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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在成田機場

第十九章 在成田機場

「是送人的嗎?」
「是么?」
「對了,為了解解悶,請你看看這個。」
每星期六下午八點二十分起飛的日航班機在洛杉磯同飛抵聖地亞哥的泛美航機連接。
「來送外浦卓郎先生。」
「……」土井默默地看了看西田。
「其實我只去打聽是幾號特別候機室就回來的。」西田閉上了眼睛。「我對送行的人,很感興趣,所以想鑽到那個特別候機室里去看看。」
「還有議員秘書十二人,另外好象還有東方開發公司的領導人員和職員,足足有二十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沒有看見頭目寺西正毅。禪讓的時機快到了,可能忙這事吧。」西田說。
外浦用眼神重複了可以「自由處理」的意思。
五十歲的西田,在矮小的身上經常穿著一身舊西服,短小的腳上穿著後跟已經磨損了的皮鞋。西田有兩個孩子,大女兒在念中學。他的生活是清苦的,但大家不但不同情他,反而譏諷嘲笑,甚至作弄他。
「大家一定都在特別候機室,因為都是大人物么。」西田露出參差不齊的前齒笑了。
幾年前,土井和西田能在永田町和霞關一帶經常見面,那個吋候的土井做某大型《院內報》記者。因為他是新手,情況不熟悉,常盲目地轉來轉去,受過西田熱情的多方指點,遇到不熟悉的地方,他還親自把他帶到門前。
在議院和會館的走廊轉來轉去,抓住議員和秘書就遞去不象樣的「情報」,或者以刊登「照顧性廣告」為名目,死氣白賴地要錢的西田八郎和這首詩,難道是同一個人嗎?……
「在六號特別候機室里,送行的人圍著外浦君在和久社長帶領下做最後的乾杯呢。很快要到這裏來了。」西田急急地說。
「離到達時刻還有一小時。因為沒有什麼事就到這裏看看,正碰到你了。」
「到智利的班機幾點起飛?」
西田八郎不知什麼時候走了。
西田用手指了指商店街進口和辦乘機手續櫃檯之間的狹窄大廳。
過細地考慮問題,也許是伺候寺西正毅以後養成的習慣。
「多多保重!」「一路平安!」大家都說。
「拿著鱷魚皮提包的女同伴不是他老婆,是有川的這個。」西田豎起了小拇指。
「好久沒有見面了。」
然而土井暗暗地觀察了和久夫人的表情,但絲毫看不出感情上的波動。她不僅沒有眼淚、反而始終保持著明朗的微笑,使人感到她只是歡送人群中的一個而已。
土井把地鐵的季票和名片遞過去,名片上只印著「辦公室亞當飯店135室」。
「啊!」外浦看見靠近來的土井,高興地笑了。「特意來送,謝謝!其實你不必來送我么!」
「西田先生,請你不要操心了。我不願進特別候機室,我準備外浦先生過來時,在這裏行禮送別。」
左手提著象學生用摺疊式皮包的西田,舉起右手向土井做了士兵敬禮的姿勢。一排椅子都坐滿了人,土井站起來給西田讓座,西田連聲道:
「自由處理?」
她似乎知道我的心思,
「是嗎?」
隔著人群用微笑帶來的信息。
「我是反覆考慮了各種情況后說的,也許是不必要的憂慮。」
「缽樹會」是寺西正毅派和他的資助者財界之間的聯誼團體,西田舉出名的四人中有三人是當過大臣的。
向著站在乘機口的外浦喊著;「萬歲!」
星期六晚上七點左右,土井乘坐的出租汽車在成田機場前的檢查所被攔住了。土井沒坐箱崎到機場的巴士,而是到京成電車的成田站乘了計程車。這是為了迴避送行外浦的人們。
「今天她打扮得那樣花哨,但平常穿得很https://read.99csw.com樸素。看來年輕,實際上是快四十歲的人了。她是在堂堂正正的機關工作的獨身女辦事員!」
「三天前才印出來的。」
西田講到這裏就抱著胳膊閉口不言了。
「接到了,不過……」西田看著土井周圍的乘客,彎下腰低聲說:「有些話要給你講,請你到我的座位來。」
到起飛時刻沒有多少時間了,還看不見外浦和送行的土井從口袋裡拿出了明信片,時間沒有錯,可能他來遲了。
「他是早我十年的前輩學長了。」
今天到場的議員都是清一色的寺西派。土井曾聽說過,他們曾受到過外浦的照顧,若分配寺西派的閣僚位置時,都要由外浦秘書向寺西提議的。雖然寺西正毅今天沒有來送自己的前任秘書,但當過閣僚的人也許礙於情面,還不得不來送行。對「缽樹會」所屬的議員來說,給外浦送行還是表示對有力資助者和久宏的捧場。
他們好容易蓋上了汽車后蓋,緩緩路過巴士站前面。這時燈光照進車窗,再一次照亮了男人的臉。
伸展在池畔的白色小路,
「迎接?」
「是幾點起飛的?」
「丈夫以前經常提起過您。謝謝您的關照。」
「你的嘴嚴,可以給你講……」他剛要開口,又左右搖頭。「不,不講了。不是不相信你,還是再等一等,因為事關重大。」
困窘的處境,阻擋我向她傾訴衷情。
「這是我的妻子。」外浦把在他身後的身材苗條,溜肩的女人介紹給土井。
他到了機場大樓前。在計程車的前燈照耀下,道路的兩側時時出現拿著防護板、穿著戰鬥服的機動隊員。他們的身後停留著棕色的輸送車。
西田八郎穿過擁簇著的人群回來了。他帶著滿臉縱起皺褶的笑臉,急急忙忙走回來,還喘著大氣。
他是地方報東京分社社員出身的老《院內報》記者。象是離了群的一隻烏鴉一樣沒有後台,只好向議員「顧客」們賠著笑臉,鞠躬討好,打打秋風。議員秘書們把他看成卑瑣小人,其他《院內報》記者也都看不起他。
「平安無事地送別了外浦先生嗎?」
西田搖了搖生著稀疏毛髮的頭.他那冬天的枯草一般的頭髮,按照藝術家的模式兩側留長,而且捲曲著。
「……」
東方開發公司的職員邊說邊把外浦的公文箱和提包交給了隨行人員。隨行人員是為了同總社聯繫工作,並迎接外浦副社長,特地從聖地見哥趕來的「智利東方開發公司」職員。
「二十點二十分起飛到洛杉磯的日航班機。」
「該走了,沒有時間了。」
「不,不要動!不要動。」向前彎著腰站在那裡。
隔離我倆的依然是那扇世俗之門,
「起飛的時間快要到了,怎麼還看不見為外浦氏送行的戴金徽章的人們呢?」
「我是考慮到萬一不能發出這個指示的情況。」
警備員好象還要問什麼,沉吟了片刻說:「那好吧。」然後把季票和名片還給了土井。
「是不是酒巴間的女招待這類人嗎?」
機場大廳里的人越來越多了。飛往各國的班機起飛時間一個一個的緊接著,日語、英語的廣播聲越頻繁了。擴音器里響起了「乘坐到洛杉磯的日航班機的旅客請上機」的聲音。這時,西田又一次擠出人群急忙趕回來。
「你覺得他的女伴是什麼身分?」
「不,我是來迎接的。」
「是的,汄識外浦先生嗎?」
「多謝!」
土井上了出口的自動扶梯,到了機場大樓廣場前通往都內箱崎的巴士停車點。和久夫婦和他的東方開發職員以及議員們,已經不見身影了。等候在巴九_九_藏_書士行列後面的土井,無意中看了看出租汽車乘車場,看見一個小個子男人把身子靠在大樓牆上佇立著。
只是輕輕的一瞬。
送行人里有滿頭白髮,身體象木箱一樣胖墩墩的六十多歲的紳士。這是在報刊上見過照片的東方開發公司社長,財界巨頭和久宏。和久宏的年輕的妻子也來送行了。
後面的西田座位旁恰好有一個空位。
我只是一個落拓的年輕人,
「我知道,外浦先生的特別候機室了。」他把臉靠近土井說。「是六號,有三十個椅子,好象最寬大的一間。我從問事處打聽到的,地點就在那裡。」
「知道了!」
「文件的處理是等到您的指示以後吧。」
「速記?」
土井還搞不清,西田去六號特別候機室究竟是對自己的關心,還是為了他自己。西田會她住一切機會,販賣道聽途說來的「情報」。
她那微笑的眼睛看著我,
他說,在智利遇到「不測事件」時,不等指示叫我打開保險箱。我怎麼知道他發生了「不測事件」呢?「連老婆也不能看」的2674號保險箱里的文件,不僅土井「可以看」,而且又給了「自由處理」的許可權,其意義到底何在?「處理」是指怎樣的行為?雖有許多疑問,但土井無法一一問明,因為送行的人們在那裡等待著。他們以疑惑的眼光看著外浦走上自動扶梯的一剎間轉身回來和土井悄悄耳語的場景。
土井打開了《季節風》,翻出第二十頁。
土井只看那個方向,不想挪動,西田感到有些意外。
「那我倒想聽聽,我不會向任何人講的,說出來聽聽吧。」其實土井沒有多大興趣,但為了應付說了這樣的話。
這個時候,四十人左右的一群人向著日本航空公司的櫃檯一個跟著一個走來。前頭是外浦卓郎,後面緊跟的是他的妻子和高中快畢業的兩個女兒,後面是戴徽章的一幫男人們。有的戴金色的國會議員徽章,有的戴紅豆色的議員秘書徽章,但多數人是戴著鼓出「東方開發」字樣的寶珠紅色徽章。
土井聽了外浦意外的話,便抬起頭盯著他的臉。
送行的人們做最後的告別。
「從事速記工作。」
「哎呀,土井君!」
詩怎麼說也不能算是寫得好,但這種天真少年般的純潔、抒情,解救了貧苦生活中的西田。他自知被人輕賤鄙視,對他來說,「詩」凈化了這種屈辱的情緒,成為他生活的支柱。因此寧肯削減生活費也要慘淡經營著《季節風》。
仍然象春天的薔薇花光彩照人。
「我一定拜讀!」
西田顯出理解了土井送行外浦的原因。
「啊,啊,明白了。」西田突然大聲喊了起來。
「聽說,外浦先生辭了寺西先生的秘書,對嗎?」西田已經知道這個情況。
「是熱鬧……西田先生接到客人了吧!」
「西田先生,謝謝你。我還是在這裏等外浦先生。」
「等一會兒見。」
噢,西田八郎在那裡幹什麼?他要坐計程車?從成田機場到都內的車費是一萬二、三千元,太浪費。土井一面盯著他,一面想著,土井把視線移到出租汽車乘車場,看見一對男女站在計程車旁,司機正在把三個大包裝箱和鼓脹的兩個購物包放到汽車倉里。站在大樓牆邊的西田凝視著這對男女。機場的照明燈正照在這對男女身上,看得格外清楚。女人穿紅色毛衣,肩上挎著日航贈送的旅行包,一隻手拿著鱷魚皮手提包,土井沒有見過這張白臉。男人的面容和身影都不是陌生的,是在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常看見的熟人,是政憲黨議員丸山的秘書。
外浦把頭抬起來,好九-九-藏-書然突然想起什麼事似的大步走到土井跟前,把手放在土井肩上,把他帶到稍遠一點的地方。
「去智利的飛機不是直達,還要在洛杉磯換機。日航班機起飛的時間是二十時二十分。」
「但是,那是外浦先生從聖地亞哥發來指示以後的事嗎?」
土井開始「代筆業」生涯以來,被一些人說過「穿戴漂亮了」,「抖起來了」等等。這裏隱含著嫉妒的心情。土井對這些人抱有反感,有時故意釆取挑戰態度。但是西田八郎的外表雖比別人寒傖,沒有一次用這種羡慕和嫉妒的眼光對待過自己,而是堂堂正正,始終如一。土井悟出,「詩」確實是西田精神上的支柱。西田八郎的純真樸拙的「詩」,給了他對生活的充實感,甚至一種信奉宗教的聖潔感。
「我一進門就碰上這樣的場面,所以沒有看準。但我看清楚的有福島藤四郎,中條滝貫一,澤俊雄和古橋恭三郎等四個議員,都是『缽樹會』成員。」
機場休息大廳里人很多。在這個時刻同時還有前往歐洲的班機起飛。旅客和送行的人群圍在辦理乘機手續的櫃檯前。
「西田先生也來送人的吧?」土井還是問。
「我是在永田町一帶搜集材料的,你也可以察覺了那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公司辦事員吧!」
二十時二十分飛往洛杉磯的日航班機按時起飛了。飛機在漆黑的成田森林上空旋轉后消失在東方的夜空里,土井一直站在那裡目送。外浦的身影一進入機艙,來送行的議員和他們的秘書先離開了機場,接著和久宏夫婦催促著外浦的妻子和女兒回去了。東方開發公司的職員們也跟在他們後面走了。
「既然接到了明信片,哪能不來呢。恭賀您。」
「謝謝!」外浦伸出了手,土井緊緊地握住了它。
「啊!」土井直起了腰。
土井想起了外浦在淺草的小飯館「桐之家」說過的話,他滿腹疑團,不得其解。
土井用手模仿了寫字的動作。
「是。」
「土井君,我來機場迎接的是從香港回來的叫有川昌造這個人,他是丸山耕一議員的第一秘書。」西田在土井耳邊細聲說。「說是迎接,不過是在旁邊盯梢,對方並沒有發現我。」
「這是什麼意思?」
土井一看不是小冊子。封面是木刻的暗褐色抽象派畫,突出著《季節風》黑體字,下面鉛印著「同人雜誌」。
土井一直以為西田到這裏來,為的是從歡送外浦的議員們那裡撈一些情報,但他的樣子有些反常。
在眼前的西田,仍舊是司空見慣的襤褸服裝,土井把眼睛偏向別處。視線所及,人們的褲子上衣都是用英國料子做的新裝,鄉土井從內心深處替西田感到慚愧。
「那麼我一個人去看看吧。我感興趣,看看都是什麼樣的人在那裡。」
外浦卓郎的《仲夏夜之夢》究竟要說明什麼呢?在能望見所有航空公司的乘機櫃檯的一個角落裡,土井又在考慮這個縈迴在腦際的問題。這是外浦開的玩笑么?用舊式的速記符號書寫這種虛構內容的故事本身就顯得象是開玩笑,但是從外浦把《仲夏夜之夢》和銀行的出租保險箱的鑰匙一起交來的情況看,這兩者之間好象又有聯繫。似乎《仲夏夜之夢》微微透露了保險箱里文件的內容。
諸事緊迫請不必相送。我如果悄然離去,有負于君,特此告別。定於明日乘2020次日航班機,抵洛杉磯,待轉飛聖地亞哥后再給你寫信,順頌健康!
「噢,是嗎?那麼外浦先生也是東大法律系的嗎?」
因為周圍有人,土井不敢對外浦說他已經讀過《仲夏夜之夢》的事。
「土井君!我特意read.99csw•com來成田機場,確認了從香港回來的那兩個人,你不認為事情重大嗎?」
一瞬間又消失凈盡。
時光流轉過去三十個青春,
「了解了之後告訴你。」
土井上了前往箱崎的巴士。車子快要開走時,西田八郎慌張地跳上了車,在後面找到空位坐下來,環視了周圍。他突然發現土井,立即又站起來抓住土井前面的吊環說:
微風吹過水而,閃爍著金色鱗片,
只有那姑娘留給我當年的微笑,
「帶身分證嗎?」
「銀行保險箱里的文件由你自由處理好啦!」
「特別候機室有四、五個,不知道外浦氏和送行的一幫人在哪一個候機室。特別候機室的問事處大概在商店街的末端,記得在叫『阿比利昂』西餐館的隔壁。我幫你打聽吧。」
「那些名人都來了,一定是一番盛況吧!」
「啊,這不是土井先生嗎?」
「外浦先生?」西田說了之後發出啊的聲音,似乎想起了什麼。「是當過寺西正毅先生秘書的那位吧?」
各航班機的起飛時間臨近了,人流湧進了大廳,形成了人的旋渦,加之英語廣播通知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廳里充滿了機場特有的緊張狀態和匆忙的氣氛。這裡有拉著帶有車輪的大型旅行包走過去的一對男女;登機前和送行的人談笑風生的人群;拿著花束象是去新婚旅行的年輕一對;準備出國的二十多個女青年圍成了一個圈子在那裡沒完沒了地說著;有滿臉的鬍子,只看見眼睛在發亮的外國人和日本人;手拉手的美國夫婦,穿著牛仔褲,披頭散髮的法國女人;拖著黃色衣裙,肩上披著衣帶的印度婦女。」
「你不到那裡去嗎?」
「土井君!」外浦用低聲說。
「……」
「西田先生,迎接人的事問清楚了嗎?」
「這裏登載著我的無聊的詩,你看一一看。從二十頁開始。」西田以興奮的語調說。
土井的腦海里立即顯出帶著女人上了計程車的那位秘書的面孔。
是細長臉,圓圓眼睛的女人。在旁邊的高中三年級的女兒也生著一模一樣的眼睛。
「已經圓滿地回到和久宏先生身邊了。這次作為和久宏先生創立的『智利東方開發公司』領導人今天出國。」土井看到西田疑惑的神情,補上了一句:
西田要到那裡去,土井急忙地擋住了他。
面田的矮小個兒又一次穿過人群不見了。
「給你講好呢還是不講好呢?……如果我把真實情況說出來,你也一定會感興趣的。」為了引起土井的興趣,西田裝出神神秘秘的樣子搓著兩手。
西田做了個鬼臉。不過他的表情里好象有很深的含義。
池畔的小路 西田八郎
西田急急忙忙打開了陳舊的摺疊式皮包,從裏面拿出了一本薄薄的象小冊子一樣的東西交給了土井。
「臨行前請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西田覺得有些納悶,但好象覺察到土井心情似地點了點頭。
土井身上沒有帶什麼東西。警備員叫司機打開了汽車的后倉,也沒有任何行李。
「那就沒有多少時間了。」西田又看了看大鍾。
估計,西田想鑽到特別候機室的用意是,想和那裡的議員們談一談。土井覺得,善於鑽營的西田背影和剛才遞給自己的《季節風》雜誌之間的距離顯得太大了,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是做什麼工作的辦公室?」
根據佐伯昌子的解讀,《仲夏夜之夢》的故事突然中斷,沒有寫結局,似乎在事件進行中擱下了筆。這樣反而使它具有真實性,如果是虛構性小說,應該具有起承轉合的完整的章法。
從人群中鑽出來的小個子男人叫住了他。這個滿臉皺褶都浸透著笑意的是《九九藏書院內報》記者西田八郎。
西田把頭轉到日本航空公司櫃檯附近。
土井想起了穿紅色毛衣的女人。
土井望了望日航公司的櫃檯,沒有熟識的面孔。他坐在靠窗戶的椅子上。窗外機場的照明燈象裝飾花邊似地排列著。
昨日下午,土井收到了外浦寄來的快速明信片。
在眾多的議員和秘書的印象里,西田的名聲是不好的。嘲笑他,只會拿著虛誇的「情報」糾纏不休地要錢,象蒼蠅一樣煩人。他那鐵槌打扁了似的臉和矮小個子也加深了人們對他的壞印象。
「社長,」外浦向和久宏介紹說,「這是大學低班學友土井信行君。」
西田的破舊西服飛快地穿過人群,消失在機場內商店街。
「不對!」西田搖了搖頭。
「以前在淺草不是說過了嗎。在異國他鄉可能突然得病或者遇到某種意外事故……」
「是,送走了。」
「唔,對。」西田看著土井的側臉。
「啊,西田先生。」土井不得不裝作剛見到的樣子。
由於土井聽了佐伯昌子口述的《仲夏夜之夢》的故事,便注意了和久夫人的表情。看起來她和丈夫的年齡相差二十歲以上,確實年輕美麗,看不出是已經過四十歲的人,還頗有盛年時期女人的魅力。這樣的有夫之婦,如果和別的男人有秘密的愛情來往,是不足為奇的。因為丈夫任「東方開發」社長,又是財界頭目,整天忙忙碌碌,常常出差在外,還參加其他交際活動,不在家過夜的次數不會少,也許在外面還搞幾個女人。這些情況和《仲夏夜之夢》的Z和他的妻子『「她」的情況的確是完全吻合的,沒有半點差別。
「土井君,送誰?」西田笑著問。他的前齒缺了一個。他泰然自若,似乎對土井考究華麗的服裝視而不見。
恰恰這時巴士開動,使西田矮小的身子向側面傾斜。
當然也可以認為「作者」外浦寫作中感到了困難,索性不再寫下去了。
「就是把別人的講話快速記錄下來的速記。」
土井想要告訴他,這裡是登機大廳的時候,西田把視線移到大廳牆上的大掛鐘上。
「不,沒有見過面。不過,他是有名的秘書呀,所以……」看來象西田這樣的人微言輕的《院內報》記者是不好接近外浦秘書了。
「唔。」外浦在微笑。
「是嗎?議員秘書和公司女辦事員之間的艷情有這麼重大?」
土井心不在焉地回答。
從遠處走過來的許多人中間,我認出她的美麗的身影。
「啊,接人的事嗎?時間還充裕呢,一會兒見。」
西田還有一個被輕蔑的原因是,他為同人詩刊《季節風》寫詩。人們議論他,年紀不小的人還要寫那種輕浮幼稚淺薄的「詩」。《季節風》是同人詩刊,印刷費用的一大半由西田負擔,這也是他貧困的原因之一。「同人」大多數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人。還殘留著青年時代文學興趣的西田,自封為文學青年的班頭,從不寬裕的家庭預算中擠出錢來辦雜誌。《季節風》每期只有三中二頁。這寒傖的同人雜誌和西田本人的風貌是非常般配的。
中年的議員秘書和老處|女辦事員一起從香港回來,這不是常見的事嗎?土井看到西田把這種司空見慣的事故意誇大,並特意把自己拉到座位旁邊,細聲說的樣子,覺得他還是那個油頭滑腦的老樣子。在議員會館串來串去,把小事虛誇成絕密情報,在議員們的耳邊嘀嘀咕咕,這是西田慣用的手法。西田看了看土井做作地說:
「我是外浦先生的後輩學友。」
土井也明白過來了。
和久宏向土井瞟了一眼,只是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好象沒有外浦介紹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