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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解剖結果

第二十五章 解剖結果

土井把信封里的診斷書拿出來,他的手在顫抖著。
「失禮了!」她的眼睛和鼻尖變得通紅了。「……到那裡的醫院見到棺材里的遺體才感覺到外浦真的死了,離開這個世界了。」
這個男人患了不治之症,他失去了利用書信這「武器」的機會,他把所有的「材料」當做「遺產」留給代理人。並對選擇的代理人土井說過「由你自由處理」,其真意在於「替他實現陰險的預謀」。
土井沉默著。因為不熟悉,也不知講些什麼話來安慰才好。他對著在眼前流淚的節子,有些手足無措。周圍的人偷偷地看著這邊。
「是的,死因是交通事故,但那裡的警方還是在醫院做了解剖。那是我到那裡的前兩天。」
「連我自己至今還不能相信您的丈夫去世,您的痛苦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外浦的妻子突然痛心地喊起來,土井驚呆,提心弔膽地仰起頭看著節子的臉。她說的「悔恨什麼都不知道」指的是丈夫的癌症。
外浦卓郎不去醫院卻急急出走到遙遠的智利……從節子無意識中講的話語里,土井陡然又有了新的分析。
土井內心感到不安。他想:為什麼他們把接回外浦骨灰的事不告訴自己?外浦卓郎去智利時,自己到成田機場相送過,在場的人都注意過外浦向自己當場表示出的親密感情,和久宏夫婦也看到過。「東方開發」總務部、在寺院里舉行的葬禮是社葬,參加的人都是「內部」的人,土井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屬於那個「內部」的範圍,但為什麼要採取象「秘密葬禮」一樣的行動呢?土井覺得,這件事和外浦的死亡原因有直接關係。因為外浦卓郎是自殺,所以舉行了「秘密葬禮」。
外浦節子回去了,始終沒有提到已故丈夫的保險箱。看來她可能不知道此事,確實僅僅為了向土井報告丈夫的解剖結果來的。
「本人沒有自覺癥狀嗎?」
外浦的骨灰是他的妻子到智利接回來的。到醫院搶救時也許還沒斷氣?甚至妻子飛到聖地亞哥的醫院時他還活著?也許在咽氣之前給妻子留下了什麼話?土井認為如果有遺言,肯定會是銀行保險箱的事,所以外浦夫人才急於會見保險箱代理人的自己?
外浦節子想起了丈夫死時的面容,不禁忍不住啜泣起來。
「因胸部受重傷當即死了,所以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完全是睡覺一樣安詳的面容。」
土井說,明天起兩、三天之內有事是推托之詞,但他想早一點了解外浦夫人到底要談什麼事。
外浦的妻子低著頭站在門廳對面的左側會客用沙發前。穿的雖然不是喪服,但是一身黑色西裝套服。土井走到她面前。
「本應該及時通知土井先生的,可是外浦未亡人的意思https://read.99csw.com是要盡量限制在本社內部。所以參加的人很少,也沒有通知土井先生。對不起。」
土井在琢磨,如果她問到保險箱一事該怎麼辦?應該堅決否定,但又擔心她一再追問時,自己的臉色會怎樣?
「政憲黨的川村正明議員昨天發表聲明,他已脫離所屬『革新俱樂部』,加入了桂榮會。桂榮會是桂首相的派系組織,至此桂榮會成員已達一百五十名。」
「可是,不管我怎麼勸說!他老是說太忙,一直拖著不肯去醫院。現在回想起來外浦可能是害怕去醫院,他接受醫生診斷和精密檢查發現許多問題……」外浦節子悲痛地敘述著。
「那就今天四點鐘以後,怎麼樣?」
兩個星期一個中午。
當然她要講的也許有關外浦之死,但「報告」這句鄭重其事的話引起了土井的注意。
「是什麼情況?」
土井從抽屜里拿出了已準備好了的香奠包。
「請您供到靈前!本應該自己到府上在靈前燒香才是。很對不起!以後再到府上祭奠吧。」土井低聲說。
「我馬上到您那裡去。」
「這件事我沒有對別人講過,只有和久社長等五、六名領導幹部知道。是關於外浦遺體的解剖結果的事……」
是在成田機場送別外浦時聽過的聲音。
「是胃癌,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和肺部,嚴重到即使是生前手術治療也無濟於事了。」
「當時不知道,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感覺的。」
川村議員那次的演講是土井代筆的。雖然他的演講言不由衷,這是議員的惡習,但川村這樣做也未免太露骨了。
土井忐忑不安。這時外浦節子抬起了頭。
「最好是她的家,可是現在還有弔唁的來客,夫人希望在您那裡的飯店大廳里見面。」
「那是什麼?」
「革新俱樂部」的奠基人板倉退介和本派領導幹部都出席了川村的「聲援會」,他們極力吹捧年輕的川村,曾連任過大臣的某領導人竟然不知羞恥地說出「川村正明先生是我黨的希望,是不久的將來能當總理大臣的人物」的話。這都是處於少數派地位的板倉派為了保持自派勢力而做出的把戲。儘管如此,川村竟然不顧信義,脫離板倉派的「革新俱樂部」,公開投奔到桂派,這樣的行為也太不顧人格了。
「我以為是工作繁重引起的疲勞。曾經幾次跟外浦說過,趕快到醫院看。」外浦的妻子說。
土井一支支地連續吸煙,但思潮起伏,總是平靜不下來。隨手打開今天的早報,繼續讀沒有讀完的新聞報道。
「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就是外浦夫人想跟您會面,是否可以?」
「是的,到成田歡送時是最後看到他的健康身影了。如果離別read.99csw.com後再沒有見過他,我還覺得在智利的什麼地方還健康地活著,這種夢幻般的心情始終留在我心裏。但到了聖地亞哥的醫院,看見他確實已經死了以後……」
「我是土井。」他小聲說了之後鞠了躬。
「土井先生嗎?我是『東方開發總社』總務部的上田。」傳來了男子的聲音。「初次認識您……『智利東方開發』副社長外浦先生的骨灰接回來了。」
「真是沒有料到的事!」土井把「診斷書」還給外浦節子以後說。
電話鈴響了。土井被驚醒一樣跳了起來,拿起耳機。
「我是外浦的妻子,您是土井先生嗎?」
兩人幾次互相鞠躬致意后坐了下來。土井第一次從正面看到外浦妻子,沒有化妝的臉略現蒼白。土井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香奠包,放到桌子上。
土井看到「會葬謝禮」帖子上的外浦節子的名字再一次向她行禮。
土井一時說不出話來。
「哪兒的話。」
一點鐘左右,佐伯昌子告訴土井,東方開發的上田先生打來電話了。
「……」土井扔下了鉛筆。
已經決定,在今年十一月桂重信讓出總理和黨總裁的位子,為什麼桂派還要拉進川村正明,擴大本派勢力?是為了表明,「禪讓」后依然還有實力,企圖以勢壓人?輿論界對此還沒有做出評論。看來桂派是想要搞輪流執政,禪讓本身就是其前奏。由此可以認定,桂重信和寺西正毅之間是有密約的,肯定再下一輪仍然是桂政權。
聽了外浦夫人的敘述,土井打消了外浦妻子趕到聖地亞哥醫院時也許他還活著的想法。
土井想要到外浦家參拜遺骨。
土井想起文子夫人的「情書」上也寫過有關外浦「疲勞」的事。
「死因是胸部撞擊。衝撞強烈到前面發動機都壓進了後面座席。他們說方向盤壓入外浦的胸部,把心藏和肺擠得七零八碎,人當然是立即死亡了。這是解剖醫生通過公司的翻譯告訴我的。解剖的結果還發現了意外的事實。」
但是,土井轉念一想,這些推測里大有矛盾,因為外浦去智利之前明確地說過,保險箱里的東西「不能告訴妻子」。那些情書是絕對不能給她看的。——其實把那些東西交給她,自己的精神負擔倒可以減輕許多。
服務員端來了紅茶。
「外浦跟我說過,您是他很親近的朋友。」
「我看沒有。如果有這種感覺,他會馬上到醫院去的,外浦並沒有這樣做。她向寺西先生請了長假,回到和久先生身邊,是自己志願到智利的。如果外浦有點這種病的自我感覺,就不會去缺乏現代醫療設備的智利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樣表達我的哀悼之情。從『東方開發』的先生那裡聽到您丈夫去世的消息,我簡直九*九*藏*書不能相信,直到現在還是這種心情。」
「外浦最近兩三個月覺得很疲勞,不斷地說『太累了!太累了!」
「我萬分悔恨過去什麼都不知道!」
「一點兒不知道。因為外浦從來沒有說過。」節子看著「診斷書」回答。
「那次多謝您了!」她用雙手把黑提包放在前面做了深鞠躬。
「對不起,我沒有能克制自己。」
「對不起。」
外浦是惡人,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他欺騙了文子夫人,利用了她純真的愛情,圖謀自己未來的利益,他象珍寶一樣把文子夫人的書信保藏起來準備為謀私利的手段。他是以此威脅寺西正毅,把曾經熱戀過的寺西夫人推到懸崖之下的一個大惡人。
桂派明知道這種做法會刺|激板倉派,為什麼還要把川村拉到自派中來呢?這是因為「革新俱樂部」是板倉派的「分支」。對桂派的這種用重金收買人心的卑鄙做法,板倉派一定會十分憤慨的。川村正明可能從桂派領到了相當數量的「賞金」了吧?是七百萬元?是一千萬元?本來在二世議員中,川村正明被大家看做是有希望的脫穎而出的一個,今後他會受到強烈非難和被人唾棄。
「這是醫生對癌症病灶的診斷,這是『智利東方開發』的先生翻譯的文稿。」
他浚有講「東方開發」沒有通知他參加告別儀式,只表白了自己沒有能參加葬禮的歉意。外浦妻子很恭敬地接過了香奠包,把它放進提包,同時把送給參加告別儀式者的「會葬謝禮」帖子交給了土井。
……水果店裡泛濫著櫻桃、蘋果,:甜瓜、杏、檸檬、木瓜、核桃等水果,到處都聽到西班牙語。在從南到北象一條帶子一樣細長的國家裡要度過兩年,必須從現在起學習西班牙語。好了,再見!
「好吧。」土井只覺頭腦中亂糟糟的,就順口答應了。「哪天?」
「我是可以的,在什麼地方見面好呢?」
外浦夫人已經逐漸平靜下來,比較冷靜地談著。然後從提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放到土井面前。
後面的沙發上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坐在一起,一面抽煙一面看著他們。外浦夫人和土井走進咖啡室里,選擇了一個角落裡的桌子。土井再一次深深地向她行了禮。
「這裏的公路是一條直線,是一眼望盡的地方。前面並沒有另外車輛,所以因超車失誤的可能性是不會有的,只能斷定是打瞌睡開車出的事故。」
「如果及早注意到他的病痛,硬把他拉到醫院做手術就好了。也許做手術已經來不及,可是因車禍身亡經解剖才知道他的癌症,這未免太可憐了,我的心永遠不能寬慰了。」節子傷心地紋著膝上的手帕。
「啊,是什麼時候?」
明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還要去歸附桂派九_九_藏_書的川村,是否迫切需要一批款子呢?
土井拿起了紙條和鉛筆。
外浦節子走了很久,但土井仍呆坐在門廳的沙發上。別人也許認為他在等人,此時他的頭腦是一片可怕的混亂。
「在您百忙之中浪費了您的時間,對不起!我是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所以特地趕來的……正事還沒有來得及講就流起淚來了,對不起!」
「我受過先輩學長外浦先生的關照。」
外浦到底對妻子講了些什麼呢?
「……」
「……」
「……外浦開車飛馳在聖地亞哥市郊公路時,撞倒了路邊的樹。那輛車是買了沒有多久的奔地阿克,撞壞的車前部發動機已經陷進了後面的座席。公司的先生領我看了車的殘骸,也去看了現場。被撞倒的樹是很粗的菩提樹,它好象被炮彈皮打過一樣被削下去了。」
土井感到震驚。他立即想到向島銀行的保險箱。外浦夫人要見自己,是為這件事!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其他事情。
土井想,她是為了在丈夫的後輩學友面前哀悼亡夫而來的嗎?不,不是。我和外浦的關係沒有熟悉到值得她特意來這裏向我敘述這些。甚至我一次也沒有到外浦家去過,只是在成田機場歡送外浦時,才頭一次見過節子。外浦可能向妻子敘述過後輩學友的事,不過僅僅這些就能使節子到這裏來傾吐感情嗎?也不是。節子大概是為了另外一件事到這裏的,是為了在向島銀行里的保險箱來的。她知道了我是它的代理人,要保險箱的鑰匙來的?……
「解剖結果?」土井探問著。
「如果是今天,我一直有時間,明天和后兩天都有約會。」
「真對不起,葬禮是社葬,四天以前已經在XX寺舉行了。」
假如外浦為了自殺到智利,那他為什麼不處理掉保險箱里的情書就走了呢?還是回到原來的問題上。
土井反覆看了這張「解剖診斷」。雖然是譯文,估計是在智利的日本醫生校閱過的譯文,醫學術語使用得很妥切。
「什麼,癌?」土井幾乎大聲喊叫起來。
「可是他自己認定,這是繁重的工作帶來的。他三年前當了寺西秘書。這樣大政治家的秘書,事務繁忙,而且又是費心費力的事。隨著政治形勢的變遷,寺西先生愈加忙碌,秘書工作的負擔也日益增加,所以外浦的辛勞也有增無已。」
「外浦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但是我還相信外浦的話,以為單純是工作忙的緣故。那時如果把這些蛛絲馬跡和癌的癥狀連繫起來考慮就好了。」
「六天以前?什麼時候舉行告別儀式呢?」
「外浦先生,」土井重複了剛才提的問題。「他和普通的癌患者一樣毫無癥狀的嗎?」
「六天以前。」
「丈夫生前多蒙照料,非常感謝您。」
第二版政治欄下面,read.99csw.com有「政憲黨川村議員歸屬桂派」的標題,土井一下子被它吸引住了。
「葬禮委員長和久宏」的旁邊有「喪主外浦節子」的字樣。
「是的。」
土井覺得十分意外。今年十一月,下屆政權就要從桂首相禪讓給寺西正毅。在這種形勢下,為什麼川村正明不加入寺西派反而投靠桂派呢?思來想去,覺得原因在於錢。桂派慣於用金錢收買拉攏人心。以上山莊平為首的「革新俱樂部」,一直高喊打倒金錢政治,真沒有料到,結果是川村竟然倒向自己的攻擊目標桂首相的派系了。
「……」
「我是土井,您在門廳嗎?」
「意料不到的事件」是指癌病的死亡?還是意味著死亡之前的自殺?可能理解為兼指兩者,但現在看來,還是指自殺而言的。
——土井漫不經心地讀這封信時突然發現了―個問題:準備要自殺的人能想出學西班牙語的念頭來嗎?土井又否定了把外浦的死因看成自殺的想法。外浦的妻子就要來,她會詳細地講述丈夫的死因,只好等待罷了。
外浦節子突然低下了頭,急忙從提包里拿出手帕,抑制著湧上心頭的悲傷嗚咽著。土井也低下頭默默地等待著。她那顫動的肩膀逐漸平穩下來。節子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擤了鼻涕,然後抬起了頭。
「夫人說,最好是今天或明天。在百忙之中打擾您,對不起了,能抽出時間嗎?」
「在胃大彎側顯示伴有凹陷的大小粘膜島,大彎、小彎、幽門上下淋巴結肥大。根據勃爾曼分類是不屬於勃爾曼三型的四型進展癌,可見周圍淋巴結轉移情況。肺部因嚴重損傷而變形。支氣管壁,血管壁較正常增厚,肺門部清晰可見的白色網狀結構,是來自肺門的逆行性淋巴性轉移。可以考慮是癌性胸胰炎。肝臟格林森鞘增大呈白色,推測是癌細胞從肝門部位淋巴性瀰漫浸潤格林森鞘…未見脾轉移。」
土井拿起桌子上的日程表查看著。
越過節子的髮鬢看見了以古代宮殿方式建造的飯店檐角。庭院的假山上點綴著的花草色彩繽紛,外國男女站在迴廊上觀賞庭院的景色。窗外的景物悠然,恬靜安謐的背景更襯托出這個女人深沉的悲痛。
土井心緒煩亂,只覺得時間過得慢。房間里寂靜無聲,只聽見佐伯昌子在隔壁房間里譯速記符號的鉛筆的沙沙聲和翻書的聲音。土井為了使心情平靜,坐到會客的沙發上,重新讀起外浦寄來的風景明信片。
「您的悲痛是可以理解的。」土井才說了話。
土井的腦際里浮現出一片廣闊的夜色大海。
「太太以前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嗎?」
土井認為,外浦還是自殺的。他確知自己患了癌症,他反覆暗示的「在國外發生意料不到的事件」就是指此而言的。
「外浦身上有癌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