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啊?」瀨川全神貫注地傾聽,察覺到那個男人的聲音比中年人略顯年輕,語調中帶有明顯的伊予地方口音。
「抱歉,你能不能儘快乘車過來一趟?」山川說道。
「那麼,是政治家嗎?」冴子仍然垂著眼帘,這次既沒搖頭也沒點頭,用手抓著膝頭的連衣裙。
「來,您這邊請!」大賀夫人把瀨川讓到隔壁房間。庭院里的夏季花草收拾得錯落有致。雖說院落不是很大,卻也看得出老律師花費了一番心血。
「真是緣分不淺呢!」母親笑著說道。
「怎麼,去關町幹什麼?」
「什麼時候……」嫂子從喉嚨里擠出一聲。
他事先在分區地圖上查過大賀家所在的街區,發現在青梅街道交叉路口下車比較方便。此時,太陽已經落向雜樹林中。
在等候的空當,瀨川望著洞開房門外的過往行人。三個小孩扛著竹竿從門前走過,竹籬前玉米葉子在晚風中抖動。
想到這裏,瀨川心中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順著這個思路分析,寶屋酒館與燒死的平田和逃走的竹內似乎有些關聯。這個電話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威脅,雖然對方沒有明說如果繼續調查就要怎樣,但那種說法本身與威脅沒有區別。
「從五月十號到十四號是在城南小劇場演出,這是確信無疑的。至於以後的情況,現在還不是很清楚。」武藤回答道。「我打聽了一下演出的安排,大都是以三到六天為合同期到各地巡迴演出。所以,我想來四國后從最初的十號到十四號是在松山,以後是在四國各地巡演。」
瀨川覺得她多少有些古板。不過,姑且不論信件來往,他們畢竟是初次見面。看上去,房間最裡面似乎有個佛龕。
「據警方的情報,叫『興亞幫』。」
「哦,我也不能確定是否與她們有關,只是想了解一下以備參考。」瀨川說道。「所以,我想詳細了解她們來四國后從十號到二十二號期間每晚在哪個劇場或酒吧表演過。」
武藤說過後查明詳情再報告,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今天上午才從四國出發的。」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瀨川補充說道。「請你確認一下,五月十六日晚這個四人組合是否在松山市內演出過?」
「增田幫。」果然如此,瀨川自己點點頭。「是增田幫把她們從東京招來的嗎?」
冴子噤口不言,似乎無從說起。
「是這樣啊……那麼五月十號她們在道后什麼場所演出過?」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過去?」武藤問道。
「我說啊,」山川似乎也察覺到瀨川的神色,覺得早點切入正題為好,於是變換了姿態,把香煙放在煙灰碟上。「其實長官叫你來,是為了調動的事。」
「……」
榻榻米上用茶几和小桌子拼成了長條餐桌,罩上了白色桌布。宗方坐在一頭,瀨川跟哥哥、母親和嫂子分坐兩旁。這既是瀨川的接風宴,也是協商相親的聚會。不,後者的意味更濃一些。
「你看,我不是說了嗎?不是要追究那個問題的責任嘛!」可能是發現瀨川臉色沉了下來,次席檢察官又說了一遍。
「這麼說,增田幫跟東京的暴力團有關聯?」
格子門玻璃窗裏面出現了人影。「是哪一位?」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問,她可能就是大賀冴子。
「在島上。」
原來她是想說,那是她父親的意志。
「這還是趕早回來的呢……」
瀨川沒穿外衣,把鑰匙裝好,趿上木屐朝昏暗的街道走去。他不想去行人如織的地方,要在安靜處邊走邊思考。於是朝山那邊走去。
武藤就是昨天打電話通報脫衣舞|女情況的那個人。
「在長官跟你談話之前,哦,怎麼說呢?這畢竟是個意外,所以我想提前告訴你。是這樣的,八月一號檢察官有人事變動。」
「遵命!」瀨川只有接受。
「如果白天騰不出時間的話,晚上六點鐘也行。」宗方說道。
大賀冴子仍然低著頭,手指用力抓著膝頭的裙擺,褶皺越來越多。
冴子端坐在那裡,感受到了瀨川的目光,但臉上卻沒有任何反應。這個姑娘在受到外界刺|激時,眼中就會閃爍光芒。當瀨川跟她在門廳里第一次照面時,以及在詢問那個事件的過程中,她的眼睛頻頻閃爍。然而此時的她,就像送普通客人出門時一樣面無表情,眼中光芒也消失了。
「武藤先生二十八號前後搬進杉江的宿舍,我想就在那時候交接吧!」
只剩瀨川一人時,他才感到即將離任的沉重。如果自己調離的話,杉江支部火災的原因就永遠不得而知了。後任武藤不會對此特別熱情,而瀨川也不能強加于他。瀨川的熱情直接來自強烈的責任感。
時隔兩年回到東京,羽田機場很熱。因為沒有事先通知,所以沒人來接。
「明白了。接到了你的通報,我也會儘力協助。」
「是啊!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就是不出活兒。」
首席檢察官與次席檢察官對視一下。
「沒錯吧?你好像正在多方調查地檢廳火災,不過你查也是白查!」
「俊太郎回來早,今天你就呆在家裡哪兒都別去了!」母親說道。
也許你會認為,既然如此,我當初就不該給你寫那封信。可當時父親剛剛去世,長期以來的疑念使我情緒異常衝動。
這一帶也變樣了,車道已經拓寬,增加了很多住宅。這裏以前還保留著武藏野的舊貌,現在青梅街道兩旁特色鮮明的雜木林已被大片採伐。瀨川四年前來過這裏,所以依照當時的印象站在路旁,越發使他感到四國鄉村生活的緩慢。
「您前幾天的來信對我很有幫助。」瀨川望著大賀冴子白皙的臉龐說道。外邊已經暮色蒼然,門廳里也昏暗了許多。不知冴子是否沒有察覺,她沒有開燈。
「兩年了。」
「啊,對了,」武藤似乎想起了什麼。「前幾天你來信打聽關於那些脫衣舞|女的事,我打電話也說過了……」
「於是,你把令尊塗掉的部分複原之後,發現了一宗與某個名人有關的殺人案,對吧?」
「我只能告訴您,此案是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在松山地檢廳杉江支部轄內發生的殺人案。另外補充一點,此案沒有立案起訴。
「哦,演出的確實是脫衣舞,但是據說其中一個女孩會耍蛇,所以頗受歡迎!」
「我也剛從長官那裡接到指令……聽說由你來接替,那就辛苦你了。」瀨川客氣地說道。
青地洋子長相十分可愛,圓圓的娃娃臉,個子好像不太高。其中兩張是笑著拍的,而在自家院子里的表情卻有些緊張。這可能是開始張羅相親之後特意準備的。
「你要查找的那幾個人,五月十號開始在道后溫泉演出,離開那裡是在二十二號。」
「好啊,謝謝您。我會再來拜訪的。」
這時宗方發話了。「良一,如果方便的話,希望你明天還是去見見。人家青地先生現在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四處奔忙。他是大壩工程負責人。現在長野縣建造的可是個大工程,聽青地先生說事關公司的存亡呢!」
瀨川慢慢地走著,因為他有一種渺茫的期待——或許冴子會追出來。剛才的談話還沒結束,只差一點兒就問出與案件有關的政治家姓名了。她母親恰在此時返回,對瀨川來說真是不走運。如果冴子態度積極的話,她應該追出來把話說完。
「是啊,這次不是出差。」
但是,極少有人會把他去酒館跟調查火災聯繫在一起。他只是去酒館喝啤酒而已,而且跟老闆娘談話也完全沒有涉及到平田和竹內,甚至沒有公開自己的檢察官身份。所以,如果有人把瀨川去酒館與支部火災聯繫在一起並立刻打來電話,必定是相當了解內情的人。
「東京來的舞蹈團使用關西的名號嗎?」
上午十一點多,瀨川接到了松山地檢廳次席檢察官山川打來的電話。杉江支部每天與松山地檢廳通兩三次電話。
「好、好,我這就去打電話。」
「前橋市?是群馬縣的……太好了!那不是跟在東京一樣了嗎!」
可能大賀律師認為此時不宜對妻子明說,就只告訴了受過相當教育的冴子。意識到這種可能,瀨川便說自己是得知大賀前輩的死訊,這次來東京出差有幸到堂前祭拜。
「哎呀呀,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不過,那樣的話,不如你明天就跟對方姑娘見一面吧!」母親很心急。
「突然來打擾你!真抱歉!」瀨川說道。
「沒有異議。」
這個六鋪席房間是前任檢察官避開家屬,專門為自己裝修的書房,床就擺在角落裡。這不是普通的床,下邊還有衣櫃可以拉開,便於裝書。前任留下這張床,倒是方便了單身生活的瀨川。
「……」
「是!」瀨川點點頭,忽然想到正在調查的縱火嫌疑該怎麼辦。
「聽說你正在整理地檢廳火
九-九-藏-書災燒掉的資料?」瀨川回到了地檢廳宿舍。
「嗯……」冴子稍稍抬起臉,然後擠出一句話。「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就像信上說的那樣。」
下北澤車站雖然沒有變樣,但站台比以前大了許多。時隔多年又乘這趟電車去吉祥寺,乘客人數也在猛增。從車窗望出去,原先井頭線兩邊的田園也都變成了住宅區,幾乎看不到農田了。
「那麼,明天定在幾點鐘好呢?」母親問道。
「那我真的是十分抱歉。」冴子跪坐著深施一禮,頭低到膝頭連衣裙上。
其實瀨川很想在已故大賀先生的靈前上香,但是大賀冴子的態度表明這辦不到。因為只有她獨自在家,即使作為弔唁者也不可以登堂入室。
天野首席檢察官讓走進辦公室的山川和瀨川坐在旁邊椅子上等候,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
儘管瀨川有些遺憾,但也無可奈何。啤酒余醉尚存,時間也已近十二點鐘,瀨川走向床邊。
冴子用托盤端來了一杯浮著冰塊的麥茶,還順帶拿出了煙灰碟。
「我明白了。我已經作好了調動的思想準備,去哪兒都可以。」瀨川說道。
「興亞幫。」
瀨川覺得,僅憑這個線索也足夠把最後一層面紗揭開。縱火的目標只是地檢廳的資料庫,目的是要把有關這宗舊案的資料化為灰燼。
「我想在去前橋赴任之前設法調查清楚,到時還請多多協助!」瀨川不傷和氣地對武藤說道。
「是嗎?」武藤似乎並未把杉江支部火災看作是簡單的失火。不,不只是武藤,就連首席和次席檢察官也隱約地覺察到了這一點。
冴子像是去了廚房,從那邊傳來些微的茶碗碰撞聲。
瀨川明白,自己已經功虧一簣。大賀夫人回來不到三十分鐘,瀨川便離開了大賀家。大賀冴子在母親跟瀨川談話之間只是送來茶點,然後便馬上離開,沒有陪在旁邊。
「這……只查清他們來自東京方面,姓名還不清楚。」
大賀冴子表情僵硬地沉默了一陣兒。瀨川屏氣吞聲地注視著她的嘴唇,希望她說些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
瀨川先表示了對她父親的弔唁心情。那確實也是瀨川的不幸,因為他已經不能直接向大賀律師了解情況了。
冴子也搖頭否定了。
「增田幫屬於大阪的幫會,近來跟神戶成立的大幫會有些爭執,在基層發生過多起流血事件。據說增田幫出於自衛,跟東京的某個幫會聯手。」
瀨川在一邊插言。「不,其實我也是剛到。」
「與其說是招來的,不如說是放話給東京的幫會,由他們派來的。」
「『社會地位很高』指的是什麼……如果那宗縱火案與竹內事務員被挾持有關的話,那個四人組合就有很大的嫌疑。按照自己的推斷,假定那四人是脫衣舞|女,那她們肯定處於幫會勢力之下。也就是說,縱火案、平田的死、竹內的外逃,都可能是黑幫所為。那麼怎樣把黑幫與這個社會地位很高的人物聯繫起來呢?」
「五月十號是在道后的城南小劇場,哦,這是個專門用來表演脫衣舞的小劇場,最多只能容納三十多名觀眾。她們在那裡一直演出到二十二號。」
「不,是我太主觀了。」瀨川趕緊說道。「請您不要放在心上,我可能太急於求成,以為只要見到你本人就可以再了解些情況。」
確實離東京很近,從前橋乘電車去東京約需兩個小時。可以找大賀冴子問問情況。不知為什麼,此時瀨川居然沒有想起也住在東京的青地洋子——母親向他推薦的結婚對象。
「一點鐘?良一,你幾點能從前橋回來?」嫂子看著瀨川問道。
「如果沒有當過總理大臣……那也是僅次於大臣的實力派人物吧?比如,黨內要員之類的?」
阿婆的辯解剛好說中了自己的狀態,瀨川微微一笑。
「請原諒我不能說出具體地名,我已經努力到極限了。」冴子態度堅決地說道。
這時正好瀨川的辦公室里沒有別人。「讓你費心了,多謝。情況查明了嗎?」
「那麼嚴重嗎?」
「哦,也是為這事兒。」
「長官,」瀨川反問道。「是前橋嗎?」
她把澄亮的目光停在瀨川的臉上,只說出這樣一句話。
宗方先生在信上說,他很高興瀨川同意相親的事,並馬上去向女方轉達了信上的內容。女方家也很歡喜,非常希望促成此事。順便將女方家庭情況以及本人學歷大概介紹一下,希望瀨川看看。他也非常了解女方,她性情溫順,這在如今的女孩中特別少見。她每天在家中努力練習彈鋼琴、茶道和插花等技藝。而且她對檢察官職業很感興趣,也很理解,所以這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不,是從八月份開始。」
「原來如此!但是,那個領班男子的名字知道吧?」
隔了一天,瀨川乘坐上午十一點鐘的飛機從松山機場飛往東京。
祭拜完畢之後,旁邊的大賀夫人雙手撐地致謝。「謝謝您特地趕來看望!」冴子也跟著行禮,她又恢復到此前的生硬表情。
「百忙中叫你來真對不起。」首席檢察官小聲說道。他用指尖輕輕地敲著椅子扶手。「山川君可能已經打過招呼了。這次想把你調離松山地檢轄區。」
「是什麼島?」
「啊?調到哪裡?」嫂子睜大了眼睛。兩年沒見,嫂子也有點兒見老,眼角多了些皺紋。
還差一個人!
「這個嘛……」其實,瀨川早就覺得前橋去不去都無所謂。這次來又不是出公差,只是辦私事。至於工作上的交接,等赴任之後再進行也不遲。他跟嫂子說要去前橋,是盤算著如果能與大賀冴子談得順利,明天就再去一趟。但是,看今天的情形,去了也是白去。這樣,明天一天就空出來了。但是他還沒有心思去相親。
瀨川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還有其他事嗎?」
「也就是說……」瀨川欲言又止。不能說她們跟杉江支部縱火有牽連,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瀨川的做法類似於一種推測調查。先做出假設,然後收集與其一致資料,與刑警的心理相似。「也就是說,那只是普通的脫衣舞表演嗎?」
「剛一回來就這麼忙啊!」
「哪裡,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兒。」宗方衝著酒杯點點頭,又看看瀨川。「良一,既然是調到前橋市,那不是更方便了嗎?就跟搬到了東京一樣嘛!」
「您不能再告訴我一點兒嗎?」
「我想你會問這個的!」武藤笑著說。「其實不是。據說那個女孩是圓臉,體格健壯。」
「他們也不太了解。因為像這種四人或五人的小組合幾乎全都來歷不明。所以她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都搞不清楚。」
這時,武藤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起來。「你知道啦?」
「前橋?」瀨川頗感意外。從松山地檢杉江支部調到前橋地檢並非降職,在別人眼裡卻可算得是榮升了。
「不正常情況?」
在酒館中的閑聊還不能證明此前老闆娘關於竹內的話是否屬實,但瀨川已經隱約感到她可能會說點什麼。她已經大致否定了與當地黑幫有關,若再深入談下去就會說出點情況。總之就在即將深入一步的時候,那兩個事務員進來了。
但是在稍遠的地方,還零散地保留著稻草屋頂的農舍。瀨川在一片安靜的街區中,找到了掛著大賀門牌的宅院。背後是橡樹林,平房小院圍著竹籬。
「有。她們以關西輕歌舞為宣傳標語,叫什麼『雪月舞蹈團』。」
哥哥俊太郎把旁邊的座位騰給了他。桌上除了啤酒,還擺著嫂子做的菜肴。
「宗方先生來了。」嫂子說道。
「是嗎?但是,既然已經說到這裏了,我就還想再問問?這是我的貪心不足。」
「母親!」瀨川阻止說。「不用那麼著急嘛!這兒事等我調過來再說也不遲。」
如果她們就是拉走竹內事務員的那四個女子的話,那麼從松山機場離開的女子就差一個。因為瀨川記得那三個女子中有個長得酷似花王香皂商標上的模特,而且竹內本人也確認是這個女子把他拉進酒吧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實姓,據說叫花田。他是東京人,作為領班跟著女孩們。平時負責放唱片、打燈光之類。」
「您剛才說案發地點是在島上,就已經很有幫助了,因為這確實是一條有力的線索。但是如您所知,本案的所有資料都已燒毀,豈止如此,連事務檢察官保管的案件簿也遺失了。並不是我害怕辛苦,現在您確實比我了解的情況多。如果我就這樣一無所獲地回去,那太遺憾了!」
一個吹著口哨的年輕人擦肩而過。
作為杉江支部的新任負責人,武藤當然有理由關注此事。
「那個政治家不是新手吧?」
「那還有十天呢!」嫂子接了read.99csw.com過去。「你這次是協商公務嗎?」
瀨川回到下北澤的家中已經七點半了。門廳里明亮的燈光灑向了黑暗的街道。家裡傳出男人爽朗的笑聲。
「您什麼時候來的東京?」冴子遠遠地坐在榻榻米上,用團扇輕輕地扇著風。剛才疑惑的表情已經消失,換成了一種禮貌待客的姿態。但面孔依然冷峻。
冴子再次地看了瀨川一眼。「請進吧!」她似乎有些無奈地招呼瀨川進了門廳。
「良一,不能想想辦法嗎?」母親擔心地問道。
「還有,是不是跟宗方先生也聯繫一下,把良一回來的事告訴他一聲。」
在吉祥寺下車後轉乘開往關町的公共汽車。吉祥寺街道也很繁華,幾乎認不出來了。以前只有站前大街比較熱鬧,現在連旁邊的公園大道也成了商業街。公共汽車穿過街道向北駛去。
瀨川想起那三個揮動手杖走向飛機的女孩。其中有沒有那個耍蛇舞|女?他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翹下巴女子的面孔。
聽到要把自己調出松山地檢廳轄區時,瀨川只能認為這是對失火案的最終處理。
「怎麼樣?」
「請別張羅!」瀨川說道。
「哎呀,這可真是……」大賀夫人很高興。又責怪起冴子來。「為什麼不帶客人到父親靈前去呢?」
「是啊。」
瀨川不知道是什麼事,也沒有多問。但顯然不是要協商案情,況且眼下也沒有什麼疑難問題。雖然對火災一案還很牽挂,但此案已經處理完畢。
但是,那也不應該由首席檢察官直接出面,而是先讓次席檢察官通知自己。所以也許不是關於火災的事。
「我明白您的心情。」冴子也點頭同意。「您特地從四國趕來,我也想主動告訴您。但是考慮到父親的心情,我還是免不了猶豫。」
「你特地從四國跑來,就只為這個嗎?」冴子表情驟變望著瀨川,驚愕的神情寫滿了臉龐。
「這一點我也不是很清楚。」瀨川答道。「只是有了一兩個線索,還沒能取證。首先,還不能斷定那次火災是人為縱火,所以這個問題再等等看!」
宗方先生信里寫道,你母親希望明年春天舉行婚禮,但我認為此事宜早不宜遲,乾脆就在今年秋天舉行婚禮如何?至於你說工作太忙不好請假,但我想這是人生大事,上級不會不準假的。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所以要趕快下定決心。對方也希望你表明態度,然後儘早舉行婚禮。
「不,是業務主管。另外還有一個技術主管。像這種規模的建築公司,都設有建築、公路、鐵路等各種分公司,都有項目專務負責……但是,實在太可惜了,明天的機會多好啊!」
「謝謝。」
「以我的立場來講,已經不能進一步做出輕率的推斷了,這一點我想能夠得到你的諒解。」
「對了,既然調動已經定了,我該早點把宿舍騰出來才是!」瀨川想到了這一點。
「……」
以後再也不能去那兒了,老闆娘已知道了自己的檢察官身份,再去也是白搭。老闆娘必定會像頑石一般沉默,決不會多說半句話。
「是,我明白了。」瀨川不放心手頭堆積如山的工作。去松山一趟可以,但這一去工作就又撂下了。外出一天,攢下的工作就得苦幹三四天。他覺得如果沒有什麼大事,去松山反倒是給自己添亂。
「良一,宗方先生很快跟那邊聯繫了一下,你明天跟對方見見面怎麼樣?他們聽說你要調到前橋也很高興呢……」
而且我覺得這是父親職業方面的事情,決不會給別人帶來什麼好結果。本來,無論是檢察官還是律師,都有規定不能向別人泄露通過職業獲得的個人隱私。當然,您是現任檢察官,也許不應該視為他人,但是父親也沒有向你透露過。哦,雖然父親沒有明確地囑咐過我,但我卻不能不這樣想。
瀨川原以為即使調動也只能在四國轄區之內,沒想到竟然能挪到前橋去。
東京的街道已經改頭換面,大街氣派多了。從大森通往上馬的車道也拓寬了,中間還要穿過好幾個立交隧道。
案子處理完畢了,那會不會是後來又發生了新情況?瀨川在列車中考慮這個問題。他想,可能與自己確信火災是縱火案一樣,松山地檢廳也得到了相關線索,所以首席檢察官才叫他去。
列車駛過了八幡濱車站。瀨川腦海里又浮現出冴子信中的詞句。她暗示的那個很有社會地位的涉案者,應該是在東京比較活躍的人物。
「是啊。」瀨川輕輕地點了點頭,但那件事仍然耿耿於懷。他認為該案調查只有自己才能完成,很想至少干滿今年再調走,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後任武藤檢察官。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既然冴子在信中也如此畏懼,一定是頗有威望的人。當然,如果提起他的名字瀨川也一定知道。此人與當地黑幫到底有何種聯繫呢?
「父親的記錄非常簡略,並未詳述案件的內容,只有案件名稱、被告人姓名以及嫌疑人姓名。父親是想把案情銘記於心,記錄只有兩行文字。
「這還難以定論。」瀨川答道。「消防署和警署對外都已確認為失火。但是,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認為把它定為失火非常可疑。正像寫給令尊的信中所講,當晚燒死了一名值班人員,而現場又沒有引發火災的因素。特別是不能排除有人蓄意燒毀存有舊資料倉庫的可能。」
列車駛出八幡濱市區,街上哪家小電影院還留在瀨川的眼底。車窗外,正午的瀨戶內海風平浪靜。
「啊,是嗎?」她的眼神非常驚訝。冴子的母親,也就是大賀律師的遺孀,一聽說瀨川來自四國杉江地檢廳,便格外懷念地問候了一番。看情形,她還不知道瀨川給自己丈夫寫過信。所以,應該只有女兒冴子聽父親說到過此事。
「至於你要派往哪裡我不能說,你還是去問長官。但為了避免你誤會,我還是把話說在前頭。」次席檢察官露出笑容。「如果你認為這是在追究你在那次失火案中的責任,那你就誤會了。這次的變動跟它無關,所以你不要太介意。」
「現在哪兒都一樣。最近,連一般的公司都有這種傾向。」
「你怎麼老是書獃子氣!不過,你回來就好。」
「聽說你要調動了?」武藤檢察官拉過瀨川面前的椅子坐下。他臉色黝黑,顴骨略高。
「是群馬縣的前橋市,想調你到那邊去。」
「你自己去調查好不好?」冴子又一次把瀨川拒之門外。好不容易看到出路,卻立即又被堵上了。
瀨川雙手併攏在榻榻米上行禮。「很久沒有問候您了!」
此案與現在社會地位很高的人物相關,而作為證據資料已被燒毀。這封信函提供的線索,使瀨川的模糊思路漸趨清晰。他非常興奮,拿著來信再也坐不住了。他把信函夾在桌上一本名叫《刑法中期待可能性的思想》的書中,然後站起身來。
冴子的家不太好找,因為這片街區太大了。找交警問了一下,好不容易對上了方向。這一帶是新修的街道,附近都是新建的住宅。
「是嗎?能有那麼嚴重嗎?」武藤剛想接著說點什麼,次席檢察官山川走了進來。
哥哥發現他有些不痛快。「你明天非去前橋不可嗎?」
「是嗎?那武藤君沒有異議吧?」
信里是大賀冴子的字跡。
但是,一直走到拐角處回頭,仍然不見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身影。或許她趁母親返回之機,正好把后話打住。後來的表情顯示出她保持沉默的決心。
「你讓我打聽的事情,我告訴他了,正在調查。」武藤說到這裏,突然壓低了聲音。「你是想知道杉江支部發生火災時那些脫衣舞|女在哪兒吧?聽起來像是在找不在犯罪現場證據。那些脫衣舞|女跟火災有什麼直接聯繫嗎?」
剛剛離開杉江街區,周圍就變成農家了。山坡上是盛產當地有名蜜桔的桔園。
冴子仍然沒吭聲。
在道后溫泉表演脫衣舞的四人組合中有個耍蛇舞|女。據武藤說,她是個體格健壯的圓臉女人。瀨川不記得三人中有這樣的體格,也就是說,沒去機場的那個女人,就可能是那個耍蛇舞|女。
「您要是調到前橋市的話,離東京也很近。請經常到家裡來玩吧!」大賀夫人說道。雖然說這話時冴子不在跟前,但房子不大,當然也會傳入冴子的耳中。
他立刻看了一下手錶,十一點四十七分。很少有人深夜打來電話,所以此時看表已經成為職業習慣。起初他還以為是警方因為突發事件打來的聯絡電話。
「或者告訴我發生在四國的哪個地域也行。毫無疑問是發生在杉江支部轄區之內,但具體地點在哪兒?你只告訴我這一點也有很大的幫助。」
這些照片給瀨川的印象是,這是一位家境優越、溫柔嫻靜的姑九九藏書娘,自己倒有些配不上了。
門廳里擺著一雙男鞋。
「你們的工作什麼時候交接?」副總檢察官來回看看他倆,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是四個女子,表演脫衣舞的組合。還跟著一個領班模樣的男子。」
「這個我託人打聽了,但是我委託的人也要找幫會的人打聽,所以要遲一兩天才有消息。」
在「寶屋」酒館時那兩個事務員來得真不是時候,老闆娘一看就明白瀨川是什麼身份了。雖然當時含糊地打過招呼先自離開,但老闆娘隨後肯定要向那兩個事務員打聽。當著老闆娘的面,瀨川也來不及囑咐他倆別多嘴。自己明知地檢廳的人們常去那家酒館,真不應該貿然前往。
「回信早已收到,我這邊拖延了一些時間。因為雖然我忍不住給您寫了那封信,但是當我從父親的記錄中摘抄你需要的章節時,還是變得有些猶豫了。因為我是在把父親不願告訴你的事情透露給你,我覺得這很不妥當。
「嫂子,等我進屋慢慢說吧,我要調動工作了。」
「練馬區的關町,乘電車只要四十分鐘左右,很快的。哥哥回來告訴他等我一起吃飯。」
首先可以考慮到他是八幡濱的尾形巳之吉的人。田村事務官已經仔細查訪過電影院、彈子遊戲廳等處。還有一點,他剛從「寶屋」酒館返回就打來了電話。
瀨川想,如果在調任之前進京一趟的話,在二十八號之前騰出宿舍就有點不方便了。那時,也只好住旅館了。而且到時要向武藤移交的事情太多,能否事先進京還很難說。
「你回來了!」嫂子迎了出來。「大家都在等你呢!」
「大家都在等你呢!因為你明天只呆一天,這才急著把宗方先生也請過來了……」母親坐在宗方旁邊,往他的杯子里倒酒。「百忙之中多有勞煩,真是對不起!」
寫完這些,宗方列出了她的家庭簡歷。信中還附寄了三張青地洋子的照片。這不是所謂相親照,只是四寸大小的「拍立得」。一張好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拍的,一張好像是跟朋友旅行時拍的,背景有溪流和弔橋,另一張是穿著網球服、拿著球拍正在休息。
「那是增田幫,以松山為大本營,目前正向四國西部擴展勢力。」
那麼,首席檢察官是不是對火災善後工作有什麼指示?因為處分已經宣布了,所以不會再有別的事情。畢竟此案中燒死了一個事務官,而且同他值勤的事務員精神發生了異常。首席檢察官肯定也對此十分擔心。
嫂子手忙腳亂。「你該先發個電報嘛!」說著就向屋裡轉過頭去,是想讓母親早點兒聽到。
瀨川的耳邊還回蕩著那個中年人的伊予地方口音。檢察廳以前也接到過不少這種電話,大都是騷擾或惡作劇,也有案件外圍的知情者悄悄提供線索。
「是啊,因為家父似乎也不想提及此事,而且給你寫信說明過了,還把記錄塗掉,所以……」
「那就還是像您寫給家父的信中所說,對吧?」大賀冴子似乎有些失望。她似乎期待瀨川能坦白地說出一些比信種內容更積極的感想。
他剛脫下西裝換上睡衣,電話鈴突然響了。
瀨川一邊聽著嫂子與母親商量準備晚飯,一邊走出了家門。
「我剛才也說過,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希望你再多講一些情況。」
瀨川聽到笑聲已經明白了。大概是母親請他過來的吧,瀨川有些心情沉重。
農家透出的微光灑在路上,瀨川邊走邊想。「那個很有社會地位的人物究竟是誰?看樣子再問大賀冴子也得不到答案。最後只能找當初調查此案的警察了。」
瀨川喝了一口冰麥茶。「我與令尊有緣通信聯繫,但不久之後他突然亡故,令我非常意外。想必很悲傷!」
「是啊,明晚再住一晚,後天一大早就得坐飛機回四國。」
走進松山地檢廳大樓,瀨川便被山川次席檢察官叫進他的辦公室。山川請他抽煙,表現出輕鬆自然的態度,但瀨川還是發現他的微笑有些異常。
「怎麼樣,前橋你不會不滿意吧?」山川像是在逗他似地笑了。
無形中掠過一絲掃興的感覺。沒有把事情和盤托出,瀨川心裏也不太痛快。他並不是要保密,只不過他一直在單獨進行調查,在親手查明案情之前不想對別人說。
「他可是情況不太妙。我前些天去看過他,目前還得讓他繼續休養。」
「良一,你都不知道母親高興成什麼樣了!她照信上說的,趕緊找宗方先生安排下一步了。」
客廳里已經準備好了飯菜。謝了頂的宗方正跟哥哥交談。看見瀨川進來,他抬起頭笑眯眯的。「哦,你回來了。好久不見了!」
「那太好了!」母親歡天喜地地領著瀨川走進裏面的八鋪席客廳。這個房間跟以前毫無兩樣,院子也跟兩年前完全相同。「啊,你這次回來得正好。收到了你的信,大家不知道有多高興。真是難得!」母親點點頭。
調查工作還沒完成,瀨川不甘心離開。他也想過以冴子的信函為依據,請求杉江支部轄區的警署給予協助,但這是否能在任期內完成?杉江支部轄內有五個警署,以當地的杉江警署為首,分佈在本縣的北、東、南各郡。
碰巧阿婆正要回家,拉開門探頭向他招呼。「先生,我要回去啦!」
「……」
瀨川轉過路口。島上——在那裡發生了殺人案。而當時的涉案者如今已經成了政治家……
「聽說你要調到前橋市地檢廳了?」他一邊給弟弟倒啤酒一邊問道。
「什麼『那件事嗎』,良一、你不是為這事兒回來的嗎?」
瀨川沒有回答,立刻反問他的名字,而對方也沒回答。
她的表情慌亂中透著疑惑。
瀨川說到此處,冴子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我想先請問,那場火災還是縱火嫌疑很大嗎?」
瀨川出門走在街上,路燈和萬家燈火更加明亮了。傍晚依然悶熱,家家都打開了廊沿的拉門和窗戶。
「哦,我去散散步。」
「知道她們的姓名嗎?」
「好的,太謝謝了!是在哪裡?」瀨川彷彿重獲新生。
如果繼續聊下去,或許能從老闆娘口中獲得有益的啟發。她都快要鬆口了,真是可惜。
「我是。」
大賀冴子放在膝頭上的手指緊緊地握著。瀨川在等著她的回答。
就差一點了——瀨川呼吸緊促起來。
「明白了,我一定照辦。」瀨川從首席檢察官那裡退出,又被次席檢察官叫到他的辦公室,兩人一起坐了下來。
「不過,你挺不錯嘛!」武藤望著瀨川說道。「能去前橋真讓人羡慕啊!離東京也近,比呆在四國這種鄉下快活多了!」
「那個政治家到底是誰呢?他雖然沒做過總理大臣,卻也是老政客,還是某政黨的要員。」冴子雖然沒親口說出,但在自己縮小範圍追問時並沒有否認。
但是,即使審閱了幾份其他案件記錄,眼前還擺著其他案件嫌疑人的照片,瀨川仍然丟不開那件事。一旦走了神,他就得三番兩次地重新審閱材料,向嫌疑人提問也沒頭沒腦。
俊太郎是瀨川的長兄。
「兩年?有這麼久嗎?時間過得真快呀!」
「即便外人不知道,但是安排她們來演出的當地幫派應該清楚吧?」
瀨川沒有回答武藤的問題,現在還沒到能夠做出具體說明的階段。自己的想法尚處於推測的性質,沒有任何證據,最好不要過多地談論推斷。
不過,之所以沒有明說,還是因為考慮到與警方的關係。
「不,我有急事去見個人,很快就回來。」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四點半了。現在去是不是有點遲?但他迫不及待地要找大賀冴子問情況。
「前橋市。」
冴子對這個問題的反應很微妙,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既可以理解為肯定,也可以理解為否定。
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杉江支部轄內發生的殺人案中,嫌疑人未被起訴。而且,未被確認嫌疑的當事人如今已頗有社會地位,仍在招搖地四處活躍。這就是冴子的提示。
「本來是我特意寫信給您,最後卻只能給您這樣的答覆。對此我深表歉意。但也請您理解,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大賀小姐,」瀨川進一步催促。「您已經表明到這一步了!我決不會給您添麻煩的,這一點我已經不厭其煩地說過多次了,請您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
「雖然這段良緣能否結成還不知道,但我覺得是八九不離十了!」
「是嗎?」俊太郎不再多問了。比起這事,能與宗方先生一起吃飯重要得多。
瀨川不能只考慮這一件事,工作仍然堆積如山。下午還得審訊嫌疑人。
「據說規模相當大。原來是戰後的一股勢力,最近發展很快。所以那些脫衣舞演員可能加入了東京的興亞幫。」
「你單身一人,真是太自在https://read.99csw•com啦!」武藤撓撓頭說道。他已經有兩個孩子了。
「突然做出的決定。」
「蛇?」
「我一個前輩住在那裡。」
「我也覺得很冒失,但還是沒打招呼就來拜訪了。」
「遵命。」
母親的信一如既往地嘮嘮叨叨,說介紹人宗方先生也會給你去信,希望你仔細看看,盡量體察東京這邊人們的心情。既然大家都希望如此,你也不要太我行我素。
「所以,你也要調動一下。這次,在大變動之前,首席檢察官和次席檢察官先不動,可以說是兵卒先動。」
「知道什麼?」被對方反問,瀨川倒慌了神。
「您辛苦了!」
「她們的表演有沒有不正常的情況?」
瀨川在門廳穿鞋時,冴子才又出現,跪坐在母親的身後,感覺像是從藏身處閃現出來的。
「聽說你剛才去關町了?」俊太郎問道。
不過,母親和兄嫂居住的老宅一帶仍是過去的樣子。從國道七號線向東就是原先的狹窄街道,商店與民宅擁擠不堪。這一帶彷彿永遠是被人遺忘的角落。
這是瀨川到支部上任后的第一個匿名電話。對方要求停止調查火災原因,看來不能把它簡單地當成惡作劇。因為瀨川調查火災一事外界並不知情,當然報紙也沒報道過。一般來說,騷擾電話多半是看過報道之後打來的。本案調查只有支部內少數檢察事務官知道,甚至是瞞著警方進行的。因此,打電話的人似乎非常了解內情。
「你剛才說不知道她們的姓名,問一下當地的頭面人物應該可以知道吧?」
「道后那邊一直都是從東京邀請脫衣舞演員嗎?」
冴子苦笑了一下,想要開口申辯。
「謝謝你。我等你的消息……哦,另外,後來那個四人組合在哪裡演出?」
「不,可能沒時間了。我還要去一趟前橋呢!」瀨川想今晚就去關町走訪大賀冴子,他沒有理會母親和嫂子的勸阻,立刻穿上了鞋。
「我理解您的心情。」
「我現在去把武藤叫來。」山川走出房間。
「是。」瀨川的預感應驗了,果然還是那個問題!只是降薪處分仍不足以抵償瀨川的責任。
「我是大賀冴子……」她的回應中帶有責怪的口氣。她似乎在暗示,那封信已經了結了一切,瀨川不該找上門來。
瀨川走進竹籬門,五六塊院石鋪到門廳前。整幢房舍不到七十平米,顯得小巧樸實,與花草繁茂的花壇式院落相映成趣,看來都是按照老律師的愛好修建的。整個宅院沐浴在日落前的殘照中。
「這位是四國杉江地檢廳的檢察官,叫瀨川。」
「……」
為什麼會留下一個人?瀨川覺得,現在把其中原因與地檢廳支部縱火案聯繫起來為時尚早。
「我非常迫切地想了解詳情。那個所謂的名人到底是什麼人?」
「我回來了!」瀨川笑著點了一下頭。
冴子也似乎覺察到了。「只能在這兒接待您,真是對不起!」她道歉說。「不巧母親外出了,所以……我想也快回來了。」言外之意,如果母親在家的話,那自然是可以進去坐在佛龕靈牌前的。
瀨川意識到離下達調令的八月一號還有十天。他想在此期間完成調查。也許不那麼容易,但如果方法得當,還是會搞清一些眉目的。想到這裏,他又恢復了一點信心。
瀨川問到政治家時冴子沒有否定,只是膝頭上的雙手用力地抓住裙擺。瀨川想,就差一步了。這次要問政治家姓甚名誰,如果不能一舉奏效,至少也要讓她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哦,你那麼忙嗎?」嫂子問道。
「其實,我這次來東京,就是為了問你信上沒說出來的話。」瀨川破釜沉舟地說道。
「調你去前橋地檢廳,怎麼樣?願意去嗎?」天野首席檢察官低聲問道。
「這個我也打聽過了。這種演出一般長則一周左右,短則三天。你打聽的四人組合本來沒有加入幫會,是鄉間巡演藝人。但如果要在外地演出,還是得在某些方面尋求他們的保護。」
「直接到這兒來的?」
耍蛇的脫衣舞演員。這也是一條線索。她與其他脫衣舞|女不同,按照這個特徵追查她們的行蹤就容易多了。
冴子微微搖頭,說明這種分寸還不算過火。
「現在都是到事前才通知,不管願不願意。」
即使長官問「怎麼樣」,瀨川也不能說請讓考慮考慮。以前對合心意的調動還可以提出異議,但現在是不折不扣的內部決定。徵求本人同意只是形式,內定便是命令。
「哪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勝任,心裏有些不安!」
「劇團有名字嗎?」
「你好!」武藤檢察官進來了。去叫他的次席檢察官卻沒來,看樣子又去首席檢察官那裡了。
「大賀先生,我來拜訪您了!我若早些來就好了。如果您還健在,一定會說出真相。事到如今,我會竭盡全力查出真相!」
「哦,此事我決不會外傳,也不會給你帶來困擾。而且,我不會因為了解了詳情,就去公開或私下調查那個人。」
「哦?這麼說,青地先生是個工程師嗎?」哥哥問道。
瀨川按過門鈴,在格子門前站了一會兒。屋裡悄然無聲。附近的農戶像是在燃燒稻殼,青煙裊裊。
市容煥然一新,令瀨川有點兒找不到北。以前的大樓已重新裝修,簡直像是到了新興的都市。只剩人去屋空的古老神社還有些印象,令他切身感到四國生活節奏的緩慢。
山川似乎也覺察了這一點,又補充了一句。「可能會耽誤你的工作,但長官有事要找你談。」
「我也是剛聽長官說,還沒安排日程。」雖然還沒安排,但他想如果能在此前獲准回一趟東京的話,就可以找大賀冴子問問情況再返回杉江。雖然進京一趟,呆在杉江的日子就更少了,但是走訪冴子也許對調查案情有利。
老宅就在前行不遠的地方,是父輩留傳下來的宅院,哥哥後來只把門廳等處略作修繕。
「母親,」嫂子在一旁說道。「良一要調去前橋市地檢廳了……」
「是嗎?」他被正面拒絕了。但是有沒有別的辦法?他特地趕到東京來,目的也是要見她!他不甘心這樣無功而返。
「這先不說了。火災當晚受刺|激的事務員,後來怎麼樣了?」武藤調整了情緒問道。
「彼此彼此,我倒是常過來打擾。不管怎麼說,你到外地去了嘛……有幾年了?」
阿婆立刻迎接他。「您回來了!」
阿婆看到瀨川像是要出門。「哎?您要出去嗎?」
也就是說一般檢察官先行調動。
「我本來想寫信給你,可我想你也希望早點了解情況,就直接打電話了。」
大賀冴子默默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瀨川點頭行禮。
「據說使用關西的名字會討觀眾喜歡。也就是說,東京的脫衣舞演員比較保守,而關西的演員表演相當露骨。觀眾都知道這一點」
「如果沒有異議那就這樣吧!支部工作太忙了,否則你可以到這邊來住幾天。」
突然,門廳外人影一晃。瀨川抬頭,看到一個五十歲的婦人夾著小包裹進來了。從長相來看,瀨川明白這是冴子的母親。
「是嗎?」
「哪裡,也沒能幫上什麼忙,正好我在這邊警署認識一位刑警,他在送交嫌疑人的刑警中脾氣最好,所以就跟他比較熟悉。我是找他打聽情況,然後告訴你的。」
「他性格古板,偏偏又發生了那種事故,所以精神上打擊很大。」
「真是難得人家一番美意!」哥哥說。
瀨川向松山地檢廳詢問的事項,居然很快就有了答覆。不是以書面的形式,而是電話通報,是一個叫武藤的檢察官打來的電話。
「是政治家,對吧?那肯定是個知名人士。」瀨川也在努力爭取。「不過,如果是政治家我就放心一些了。這樣說可能有點古怪,我覺得如果是學者或文化人的話,問起來就更不好受了。但如果是政治家,他們總是暴露在社會上褒貶毀譽。此外,他們這種人過去和現在多少都有些劣跡,對攻擊習以為常。也就是說,他們比一般人更了不起。大賀小姐不這樣認為嗎?」
「大賀小姐,與本案有關的名人在哪方面比較活躍?比如,是學者、文化人?還是實業家等等,有很多方面。」
瀨川說聲「失禮」就坐下了。冴子轉身又進了裡屋,白色連衣裙下擺翩然舞動。
「那真是太失禮了!既然是杉江的檢察官,想必亡魂也會很高興的。快請進屋吧!」大賀夫人催促道。
這時母親端著啤酒進來。「良一,怎麼這麼晚?」
「那好,我只講案發地點。」她好像下定了決心。
「先生,東京來了一封快信,我把它放在桌子上了。」
「是實業家嗎?也就是說,目前在財界佔據重要地位的名人。」
阿婆看到瀨川嘴角的笑意,奇怪地現出興緻勃勃的樣九九藏書子。
「哦,有客人啊?」她把目光從冴子臉上移到瀨川身上,做出要問候的姿態。瀨川也站起身來。
「哦?是嗎?那你明天就過去嗎?」
「信,收到了嗎?」嫂子接過旅行包,看著瀨川脫鞋問道。
這個男子不可能是聽到檢察廳泄漏內情打來這樣的電話,所以這個了解內情的人就可能是被調查對象中的一員。如此一來,打電話男子自然就被限定在某一範圍之內。
冴子搖了搖頭。這也縮小了瀨川推測的範圍。
「媽,您身體好就比什麼都強……這次回來是突然決定的,我嫌發電報麻煩。」
「哎?今天這麼晚還沒回去?」瀨川把鞋脫掉。
「那我鎖了門再回家。先生請帶好鑰匙。」
「好像都不知道。畢竟連她們來歷不明,只有找幫會的人打聽了。」
「還不知道玩出什麼花樣來呢!在這邊還是首次演出,所以大受歡迎。當然,就是因為看好這種表演,才把她們從東京叫過來的。」
「我是那樣打算的……」
「媽媽回來了!」冴子向母親說道。
「哦,」瀨川也意識到了,就道了謝。「那件事給你添麻煩了!」
「況且我發現,從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間,父親接手的案件中牽扯到一個相當著名的大人物。此人現在社會地位很高,經常公開露面。但是他的罪行卻令人厭惡。
「您提到了令尊的心情,但是我想令尊也是為了不給別人帶來麻煩才沒告訴我。不過,我是檢察官中的小字輩,我跟一般人不同。就像令尊不會把工作中得知的他人隱私說出去一樣,我也決不會泄露。特別是當本案與我負責的部門遭到縱火有關,我是一定要問的。」
瀨川已經派事務官們做過多方調查,但從未因此招來攻擊。不過,今晚的電話可以說是來自外圍的第一個反應。
「你要去哪兒?」嫂子問道。
支部只有一名檢察官,所以事必躬親,忙得焦頭爛額。
不過,請求警方協助也得對方積極配合才行。檢察廳與警署之間有一種微妙的氛圍,所以問題在於能夠求得警方怎樣的積極協助。
「啊,是說那件事嗎?」
「……」
「我回來晚了!」
「……」大賀冴子垂下眼帘,一言不發。面部像是緊緊地咬著嘴角。
「請允許我直言,我最想知道的是令尊塗掉的那一部分記錄。我還是覺得它跟杉江支部的火災有關,所以……」
「那麼是學者、作家、社會活動家之類的文化人嗎?」
「是這樣吧?看來資格相當老了。以前當過總理大臣嗎?」
一天下來,連自己都覺得今天狀態極差。他把包袱夾在腋下,立刻回到後面的宿舍。
「這樣的人事調動,事先都不知道嗎?」
「嫌疑人被送交檢察廳,但卻沒有被起訴。經過仔細斟酌,此人姓名無論如何不能寫出來。
瀨川讀完大賀冴子的來信,對她父親這位前任檢察官塗掉的記錄想了很多。
「可是,這不是很好的機會嗎!」
瀨川面向佛壇站著,等待冴子點亮蠟燭。果然是新設的佛壇,供品很多。瀨川上香的時候,夫人和冴子已悄然並排跪坐在了側面。瀨川禁不住在心裏默念。
只聽裏面輕輕「啊」了一聲,便響起開門的聲音。門一開,出現了一位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苗條身材、瓜子臉龐,明亮的眼睛有些凌厲地直視著瀨川。
延續到青梅街道的一側街樹連成黑魆魆的暗影,好像已經來到武藏野的路口。燈光透過黑色樹叢星星點點地泄露下來。
「我本來不想對你說,但事實就是如此。」瀨川對自己的話多少有些心虛。果真如此嗎?雖然這是主要目的,但他還是對自己硬要對方相信專程而來感到很難為情。他把現在的自己與訊問嫌疑人時的自己做了比較。
「可是我還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呢!」
「不著急,慢慢來吧!到二十八號還早呢!」武藤說道。
「我是說你不要再深究火災的事了!」電話被掛斷了。
見到大賀冴子就能了解到更多的情況,瀨川滿腦子只有這一個心思。
「武藤先生,那個耍蛇舞|女是不是長得很像花王香皂的標籤的模特?」
「下午一點鐘怎麼樣?地點嘛,就在T荘好了,雖說地方很一般……」宗方說的是庭院很大的酒家。
聽到嫂子的說話聲,母親從裏面出來。六十二歲的母親,看上去比顯得年輕而且精神。
久島建築公司是日本建築業界的巨頭之一,凡是大型建築工程必有其名。最近正全力投入水壩建設,報紙上也常見該公司的名號。久吉先生大學畢業就進了這家公司,至今已工作了二十七年。
武藤說的不全是奉承話。他也是預料瀨川會因失火案而降職的人之一。前橋是離東京很近,那就順水推舟,接受他的艷羡吧!
「哎呀!是你……」母親看到瀨川立刻站住不動了。「你要回來也該提前打個招呼嘛!」
現在還不清楚大賀前檢察官經手的案件當時由哪個警署負責調查,只有挨個兒詢問了。警署在把案件提交檢察廳的同時,都會保管一份「送交案件記錄簿」。這是最後的指望了。
「對了,景子,你快點給俊太郎打個電話,叫他今天早點回來。」
「都是些什麼人?」
「我是從四國來的瀨川。」瀨川點頭行禮。
「五月十六號……哦,就是你那邊發生火災那天晚上吧?」武藤的嗓音有些變化。
「島上?」真是出乎意料。不過,島嶼也確實歸屬於某縣或某郡。
「你是瀨川先生吧?」對方一開口他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因為當地警察打電話不會這樣稱呼他。
「對你來說,去前橋工作更有意義!」首席檢察官換了個放鬆的姿勢,椅子一陣吱吱呀呀。「離東京也近,可以學一些東西。這可決不是你所擔心的懲罰性調動。」首席檢察官說完便微笑起來。「調令將在八月一號下達,還有幾天時間。你在這期間要把工作交接和善後做好。哦,還有一事剛才沒說,你的後任是這裏的武藤檢察官。」
瀨川這才跟著冴子走進客廳。佛堂設在走廊盡頭的八鋪席房間里,冴子打開了燈。
他按了一下門鈴,玻璃格子門的內側便出現了嫂子的身影。門一拉開,嫂子「哎呀」一聲屏住呼吸盯著瀨川。
「而且,父親很顯然用鋼筆把其中一項塗掉了。從墨跡可以看出是最近塗掉的。也就是說,原先的筆記的墨色已經發黑色,而新划的墨跡確實明亮的藍色。所以當我看到這段記錄,立刻意識到肯定是它。雖然該處已劃掉,卻不難辨認劃線後面隱藏的文字。因為稍微做些處理,被劃掉的文字即可再現出來。
「你怎麼也不知道累,還到處跑!」
「是啊。」
「真是趕得太巧了。」宗方始終面帶笑容。「據說對方的父親,就是青地久吉先生,也是在東京只呆到明天,以後就要去長野縣的大壩工地出差。所以碰巧良一也在這時回來,真是有緣相會啊!」
瀨川有些奇怪,他想山川次席檢察官大概是想在首席檢察官談話之前,先給他打預防針。瀨川有某種預感,暗暗地深吸一口氣。
「嗯,兩方面都有。」瀨川含糊其辭地說道。其實去前橋並不是他此次來東京的實際目的。
但她沒有讓瀨川進屋去,也沒關門,讓瀨川站在門廳里等著,自己到裏面拿出一個坐墊。「這樣很失禮,可是家裡人沒在……」她把坐墊放在門廳的木地板上。暗淡的光線下,夏季用的麻布坐墊顏色清晰可見。
「那個叫花田的領班,關於他的身份還知道些什麼嗎?」
過了兩天,從東京寄來了兩封信。但與瀨川的盼望相左,不是大賀冴子的回信。一封是母親的,一封是宗方先生的。
瀨川覺得這正好是個機會,就鼓起勇氣向次席檢察官請示了去東京的事。
「是嗎?我不問你那個人的名字,但請你至少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案子。我知道是殺人案,可那被害人的身份呢?」
「最近觀眾已經看膩了普通的脫衣舞,所以就搞出一些新花樣。應該叫與蛇共舞吧?把真蛇盤在身上,擺出讓它咬住胸部的樣子,就像埃及艷后的舞姿。」
冴子推測這正是瀨川尋求的有關地檢廳縱火案的線索,卻又拒絕將內情和盤托出。因為她對這個所謂社會地位很高的人物有所顧忌。
關於此事早有小道消息。今年三月最高檢察長改任,由東京高級檢察廳的檢察長接任。內部早已傳開,說最近將要進行第一次檢察官人事變動。
大賀夫人坐在對面,用團扇輕輕地朝瀨川這邊扇著風。「我也在杉江市住過,所以特別懷念。那裡還是老樣子吧?」聽說她所住過的宿舍依舊沒變時,便開始描述每一個房間,連那些細小的破損處都如數家珍。
「原來如此。東京的幫會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