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出租保險箱
司機向燒餅鋪、飯卷餅、麵條鋪、粘糕小豆湯鋪打聽,但都冷淡地回答說不知道。
「外浦先生,鑰匙我一定保管好。」
「在什麼情況下,外浦先生把這樣的指示從智利發來呢?」
土井在自虐的衝動中說出了一直不敢說的話。
「那麼,下一步外浦先生打算怎麼辦?」
「遠!」
「保險箱里的文件交給我處裡?……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土井問。
土井從事現在的工作以後,在永田町附近有時路遇外浦,但沒有主動去跟他打過招呼。土井心裏不僅常泛起在「全共斗」運動中受挫折的那段歷史的暗影。更使他自卑的是,現在為保守黨議員的代筆生涯,似乎有一種自己是出賣靈魂的屈辱感。今天的約會是外浦打電話叫土井到這裏來的。
「土井君,我拜託你一件事。」
「我第一次到智利,在智利的兩年裡也許會發生某種預料不到的事件。據說,鐵礦山有的在沙漠地帶,有的在峽谷中間,我就要到這些地方去視察。我沒有在這種氣候和水土中生活過,所以不知道會出什麼事。為了應付突然可能出現的事件,我請你擔任保管銀行保險箱鑰匙的代理人。」
土井下了計程車端詳著狹窄的「桐之家」門。垂柳的新綠色,鮮明地襯托出撲拙古舊房屋的暗淡。外浦卓郎這樣的人,會在這樣寒傖的飯館會客嗎?土井又仔細地查對了一遍,但門牌和街道名稱都是対的。
土井按了鈴。
什麼樣的人領導著今日的日本政治呢?那是少數精神恍惚的老人。『恍惚』,就是因衰弱引起的腦軟化!指的是對外界的認識和理解有障礙。老政治家的恍惚是表現為盲目的自負,或者是對自己所處環境的一種獨特的自我陶醉。但是失控的小腦,卻充滿著生存欲,佔有慾,自我顯示欲。我們能把日本交給這些老化的政治家嗎?絕對不行!我們不是新右翼,跟所謂的民族主義不同,我們始終是以國民為主體的國民主義。我們是為了未來的日本,和一億的國民一起前進的人。另一篇是《當前東大鬥爭的新形勢》的檄文:
有關智利開發的話大體上說完以後,外浦繼續說:
「請!」
「唔,」外浦猶豫了一下含糊地說,「也可以那樣說吧。」
「是嗎?請到這裏來。」
他從上衣兜里拿出茶色的小皮包,把包里的鑰匙取出來給他看,跟一般的鑰匙一樣。
外浦為什麼叫自己保管保險箱里的文件呢?
「太太知道這事嗎?」
「現把登記的人指定為本人的代理人,委託給本人租用的保險箱之開箱和處理其他租用過程中發生的一切事項的權力,為此將把其筆跡和圖章向貴行備案。」
「我侍候寺西先生已經三年了,覺得到了該引退的時候了。」
「您剛才說過,對外浦先生來說是重要文件?……」
土井詢問了外浦,外浦解釋道:
他說的大概是「秘書日記」吧。有不少大政治家的秘書寫記錄式的日記。比如說,大正末期的首相原敬的秘書松本剛吉的「松本剛吉日記」,元老西園寺公望的秘書原田熊雄的「原田日記」。前者全部轉載在研究現代史的東京大學教授的著作《大正民主時期的政治》一書中,後者做為證據提交到「東京戰犯法庭」,因而出了名。原田熊雄口述的《西園寺公和政局》一書的出版是個有名的例子。現在的議員秘書們寫日記或作記錄的大部分內容是,議員的行動和請願事務的處理。還有一種特殊的作用是,為秘書自身的「防衛」。例如,由秘書接受政治獻金時,在日記上記明獻金人姓名和獻金數額,以防議員對秘書的懷疑。
「唔,那個原因也有。」
「外浦先生,在『桐之家』的時候,您說了有些使我擔心的話。」
菜一個接一個地端上來了,兩人不斷斟著啤酒。一個女招待坐在那裡勸酒,布菜。外浦還在漫無邊際地閑扯。土井想,他叫自己到這裏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難道真的只談久別重聚的閑話么?
「是,長。」
「土井君!」
淺草三丁目隔著言門路和淺草寺,和後面的奧山相對。
「準備那樣做。不過,不僅僅是生病的問題。」
「文件現在府上嗎?」
「知道了。」土井看了之後說。當時土井並沒有拿到鑰匙,出了銀行坐進出租汽車后,外浦把裏面裝有鑰
https://read.99csw.com匙的茶色皮包交給了土井。
他說完就喝了啤酒。土井看著他拿杯子的手問:
「如果我跟和久先生協商,不是不可以縮短任期。副社長這個職務沒有多少事情可做。在智利呆兩年,是我向和久先生提出來的。我做寺西先生的秘書厭倦了,想在那裡過過悠閑日子,消除疲勞。我真的疲倦了,當然也有年齡的原因吧。」
「你不能理解我為什麼不讓老婆當代理人而托你來辦這件事吧?」
「在報社的時候跟聯絡部的速記員學過。用速記符號寫日記,象密碼一樣別人看不懂,而且快記錄別人說的話,方便得很。不過我的速記符號是老式的,加上裏面混雜了我自己創造的記號,所以還不知道你那兒速記員能不能把它譯成文字。」
「我來晚了。」土井在鋪席上把雙膝並起來向前輩學友行禮。「因為找不到路,計程車迷了路。」
外浦卓郎從學生時代起不過問政治,現在他和土井兩人都可以說為保守勢力服務,按理說,土井對外浦可以隨便一些,但土井心裏有「背叛者」的重負。面對著外浦這個冷靜的第三者,他的心仍是緊閉著。當然,外浦對土井沒有講過那種使他有傷自尊的不愉快的話,相反為了防止土井不愉快卻處處用心的。一切都清楚,但外浦對土井佯裝不解,這對土井來說是難於忍受的事。
「和久先生的東方開發公司,在聖地亞哥設有『智利東方開發公司』。智利銅產量僅次於美國,居世界第二位。據說智利硝石還有二十億噸的埋藏量。『智利東方開發公司』參与對這些資源的開發和出口業務,另外還有鐵。在智利沙漠地帶的南部有赤鐵礦,礦石質量很好。現在是露天礦,還沒有查清它有多少埋藏量呢。和久先生準備和本地企業合作開發。」
土井還沒有搞清外浦為什麼把自己叫到這裏來。十三、四年前,外浦還在經濟新聞社的時候,曾經多次到那裡去聽他的講話。不過外浦被東方開發社長和久宏拉去當他的秘書以後沒有再接觸過。再后外浦卓郎成了寺西正毅的私人秘書。
土井心裏緊張起來。外浦現在要講叫自己到這裏來的真實目的。
最初見面時感受到的外浦的疲勞看起來還是真實的。
「不,沒有放在家裡。」外浦明確地回答。「說實話,那個文件在十天以前一直放在家裡,放在我的書齋。但遵照和久先生的命令,我決定要去智利以後,移放到銀行私人保險箱里了。」
突然,外浦向旁邊的女招待微笑著說:
上午十一點左右,土井信行坐進了計程車,去淺草三丁目。
「我疲倦了」這句話,外浦道出了真情。兩人相對而談的時候,土井把它忘卻了,但是進入這個房間以前,隔著隔扇聽到外浦的倦怠嘶啞的聲音和打開隔扇的瞬間見到的他那疲勞的神情,重新出現在土井眼前。看來,最初一瞬間的印象還是真實而深刻的!
「創作?是小說嗎?」
「說了什麼?」外浦的眼光微微動搖。
「這個隨筆和保險箱里的文件有些關聯嗎?」
「那麼,不當副社長怎麼樣呢?」
土井信行在代理人項目里寫了姓名和住所,蓋了備案的圖章。
司機還沒有找到土井交給他條子上的「淺草三丁目XX號桐之家」。上午十一點,對這個夜市來說是還處於沒有完全睡醒的時間,快餐廳、小酒館、土耳其澡堂的正門和後門都關閉著,沒有地方去探問。
他在飯店房間接到了外浦卓郎的電話,約他去會面。土井把門牌號碼告訴了出租汽車司機,但司機好象對淺草的地形不大熟悉,在棋盤格子一般的街道上來回尋找著。
在土井的腦際里浮現出兩篇文章。一篇是土井信行為川村正明議員代作的「聲援會」上的講演稿。他在這裏說:
「是,不知道是什麼,不過那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吧?」
外浦斜著身子,隨便把背靠在座椅上,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臉。
「土井君!」外浦看了手錶后說。「現在快到一點了,趕快吃了飯之後去銀行吧。去辦你當保險箱代理人的手續。」
土井抬起頭凝視外浦的臉,幾乎要脫口說出這是說謊,但是外浦的眼睛沒有笑意。土井意識到,叫自己到這裏要講的就是這事,所以把湧上的話頭咽了下去九-九-藏-書說:
「不,你不會看的。」
「謝謝,拜託你了。」
「人的心情是容易變化的,特別是孤身一人長住在國外,有這種可能。」
「對,那樣做,但文件由你來處理。」
土井把小皮包裝進上衣裏面的口袋。
土井好容易說出了在「桐之家」時要說的話。
「不,有的是能擔任這個任務的人才。原來我是不拘細節的人,所以寺西先生在野時,好歹還能當個秘書。但是先生一當了總理,我就不能勝任了,怎麼也不是當首相秘書官的材料哇,我幹不了啦!」
外浦說的保險箱在A銀行向島分行。
「這次我要辭去寺西先生的秘書了。」
森副行長看了看土井,把他們領到會客室。在狹窄的會客室里辦理了指定租用保險箱代理人的手續。森副行長拿來的「出租保險箱登記簿」的卡片上,已經有使用人外浦卓郎的簽名和圖章,在它的下面有「代理人」一欄。號碼是2674。卡片上印著下面的字樣:
「今天不用保險箱嗎?」
「……」
「唔,一星期以後我就向聖地亞哥出發了,現在交給你好。出發前事多,還不知道那時有沒有機會再和你見面。」
外浦不出聲地笑著,計程車停了下來。
「這是我用速記符號寫的一種隨筆,叫你那裡的速記員讀讀看行嗎?」
在永田町的人誰都知道,外浦卓郎是寺西正毅幹練的秘書,這裏面可能有別人不知道的辛勞。
「外浦先生為什麼相信我……我是『全共斗』的落伍者,為了生活背叛了過去的革命運動,充當可恥的保守勢力的走卒。為了掙錢,去做下等的代筆者!」
「我把外浦先生送到總社,然後去飯店吧。」
「為了應付這種意外的事件,所以指定我當出租保險箱的代理人,這個我理解了。但是打開保險箱,是等外浦先生平安回國以後吧。」
「以上山莊平先生為代表的『革新俱樂部』青年勢力相當活躍么。」
「當政治家的秘書,私人的事情和政治、政黨是緊密相關的。它本來是私人的文件,但和政局的關係密切,所以我長期不在的時候放在家裡不大放心。」
「外浦先生,為什麼選擇我作為保險箱代理人呢?」
土井似乎覺得,他的身上已經消失了剛一見面時感覺到的那種倦怠疲憊的神情。
「是?」土井沒有辦法不接受他的委託。
「我已經太疲倦了。先生也了解這一點,所以順利地准了我的長假。」
正面的格子門緊閉著,門廳前的踏石還沒有洒掃。
「智利是有名的地震國,過去多次發生過大地震,死了不少人。我說的意料之外的事件還有這方面的意思。當然就地震的威脅這點來說,住在智利和住在日本都是一樣。」
「這樣就夠了。見了面就能互相理解,兩心是相連的嘛。」
土井本想問外浦對「革新俱樂部」的感想,但由於川村正明的講演稿是自己寫的,內心覺得膽怯,不敢開口。
「這件事未免……未免太突然了。」
「不久前,在O飯店舉行的聲援川村議員的會,好象盛況空前么!你也出席過?」
「你可能覺得奇怪,向島銀行為什麼在這樣偏僻的地方:設保險箱。我認為,大概因為這裏才是不被人們注意發現的地方啊!」
這一帶到處都是快餐廳和小酒館,當中夾雜著一些普通的商店和不大的樓房。這裏到處是以飯館為中心的服務行業。
「為什麼那樣匆忙地動身呢?」
在分行正門前兩個人下了計程車。進到裏面,到私人出粗保險箱辦理處。
「我從出席過川村正明先生聲援會的朋友那裡聽說過,在那次會上板倉退介先生興高釆烈,精神抖擻,板倉派領導幹部都到會了,是不是這樣?」
「是吧,第一次來這裏的先生都是那樣。因為這裡是小地方,對不起。」女招待把話接過去說了之後,把他請到正對著外浦的座墊上。
「我有好多事都沒有告訴過老婆。因為工作關係,許多事情不能跟家裡人說。同寺西先生涉及的有關政治和政黨的,事都是絕密的,而且老婆對這些事也不感興趣……在銀行保險箱里的那個文件也可以算是不必說的事情之一吧。」
外浦說完這句話,做了個調皮的眼色。他們坐的汽車正在駛過言問橋。
「多謝!」
十四年間,日本的政治形勢和過去的「全read.99csw•com共斗」活動家,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過去共同鬥爭的同志們也急劇地分化了。有的過著「底層生活」,有的絕口不提運動的事,走了「升官發財」的捷徑。後面的類型里包括土井。
「對!文件放在保險箱里,你把那個包的封條打開就可以看裏面的內容。我已經把它封的很嚴密,沒有我的指示不要開封。」
「對。」外浦點點頭。
「是指要我看那個文件內容嗎?」
「是這樣的。不過我不懂礦山上的事,也不會做買賣,所以以副社長的名義,到從未去過的智利,準備過悠閑的日子啦。」
我們是日本國立大學的總體現者,把東京大學的舊制度、舊秩序、舊意識徹底粉碎,這是東大全體學生共同鬥爭的碁本出發點。作為這個鬥爭過程的必然手段和形式,我們要構築銅鐵般的全校堡壘……我們要放棄過去以群眾團體名義進行交涉的軟弱無力的鬥爭形式……團結起來,構成鋼鐵般的全校堡壘的時刻已經到啦!……同學們,不要只考慮畢業后的就業問題,不要屈服於校方關閉學校的威脅,拿出勇氣和決心,為建立一支長期鬥爭的戰鬥隊伍而努力!
「不,今天不用。」外浦思索了片刻,一個人進了保險箱庫房,他好象要再看看裏面的什麼東西。外浦很快走出來,把臉朝向土井。
這時土井才明白,外浦把自己叫到這裏來的目的是,他從智利歸來以前讓自己幫助保管文件。土井剛才說過「這對我來說是重要文件」。雖然是半開玩笑的口氣,但是他的表情中有嚴肅的成份。土井被它吸引住了。
土井剛要問辭職原因時,外浦解釋道:
「是嗎。我要去丸之內的東方開發總社。」
「什麼?」
「不能改成一年么?」
打開了隔扇,看見外浦卓郎坐在正面的壁龕前。在他面前的硃紅色桌上放著盛了菜肴的小碟子。
「帶太太去赴任么?」
房間是十鋪席大小。立柱、天花板、門楣、窗楞都是塗上了桐油一樣古舊的顏色。午後的明亮光線從窗戶旁半開的紙隔扇流進來。
「出席過那次會的人講,」外浦笑著說:「年輕議員川村先生的講演非常好,還說新出頭的年輕議員真是能說會道。」
「對我來說是重要文件,但和政治、政黨之類沒有任何關聯。當然也不是同和久先生的公司有關的東西。」
「您說過,在聖地亞哥期間可能發生意料不到的事,那是什麼意思?」
「您說這是隨筆,那為什麼要用速記文字寫呢?」
「我回亞當飯店。」
「是,她記我口述文章。」土井回答。
「吃飯!吃飯!」
「只有兩年時間,這兩年中你要抑制這種好奇心。不過只要有我從聖地亞哥的指示,你做為代理人打開保險箱,可以看文件的內容。」
「既然已經決定要走,那就愈快走愈好。」外浦微笑了。出租汽車經過向島立交橋,上了高速公路,向市中心開去。車窗外,向後逝去的大樓的雲影反射在微笑著的臉上。土井覺得那是一種使人感到格外寂寞的微笑。
「我們自己來吧,你不要操心了,光上菜就行。」
「這是習慣。我連日記也用速記法寫,所以寫起來很快。」
「土井君,聽說你那裡有速記員?」外浦忽然說。
「土井君,把這個交給你。」
說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是外浦的謙詞。在永田町一帶誰都知道,在寺西的懇請下和久宏把外浦「借給」他的事情。甚至還傳說,和久向寺西說過「快把外浦還給我」的話。
土井沉默了一會問他。
「到了和久先生那裡以後準備先到智利一帶玩玩。」外浦笑著說。
「是的。」
「不,不突然,這是我很早以前就考慮過的事。」
土井對充當政客的代筆者幫助政憲黨,有一種厭惡和怨恨自己的感情,還時時自以為背叛了年輕時的理想和信念而感到自卑。
「我有的是朋友和熟人。但是,他們當中有些人跟我在政黨的關係太密切了,有些人和我的關係又太遠了。」
外浦拍拍手,進來了剛才那個女招待。
「外浦先生好象以前學過速記?」
前篇的川村議員的講演稿和后一篇「全共斗」的東大宣言之間有相隔十四年的歲月。一個是為鞏固保守勢力而服務,一個是為反保守體制進行鬥爭的。
沒有時間再說下去了。在一條很寬的公路read•99csw•com右側一角「A銀行向島分行」的招牌掛在白色建築物的四層樓上。
「有關處理文件的事,我已經寫好書面的委託,把它和文件一起放在保險柜里商了,到時候你去看吧。」外浦回答二過後又加了一句。「2674號裏面只有這些東西……拜託你了。」他拍了拍土井的肩膀。
從神田橋的立交橋下了高速公路,就要到丸之內大樓的街道。
「不知道,沒有告訴過她。」
「現在打算是兩年後回來。」
「一般說是那樣吧。但也有可能在我回國之前,產生叫你打開保險箱確認裏面的東西的念頭。如果接到我從聖地亞哥打來電報,你務必照辦!」
「什麼時候回到日本?」
外浦用打火機點著了煙。
「你準備去哪兒?」
「……類似的東西,寫著玩的。請你的速記員評議一下我的速記技術。」
土井不能理解外浦為什麼叫自己當代理人,應該叫外浦的妻子當這個代理人么?
「但是,寺西先生怎麼會答應你的辭職呢?」
外浦一口喝完了啤酒。
「我相信你。」外浦說。
「是。」
專門在山手一帶跑車的這位司機,好象進入了異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車子穿梭似地跑遍了縱橫交錯的街道,才找到了要去的門牌號碼。一路上有供藝妓專用的假髮店、「小調傳習所」、專營「京都印染」的商店等各招牌懸挂著,顯示出了這地區的特點。
副行長好象要記住土井的臉似的,認真審視了一番以後鞠了躬。
「唔,決定回到和久宏先生那裡去。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呀。」外浦笑著回答。
女招待行禮后出了房間。
土井和外浦一面喝啤酒一面閑談。他們是東大法學部的前後班同學,年齡相差十歲。外浦是正規的畢業生,土井則是中途退學的。土井在一九六八年和一九六九年的東京大學學生運動時參加了「全共斗」,前後被捕過三次,中斷了學業。但是今天兩個人的閑談絲毫沒有涉及到這些,外浦也不談寺西正毅和政界的事,只是寒暄著無關緊要的家常話。
「不過,不是已經決定,秋天桂總理禪讓給寺西先生任政憲黨總裁和總理嗎?這樣重要時期即將來臨,外浦先生辭去秘書,不是對寺西先生很大打擊么?」
「兩年的時間相當長呀!」?
把保險箱的鑰匙放好以後,土井說:
這決非外浦搜集其他派系的「情報」,他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板倉派只佔黨內第三位,人數最少,而且其中新組成的上山等新勢力集團,還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從板倉派分離出去、以板倉退介為首的該派所有領導幹部,之所以都來出席年輕的二世議員川村正明的聲援會,為的是防止分裂的一種策略。他已經確定為下屆總裁的寺西正毅的秘書,沒有必要為少數派的動向擔心,因此這不過是閑聊中的一個話題而已。
「如果接到從聖地亞哥發來的指示,我遵照囑託去看文件,然後重新密封以後,放回保險箱里吧?」
土井突然想到,外浦到智利,是不是為了一旦寺西當首相后,要取得那裡的開發專利的預先安排?寺西同和久聲氣相通,這種事是有過先例的。曾經有一個日本首相正式訪問智利時,乘機取得了智科的漁業開發專利權。
「外浦先生到『智利東方開發公司』任職嗎?」
外浦從上衣口袋拿出了稍厚的信封,信封上什麼也沒有寫。
一個女人把格子門拉開了一道縫,向外窺視,土井還沒有條得及說話,整個格子門都拉開了。一個三十四、五歲左右的女招待恭敬地鞠躬說:「歡迎您!外浦先生在等著您。」
看到外浦的一瞬間,土井憑直覺感覺到這個人現在疲累不堪了。從透過隔扇聽到的暗啞的嗓音,再加上臉上的倦怠失神的表情,土井覺察到外浦的疲憊程度。
人們交往中憑直覺得到的最初印象,往往是正確的。雖然言談中對方的表情和聲調逐漸變得正常了,覺得沒有什麼,但後來回憶起來時,最初一瞬間的印象還是正確的。
「是。」
外浦沒有問土井現在的職業。不過土井認為,他做為寺西的秘書對永田町的消息是靈通的,可能知道自己幹什麼事,外浦故意不問自己的工作就是個證據。土井感受到,外浦是有意迴避怕傷害後輩學友自尊心的話題。眼前的外浦,用明朗的笑臉和快活的話語接待自己。九九藏書
現在外浦的臉色發紅,聲音有力。但仔細觀察,就會逐漸感覺到,這是因為跟後輩學友談話時的一種愉快心和啤酒里的酒精所造成的,然而他的臉上籠罩著疲勞的陰影,怎麼也去不掉了。
「哎呀!歡迎你!」外浦坐在那裡招呼他。「正忙的時候叫你來,對不起呀!」
「那是我的心情起了變化的時候。」
「這個理由和剛才已經說過的是一樣的。老婆可能要看保險箱里的文件,裏面寫滿了不該老婆知道的政局內幕。這樣就會給寺西先生找麻煩的。」外浦喝了一口啤酒以後說。
「智利?南美的?」土井吃驚地說。
土井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外浦到底把真情了解到什麼程度?是否裝作不知道?或者真不知情況才說這些?土井看了看外浦的臉,但他的表情是自然的。
外浦向車窗吐了口煙。過了言問橋向左拐,上了寬寬的水戶路。這是向島二丁目一帶。
「智利太遠了!」
「那些事跟我沒有關係!」
自從在O飯店的宴會場休息廳里偶然遇見外浦以來,沒有跟他再見過面。那時,土井站在「聲援川村正明會」會場的門口,外浦說是為了參加某一家的婚禮賀宴,穿了一身禮服站在休息廳。隔兩個月又見面,土井感到外浦是疲憊的。
「大孩子明年要考大學,比她小一歲的孩子也接著上大學,所以老婆不能去。」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外浦開朗地笑了。「不過是說,住在不習慣的氣候水土的外國,可能會損害我的健康。聖地亞哥常年氣溫十四度,是舒適的地中海型氣候,但赤鐵礦在南緯三十度的阿塔卡馬沙漠和塔拉巴卡沙漠中,『智利東方開發公司』事實上的根據地就在這裏的伊其克市。我做為副社長,不能老呆在聖地亞哥,可能會長期住在伊其克採礦所。」
「啊,這麼早就給我。」
「我自認是外浦先生疏遠的朋友。因為很長時間沒有在一起聚談過,今天是十幾年來第一次。」
「這個2674號鑰匙是我有一個,銀行有一個。不同時使用這兩把鑰匙,就打不開保險箱。」
門廳的旁邊就是樓梯。女招待打開了二層走廊右邊的隔扇,這是四張半鋪席的休息間。女招待跪在隔扇前向裡屋招著:「他來了!」
土井把啤酒給外浦只剩泡沫的酒杯里斟滿。
「桐之家」原來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酒館。後面緊靠著一家公寓,如果沒有從牆裡伸出來的一枝垂柳,會以為是普通的和式住宅。在它的周圍一個緊挨一個地掛著快餐「沙加爾」、「海頓」、「阿梓」、「幸子」、「京洛」、「杏花」和小酒館「追分」、「竹叢」、「正直亭」、「嫩芽」等招牌。
「是的,是個盛會。」土井不知為什麼垂下眼睛回答。
「如果發現身體稍有不適,就請立刻回來吧!」
「……」
「森先生。」外浦對副行長說。「他是我的朋友土井信行君,讓他當我租用的保險箱代理人。需要辦什麼手續嗎?」
雖然還是閑談,但不是家常話了。
「我到智利至少要兩年呆在聖地亞哥,有時出差到日本來,那時在東京也只不過停留一星期左右啦。我要拜託你的事是我從『智利東方開發公司』歸國以前,有一件東西請你保管。」
土井也搞不清,到底是因為外浦做寺西的秘書厭倦所以要辭職?還是和久宏要求「還人」寺西不得不把他還回去?如果是後者的原因,那就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做出的。因為,寺西「借來」的時候,寺西夫婦雙雙到和久宏那裡去酬謝,盡了禮節,所以和久有要求時,寺西不得不答應。何況,和久宏是財界的頭面人物。
「有好奇心,可能忍不住要看呢?」
「那可不行,我受過和久先生的許多關照呀!」
外浦在計程車里左右搖晃著說。
「請。」一個中年銀行職員看見外浦從裏面走到櫃檯前鞠了躬。外浦向土井介紹說他是副行長。
土井十分熟悉外浦那響亮清脆悅耳的聲音,但剛才從屋裡傳出來的聲音是嘶啞的。
「那我也是一樣么?」
副行長向外浦問的意思是,要不要給代理人土井看看出租保險箱。
「做為學校的學友嗎?」
「那是外浦先生私人的文件嗎?」
土井只是在地圖上認得南北細長的智利!。
「一點也沒有,完全沒有!」外浦使勁地搖著頭。「這是隨筆,不過類似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