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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撒謊」

第三十章 「撒謊」

「這是我完全可以理解的。由於外浦的工作性質,不向家屬交待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剛才說過,外浦生前什麼也沒有對我說過,他死後才知道他在銀行里租用了保險箱。」
「……」節子把眼睛向下,盯住一個地方聽著。
「他說的『我始終為詩掙扎』這一句是引用了小說的原文,又加了一句『啊,啊,幸福的詩人啊,你是為詩才活著!』這句是為了生活,被愚弄的西田先生的自我嘲諷吧。他雖然受著這種生活的折磨,但還要出版同人詩刊,因此可以說他也是詩人啊。他是想在詩歌中忘掉現實的惡劣環境,他同須永詩人是大不相同的。」
「身體情況很不好,所以書寫速記符號也不流暢,會不會變得笨拙了呢?一個人如果到了氣息奄奄的地步,寫什麼都是費力的,筆頭上花很大力氣才能寫出來的。外浦先生是不是這種情況呢?」
土井為了安慰她隨便說了幾句,他並沒有象昌子那種濃厚的文學興趣。說『很有啟發』,也只不過是一句客套活。土井再一次獃獃地眺望秋天的天空時,心中突然湧現了一個疑念:
心情憂鬱,獨自發悶的土井,這時覺得暫時置身於快活之地了。
「不,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您說的太對了。」節子老老實實地同意了。
「是在出租保險箱貯藏室嗎?」
「我一直認為,他擔負了象寺西先生這樣偉大政治家的秘書工作,所以許多事對我也不能講,這是理所當然的。土井先生是外浦的私人保險箱代理人,從外浦那裡一點沒有聽說過有關那個筆記本的事嗎?」
「是,那位眾議院式速記的先生說,筆記本上的速記符號寫得不自然。他分析說,外浦習慣於寫熊崎式速記,所以速記線條應該更流暢。他把留在家裡的外浦的速記對照之後說,奇怪的是線條的記法完全兩樣。留在家裡的速記是一氣呵成的,可是在保險箱里的是好象費了很大功夫才寫成的。我也做了比較,也許是聽過他的話以後有了成見,抱有同感。我對這點也懷疑了。」
「是的,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請了懂速記的先生,幫我看了筆記。」
「看過了。」
「詩里的『我始終為詩掙扎著』這個地方。」
「外浦為了當好寺西先生的秘書,盡了最大的努力。他工作很忙,經常住在寺西先生家,沒有跟我好好交談的時間。可以說,那時候我們的生活是處於分居狀態。」
「是的。一般情況下本應該請太https://read.99csw.com太到場的,可是剛才我說過的,外浦托給我的時候有過交待,所以請銀行出面,向太太報告了我辭退代理人的事。」
「會不會是文子夫人愚弄了外浦卓郎?……」「不會的,文子夫人的信充滿著愛情。」土井從心裏否定了這種推想,但已經湧現的疑念卻執拗地抓住了他的心。
「因為有這種情況,外浦到智利任職時,沒有把我作為保險箱代理人,而委託給您了。我是理解的。」
她用熱水瓶的開水泡了紅茶,把茶杯放到土井面前,然後打開手提包拿出了摺疊的二張紙。
「不,這隻是我的估計,不一定對。」土井似乎不忍,又加了一句。
果然是這件事!
「我到都立日比谷圖書館,一小時后回來。沒有來過電話。佐伯」
「這裡有一段……欺騙、嘲笑、輕侮,可我無力以牙還牙,只能做出恭維的笑臉……三十年的磨難,訓練了我。胸中之火怒不可遏,滿面卑順不露聲色。被賤踏的雜草,明天還要說,『那是撒謊!』」
「不知道,小說終結時倆人的關係還是平行線,沒有暗示過是否結了婚。」
她抬起了美麗的眉毛,露出感謝的目光。土井只點點頭,無言可對。
土井覺得節子的眼睛好象可以穿過身軀,看透自己的心。
過去為了使自己割斷情絲,希望著她早日找到婆家。但現在聽到她的回答,使我的心驚慌得急劇跳動,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千代子抱了文具盒站了起來,拉開窗戶看著我,清楚地說了一句,「剛才我是『撒謊』啦」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土井問其結尾。
土井眼瞼下垂,喝著咖啡。
「《春分過後》一文里是用千代子口氣說,所以用了女性語氣『撒謊啦』,西田先生用的『撒謊』是指議員先生和秘書先生們,所以用了男性口氣『撒謊』。西田先生以前可能讀過這本小說,他的這首詩里留下了它的痕迹啊。」
「西田八郎先生的《幸福的愚弄》里的『撒謊』的由來就是這裏……」佐伯昌子對土井說。
「請您從這裏開始讀。」昌子指著用紅鉛筆做了標記的地方。
「如果西田先生的詩是描寫了自己的生活,那就可以理解他對《幸福的愚弄》所期望的心情了。」
「這種沒有用的東西不帶去好哇。」
「我看了《季節風》上刊登的西田八郎先生的《幸福的愚弄》。覺得裏面的字句有些眼熟,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但記不清。」
read•99csw•com土井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了頭。
「你給我畫這幅畫的時侯比現在對我親近多了。」千代子突然這樣說。我一點也聽不懂她說的意思。我從畫面抬起了眼神看她的臉,她也以又黑又大的眼睛凝視著我。我問她為什麼說這些話,她卻不回答,依舊凝視著我的臉。過一會,她小聲說:如果現在我再拜託你,你不會象以前那樣盡心給我畫吧。我無法直言相對,只是在心裏同意了她說的話。
土井曾去過兩次向島的銀行。第一次是進到單間房,仔細地讀了寺西文子的「情書」,第一次比第二次的時間長。不過,外浦節子沒有提起過此事。她以為只有一次,而且說的是時間不長的第二次。土井覺得,銀行的靈活做法幫了大忙,沒有向她講全部情況。銀行也許是照顧了代理人的處境。
「須永曾經給千代子畫過五、六張花草畫,千代子把它從文具盒拿出來給須永看,從這裏開始。」
「西田先生自己也認為,自己是被別人所愚弄的,因此羡慕了被千代子的愛情所愚弄的須永了吧。西田親身領受過這種屈辱,但是為了生活,無能改變三十年來形成的卑躬屈膝,苟且忍辱的習氣。」
「他是在永田町一帶的所謂的情報販之一。他沒有後台,不同於有面子的大《院內報》記者,要一點補助金也是很難的。西田被他們看不起,想叫他明天來就明天來,想叫他後天來就後天來,來了給不給還不一定。西田為了錢,對這樣的嘲弄只好忍氣吞聲。」土井一面看著西田的詩說。
「當時我想不起來了。須永這個人原來不是詩人,是夏目漱石作品里的主人公。」
如果以這種推想剖析這次事件,那麼一直無法說通的事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太太,這是……」土井儘可能以平靜的口氣向節子解釋著。
「哪裡的話,對我很有啟發。」
「沒有請假就出去了,對不起。」佐伯昌子向土井行禮,她的臉帶著喜悅。
「……」
「謝謝了。由於您的分析,我的心情也平靜下來了。」
「明白了……那麼請允許我再問一件事:土井先生到銀行去辭退代理人的時候也沒有看過保險箱裏面的東西嗎?我說的是2674號……」
「……」
聽了這一句話,我感到說不出的悲哀,怕我的悲哀感染給她。這時,我感覺到,在自己眼前的又黑又大的一雙眼睛漾出淚水。
「是么?」
「關於這件事我想提個問題。外浦托您做https://read•99csw.com保險箱代理人時,給您看過裏面的東了么?」
兩小時之前她打來電話說,為了有關已故丈夫的事,想和他談談。這是一次突然的來訪。
「土井先生察看保險箱時,裏面有什麼東西?」
「……」
「光聽須永這個名字一時想不起來,可是看了西田先生的詩里用的『撒謊』一詞,而且詩的題目是『幸福的愚弄』。它提供了線索,想起了我青年時代讀過的漱石的《春分過後》里的詞句。為了搞清這個事,去了都立日比谷圖書館。有問題非搞清不可,這是我的脾氣。這是我複印的材料。」
「所以西田認為,千代子對須永說的『撒謊』,指的是須永被幸福所愚弄,被愛情所愚弄的意思……」
「先給您泡茶,慢慢地一樣樣告訴您。」她一反常態,興緻勃勃。
末亡人節子準備要回去,向土井說:
「不,沒有給我看過。」土井斬釘截鐵地回答說,「只是辦了指定代理人的手續。因為私人保險箱是他本人的機密嘛。」
「漱石的?」
「土井先生說過,西田先生是個單槍匹馬的《院內報》記者,他工作中吃了不少苦頭吧。不客氣地說,他是不是向議員和秘書們伸手要錢?」
「這裏的第一人稱『我』是指須永,千代子是須永的表妹。他倆幼年時雙方的父親說定了將來他倆成親,可是後來他們的父親相繼去逝,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了。千代子本人願意追隨須永,因為她個性強,不願意先開口。須永內心也是喜歡她,可是他是內向型的人,所以感情不流於外。小說的大概構思是這樣的。」
「我說的是胃癌的惡化。不久前,您給我看的解剖診斷書里寫著,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臟,並且引起了癌性胸膜炎。雖然說他沒有自覺癥狀,可是到了這步田地,相當難受的呀。外浦先生對我也反覆地說過『疲勞了,疲勞了』的。他本人雖然沒有吐露,我認為他的痛苦可能超出我們的想象了。」
「我不懂得外浦的工作,從沒有過問過他。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樣做是不對了,由於缺少關心,外浦發現病也遲了。」
「只有一件用百貨公司的舊包裝紙包著的東西。我沒有看裏面,摸起來好象是帳本。保險箱里只有這一件東西,這使我感到意外。不過又想,可能是很重要的。」
「您說的是保險箱嗎?我是在另一個單間里看了2647號保險箱抽屜的。」
節子似乎以埋怨已故丈夫的口氣說:
「是么?」
土井的心情九-九-藏-書忐忑不安,好象坐一葉扁舟出沒在大風大浪里一樣。
她說的「工作性質」指的是大政治家的秘書。
昌子又加了說明。
「是由於外浦去世您才辭退了代理人,到銀行辦手續的么?」她重抬起目光說。
土井沒有以花言巧語矇騙了外浦節子而感到輕鬆,只覺得暫時度過了一時的危機。他預感到,真正危機還會來的。
下午三點許外浦節子到飯店會見了土井。
「是么?」
「你不用管,帶去以後也是屬於我的。」
「我做代理人的事沒有向太太講,很對不起。因為,外浦先生託付給我的時候說,這完全是他個人的保險箱,沒有跟家裡人說過,所以……」含蓄地傳達了外浦對妻子保密的意圖。
她說的意思是,並不感到遺憾,並心平氣和地問土井:
「這位先生雖然懂得速記,可是他只懂眾議院式速記,所以他沒看懂外浦的記錄。不過大體內容是這樣的。」
「雖然我不懂速記,但是如果外浦先生在那個筆記本里記錄的寫法跟從前不同,那會不會是與外浦先生的病情有關的呢?」
「我回來了。」佐伯昌子從外面回來了。
「我出嫁時準備把它帶去。」
「你那麼細心地保存它?」
「所以我問過你,有沒有須永這位詩人了么?」
「為什麼事去的?」
「……我辭代理人是想要把外浦先生的私人保險箱轉交給太太的。因此為了確認裏面的東西才看的。」
節子以溫和低柔的聲音說,但土井聽起來非常刺耳。
「因為您忙,不能過多地佔用您的時間。今天來訪的目的,是為了外浦租用的保險箱事來的。」
「那筆記本里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嗎?」土井感受到沉重的壓力,只好這樣問了。
「大家都說,凡是喝過永田町不乾不淨水的人,就離不開這個地方。」
佐伯昌子把它和漱石的《春分過後》聯繫起來分析著。
土井想,她到圖書館到底找什麼?沒有給她任務,也許辦私事吧。看來佐伯昌子的求知慾還是旺盛的。
「您的意思是?」節子凝視著土井。
「請讓我看一下。」昌子低聲念了《幸福的愚弄》。
「我沒有看過內容。」
「不過須永聽到了千代子說的『撒謊啦』,『我的心急劇跳動』一下子從背後和腋下出了一身冷汗,這段描寫,真說出了須永的心理狀態。就是說,須永知道被千代子愚弄後放心的心情……」
「所以須永在這裏說。」昌子用手指敲著複印的《春分過後》。
土井感到,她對丈夫的怨艾,似乎九_九_藏_書轉到代理人身上來了。
「我看過了。」節子嚴肅起來。「銀行幫我打開了2674號。它是舊的大筆記本,裏面用速記符號記錄的東西。外浦懂速記,我看不懂筆記本里寫的是什麼。」
土井低了頭,然後說:
「我也抽個時間看看《春分過後》。」土井把複印的小說夾在《季節風》里。「啊喲,打擾了您這麼久,對不起。」昌子還沒有恢復平靜。
「這位先生說,雖然看不懂細節,可是記的是有關金錢來往的事。」節子繼續說。
土井接到電話后焦慮不安。她來訪的目的是什麼?土井在休息廳旁邊的咖啡店裡會見了節子。她比上次面龐略顯豐|滿,似乎也漂亮了。土井對前幾天外浦的五七忌時寄來的紀念圍巾表示了謝意,節子微笑著說,發生那起不幸的事件后已過了一個月,最近才鎮靜下來了,並說:
土井雖然表面裝做平靜,但心撲通撲通地跳。他為了不讓節子察覺,努力控制著自己。
土井從抽屜里又拿出捲起來的《季節風》,翻開了西田八郎的詩。昌子也邊看著那首詩繼續說:
「我接到了銀行的通知,才知道有這麼回事。聽說,外浦動身之前請您做保險箱的代理人,真麻煩您了。」節子致意。
「……」
土井從休息廳回到了「辦公室」,看不到佐伯昌子,只見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不,什麼也沒有聽說過。」
節子目光向下看著。
佐伯昌子在土井面前打開了疊起來的紙,是老式的大號鉛字排印的。
土井也認為,西田原來有志於詩,至少讀過夏目漱石的小說吧。
節子點點頭,「聽了您的話,『我懂了。」
「去了圖書館?」
節子是否永遠不會發現租用保險箱里的東西被掉換?她雖然對自己的「推測」表現過同意,但說不定回去以後會重新懷疑起它呢?土井現在不能不想到,她又來找自己時的困窘局面。節子說過,外浦當了寺西秘書後,因工作忙經常住在寺西家,也說過夫妻處於分居狀態。這時,正是外浦和文子的熱戀時期。文子夫人為了不被節子懷疑,通過外浦把節子請到自己家做客。這是為避免她丈夫寺西正毅的懷疑而採取的一舉兩得的手段。戀情會使人變得機智甚至狡猾。
他一面說一面把紅色茶花和紫色冬菊的畫疊起來,重新放在文具盒裡。我為了轉變自己的情緒,故意問她什麼時候出嫁,她回答說很快便要走了。又說,「不過還沒有完全定下來。」一會又斬釘截鐵地說,「不,已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