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聽說,客人有三分之一總是不回旅館的。」
既是總經理,肯定是小銀行吧。接下去,該問問銀行的種類了。
「是啊,」青沼心想這個月無論如何也不行,「下個月,我可以想想辦法。」
於是重新向司機交代去處。
「不,」紺野美也子吃吃地笑。
不久,給他們倆送來了酒壺和一盤五香菜串兒。
「先生,您還是來了。」
「你喜歡和服嗎?」
「再見.」
青沼今天晚上已經放棄希望了。時間太晚了,而且,有夫之婦這一點,還是使他放心不下。不過,也不必著急。
唯獨紺野卓一一成不變,他總是寫易懂的詩。因此,沒有人肯採納。可是,不管別人怎麼說,紺野卓一仍固執地保持自己的詩歌形式。
卓一睡眼惺忪地望著妻子。
這一帶,行人少得多了。和車站周圍相比,燈光也顯得無力。青沼不由感到涼絲絲的。
青沼正要掏出錢包,美也子制止了他。
「唷,是這樣的地方?」
「那麼,就是有點水性揚花,他也不知道嗎?」
青沼記得美也子給他的名片上印著的地址是九段的富士見町。就是說將和美也子一起在車上待二十分鐘。青沼想利用這段時間尋找最後的機會。
可是,青沼控制住自己。不管怎麼說,這是個有夫之婦。而且,不必操之過急。快樂可以留在後面。與其說是慎重,不如說是這種心情,使他跟著美也子走去。
如果此話當真,背後一定有什麼花樣。青沼畢竟是小說作家。他的腦海里立即浮現出銀行職員和美也子的特殊關係,連他們倆見面的情景也閃現在眼前。
一個三十五歲模樣的男人,躺在桌前鋪席上睡著了。身上還穿著室內便服。他把坐墊摺疊起來,當枕頭。枕頭邊攤開著一張報紙,紙上放著吃剩的花生和花生殼。
青沼覺得美也子的膝蓋似乎向他靠近了。
路燈時時把燈光射在美也子的臉上。
「象嗎,」美也子用圍巾捂著臉喀喀地笑。
美也子避開熱鬧的地方,從西口穿過副都心的大廈,朝柏木走去。
紺野美也子從有紅綠斑點的圍巾中露出了一雙黑眼睛,瞅著青沼禎二郎。
「假如是親戚的話,我就要多借一點了。」
倘若如此,她應該有個相當有錢的後台老板。青沼所關心的就是這一點,因為她是有夫之婦呢。
美也子在黑暗中凝視著,青沼不由得心慌,不知如何理解她的話才好。
「不,恐怕酒量不小吧?」
「呀,十二點多鍾了,」美也子好象剛想起來似地看了看表說,「您明天還有工作吧,再挽留您也不妥當,我們就走吧。」
美也子倏地掉過頭來。在黑暗中,她的一雙黑眼睛緊緊地盯著青沼。
「現在,幾點鐘了?」
「大娘,算帳。」
「唷,是市中銀行?」
旁邊有書櫥,塞滿了詩集和有關詩歌的書籍,也有雜誌。一本書的背面寫著《星雲詩集》。她丈夫的詩也和另外一些同人的詩一起收錄在裏面。
「只要您給我們寫稿,怎麼照料您都可以。」
美也子對老闆娘道了謝,便走出去。
不過,這個女人答應過我:我真想把您關在旅館十天八天。您通宵寫作,我就寸步不離,多方照料。
恰好開來了一輛出租汽車,美也子便舉手叫住了車。
新宿車站前的路燈,巧妙地給紺野美也子身上投下陰影,猶如特意設計九九藏書的照明使她的臉部顯得陰暗,與其他部分形成鮮明的對比。肩、腰、腳等變成逆光,有一種柔和的感覺。
「謝謝。」
「嗯,差不離。」
「不。」
美也子道了歉。
「已經兩點多?我等著你,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上了車以後,美也子問了青沼。說實在的,青沼真想就這樣把車子開到別處去。
「真是好人。畢竟作詩的人,真象個神仙。」
他孩子般地天真,不管妻子回家怎麼晚,他從不懷疑。除非美也子自己說出來,他絕不會主動地過問美也子到哪裡去,干過什麼等。
妻子辦起出版社的時候,他為自己的詩集有可能出版而天真地樂得心花怒放。可是,對妻子立即要出他的第一部詩集的意圖,卻不表同意。他主張要寫出更好的詩以提高詩集的質量。他每天坐在桌前埋頭作詩。
「哎呀,我並不富裕,」她任憑青沼抓著手說,「假如我那麼富裕,我就不要這麼費勁了。我是依靠小資本艱苦奮鬥的呢。如果我有更多的周轉資金,我就能斷然把自己的計劃付諸實施了。」
「真了不起。這麼說,還是依靠借款?」
「怎麼,你回來了?」
紺野美也子樂滋滋地說。
青沼不禁凝神望著美也子。
青沼知道自己面孔的特徵,所以在女人面前不輕易地表示激動。他不大露出笑容,眉宇間總是有陰沉的皺紋,宛如在苦思冥想似的。
「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就是兩點鐘,三點鐘回去,我的先生也不在乎。他信任我。」
美也子的丈夫紺野卓一,從小就一直在寫詩,至今沒有捨棄這種愛好。
「反正,這是我常來的小店。在那裡吃點什麼吧。」
「不,還要高一點。」
「不,反正是順路。」
「嗯。」
「就在附近。您去的話,她們也很高興呢。」
「好的。」
青沼禎二郎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東京的市中銀行都是第一流的,如三井、三菱、三和、住友、富士、第一勸業等銀行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在青沼的腦海里。
美也子從外面「啪嗒」一聲關上車門,站在路上向他揮手。
「是的,能喝一點。」
「那就怪了。沒有抵押品,銀行怎麼會貸款呢?」
「兩點多了。」
青沼回到旅館,一定很後悔,而暗自決心下次決不錯過機會吧。
美也子坐在丈夫身邊,把手按在丈夫的肩膀上,湊近他的臉,吻了吻閉著的眼睛、嘴唇。
「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太可憐了。」
「總行在東京呢。」
青沼給她還了一杯,她就接過酒杯,道謝:
美也子驟然對丈夫產生了憐憫之情。
「真的嗎,先生?」
「不過,依靠借款辦事業很不容易吧?聽說,最近利息相當高。而且,說不客氣的活,至今你們出版的書,銷路不會太好吧……」
青沼坐在她旁邊,支著路膊肘發獃。
「……」
「您來了。」
在一條陰暗、狹窄的街道上,掛著紅燈籠。
「不是分行,是總行,這樣的事,分行做不了主。」
可是,他還不敢露骨地說出來。
「噢,那麼,是分行的副行長?」
不知不覺地在那裡消磨了一個多小時。
「司機,」青沼自作主張,命令司機道,「先開到神田方面去,在神保町兜一圈。」
反正,作品的質量暫且不管,只要以輕鬆的心情執筆,總有辦法擠出這麼點時間來。
「read•99csw.com那要看出版社呀。如果他們刻薄地對待我,有時我也想造反了。對你的諾言,你放心好了。」
「這麼晚回去,你的先生沒有意見嗎?」
「我回來了。這麼晚才回家,真對不起。」
「當然嘍。」
「不,是正規的銀行。」
「你沒料到吧。雖然新宿的背衚衕聚集著許多小酒館,可是這樣的地方卻出乎意外地有舒適的小店呢。」
他立即要起來。
難道她在故弄玄虛?可是,看她的側臉,似乎很有自信,甚至有些自豪。
「我有點擔心。別的出版社說,您常常失約。」
「您呢?」美也子小聲問道,「日本酒,您不喜歡嗎?」
青沼本來打算到了這樣陰暗的角落,就用力抱住女人的肩膀,不容分說地親嘴。可是,聽了剛才她的一番話,再也不敢輕舉妄動,車子到了轉彎處一停,他就乖乖地讓美也子下車了。
「嗯,可是下面的人都顯得厭煩,因為我沒有辦理正規手續的關係吧。而且,我老是直接跑到總經理室去。下面的人對我沒有好感。」
青沼大胆地伸手抓住美也子的胳膊。美也子不由愣住,縮著身子,可是並沒有掙開抓住她的青沼的手,只是低頭不語。她的一雙柔軟的手沒有想掙脫的跡象。
「是啊,」青沼心想就從這裏做起吧,便問道:「遠不遠?」
「總經理?」
「剛才我們談了一半,」車子順著九段坂下去,神田的燈火漸漸靠近了,青沼望著車外問道,「那麼,他是董事嗎?」
她想起青沼禎二郎,情不自禁地發笑了。她從青沼的毎一個動作,清楚地看出他的心理活動。
道路兩旁是長長的圍牆,路燈投下稀稀拉拉的光環。美也子走到狹窄的路口轉彎。這一帶仍然延伸著長長的圍牆。不久,走到道路一旁的圍牆盡頭,看見了裏面小巧玲瓏的屋頂。
「聽你說,你是單獨一個女人辦出版社。那麼,資金怎麼辦?看來,你相當富裕。」
小汽車到了不見人影的神保町的十字路口轉個彎,又登上九段坂,然後駛進富士見寂靜的住宅區。這一帶有不少大型的學校。路燈也稀稀拉拉,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青沼還是猶疑不定。往常,他就隨隨便便指定司機開到什麼地方去,可是他不敢對美也子這樣做。出版社和作者的關係,還在微醺的頭腦里起著干擾作用。青沼不願意一開始就丟臉。他恨自己的優柔寡斷。
其實,直到這時,青沼還沒有認真地考慮過。目前,工作堆積如山,根本談不上一口氣完成一部長篇小說。可是,當他知道美也子意志如此堅定,他便下定決心了。
「對不起,回來得這麼晚。」
「大媽,給我五香菜串兒。酒,照老樣子好了。」
「是啊,當然呀。」美也子立即答道。
「您在旅館工作到現在,累了吧?」紺野美也子說,「我認識一家酒店,地方很臟,可是那裡的老闆娘可有意思了,可以無拘無束地玩。您也不要老是往高級酒家跑,有時候也可以到下面來了解了解嗎?」
「到底你和那位總經理是怎麼認識的?」
「您什麼時候動筆呢?」
「一點也不,」美也子的側臉浮現笑容,「他做夢也想不到。」
「沒關係。」
「送您到旅館去,好不好?」
不過,這位銀行職員,頂多是貸款股的股長罷了。利用這麼一點職位,九九藏書他竟膽敢做帳外貸款——青沼心裏暗暗吃驚。
丈夫是這樣一直等待著她回家的。
到了離開的時候,才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是啊。」
美也子不回答,既不搖頭,又不點頭。
「董事也有各種各樣的。沒有抵押也能貸款,既然有這麼大權力,他一定是很有地位的董事。是不是常務董事?」
「……」
「不,還要高。」
這不是奉承。在這樣人群熙來攘往的地方,她還是很顯眼的,比白天年輕得多。
「你說,把我關在旅館的時候,你要寸步不離,這一點做得到嗎?」
「大家都有這種誤會,大概是打扮得象個藝妓的關係吧。」
她脫下大衣,拉開了另一個房間的隔扇,那裡是六張鋪席大的房間。
她的話似乎有弦外之音,又好象是直截了當地問他的打算。
「別管我了。我自己回到旅館去得了。」
靖國神社那長長的圍牆出現在左面。青沼突然興緻勃勃。快到富士見町了,再過兩三分鐘就要讓她下車了。他想繼續聽聽她的話。當然,另一方面,也想繼續握著她的手。青沼緊緊地抓住不放,美也子的手也漸漸暖和起來了。
「改天再打電話到旅館去跟您聯繫。」
她們倆面前,擺著四、五隻酒壺。不出青沼所料,這個女人酒量很大。喝法也很利落,面不改色。青招感嘆地說:「你經過鍛煉了!」可是,她只是縮著脖子笑笑而已。
「你也真不容易。」
門旁掛著「北斗出版社」的木頭招脾。
大家都說,紺野的詩太舊了。最近,詩的新形式變成抽象的、思想性的、觀念的了。字句也經常創造出新奇的表現。
老闆娘抬頭望著美也子的面孔,莞爾一笑,隨即吩咐少女收拾出一塊地方。
「是分行長嗎?」
美也子問他到哪裡去,青沼故意作了猶疑不決的回答。他就是用這樣的措詞啟發對方猜測他的意圖。
「對不起。」
「這樣的事,現在不能告訴您,」她仍然滿臉笑容說,「遲早會告訴您的。」
「我回來了。」
「呀,就是嘛。」
「是地方銀行?」
「不要緊,這裡是我的地盤,」說著,轉向老闆娘說,「大娘,這位是青沼先生呀。」
美也子拉了一下帶格子的門,沒有上鎖。她沒有回來以前,丈夫總是不會鎖死的。
「先生,我陪您到什麼地方去好呢?」美也子問道。
這句話吸引住青沼,他猜想大概是先喝一杯再說的意思吧。
「嗯,除非向銀行借,否則利息就……」
「可是,真怪……」
美也子開始更衣。
這是青沼萬萬沒有想到的,他為這個意外的收穫興奮不已。
「太高興了。您這麼做,對我們幫助很大。您的書,銷路一定很好,我們的經濟情況也能改善。最重要的是,我們出了您的書,這家小小的出版社牌子就硬了,出名了……先生,你一定得遵守諾言呀。」
在來的路上,他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帶她到什麼地方去。巳經十一點鐘多了。去處,他早就心中有數了。
不管作出多大努力,丈夫的詩一直不能得到公認。倘是一般的人,早就死了這條心了。美也子從睡著的丈夫的身上似乎窺見到一種絕望感和虛無感。
「呀,您來了。」
只見屋裡擺著餐桌,用白抹布蓋著飯碗、盤子等。
美也子淡淡一笑。
「那麼,您打算怎麼辦?」
「哎呀,是青沼https://read.99csw.com先生嗎?」老闆娘又一次恭恭敬敬地鞠躬說,「經常承蒙紺野大姐光顧。這樣的地方,先生大概不中意吧。請多多包涵,歡迎再次光顧。」
「你能喝酒嗎?」
她向黑漆漆的裡屋喊了一聲,就把門從裏面上了鎖。
面對後院的桌上,放著檯燈,燈沒有關上。桌子上,擺著稿紙。
她這句話該如何理解?青沼頓時迷惑不解。好象可以理解:正因為這樣,所以可以隨心所欲了。但又好象有相反的含義。
青沼有許多問題想問這個女人。她說現在是有夫之婦,可是前身是什麼呢?看她這身漂亮的穿戴,決非一般人。普通的一般人,不管怎樣打扮,總有一點不自然的地方。可是,這個女人的打扮是地道的。
青沼喝著美也子給他斟的酒,心裏在琢磨從哪裡解開謎底。
丈夫揉揉眼睛,起來了。這是一個百分之百相信妻子的男人。
「真令人驚訝,難道他是你的親戚?」
美也子的一切舉止都相當老練。他們倆舉杯,美也子的黑眼睛熠熠生輝。
「那麼,是課長嗎?」
「那是因為……實話告訴您吧……那是因為銀行里我有熟人,他特地給我通融的。」
「一定呢……可不要失約呀。」
「嗯,他地位相當高呢……」
到了前面十來公尺,美也子就指給青沼看了。
狹小的店裡,只有冷清的櫃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闆娘,站在冒著熱氣的鍋子前面,拿著長筷子和一個少女一起在攪動。總算有兩個客人,他們豎著大衣的衣領坐著,面前放著酒壺。
「您大吃一驚了,平常總是到豪華的酒家去嘛!」
「是啊,他根本不會懷疑別人。」
老闆娘向跟著進來的青沼鞠了一躬。
「真叫我怪難為情的,」美也子靠近青沼的胸部,低下頭說,「如果晚上也是那一身打扮在街上走,人家會把我當做藝妓、酒家女招待什麼的。再說,穿這種衣服,行動方便。」
男人長長的頭髮垂在坐墊上,因懶得剃,長著一臉鬍子。面頰瘦削,下巴很尖。在燈光照射下,高高的鼻樑在一邊的面頰形成影子,喉節突出。
夥伴們一向認為青沼禎二郎對女人伸手快,他眉目清秀,他的風採給人一種虛無感,所以不少女人追求他。這方面,青沼是較自負的。
「先生,就是那一家。」
「看你今天白天的打扮,我想男子漢只好甘拜下風了。」
「對不起。」
「那一家銀行……唉,我這個人好奇心太強……」青沼不能不打個招呼,「作為參考,我想打聽一下,是不是信用金庫一類的地方?」
還有一個疑問是她的資金來源。聽說,已經出了七、八本書,可是這筆資金是從哪裡來的?她的丈夫是「詩人」,當然不會有賺錢的本事。
「是總行的貸款部長嗎?」
「你所認識的銀行職員有這麼大權利嗎?沒有什麼,因為我一無所知,才問你的。」
青沼從這樣的地方著手試探了。
「那麼,是互濟銀行嗎?」
卓一發癢,皺緊眉頭,伸手撥開。美也子抓住他伸出的手,卓一使睜開眼睛了。
汽車已經穿過燈火輝煌的街道,駛進原陸軍士官學校前面冷清的馬路了。
「請,」美也子以熱練的手勢給青沼斟酒。
美也子緊盯著他的面孔好大一會兒,後來就拉開隔扇取出毛毯,攤開蓋在丈夫身上。他微微一動,可是仍然還在夢鄉。https://read•99csw.com
中小企業者經常利用信用金庫。外面的人,通常把信用金庫叫做「銀行」。這樣就可以故弄玄虛了。青沼暗想紺野美也子也是耍弄這一套的吧。可是,美也子的回答是:
「我送你回家。」青沼答道。
「很合適。」
紺野美也子沿著暗淡的街道走去。回頭一看,只見青沼禎二郎所乘的汽車正要拐彎消失了。
「哎呀,要到這樣的地方去?」
青沼經濟方面的事不太清楚。可是,憑藉經驗他也知道,既然向銀行借款當資金,她應該得到銀行的很大信任。她是不是有相應的固定資產呢?聽說,最近銀行對貸款的審查相當慎重,調查也很嚴格。何況,達不到三流的小出版社,更是不輕易地貸款的。
「我嚇了一跳,」青沼禎二郎瞠目而視說,「真沒想到,你白天一身日本式的打扮,現在又是這麼摩登。」
汽車穿過原士官學校前面不久,過了橋,朝市谷車站方向駛去。在護城河旁,無數的汽車車燈接連不斷地射出耀眼的光芒。過了這一段,便駛入陰暗的角落。
車子經過新宿的街道。已經深夜一點多了,可是這一帶卻宛如黃昏年輕人還在逍遙。
青沼抓住美也子的手不放,卻談起毫不相干的事。這樣的時候,不要說出動情感的活為妙。
果然不出所料。
美也子向桌上掃了一跟,只見紙上寫著五、六行詩,又全部塗掉了,象小學生一樣塗得黑乎乎的,可能怕妻子看到的關係吧。
「不,那也不一定。」
青沼半信半疑地問道。貸款部長、調查部長,任何銀行都是由董事兼任的。
「晚上好!」美也子喊著,拉開帶格子的門。青沼跟著她後面,慢吞吞地走進去。
「象我們這樣的小出版社,」美也子說,「一般的銀行都不大肯貸款。所以,總是去求他。」
「這麼說,這筆貸款可不小呢。」
「噢,這麼說,是向銀行借的啰?」
「呀,都是些不規矩的人嘛!」
總之,她的話,看來一點不假。她大概和著名銀行的總經理相當有交情。她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究竟是怎樣認識的呢?
「再高一點。」
美也子一直和青沼並排走著。只要青沼一伸手,就可以擁抱她嬌嫩的肩膀了。
「呀,您這樣調查我的情況,太狡猾了,這樣的事,不要想一下子全問清楚。今後見面的時候,一點一點地了解吧。」
美也子抬頭看鍾,已經將近兩點了。
青沼不由得心中喑自佩服。
「不,沒關係。你不也是一個人在工作嗎!」
「我沒有什麼財產,」美也子說,「我是赤手空拳,所以,真苦啊。要是有那麼一筆不動產,我就乾脆換成現款當企業資金了。」
「求他,就能輕而易舉地借到錢嗎?」
美也子聽了,也並沒有提出抗議,她的側臉浮現暗笑。
脫下鞋子,進了燈光熄滅的靠近門口三張鋪席大的房間,拉開了隔扇。
「我年紀大了,」美也子說,「白天不敢穿西服出門。這身打扮,晚上才能瞞得過人家。」
美也子凝神望著報紙上的花生殼,丈夫是啃著花生,不上床,一直等著妻子回來的。
「您住在旅館嗎?回去得再晚也無所謂吧。」
真沒料到,美也子順從地答應了。
青沼禎二郎,搞女人是老手。他對美也子有什麼打算,有什麼企圖,一切都一目了然。
「是的。所以,向私人借錢可不得了。付利息也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