不由得對藤島千瀨布滿皺紋的臉和橫武辰子疲倦的面容感到很厭惡。此刻坐在自己身邊的槙村隆子,正充分展現著年輕女人的光彩。
「槙村小姐,我不知道這些日子那個接電話的女學徒對我有何感想。也許她會嘲笑我,這點我有自知之明,但即使這樣,我還是忍不住想給你打電話,所以,今天你能來這裏,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幸福。」
「你好。」戶谷一進房間,便自覺坐在了那張為客人準備的椅子上。椅子破破爛爛的,連扶手上的彈簧都不好用了。
下見沢作雄的事務所地處市中心,但卻是個偏離中心街道的不繁華區域,附近是些舊倉庫和破敗的出租房,他只有穿過房屋間的窄巷才能進去,車也只能停在滿是灰塵的大街上。
「不用了,我坐這裏就可以。」槙村堅持要坐在靠門口的位置。
戶谷盯著那個茶碗,腦海浮現出槙村隆子的倩影。店員說要等兩個小時,其實戶谷用不著這麼乾等,槙村經常去一家固定的美容院,戶谷以前也偶爾聽她說過,那是家位於銀座的高級美容院。回到院長辦公室,戶谷查了一下電話通訊錄,撥通了那家美容院的電話。
「都一樣的。女人身體上每個細微的部分都各不相同,上帝用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人也各有各的妙處。茶碗也是,古代的工匠通過窯爐的溫度、土的質地、釉色的深淺而使它們千差萬別,看,連燒制出來的顏色也完全不同,這和女人是一樣。」
酒上來了,送酒的女招待看了戶谷一眼,戶谷佯裝不認識。女招待低下頭,意味深長地笑笑退了下去,準備下邊的菜。
「你最好注意點那兒的採購部長。」
「怎麼樣,樣式不錯吧?」戶谷坐回椅子上,遠遠地欣賞著茶碗,「在志野中,這樣的東西也很少見呢,不管是釉彩的質地,還是由於鐵成分的變化而帶上的紅色都無可挑剔,越看越有韻味。」
「是嗎,那她大約幾點回來啊?」
戶谷沉默了。也不知道門什麼時候打開的,這個女人從來都是不敲門就進來,他每次都想怒吼一聲,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寺島豐總是對戶谷擺出一副臭臉。他猛吐煙霧,一腳踢開了椅子,而寺島豐依舊站在那裡。
「要去那裡?」槙村僵著身體,盡量和戶谷保持距離。
回到家裡,戶谷把那個志野茶碗擺放read.99csw•com到自己的陳列架上,反覆欣賞,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東西,在自己迄今為止的所有收藏品中,堪稱極品。戶谷很滿意。
戶谷解開包裹,下見沢仍然一副興趣全無的表情,似乎一看到這陳舊的黑桐木盒子就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了。
「都一樣,反正是古董店先存放在她那裡的。放在那個女人那裡,還不如放在我這個有眼光的人這裏,這小東西會很幸福呢。古董這種東西,如果不能給它找個好歸宿,它會哭的。」
「槙村小姐,」戶谷喚著她的名字,感慨道,「我能和你坐在這裏,簡直像是在做夢。」
「不,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戶谷大聲強調,「我不會像初浴愛河的年輕人那樣,成天說些矯揉造作的情話。但如果是為了你,要我犧牲什麼都無怨無悔。為什麼你卻總是對我敬而遠之?」
「老實說,我真的很害怕您,」槙村囁嚅著,重複同樣的話。
說到這裏,戶谷已經完全入戲,他的感情噴薄而出,手微微顫抖,聲音哽咽地發出請求:「槙村小姐,拜託了,救救我!你是唯一能讓我得到救贖的女性。」
「沒說什麼事嗎?」
戶谷心想著,就差一點點了。
槙村隆子依然沒有回應。
槙村隆子昨天聽上去心情很好,這激發了戶谷再給她打電話的熱情。每天給女人打電話是愚蠢的,接連幾天一直給她打,然後忽然音訊全無,估摸她想起自己的時候再打過去,按一般女性的心理,每天都接到的電話突然被中斷,反而會變得更在意,戶谷樂此不疲地使用這種電話戰術,效果甚為顯著。
三十分鐘后,戶谷將自己的車霸道地橫停在銀座那家美容院氣派的入口前,這是一座極具現代感的兩層建築。面對這種伏擊似的等待,槙村隆子不可能逃走。
「你來幹什麼?」他不由得厲害起來。
「難道是茶碗?」
「算是吧。」戶谷沒有否定。說偷來的有點惡劣,倒不如說是藤島不在家的時候背著她拿來的,這樣會更好一些。
「誰?」
「您真會說話啊!」槙村努力保持聲音的平靜。
「真的嗎?」
利用這個小小的爭執之機,戶谷把手搭在了槙村身上。槙村隆子的目光瞬間變得嚴厲起來,戶谷就沒有再做什麼,他暗暗告誡自己:機會多的是,不能這樣唐突。
「社長再沒用,如果有謀士,也得另當別論。」
「當然,我們都是大忙人,不用對我抱著這樣的警戒心,我很紳士的,相信我吧。」
槙村隆子沉默了,她把筷子放在黑檀木質地的餐桌上,交疊兩手輕輕放膝蓋上。槙村微顫的睫毛和低垂的眼皮也別具風情地誘惑著戶谷。
「槙村小姐這麼說我可以理解。你的話也許不是謙遜,可能你實際上就是這麼認為的。可是,對槙村小姐是我的心靈支柱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任何人都不能改變我的心意。」
「收藏永無止境,因為每個藏品都各有特色。每個盤子、茶碗中都包含著一種理想,而且各不相同。所以,就算收集幾千幾萬個也不會滿足,和交女友一樣。」
榻榻米已經被椅腳磨得粗糙不平。戶谷一走上去,腳底就粘上了些黏糊糊的東西。
槙村隆子站在原地看著戶谷,不知如何是好。
「這位女士」,戶谷向女招待介紹道,「是銀座知名洋裝店的經營者,也是一流的服裝設計師,作品都是日本時裝界的最新款式。」
戶谷變得十分煩躁。醫院里鴉雀無聲,醫生們也早就回家了。病房裡現在只有八個住院病人,這家醫院有三十張病床,如果病床不住滿十五張,經營就會出現虧損,父親在世那時,經常還要拒絕想要住院的病人。戶谷忽然想到自己從藤島千瀨那裡拿不到錢的光景,無疑,下見沢的話在他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戶谷吃了一驚。橫武辰子怎麼會知道他來了這裏?難道是寺島豐?對,肯定是那個女人告訴橫武的。她曾經和自己說過,橫武打來過兩次電話,肯定是寺島猜出了他要去的地方,在橫武第三次打來電話時告訴了她。
「她從來不跟我說有什麼事。」
「您真的來了。」槙村隆子終於開口道。
「當然,若只是開玩笑就不會打電話了。」戶谷拉著車門輕輕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