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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七節

第二章

第七節

槙村隆子小姐:
「那就好。」
「嗯。」寺島豐微笑著回答:「這都怪你!不管是誰都會發火的,知道你和別的女人在那種地方幽會,誰都沒法保持冷靜。」說著,她搖了搖戶谷的手,「不過,出來兜兜風,心情好多了。」
「喂,太不像話了,別這樣!」戶谷盡量壓低聲音。
「對。」
「不,沒有的事。」戶谷嘴上這樣說,心裏卻一陣陣發虛。
戶谷答應考慮一下,讓事務長先出去。窗外晴空萬里,明媚的陽光與戶谷此刻低落的心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就算你是在撒謊,我也很高興,我只要聽到一聲安慰就足夠了。你會信守諾言,離開槙村吧?」
這個地方遠離人煙,無人路過,只有草叢中傳來蟲鳴聲。寺島豐並非害怕,她期待著戶谷接下來的行動,戶谷掐滅香煙,把煙頭扔到窗外,然後開門下車,夜晚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
電話里的聲音有些猶豫:「可能會很晚。」
慶子
寺島豐坐立不安,等著戶谷做什麼,剛才趕到戶谷和槙村隆子見面地點時的激動情緒一直在持續,只是程度和內容有了變化。她的身體在車裡微微地顫動著。
「是嗎?」
雖然之前戶谷決定約在Colombin,但過後他想換個地方。畢竟大家都不年輕了,僅僅是喝咖啡吃點心,談話很難進行下去。再者,槙村一定會裝作還在生那晚的氣,如果戶谷在Colombin里提議去別處,她未必會同意。戶谷正是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寫完信后又畫了張地圖。畫地圖並非易事,畫了兩次才成功。
「少啰嗦!」戶谷使勁把她往車裡塞,寺島豐跌跌撞撞地上了車。
當然,還要保證不出交通事故。否則,他來過甲州街道的事就會被人知道,戶谷打了一個冷戰,必須放慢車速,如果不留神,說不定真的會發生交通事故。汽車從幾個警察身邊駛過,正值夏天的夜晚,巡邏的警察在路邊擺上椅子,邊乘涼邊觀察路況。
「做什麼?」寺島豐的聲音有些激動。
「說是後天之前一定要付給他們。」粕谷事務長也板著臉回答。
「不止橫武,藤島千瀨也會給你帶來麻煩,我很清楚。」
不知不覺,汽車已經行駛到甲州街道,戶谷默默地轉動方向盤,內心思忖著,剛才,寺島豐大喊「殺人兇手」不過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但是,戶谷卻從中得到啟發。雖然殺害橫武辰子的兇手是寺島豐,但作為教唆和幫助她的共犯,自己也是違法者。寺島豐無意喊出的「殺人兇手」,讓正想早點處理掉她的戶谷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對寺島豐操縱藤島衝到向島那家店的事情,戶谷裝作一無所知。
「下車吧!」戶谷回過頭望著她,透過微弱的光亮,可以隱約看到她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格外發亮。
星期六傍晚,戶谷五點半到達Colombin,和槙村隆子約在六點,現在她應該還沒到。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女孩在前台低頭打著算盤,戶谷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來:「離開的時候再結賬就行。」
聽到「兜風」兩個字,寺島豐的心情轉怒為喜,心中泛起了另一種情緒,她從兜里拿出香煙,蜷著身子點著了火,戶谷故意沉默著,行駛到這裏,汽車漸漸少了。周圍的田野一片寂靜,離居民區越來越遠,已經可以看到前方漆黑的森林。
戶谷愣在原地,寺島豐則像鎖定獵物的狗,迅速走向戶谷。
人們都把醫院的赤字歸罪於他,拿他和父親做比較,無情地批判他,可事實並非如此,父親那時代沒有健康保險這種可惡的制度,醫生的收入主要來自藥品和技術,而最近的健康保險制度卻把葯價排除在醫生的獲利渠道之外。更加不公平的是,健康保險制度完全不考慮診療技術的費用。這種制度將所有醫生的診療技術都等同視之,厚生省對所有醫生的水平都給予一樣的評價,也就是說,無論名醫還是庸醫都採用同樣的計酬標準,沒有比這更愚蠢的規定了。從前,醫生可以自行決定藥費和診療技術費,這樣,醫生有足夠的權力來診療、用藥。雖然健康保險制度作為一種福利制度對大多數人是一件好事,但政府為了推行這一制度,讓醫生單方面做出犧牲的強製做法並不合理,畢竟,不論什麼行當,沒有利潤也就無法激起經營者的熱情,健康保險制度剛剛推行時,情況還好一些,現在,隨著全體國民都納入健康保險的制度中,醫生的收入降得越來越低了。而且,政府在審查時還會擅自削減醫院申報的預算。
汽車繼續在黑暗的道路上行駛,已經離開大路轉入小路,離漆黑的森林越來越近,已看不到其他車輛。
而且,自從施行健康保險制度以來,申報預算的手續也變得很繁瑣。以前只需直接向患者收費,現在為了拿到錢,還必須聘請專人費事地逐一計算,真是荒謬至極!再這樣下去,醫院遲早會倒閉。戶谷絞盡腦汁盤算著削減人事費用的辦法,絲毫沒有心痛自己浪費在古董上的錢。
「我……沒幹什麼…read.99csw•com…」戶谷變得語無倫次,一邊竭力掩飾,一邊猜測寺島豐的來意。
終於結束了。筋疲力盡的戶谷現在只有這個想法。之前寺島豐坐過的位置空著,彷彿破了個大洞般空虛,一絲恐懼感朝戶谷襲來。汽車駛入甲州街道后,路上飛馳著為數不多的汽車,由於車速都很快,所以應該沒有人注意到戶谷的車子是從邊道駛入主路的。
「你要幹什麼?」寺島豐推開戶谷的手,身體顫動了一下,「不管你怎麼騙我,我都不會上當,就算在這裏等一個晚上,我也要和你一起等到她。」
戶谷硬是留下兩百元的小費才走出店門,然後,他坐進停在店前的汽車,沿著銀座路開過新橋,駛向赤坂的方向。
「如果有重要的事,站在哪兒都不奇怪吧?」
「怎麼在這種地方停下?」寺島雖然這樣問,聲音中卻沒有恐懼。
寺島豐的臉像中風一樣扭曲,如果槙村隆子此時剛好趕到,該怎麼辦?
寫完后,戶谷又從頭至尾讀了一遍才裝入信封並寫上地址和收信人姓名,放到抽屜里,然後深深地吸了口煙。
戶谷繼續開著車。路上的車輛漸漸多了起來,車速也就降了下來。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回到醫院應該是十一點四十分左右,這個時間要準確地記住。
「那就和她分手,這樣可以吧?」戶谷故意說給她聽。
分開之後,一切還好吧?如果不儘快處理妥當,我無法安心生活。我知道這種事情以寫信的方式解決不妥,也知道離婚應當公事公辦,之所以寫信,是希望早點拿到贍養費。我們這樣拖下去,對誰都不好,而且我希望用這些錢來計劃新生活。我尊重你的意見,這次希望你直接寫信答覆,並寫明支付金額和日期。如果你拖著不回信,我只好請律師和你交涉。
戶谷不認識這些巡邏的警察,他只知道在這種地方絕不能留下超速的記錄。戶谷更加謹慎地慢慢開著,後面的一輛輛計程車不耐煩地超了過去。
「沒什麼,就是想在這兒待會兒。」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不回醫院!」寺島在戶谷的背後喊著。
「老師不在。」話筒那頭的女聲確認了戶谷的姓名后如是答道。
告訴她自己要外出幾天,是為了防止她打電話來拒絕,這種單方面的強行邀約讓對方沒有辦法拒絕。戶谷滿心認為槙村在一周后的星期六傍晚肯定會出現在Colombin,那之前,她也許會猶豫不決,但她一定會去,所以,現在不能讓她有機會討價還價,女人必須要服從男人的命令。
墓地和森林連綿不絕,雖然遠處有隱約的燈光,但四周幾乎漆黑一片。汽車在狹窄的小路上行駛著,樹枝劃過車頂,發出沙沙的聲響,車燈照著雜草叢生的小路,開到樹林的深處,戶谷突然停下車,車燈熄滅的剎那,汽車立刻被黑暗籠罩住。
「知道了。」
實際上,昏暗的道路上已經出現圍觀者的身影。
「嗯,真的。」
「是的。」女子沒說她去哪裡了。
戶谷在六點時,到達了約定的地方,地圖畫得很詳細,槙村應該不會迷路,;陽已經落山,周圍漸漸暗下來,這附近沒有商業街,連街燈都十分稀少。戶谷身旁除了一家餐館,剩下的凈是燈光昏暗的人家。他把車停到路邊,站在車旁抽起煙,耐心等著槙村。
戶谷低頭看表,已經六點十分了。如果槙村六點準時到了Colombin,現在應該打車趕來了。不,說不定她會認為已經進了店,馬上離開不合適,先點杯咖啡喝完再離開,這大概要花十五分鐘,再過十分鐘她就會到了。
「因為我比你年長,」她突然心平氣和地說,「所以,就算你離婚了,我也不奢望和你在一起。但是,你拚命地追求槙村那種女人,我實在忍受不了,隨便玩玩倒無所謂,我就是痛恨你對槙村那種認真的態度。」
算了,無所謂。快點把錢給她,然後把離婚手續辦妥,這樣才能和槙村隆子結婚。然而,自己要向槙村隆子出示財產清單,要支付妻子贍養費,還得考慮醫院的經營。唉!全都需要錢啊!
可是,戶谷萬分緊張,他不知道這個瘋狂的女人還會說出什麼,他從外面關上車門,迅速坐進駕駛席,必須趁槙村隆子到之前趕緊離開。他踩下油門,急速駛向相反方向。
「好了,不要再說了。」戶谷在黑暗中吼道:「是我不對,就按你說的做吧!」
下一個問題就是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必須要證明自己在那個時間和其他人有聯繫,活著的兇犯不應該存在於孤絕的環境中。
「我們約好六點在這裏見面,我叫戶谷,麻煩你把這個當面交給她。」
「我知道。」戶谷心不在焉地回應。
屍體越來越重,戶谷的胳膊已經麻了,戶谷走到懸崖邊上,未經深思熟慮立即把手中的屍體拋了下去。白色的屍體在雜草叢生的斜面上像石頭一樣滾了下去,伴隨著巨大的聲響,這懸崖並不很高,可以看見一塊塊黑斑一樣的灌木叢,白色屍體卡在當中若隱若現。read.99csw.com兩片樹叢中間有一個拱形開口,屍體正好滾入其中,下半身露了出來,戶谷可以清楚地看見腳上的那雙白色襪子。
「會,我聽你的。」戶谷抱住了她的肩,「讓你這麼擔心,對不起。」
「坐到後面的座位。」戶谷終於說話了,他打開了後車門,坐到寺島豐的身邊。
戶谷信一
最近,戶谷聽說每家醫院的經營狀況都不太好,多少安心了一些。但其他醫院頂多拖欠三個月的藥費,欠費五個月確實有些過分,難怪藥商會有怨言。現在,用來應急的錢還沒有著落,戶谷想到了藤島千瀨和下見沢作雄二人。雖然昨晚藤島答應借錢給他,但拿到現金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下見沢雖然答應幫戶谷以醫院的土地作抵押辦理貸款,但那些錢要用於向槙村隆子證明財力,不能用於醫院的資金周轉。
我的心情無法通過這封信完整表達。我希望與你見面,而且保證不會發生像上次那樣的事,請答應我吧。原諒我自作主張決定日期和地點:星期六晚上六點,我在銀座的Colombin等你。
「頭腦清醒了?」戶谷總算開口說話了。
戶谷像年輕人那樣吹著口哨,這時,從戶谷期待的相反方向駛來一輛亮著車燈的計程車,伴隨著一陣尖利的剎車聲,車子停在了戶谷的身旁。戶谷一邊納悶槙村怎麼會從相反的方向過來,一邊仔細察看著計程車里的乘客:一個女人正在付車錢。車內燈光很暗,當戶谷藉著昏暗的燈光逐漸看清乘客的臉時,頓時面如土色,這時,寺島豐推開車門走了出來。
如果現在不回答,不知她又會做出什麼舉動。於是,戶谷一邊開車,一邊平靜地回答:「為了讓你頭腦清醒,帶你兜兜風。」
這湊厲的叫聲讓戶谷心驚膽戰。他一隻手攥著寺島豐乾瘦的脖子,一隻手打開車門,竭盡全力把她推了進去。雖然有路人圍觀,但都以為是夫婦吵架,沒有人過來勸架。「殺人兇手」這句話也被認為是女人吵架時過分激動的辱罵。
寺島豐用膝蓋蹭戶谷的膝蓋,搖著他的手。
戶谷仔細傾聽,周圍只發出蟲鳴之聲。他踢開車門,把寺島的身體往外拉,先拉出雙腿和身體,隨後出現的那張蒼白的臉讓戶谷嚇了一跳,全身哆嗦。戶谷把寺島豐的衣袖撕下來蓋在臉上,用腰帶綁起來,以免看到她那張恐怖的臉。她的個子很大,體重自然不輕。被袖子裹住的頭像鉛塊一樣耷拉在戶谷的胳膊上,戶谷抱著屍體走在草叢裡,蟲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戶谷的腳步聲。雖然沒有月亮,但還是有微弱的光線,讓戶谷得以辨別道路。在夏草及腰的林子深處,繁密的竹子阻礙了去路,無數樹木像黑色柱子般挺立著。
「不可能!沒事你會在這裏傻站著?」寺島豐的聲音很尖銳。
戶谷置若罔聞,盡量選擇人煙稀少的道路,沒有了障礙物,車子可以開得更快,速度超過了每小時八十公里。
這時,戶谷猛然意識到得趕緊聯繫槙村隆子。不知她是否還在為昨晚的事生氣?會不會因此拒絕自己的求婚?不,不會的,她表面上會責怪戶谷的失禮——那是出於女人的羞恥心——但實際上,她已經接受了戶谷。至少,這樣比起通過下見沢「傳話」湊成婚事,兩人在感情上又近了一步。畢竟她毫不猶豫就跟著戶谷去了那樣的店,這足以表明她的心意,如果她打算拒絕戶谷,就不會接受他的邀請,戶谷錯在不應該單獨留下她先行去洗澡,但整件事算不上完全失敗。於是,戶谷拿起眼前的電話。
「五個月的。」
「喂,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寺島豐又問。
也許槙村隆子料到戶谷今天會打電話來,所以才讓那個女子這樣說。她是在生氣,還是在故意躲避?戶谷無從得知。總之,這幾天給她打電話也是徒勞,但是,戶谷並不擔心,他理解槙村隆子想逃避的心情。想了一會兒,戶谷從抽屜里拿出信紙,抽完煙后,便開始動筆。受妻子來信的啟發,他也選擇了寫信的方式。
遠處的確有人在看熱鬧。這時,拐角處亮起車燈,向這邊駛來,戶谷頓時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腦部。然而,那輛車徑直駛過他們,車裡坐著三個男人,寺島豐冷冷地目送著汽車離去。戶谷嚇得夠嗆,擔心下一輛車裡坐的就是槙村隆子,連忙用力把寺島豐往車裡推。寺島豐拚命掙扎,戶谷怒上心頭,揪住她的衣領,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汽車繼續在甲州街道上行駛,誰都不知道戶谷的車裡坐著寺島豐,寺島豐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去哪裡,因為她是擅自離開醫院的,所以不會有人知道她的去向。換言之,她現在和周圍斷絕了一切聯繫。戶谷考慮過如何創造這種條件,不想這一切卻在不經意間實現:她的去向、所處位置和行動行蹤,在這個世界上都無人知曉。
戶谷微笑道:「我不是結賬,是想留個話。」
粕谷事務長進來了。他留著一撮小鬍子,個子很高,以前他總是對自己唯命是從,最近卻變得有read•99csw•com些無禮。戶谷知道,如果醫院的經營狀況繼續惡化,行政人員也會漸漸瞧不起自己。
「嗯,不過現在還不能分手。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在拿到你想要的錢之前別無選擇,我會好好看著她的。」寺島豐對藤島千瀨毫無嫉妒之情,她知道戶谷並不喜歡藤島,而是在利用她,所以很看不起她。
戶谷凝視良久,然後按原路返回,雖然已走到叢林最深處,但卻沒有迷路。
戶谷很清楚這條路的前方是哪裡,之前,他曾經帶著槙村隆子來過這裏。現在,槙村隆子應該正站在約定的地點,茫然地四下張望,也可能因為沒有看到戶谷而生氣地離去。Colombin也好,那個街角也罷,都是戶谷擅自決定的,他卻沒有如約出現?這回,槙村隆子肯定會勃然大怒。但是,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處理好寺島豐的問題。
戶谷熄滅發動機,點了支煙。
「等她回來后,請轉告她我來過電話。」
「她出門了嗎?」憑直覺,戶谷認為槙村隆子是假裝不在。
「這裏怪嚇人的。」
「好的,那位客人怎麼稱呼?」女孩拿起鉛筆。
在翻看信件時,戶谷發現了一個久違的筆跡,仔細一看,果然是妻子的來信,真是少見!自從分居后,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事,兩人之間連一張互相問候的明信片都不曾寄過。戶谷打開信封。
不用聽也知道,事務長是前來報告赤字。
街道越發變得冷清,寺島豐開始感到不安,這讓她的情緒冷靜下來。
戶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上面寫著槙村的名字。
戶谷在甲州街道變寬的地方向左拐入高井戶街道,打算繞遠回去,這裏因為地鐵施工,車輛不易通過,前面的司機正和施工人員在爭吵著什麼,戶谷提醒自己,不能因為瑣碎的小事給人留下印象,汽車上的車牌號就像招牌一樣顯眼,如果被人看到,也許會為自己留下後患。
你的個性我很了解,很擔心你遲遲不回信。現在是我人生的緊要關頭,希望你早些回信,讓我早日安心。寄出信后,我會等一周,如果到時還不回信,我會按照前面提到的法律程序處理。
女孩接過信封放到前台上:「只要交給她就行了嗎?」
「你真是玩弄女人的高手啊,你原來不是這樣的。」
戶谷的心怦怦直跳,他想,不管怎樣,都要先離開這裏,把寺島豐帶走,而且要趁槙村隆子到來之前採取行動,這個想法完全佔據了戶谷的大腦。
「我知道了。」戶谷回答道。
「好的。」
以一張病床為例,現在法律規定的床位費上限為五百二十日元一天。然而,在父親擔任院長時,對床位費並沒有限制,只要口碑好,患者會蜂擁而至,床位費可以由醫院自行決定,這正是醫院的經營得以與診療技術挂鉤之處。
「你撒謊!」寺島提高了嗓門道:「想這樣騙過我是沒用的。你和槙村隆子約在這裏見面吧?」
「可是……」她的語調有所改變,「千萬不要打槙村隆子的主意。她不像你想的那麼單純。也許你沒有發現,但我是女人,非常清楚,她在騙你。你想對她做什麼,我清楚得很,你瞞不住我的,但別被那個女人迷惑行嗎?我唯獨對她不能忍受。求你了。」
「要求我們什麼時候付?」戶谷一臉不悅。
「在這裏停下來做什麼?」寺島豐看著戶谷的側臉問道。戶谷沉默著,香煙的火星映在前車窗上。
戶谷信一先生:
汽車停在森林深處,周圍漆黑一片,在這種地方,她居然還能無所顧忌地說出被自己殺害的女人的名字。
戶谷把腳抵在寺島豐的腿上,她的手指雖然乾瘦,腿上卻很有彈性,她的身體比臉要年輕一些。寺島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等著戶谷進一步的動作。戶谷用手指輕撫著她頸部柔軟的肌膚,她微微隆起的咽喉讓他想起了鳥兒胸前的羽毛。她仰起下顎,頸上凸出兩條細長的血管,戶谷的手指在兩條血管上輕輕地來回摩挲,這些動作都是在看不清五官的黑暗中進行的。她感到有些癢,期待著戶谷接下來的動作,於是挺起背迎向戶谷,呼吸變得更加急促……她以為這是愛撫因而毫無戒備,戶谷的指尖原本輕揉著血管,卻突然開始用力一掐……
「喂,要在這兒待到什麼時候?」見戶谷仍然沉默,便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咕,咕咕……」她的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因為太黑,戶谷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翻白的雙眼。兩分鐘后,她腿上的反抗漸漸弱下來,戶谷額頭上的汗滴到她的臉上,她的後腦勺抬不起來了。戶谷數著數:一、二、三、四……每數到十,他又重新數一遍,三分鐘過後,她的抵抗已經十分微弱,頭部搖搖晃晃的,但是,戶谷的手指仍然沒有減輕力量。寺島豐的手腳一陣痙攣,在生命最後的痙攣結束后,她的身體變得像魚一樣柔軟。戶谷終於把手拿開,他的手指已經失去知覺,僵直的拇指無法彎曲。他握住寺島豐柔軟的手腕,發現已經摸不到脈搏了。
「真是個怪人。」
戶谷九_九_藏_書駛往新宿方向。因為職業的關係,他見過無數屍體,上學時也有過解剖屍體的經歷,早已對屍體習以為常,但那是在死者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情況下。而現在,殺死寺島豐的是自己,他實在沒辦法保持平心靜氣,拱形灌木叢里伸出的雙腿和腳上的白色襪子一直在眼前浮現。雖然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但是新的麻煩又接踵而來:那具屍體應該明天就會被發現,判明身份也許需要兩三天時間。不,不等警察找上門,就假稱自己讀了新聞,主動過去確認,醫院里沒有人知道寺島豐是去找戶谷,更沒有人知道她和戶谷在一起。
我因為工作原因要離開醫院五日,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今晚我也有些過頭,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到你扔在廢紙簍里的地圖,頓時怒火中燒,沒告訴任何人就跑出醫院,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想不到自己竟然會那麼衝動,我這才明白,都是因為我太愛你了。」
「為了你,要我死去也在所不惜。我這樣為你著想,你怎麼還忍心辜負我?而且非要和槙村隆子那種女人糾纏不休?」
圖上標的地點是從赤坂前往青山的一個街角,那附近有一家戶谷熟悉的店。戶谷打算這次把槙村引到那裡,用上最後的招數。
「我為了你什麼都可以做,不,我一直是這樣的,你知道吧?」她說的是殺害橫武辰子這件事。
護士送來一摞信件,一如往常,大多數是廣告,其中不乏製藥公司寄來的新葯宣傳冊。藥商都停止供應新葯了,醫院還會收到這些信息,真是可笑!
被藥商追著付賬也很正常,醫院總收入的三分之一都要支付給藥商。如果有欠款,藥商不但沒有好臉色,還會拒絕供應治療效果好的新葯。這樣一來,即使有療效好的藥品,患者也沒法用上,例如剛剛來要求付葯款的鯨屋,就只提供普通藥品,上被控制著利潤,下被藥商追著跑,醫院根本無力保持經營誠信,只好誇大預算的申報額度,欺負醫生,算什麼福利制度?這正是政治的弊端。哪怕多給醫院一些預算,也可以促進醫生工作的積極性。
可是,我的心情是真摯的,我是真心愛著你。只是我已不再年輕,羞於直接說出口,文字更能表達我的心情,我真的很愛你。我從前確實和許多女人交往過,但那些己經成為過去,現在也已經和她們分手了。也許你會覺得我是在裝腔作勢,但你真的是我這一生中最愛的女人。再寫下去我自己都會感到很難為情了,就寫到這裏吧,希望你體諒我的心情!
「不,我無所謂。你別想矇混過去,我也不管那麼多了,除非見到那個女人,不然我就不走。」她繼續叫喊著。
「真的是誤會,在這種地方沒辦法談話,快,先上車吧。」戶谷推搡著寺島豐。
戶谷感到昏昏沉沉的。回家時已經快要天亮了,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他的頭隱隱作痛,走進院長辦公室,他恍惚地坐在桌子前面抽煙,打不起精神,頭腦中只剩下昨晚的事。
寺島豐說完之後,戶谷把懷抱里的寺島豐放倒在座位上,讓她的頭枕著柔軟的座墊,自己低頭壓向她的臉,寺島豐喘著氣,雙手在戶谷的背上摩挲,戶谷在她的耳邊喃喃低語,她在黑暗中微微點了點頭。
戶谷終於恍然大悟,畫地圖時,他把作廢的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到了廢紙簍里,肯定被寺島撿起來看到了,戶谷後悔著當初沒把那張紙撕碎。
「拜託了。」
「院長,」寺島豐絕望地叫道:「您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回到停車的地方,戶谷冷靜片刻,坐上駕駛席,發動汽車,久違的發動機轟鳴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他一邊把身子探出車外觀察路況,一邊掌控著方向盤沿著狹窄的小路後退。當汽車轉回剛才行駛過的寬闊道路時,依然沒有車輛經過,樹叢漸漸遠去,遠方隱約可以看到車燈的亮光。
「啊!啊!」寺島豐也怒了,「你敢打我!槙村隆子就那麼重要嗎?」
「槙村小姐,有二十七八歲。」
「畜生!」她扯開嗓子大叫:「殺人兇手!」
如果是小醫院,還可以動員妻子和女兒去藥劑科幫忙或分擔護士的工作,從而勉強維持下去。但像這種有三十張病床的中等規模的醫院,法律不但規定了醫生和護士的人數,還要專門聘用事務人員和雜役,這又是一筆不少的人事支出。一邊是利潤被降低,一邊是僱員要求漲工資,醫院又如何繼續經營?
「喂,到底去哪裡啊?」寺島豐又問,聲音中含著某種期待。
戶谷又駛向邊道。一握緊方向盤,他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寺島豐的幽靈正在遠方叮囑自己要小心駕駛。戶谷像初學開車的人一樣,謹遵安全第一的規則小心地行駛著。
「啊……」寺島豐發出痛苦的叫聲,她這才意識到戶谷的企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戶谷的膝蓋用力壓著她的雙腿,已經來不及了。戶谷用大拇指壓著寺島的頸動脈,其他手指繞到耳後,把她的頭固定在座位上,然後使自己的重心集中到手指上,寺島想要叫喊,但發不出https://read.99csw.com聲音,戶谷已經騎到她的身上防止她起身,他手指上的力氣毫無緩和,把她的血管壓得凹陷下去。她伸手試圖掰開戶谷的手,結果卻抓破了自己的脖子。
「鯨屋要求先付一半款項,我們怎麼辦?」鯨屋是一家和醫院經常有生意往來的藥商,對於雙方的債務問題,事務長再清楚不過。
「好的。」戶谷掛了電話。
「真的嗎?」
「什麼時候回來?」
是啊,從前自己不是這樣的,戶谷想起最初和她在一起時的情景。那時,寺島豐叫戶谷小少爺,而她是父親的情人,兩人發|生|關|系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她依然叫戶谷小少爺,這讓他體會到和父親的情人偷情的樂趣。現在,她的手乾巴巴的,雖然她以前也很瘦,但有張鵝蛋臉,不像現在這樣皮膚鬆弛、顴骨突出、眉毛稀薄、皺紋密布而且還有黑眼圈。
戶谷嗤笑一聲,倒不是因為嫉妒,他早就想和她徹底了斷,以便和槙村隆子結婚,所以沒必要關心她是否已經另結新歡。就算有,也肯定是比她年輕的男人,戶谷覺得,給她的贍養費早晚會被對方騙走。這樣想著,昔日在電視上見過的因被男人欺騙感情和錢財而悲痛欲絕的中年婦女,不知不覺換成了自己妻子的臉。
備註:這件事請一定用信件回復,沒有事先通知就來找我是沒用的。
槙村一定會出現在Colombin。之前寄給她的信是一個單方命令,而這次的信是上一封的延伸,兩封的措辭雖然禮貌,但卻有著不容她拒絕的強硬,這也是戶谷的計劃之一:如果一開始就指定地圖上的這個地方,她肯定不會去,然而,一旦來了銀座的Colombin,就說明她已經下決心與戶谷見面,等她讀完這封信后應該不會立刻拂袖而去。既然都已經來到Colombin了,她必定會前去信里提到的地方,從銀座到那裡,只有七八分鐘的車程,這是戶谷寄出第一封信后才想到的絕妙主意,比起給等在Colombin槙村隆子打電話變更地點,這樣的傳達方式會更有效。
「我非常擔心你,看到你的所作所為,總是很擔心。你看起來喜歡玩弄女人,但其實是個老實人,只是總被壞女人勾引罷了。」她說。
「喂,你要帶我去哪裡啊?」她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
戶谷在計劃殺害寺島豐時,不是沒有想過採取殺害橫武辰子及藤島千瀨丈夫的方法。但是,反覆使用同樣的方法讓戶谷感到畏懼,他擔心會出現破綻。而且,出於從醫者的良心,即自己最後的一點職業道德,他對重複使用這種專業的殺人手法有些猶豫,所以沒有用這種方法殺害寺島豐。
夜幕下,霓虹燈閃耀著五顏六色的光彩。戶谷給槙村的信封中有一張地圖,旁邊寫著這樣一段話:「本應該在Colombin等著你的,但是突然有急事,不能前往,出現這種狀況,實在抱歉。可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你,我辦完事大概六點半,這個時間你可以在地圖裡標註的地點等我嗎?我真的很想見你,請不要生氣,來這個地方好嗎?求你了。我會在那裡一直等著你。」
「好吧,知道了,我們好好談談吧。不過,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沒法好好說。你看,有人看著呢!」戶谷安撫著她。
「你以為我那麼好騙?我清楚得很,你為了和她在這裏見面,不是還給她寫了一封信嗎?」
「好了,不是這樣,這隻是個誤會。」戶谷想起來,地圖上並沒有槙村隆子的名字,於是拚命辯解。
「是要叫誰出來嗎?」女孩準備去叫其他人,戶谷趕忙攔住了,「不,不是的,我想請你給稍後要來的一個人一件東西。」
寺島豐自以為是的安心感曲解了戶谷開車到這裏的目的,對戶谷撒嬌道:「你真壞!你來這麼僻靜的地方。」
「積了多久的費用?」
坐在後座上的寺島豐伸出雙手,狂亂地用指甲划著前面的座椅。
「還在騙我?那個女人一會兒就到了吧?等她來了,我就揭開你的面具,把你干過的壞事都告訴她。」寺島豐眼神惡毒,看著路的那一邊。
昨晚我失禮了。想必你非常生氣,都怪我一時魯莽,希望得到你的原諒。我們難得共度一段愉快時光,結果對你有所冒犯,真是慚愧。
「是啊。只是你自己沒有察覺而已。」寺島豐用教誨的口吻說道:「你啊,要不是我一直看著你,早就出事了。橫武的事就是個例子,要不是有我在,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戶谷大致瀏覽一遍后,又仔細讀了一遍,然後把信扔到了桌子上,起身點了支煙,走到窗前。藍天白雲之下,是和平的人家,安寧的街道,然而,在這成千上萬間的屋檐下,家家的生活狀況各不相同,戶谷想象想著慶子寫信時的表情,這個冷血的女人向來愛拿架子,絲毫沒有盡到照顧丈夫的職責。戶谷總覺得,她寫這封信時正和新男友在一起,讀到最後的備註,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喂,為什麼在這裏停車?」
「你要幹什麼?放我下去!快停車!」她邊掙扎,邊對著戶谷的後背大聲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