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女性的勝利
「不管怎麼說,把我帶到這樣孤寂的旅館來,從枕邊密語中聽到了您的機密,從客觀上來說,是不能抅成恐嚇罪的。假如您是為了告我,而讓我寫五千萬元的收條和保證書的話,我勸您還是慎重為好。」
元子在四十分鐘以前,是一個準備和楢林同床、而且連衣帶都解開了的女人,而現在,她又作為一個威脅者,賴坐在楢林面前。她那曾使楢林迷惑的三十歲女人肉體上的魅力,頃刻化為烏有,只剩下一副老相的可憎面孔。
「胡說!」
楢林院長實在忍耐不住,這樣問道。從他的角度說,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想這樣問的。他認為追查自己院里是不是出了叛逆,泄露了他的機密,有傷他的自尊心。可是,元子否認第三者的存在,他雖然不能全信她的話,那麼,自然地就懷疑到市子頭上了。楢林想當然地認為,這個機密的泄露者,從根源上找,只有市子一個人。
「這種收入的錢數,差不多每天都一樣。因為每天,或者隔一天,就要進行流產手術,其中有的胎兒都五、六個月了。這些可憐的腹內嬰兒,得不到如期出生的幸運,被醫生從黑暗中葬送到冥冥世界中去了。醫生的匿名存款不就是用這種現金收入儲蓄起來的嗎?」元子喝了一口涼茶又說:
楢林把雙肘撐在小桌上,用手把臉捂起來。
楢林把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
院長的心目中,一定捲起了對中岡市子的憤怒和後悔的旋渦。所謂後悔,就是對她的辭職沒有以最大的努力挽留她,也沒有稍稍給她點安慰。市子是因為院長和波子的風流事而暴怒的。對女人的嫉妒心,本來是有辦法醫治的,比方適當地哄一哄,親切地關懷和體貼,或者必要的欺騙,都可以。但是他疏忽了這一切。他萬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抓起這樣的污泥朝他扔來。
「嗯。今後不要再為這件事給我增添任何麻煩,保證書的主要內容就寫這個。」
「哎呀,您就是這樣說,一般人也不會相信的。您說是我帶您來的,我說是您強約我來的,我們能在人家面前對此爭論不休嗎?這豈不讓人嗤笑!」
這個秘密元子是怎麼知道的呢?院長的大腦開始緊張地思考起來,尋找解答這個問題的方法。他在想:
元子看到楢林那悔恨的眼淚,可以體察出他的心理活動。俗語說,見景生情,一個人看不到他想象的實體物,是不會無緣無故傷心落淚的。楢林現在淚珠偷彈,一定是想起了和他感情上有密切聯繫的特定人物。
楢林謙治讀完了這份複寫文件,驚呆得象塊石頭,面部、身體都僵直了,他那唯一好看的魁梧體格,現在也不漂亮了。此時,他全身唯一能夠活動的地方,就是臉頰上的肌肉和嘴唇,但那是激烈的痙攣。
懷疑的餘地一點也沒有了,一定是辭退醫院的護士長中岡市子,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能知道這麼準確的數字,無論是存款銀行,還是假名戶頭,都沒有一點差錯。
「那就向您借用五千萬元吧!不過,近期內是不能還您的,而且,也不能付給您利息,同時,希望不要規定還款期限。」
「撒謊!造謠!」楢林大聲吼叫。
楢林看著笑意深長的元子,不知不覺攥緊了拳頭,不過,沒有打過來。
楢林院長的語聲近乎悲哀。
「這筆錢不是還要和你背後的人平分嗎?」
「那你到這兒來!」
在楢林那僵硬的姿態里,這各種各樣的憂慮和猜測的思潮,暗暗起伏,翻卷著旋渦。元子把雙手整齊地放在膝蓋上,看著內心急劇翻騰的楢林。
勝負決出了,婦產科醫院的院長徹底失敗了,元子大獲全勝。
真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等意思的美事,這麼一瞬間的變化,不就富起來了嗎?即使是女人,只要腦瓜一靈活,也能取得輝煌的勝利。女人能充分發揮自己的實力。元子坐在汽車裡,不知怎麼回事,抑制不住的喜悅,接連不斷地打心底湧上來。
「是什麼?」
元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楢林的臉,他的情緒果然比剛才那會兒平靜了。
能把匿名存款的秘密告訴元子的人只有中岡市子,她是護士長,因為和自己吵架離開醫院走了。
〇同,池袋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萬元。
「我想您是不會這九*九*藏*書樣做的。萬一您不加思索這樣做了,只能給您造成更巨大的損失。首先,我認為這構不成恐嚇罪,您想一想這是什麼地方?假如我是去您醫院里說的,或是把您叫出來,在其它什麼地方說的,也許是帶有脅迫性質。可這裡是談情說愛的專用旅館啊。」
「但願你能這樣做。」楢林氣哼哼地說。
「別胡說!我能做那種事嗎?聽我說,假如我做了這樣的事,稅務署一定會察覺。我上報的自由診療收入,如果和其他同行一對比總是少,不就要引起懷疑嗎?象我這樣的婦產科醫院,在市內多如牛毛,這當中,如果只有我院的報告數字少,一定會受到國家稅務部門的檢查。所以你說六年來匿名存款三億多元,可以說是毫無道理的呀!」
〇同,荻窪支行的「狩野三之助」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二百萬元。
現在楢林眼裡的元子,簡直是個夜叉。
橋田貼近元子的腮頰竊竊私語。
「五天以後,你還到今天會面的銀座S堂的茶廳去,當場付錢,下午兩點半。」
「什麼?」
「一定是誰的惡語中傷,您上了這中傷的當了。」
「是嗎?」院長把香煙在煙灰缸里撳滅。
「肯定嗎?」
那個第三者,一定是既認識市子,又認識元子的人物,而且,這個人對雙方都有著親密的關係,否則,市子是不會把這種機密告訴這個人的,這個人聽了,也不會再去告訴元子。
「那麼,是你編造出來的?」
「這,還不能告訴您。」元子稍稍一頓又說:
元子否定隨意編造,楢林撇開這一點不去反駁,而把話題巧妙地引到和誰商量的問題上來,這使元子覺得他實在很高明。
〇正中相互銀行四谷支行的「內藤敏治」假名戶頭,存款佘額一千六百萬元。
楢林把近視眼鏡摘下來,讀著複寫文件上的文字——
「老闆娘回來啦!」
「當然,你要打收條給我,還要寫不泄密的保證書。」
「院長,請您不要一再重複這句話,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
「讓您說,院長,如果讓稅務署把追加稅全部收去,那不是太愚蠢了嗎?」
「不,和您醫院有關係的人,我誰也不認識,從楢林婦產科醫院門前走過都沒有。」
「您覺得是那樣嗎?我想,那個數字在先生心裏是有數的。」
元子充滿自信地回答。
過了一會兒,元子仰起臉來,楢林帶著鼻音朝元子說:
「我收到您五千萬元,這就是保證。」
店內有三組客人,共約十二、三名。一到十點,照舊要忙起來。
但是,楢林怎麼也不能把中岡市子和元子聯繫起來。元子本來是東林銀行千葉支行的女職員,楢林也不知道。因此,中岡市子去這個銀行以「蒲原英一」的名義辦理存款,從而使元子認識了地,並在元子離開銀行以後,又和她發生的微妙關係,楢林根本想象不到。所以他的思路又在分析:
「你是不是認識我們醫院的哪個人?」
「啊呀!先生,歡迎您來。」
「不,那是無意當中出現的事。」
「這樣的事絕對沒有。」院長開始發起怒來。
「算啦!對醫師的稅征措施,也包括技術費在內,而且醫生的工作時間也是不定的。」
元子跳出銀行,首先發現了銀座的酒吧世界,從這裏,又捉住了此地數一數二的婦產科醫院的院長。這個大人物,她也能抓在手裡任意擺布。可憐一個社會地位高貴的偉人,竟象患了痴呆症一樣唯命是從。
「真的嗎?」
〇光風信用金庫飯田橋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六百萬元。
〇同,大森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五百萬元。
楢林愁眉苦臉地回答。
元子要求借五千萬元,說是借,恐怕也不打算還了。這一定是那個第三者給她出的主意,是元子和這個人的共謀。那麼,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楢林那紅潤的臉色剎時變得蒼白,寬闊的肩膀一動不動。一瞬間,他雖然想笑,但怎麼也笑不出來,臉上的肌肉象凍僵了似地不聽神經支配。他本來想一笑了之,可是元子說的匿名存款數十分準確,吃驚過度,笑不出來。他雖然勉強裝作若無其事,從容不迫,可是實際上,早已變成了無表情的蠟人兒,獃獃地坐在那裡九*九*藏*書不動。
五天以後,五千萬無就能到手了。
「不是這樣嗎?醫生的所得額有百分之七十二是免稅的,掙工資的職員還無所謂,而一般的商人,對此則抱有強烈的不滿。然而……」
「院長,請您看看這個。」元子說著放在楢林面前。
〇東林銀行千葉支行的「蒲原英一」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二千三百萬元。
「……」
「還不能告訴您。」
「誰也沒告訴我。」元子眼角和嘴角上的笑容都沒有消退。
楢林明知沒有意義,還是叮問了一句。元子應諾了,但是用什麼來保證哪?又沒有證人在場,再說元子背後的人,怎麼能保證不往外說啊!
泄露機密的根源,肯定是中岡市子,這一點,楢林已經確信無疑了。他不放心的,是在市子和元子之間,是不是有個第三者。
「……」
元子只是低著頭點火吸煙,此時,她既不能從正面看楢林,也不好和他說話,另外,也是為了讓他的心情平靜下來。
元子搭上了出租汽車朝銀座方向駛進。她心想,院長此時可能還被付旅館費等事纏著。
「但是,關於我的情況,您肯定是聽誰說的,這一點不會錯。」
〇同,神田支行的「水野正弘」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五百三十萬元。
楢林問話的語氣,很想立即知道潛藏在市子和元子之間的那個人物是誰。且不說市子,元子的酒吧店裡,各種各樣的客人都來,其中肯定有品行不端的男子。把這個人查出來,然後再查這個人和市子是怎樣搭上的關係。
「在婦產科醫院和病院里,連接受流產患者的登記簿也被燒掉了,病歷似乎也沒有。患者因為這種事情丟人,連姓名、住址也不留下。手術費因為是技術性的費用,沒有固定的標準。錢是在醫院的收付窗口用現金支付的。現金收入即使是記在內部秘密帳上,在病歷帳簿上也不留下任何痕迹。」元子嘟嘟噥噥不停地繼續說:
這個人,肯定又是和元子有聯繫的傢伙。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是流氓?是品行不端的辯護士?是黑色的記者?是討人厭的股票商?也許就是這類人物到咖爾乃店去,接近了元子。楢林醫院偷稅漏稅的秘密如果被這些人物掌握了,醫院的信用和院長的名譽就一齊毀滅了。
「而且,一部分醫生共謀偷稅的情況,一旦被人們知道了,又會產生什麼結果呢?人們本來就對醫頻的稅收優待政策抱有反感,這豈不是在反感之上火上澆油嗎?這個責任自然要追究到楢林先生您身上,那樣,您不就被醫師聯合會所厭惡、所唾棄了嗎?」
「不管怎麼說,把錢早點拿出來,我認為對院長是有利的。」
〇同,市川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二百萬元。
〇同,川埼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八百五十萬元。
「那麼,是和誰商量出來的數嗎?」
匿名存款的秘密,只有自己和中岡市子知道,連妻子都沒告訴。長年有病的妻子,不論對醫院的經營,還是管理的內容,以及財產的積累,她都不怎麼感興趣,一切事情完全信賴和順從她那精明強幹的丈夫去處理。她作為妻子,因為長年有病,精神也萎靡不振,只要能維持眼前生活的安寧,別的什麼要求也沒有了。
但是,對楢林來說,比憤怒和後悔更要緊的,是危懼和恐怖提前發生了,問題是市子把這一機密究竟告訴了誰。元子說誰也沒有告訴她,當然是撒謊。這中間有個第三者的人物。市子在醫院的時候,並沒有結識這類人物,這一點,楢林很清楚。市子如果結識了這個第三者的人物,一定是在離開醫院之後。但是,恰恰在這一方面,楢林沒有辦法估計是誰。
元子說的匿名存款總額三億二千五百萬元,又說是在二十個以上的銀行支行里立了匿名存款戶頭,這些情況都說得極為準確,這隻能認為是市子對其他什麼人說了,這個人又告訴了元子,這麼看起來,在市子和元子之間,一定還有個第三者。
「少說廢話,只寫『這件事』就可以了。」
元子在出租汽車裡九*九*藏*書認真作了粉飾打扮,在銀座下車,回到店裡。
「……」
橋田馬上讓元子坐在身旁,摟著她的肩膀。其他夥伴和女招待笑著裝作看不見,各自繼續他們的談話。
「不是我帶你來,而是你是帶我來的。」
「噢!老闆娘,你到哪兒去跟誰幽會啦!」
接著,她抽出自己謄寫的文件:
「哎呀,您在各個銀行里的匿名存款不是很多嗎?從中大約支清四個戶頭就夠啦。」
「你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有計劃地和那個女侍長談的嗎?」院長獃獃地張著口等著回答。
「就是空氣。人,只有我自己。院長,從您的表情來看,您是擔心這件事從別人嘴裏傳出去,這是絕對不會的事,請放寬心。」
「一周以後。這麼多的錢,我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來。」
楢林的憤怒,是因為市子對他的背叛。他對市子本來是長期信任的,而且也特別親切地關照了她。市子在漫長的歲月中,也沉迷在愛情中,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了院長。正是因為這些關係,才不允許發生這種背信棄義的卑劣行為。
「醫師聯合會,也在用這種強詞奪理來對抗社會輿論。他們說什麼,假如修改了現在的稅法,我們就不能對國民的健康負責,這實際上就是把國民的生命當做醫生髮財的人質了。在這種不公平的稅收優待政策的影響下,六年來的偷稅情況假如被國民知道了,將會產生什麼結果呢?」
〇武藏相互銀行吉樣寺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八百萬元。
「是誰這樣說的?」
〇朝陽銀行大井支行的「谷正次郎」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二千五百三十萬元。
「我保證這件事到了我這兒就算最後了。」
「簡直難以相信啊。」楢林把臉轉向一旁說。
「那您什麼時候把錢給我?」
「謝謝。」元子不知不覺地笑著低頭致謝。她接著又道:
楢林這時把元子當作一個厚顏無恥的女人凝視著說:
「你!」楢林瞪著元子問:
她竟然這樣對待我!從他眼睛里滾出一滴淚珠來。
〇同,御徒町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二百萬元。
「你也是個好厲害的女人呀!」
「據說國家稅務局調查銀行的時候,首先是對那些有偷稅嫌疑的假名、無記名存款戶,要強制進行檢查。即使是國家稅務局,檢查的時候,也不能直接詢問某人的假名和無記名存款是哪一個。因為法律上允許使用假名或無記名戶頭存款,銀行也有義務為眾多的存款戶保守這種合法的秘密。即使集司法警察權和搜查權於一身的國家稅務廳的檢查官,也不能這樣做。因此,他們便採用消除法,例如,讓銀行把假名和無記名存款戶頭的目錄都拿出來,一個一個地詢問是不是某先生的存款。只要不是,銀行職員都默默搖頭否認。這樣,把一次一次否定的戶頭消去后,剩下的戶頭,就是銀行默認的某先生的存款戶頭了。據說稅務部門就是用這種方法進行檢查的……」
「老闆娘,我很喜歡你,你就是有了男人也沒有關係,和我交個朋友吧!」
「哎呀,已經過九點啦!」
〇神奈川銀行品川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四百萬元。
「哪有什麼幽會啊!誰能看上我呢!」
楢林要斷然否定元子的話。
〇茨城銀行綿系町支行的「細州正藏」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二百五十萬元。
元子耳里聽到的是楢林的決心許諾,看的卻是一張因為憤怒而激動、蒼白的臉。
〇同,青砥支行的「下田茂三」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六百萬元。
〇同,目黑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八百萬元。
但是,有一天,突然醒悟過來,頭腦開始轉動了,這完全是無意中的事。長期在銀行里干那種單調乏味的工作,怎麼就沒想到還有另外一番天地?從銀行里出來的時候,按照計劃得到了預想的七千五百萬元。錢的到手,不管上司事後承諾也好,默認也好,反正是通過「合法」的手段使他們答應了。這就是自己的智慧所在。手腕很強的支行行長也好,嘮嘮叨叨自命不凡的副行長也好,在足智多謀的元子面前,都束手無策。過去那個提不上的女職員,可是一直處於他們的壓抑之下,而現在,就連從總行里請來的辯護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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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相信,您是不是懷疑在我背後還有一個其他什麼人支持我?我實話告訴您,絕對沒有,只是我一個人。」元子語氣強烈地說。
楢林不敢出聲,象一根沒有知覺的木樁一樣站著,元子從雜亂的箱子里把兩件睡衣拿出來,伸展開,雙手搓揉得皺皺巴巴,也丟到被蓋上。她做過這一串發狂的動作,頭髮蓬亂了。
她趕快梳理了頭髮。
「不過,事實上,那匿名存款不就是自由診療的現金收入存起來的嗎?先生的醫院從開業以來已經二十年了,這些匿名存款能沒有嗎?」
女招待們齊聲歡迎她的歸來,出納員把大衣接了去,手提包交給了另一個女子,並囑咐她仔細保存。
「那麼,是聽誰說的?」
「的確,假若只有某一個醫院的報告數字比其他少,當然會引起稅務署的懷疑。於是,大家在暗地裡秘密商量,共同壓低上報數字,不得如實上報。你們醫生之間的這種密謀,據說不是沒有。」
「您把我帶到這裏,出租汽車上的司機可以作證。」
〇帝國銀行池袋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六百萬元。
元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明白啦,我拿出五千萬元吧!」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了這點聲音。
〇櫪木銀行板橋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三百五十萬元。
外神田大內寂寞的燈光,宛如流星飛逝到汽車後面去了。跑在車前面的汽車也很多,紅色尾燈排成一串,看上去,酷似祝賀元子成功的莊嚴的提燈隊。
「我是被你騙到這個旅館里來的。但是,我……」楢林想說什麼。
「換換話題說點別的吧。」她又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看您如此緊追不放,說明這匿名存款的數字不是假的。對吧,院長?」元子不慌不忙地問。
男職員還好,他們有調轉工作的機會,而且每次都是榮升,大家不得不拿出贈別的賀金,而他本人卻只是微笑著,到各桌旁客套告辭。如果調到遠處,大家還要到車站的月台上去送行,在列車前面,男職員以被送行的人為中心圍成一圈,女職員站在外倒,和大家一齊鼓掌歡呼。可女職員永遠也享受不到這種待遇,總是在單調乏味的白牆內處理事物,彷彿是那些被餵養在狹窄的水池裡的魚,天天都吸不到充足的氧氣。
〇湘南相互銀行橫濱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二千萬元。
「女侍來收拾房間的時候,看到這副樣子,可能會認為我們是一對邋遢鬼。但這現場卻能證明我們倆人在這裏睡過覺。您再說『我雖然來過旅館,但沒有和你睡』之類的狡辯,誰還相信呢?」
院長的鼻子頭上沁出了汗珠。
「您一定想象我有一個男人?我還不想找這個麻煩,我對男人並不感興趣……不過,您是例外。」
「你這話是聽誰說的?」煙霧從他眼前現散開來。
「那是空氣傳給我的。」
院長在開動腦筋,看架勢,似乎在繼續推理:
「下車以後來到這裏,還有這個房間里的女侍作證。這個女子很善談,我一和她說話,她就很高興,向我介紹了很多有關湯島天神的故事。在這期間,她對您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今晚您帶我到梅溪閣里來,旅館里也可以作證。」
楢林又變成了一座石雕似地站著不動。
楢林的鼻翼兩側沁出了汗珠,放出了微弱的光亮。他的眼鏡滑了下來,眼光落在煙灰缸的一旁,一眼看到火柴上寫的名字是「梅溪閣旅館」。這時候,楢林心想,元子約他到這裏來是為了恐嚇他。他象掉進了陷阱一樣焦急不安;極力想掙脫出來,但又怕元子看出他那內心恐慌的狼狽相,所以又極力裝作鎮靜無事。他為了維護自己的體面,不想讓元子看出他內心的空虛。——可是坐在院長面前的元子,卻一直注視著楢林的面部表情,她內心象裝置了一台計測器,通過秒針的不斷震動,細微地判斷著院長的心裏活動。
「您怎麼強詞奪理也沒有用,您迷迷懵懵地跟到這兒來就是一個失敗。您怎麼對人說呢?您有大醫院院長的體面,還有大量收入的經營,同時還有戀人,非要和我對質,不怕把這一切都丟掉嗎?我可是精光一身的窮光蛋,我沒有什麼可怕的。」
「也許象您說的那樣。但九-九-藏-書同行之間達成默契的方法也不是沒有的啊!」元子緊追不放。
元子說到這裏,楢林把桌子一敲:
〇同,川崎支行的無記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五百萬元。
「院長,收條和保證書我都寫,可是,請您不要以此為證據,告我一個恐嚇罪啊!」元子笑眯眯地說。
「有保證嗎,」
中岡市子住在哪裡?院長一臉兇相凝視著空中。
元子看著楢林的嘴角,倏地站起來,跑進卧室去了。接著從裏面傳出了呱嗒呱嗒的響聲。
「是造謠嗎?」
「明白了。」
「……」
元子把手提包拉過來,打開蓋,里西裝著複寫文件,她沒有拿岀來,拿出來,院長就會明白複寫件是她本人的筆跡。只不過,這是元子的最後手段。
元子看著手錶說。然後,她回到房間,撥起直通話上的號碼。
「……」
中岡市子在醫院里當護士長的時候,醫院里自由診療收入的現金和處理方法,一切都由她來經辦。她所以能夠長期嚴守秘密,是因為她和自己保持著秘密的愛情關係。現在因為吵架,愛情破裂了,她就把匿名存款的秘密泄露出去了。她為了發泄私憤,大概不論對誰都把這一機密講出去了。
「你是擔心這個嗎?」
楢林好歹取出了香煙,但忘了拿出打火機,而把「梅溪閣」的火柴抓了起來。划火柴的時候,由於手指不穩定,用力過猛,火划著了,火柴桿也折斷了。這個時候,他那肥大的身體才開始動起來。
「呃!」楢林的喉嚨象被什麼堵住了。
「我沒有和任何人交談,沒有您所想象的那個人,因此,請您放心。」元子想把臉稍微抬起一點來說。
〇東日本銀行金町支行的「山口一良」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五百萬元。
這些客人中,有橋田常雄帶著六個人在這裏包席。橋田是醫科大學預備學校的「醫科升學進修班」的理事長。他身上的西裝、領帶之類的穿戴,都是一等舶來品,他很為此而沾沾自喜。橋田帶著夥伴到店裡來,這大概是第三次了。他們的年齡部在四十到六十之間,學者打扮。不過,橋田還從來沒有介紹過他們的名字和職業。
「請您自己看看吧!」
「你說『這件事』,太含糊。是讓我寫您偷稅的事嗎?」
「是潤子嗎?是我。客人情況怎麼樣?啊,是嗎?有點事耽擱了,馬上就來。我回去之前,你多照應一下。」
楢林用彷彿懷疑的眼神看著元子,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遇,還是楢林先把視線移開了。
「這個數字不是我隨意編造出來的。」
元子在電話上說話的語調,和剛才對楢林說話比起來,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沒有想到,世上的色彩竟是這樣富麗堂皇,使人眼花繚亂。她施展出去的力量,馬上就收到了效果。這真是一個值得大顯身手的五彩繽紛的世界呀!她想,自己既沒有後台,又沒有錢,只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明擺著,這種行為就是歪門邪道。但這樣,正是為了報復過去那令人窒息的生活。來日方長,大顯身手的日子還在後頭。
「保證書?」
「假如給你五千萬元,可以沒有事了嗎?」
「不,我要還您。五千萬元不是個小數目,我富裕了,就一定還給您。」元子說著,把衣領掩緊。
「那個司機因為嫉妒情侶們的幽會,態度很壞,我把他的出租汽車公司和車牌號碼都記了下來,根據這個線索,就可以查到那個司機,他可以證明,是您帶著我乘車來到這個湯島的戀愛旅館的。」
〇同,飯田橋支行的「伴一郎」假名戶頭,存款餘額一千二百萬元。
楢林驚恐地跟進去一看,元子把兩條被子用腳蹬亂,又把褥子踩皺了,兩個薄薄的枕頭也丟到一邊去了。檯燈上戴著艷紅的燈罩,在微暗的紅色燈光下,被元子弄得亂七八糟的卧室內,反而顯得格外妖艷。
「肯定。」
元子以往的生活,也太空虛了。過去,成年累月地被關閉在四壁雪白的銀行辦公摟里,每天低頭和傳票上的數字以及算盤打交道,除此以外,真不知還有什麼是自己的寄託。自己的存在,無異於那蒼白的牆壁。
「這一點,你就不必說了,你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計劃的,我也不打算向你要了。」楢林歪扭著口型道。
醉醺醺的橋田,滿臉赤紅,抬頭看著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