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反正她是瞞著丈夫,聽任那有錢老頭兒擺布的吧。為了維護正義,我們要告訴她丈夫。你快打。」
「我平常也總是走到這兒來的,沒關係。」
「啊,他那麼忙,還有時間寫那樣的新作品嗎?」兩個編輯吃了一驚。
「不景氣時,書反而比較容易銷出去。」
老人和女人,已經遠離了他們的視野,向大馬路上走去了。
「因為還是家無名出飯社,所以那個美人迷惑青沼,讓他為她們寫作呢。那傢伙得意洋洋地似乎已經寫完了。」
過去,井村落落大方,談笑風生。但是,現在刼孤影蕭然,暗淡無光。
「你去把我上衣口袋裡的名片盒拿來。」
「有什麼可憐?要是同情她,那社會上的正氣就抬不了頭了。」谷尾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臉色鐵青。
雖然已經決心不再和他見面了。但是,精抻上無依無靠,情不自禁地又想從他那兒得到安慰和勇氣了。可是,見到他以後卻又後悔了。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他了。現在反而需要美也子去安慰他了。
「怎麼樣,打通了嗎?」谷尾站著催促道。
「啊,傷是好了。可是年紀大了,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美也子吃了一驚。
我早已有所察覺的事情,青沼不知是從哪兒聽到,無情地指出來了。就是你過去跟一家銀行的總經理有關係這件事。我多麼希望你所說的「賣掉娘家的山林籌備了出版資金」的話是真的。
在這個酒席上,他們也談論了青沼禎二郎。谷尾笑呵呵地聽著這兩個編輯批評青沼。雖然沒有發表意見,心裏卻幸災樂禍。
「是有夫之婦嗎?那麼青沼當然是求之不得了……她是否也來約您寫過稿?」
他為什麼感到不安呢?為什麼改變了說法呢?
「唉呀。」
美也子想到,從此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井村了,她緊緊地向他靠攏了。
房子雖有些舊,建築式樣倒有些別緻。這兒地勢好,房子具有別墅風味。井村大概是看中這些才借住在這兒的吧。
「先生,這件事還是算了吧。」就連那個年紀較大的編輯也勸他了。
美也子站起來,拉開了套廊的紙拉門。透過外面的玻璃門,山巒和溪流映入眼帘。
他已經醉醺醺的,沒法老站在那裡。
可是,我不能這樣一直依靠你活下去。因為我明白了我的存在給你帶來了多大麻煩。我不僅不恨你,我還多麼想和你長久、長久地一起生活下去啊。而且,我真想看到你在創建出版社時採用的不正當的辦法,在事業有牢靠的基礎以後不再出現,使你這家出版社真正成為健全的出版社。為了它我可以對任何事都裝做不知道。事實上,我雖然一直為不祥的猜測感到苦惱,卻堅持到了現在。這是因為我相信了你對我的愛情是真誠的緣故。
谷尾之所以接受她的約稿,雖然也是出於與青沼競爭的意識,但另一個原因是由於有野心想把她搞到手。並且,他對奪取女社長這位有夫之婦的冒險行動也很感興趣。
大概在他退職這件事上,銀行內也有過暗鬥吧。但是,當感到其直接起因正是自己時,美也子也不自在了。還是不應該到這兒來拜訪他。她是抱著對過去井村的形象而來的。她以往碰到困難或拿不定主意時,只要來到井村身邊,就會感受到這位氣度寬宏的人象春天陽光般的溫暖。可是,現在的井村,只有冬天微寒的暗光。
那幢房子坐落在大旅館後面。旅館那長長的圍牆旁邊有一條小路。順著這條小路走到盡頭,就到了一所院子里樹木茂盛、不太大的平房前,大門很簡陋。
美也子跟在井村後面走了進去,她發覺井村的背也有些駝了。走路的步子也是慢吞吞的。
「好,你也要保重。」井村點點頭說:「你是個有工作能力的人。如果能巧妙地利用機會,是很有發展前途的……但是,你有些過於急躁,要是能注意這一點就好了。」
「不,別這九-九-藏-書麼說……」井村總算答話了,可是聲音卻有些異樣。他也含著眼淚。
「美也子,」他說道。「我已經不能為你做什麼事了。」
美也子換掉衣服后,精疲力盡地坐了下來。在湯河原分手的井村那蒼老的身影,至今還歷歷在目。還是不該去那兒。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到有馬溫泉去的途中,從摔下山崖的車子里爬出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倆就還是永遠不要再見面的好。
旅行,美也子早就一直在勸他去。他本人也曾流露過這個意思。可是,真要去的話,他一定會先告訴美也子,然後再去。她簡直無法想象,卓一會趁她不在家時,不辭而別。
「能這樣賞心悅目,真不錯啊。」
「先生,如果現在沒人,待會兒再打怎麼樣?」
「他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嘛。」谷尾沒說自己也接受了那個女社長的約稿,眼下已經寫了多少等。
「我來。」谷尾等得不耐煩了,自己拿起了電話聽筒,電話鈴聲間歇地響著。谷尾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嘴裏嘟噥著:「沒人嗎?」
美也子向他告辭了。井村流露出依依不捨之情,但沒有強留她。
「啊,什麼?」兩個編輯放下酒杯,急忙站了起來。
「是啊,坐在這裏往外眺望,外面的景色就象是鑲嵌在屋檐和兩側紙拉門形成的畫框內似的。」
「先生呢?」
「是嗎?……你要好好待他呀。」
「您冷不冷?」美也子對聳著肩膀的井村說道。
「這一帶風景很好啊。」美也子為了改變氣氛這樣說道。
井村只有說話的語調又恢復了原來的精神。
這對於當過銀行總經理的人來說未免過於寒酸了。
「謝謝。」雖然她這麼說了,但是心想丈夫卓一究竟上哪兒去了呢?她打算等他回來再吃,於是又說:「再等一會兒吧。」
「好,就這樣吧。」井村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卻緘口不談了。隨後,他又改變為快樂的語調說:「喂,咱們走吧。」
我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不,我甚至後悔不該寫這些事。我希望你知道,儘管如此,我沒有一點被你背叛了、上了你的當了等等想法。我作為一個沒有生活能力的丈夫,感謝你精誠相待。我也知道,你為了讓我的詩問世正在拚命工作,並且,為了這事和為了生活,正想發展出版事業。可是,我也非常了解,這個事業不是輕而易舉的,你正在艱苦奮鬥。我也認為,你由於這個原因採取有些過分的舉動,也是因為在激烈競爭的出版界孤立無援,不得已而這樣做的。
美也子感到一陣眩暈,眼前一片漆黑。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們倆都別去談它了吧。」
井村抬起頭看著那幢房子說:「聽說這幢房子以前經常有小說家來。」他還說了現在已經去世的一個著名女作家的名字。「大概因為這兒安靜,對寫作有利吧。」
美也子垂下了目光。她不敢明說「那樣太不方便了!」「您為什麼不叫夫人來?」
美也子抬頭微笑了,但同時又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難道面前這個人就是幾個月前剛分別的井村重久嗎?只見他滿頭白髮,豐|滿的臉頰瘦削了,臉上的皺紋也增多了。
「雖然有人那麼說,但那是大出版社。象我們這種小出版社,遠遠不如……」
「怎麼槁的?」
我一直在考慮的,就是和你分手這件事。我不知有多少次想對你說這件事,卻一直下不了決心。和你分別是痛苦的。但是,我終於得到了促使我下這個決心的好機會。
「啊,他沒有說……太太,您不知道他要出門嗎?」
美也子感到,井村那樣說似乎是在自己糊弄自己。他還並沒有到那種歲數,倒不如說他還處在作為一個企業家,還可以大幹一番的時期。男人離開了事業,無疑會感到寂寞。只有在緊張繁忙的生活中,悠閑的時間才顯得愉快,但是在沒有工作的環境下,井村是不會滿足於這種悠閑生活的九九藏書。
「那個懶漢這樣拚命地寫,可見他已經完全被那個女社長迷住了。」
今天,你出門後過了三個小時左右,青沼禎二郎先生打來了電話。青沼先生在電話里問了我,你是紺野美也子的丈夫嗎?之後,便對我說了好多話,我聽著聽著,幾乎要昏過去了。
溪流泛起白色的水花兒奔流著。那個男人穿著素色的捻線綢衣,女人卻穿著艷麗的和服。
「喂,喂。」他一回到房間里,就叫那兩個正在喝酒的編輯。「我們剛才談到的那個女社長,現在正在那裡散步喲。」
「不,我已經沒有任何力量了……你不要再到這裏來了。」
「不,我沒那閑功夫。第一,我不會採用青沼那種迂迴戰術。」
來到那家旅館前,只見溪水潺潺,沿著溪水有一條石頭小路,河對岸的山近在咫尺。
女用人似乎察覺了她的意思,這才告訴她:「那個,先生今天象是出去旅行了。」
「嗯。」
一位五十多歲的女用迎了上來,她在門口詫異地端詳著美也子。也許這裏很少有客人來,所以女用還不太懂得該怎樣招待客人。她多次重複問了紺野的名字。
好好待丈夫這句話,是井村表示要和美也子疏遠的決心呢,還是由於井村夫婦間的冷漠關係而對她提出的忠告呢?
「他有沒有說上哪兒去?」她預感到某種不祥,注視著女用人的臉問道。
「不,我不行。有好多難辦的事。」
「他帶了些什麼東西?」
青沼說,他要派人來,把上次拿到的版稅預付款送還給你。同時要求你把他給你的稿子交給他派來的人。
可是,現在看到她和眼前這個老人那麼親熱,他不由得怒上心頭。
「我要把這事告訴她丈夫。」
井村在辭去總經理職務前,曾這樣對美也子說過:「即使我辭職了,我也會嚼咐山田,以後你要錢時就去找他好了。」
「下午就出去了。」
她走進家門時,女用人正在燒晚飯。
「好久不見了,您好……」她後面的幾個字說得有些顫抖,眼淚止不住涌了出來。
「電話鈴在響啊。」
「我不會忘記您上次救我的恩情。」她好不容易才哽咽著說出了這句話。
就是說,他是在以不安的心情說,你去借過嗎?你可不要到山田那裡去借錢了。
果然不出所料,裏面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信封上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美也子收」幾個字。她的手指顫抖了。
「唔,好吧。那麼,我們再喝一會兒吧。」谷尾總算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杯盤狼籍的桌子前。
「您的傷好了嗎?」美也子問道。
「就是那個青沼為她拚命寫新作品,正在追求的女人啊。你們看!」他向下面努了努嘴。
美也子抬起頭一看,井村正破涕為笑。他的臉龐顯得很蒼老,這是由於消瘦、皺紋加深的緣故吧。
他們走進了一間八張榻榻咪大小的房間,房間的式樣有點象茶室。由於陽光照射著面向套廊的紙拉門,所以房間里很明亮。
「所以啊。」井村似乎看出了美也子的心思,微笑著說道。「這兒景色宜人,空氣也比東京新鮮。我總是悠閑地散步、看書。」井村說到這裏,似乎注意到了自己剛才講的話,又問道:「是啊,說到書,你那兒進展得順利嗎?」井村察看著美也子的神色。
你很愛我。這點我至今堅信不移。你為了要讓我的詩問世而創辦出版社,我認為這也是出於真心。而且,你說,人們根本不把無名出版社放在眼裡,所以要為了使出版社出名而拚命干,並且正在日夜操勞,這些我也都知道。想到那也是為了讓我的詩問世,我萬分感謝……還有,我最高興的是,你為了避免我這個生活無能者產生自卑感,處處為我操心。對這些我真是感激不盡。
「是嗎?……你有沒有托山田辦過事?」井村問這話時的語調稍稍有些異常。
井村還記得美也子說過的話,便問道。
「您還是不要過分疲九*九*藏*書勞的好。」
「大概嘗過什麼甜頭了吧?」
裏面有七、八張信紙。開頭的幾個字跳入了她的眼帘,可是她卻無法平靜下來。她閉了一會兒眼睛,硬讓自己鎮靜下來后,開始看信了。
「那個傢伙,現在好象接受了一家出版社的約稿,正在寫一部立即成書出版的新作品。那家出版社的社長可是個美人……」
我考慮了好久,終於決定這樣做了。
要說青沼這個人真是令人作嘔。美也子出門前跟他打電話時,他那氣勢洶洶的話,至今還在耳邊回蕩。她預感到了某種不祥之兆。
「太太,飯燒好了,」女用人來通知她。
井村轉過身來說了聲謝謝,他好象對美也子這一輕微的照料感到很高興。這一點也跟過去的井村不一樣了。
美也子心想,失去實權的人,竟會變得如此懦弱嗎?井村當總經理時,性格奔放,不拘泥於小事。那是因為他在工作方面能為所欲為的關係。現在卻截然不同,變得軟弱無力了。連有沒有求過山田秘書貸款這樣的事,他也在擔心了。他知道,山田會拒絕的。井村對來訪的美也子似乎總有些避諱。他已不能給美也子提供方便,而對自己的這種處境感到羞怯。
「嗯,稿子總算到手了。」美也子答道,不覺雙眉緊鎖。
「那個男人是誰啊?」編輯問道。
「不,不冷。再走一段,我把你送到車站再回去。」
美也子感到井村這話說中了自己的弱點。事實上,由於這種焦急心理,自己現在似乎正陷入困境。他要是從前的井村的話,那美也子什麼事都可以跟他商量了。
他說了些什麼話呢?我這封信上沒有寫出來。因為如果把它寫成文字,會增加我的痛苦,而對你來說,也可能看不下去。總之,青沼說受了你的騙而在大聲斥責。關於受騙的理由,青沼對我進行了詳細的說明。
「他自已把出門的衣服裝進旅行用皮箱,就出去了。」
從裏面傳出了急鋌的腳步聲。門口突然出現了一位老人。
在旅館的二樓,小說家谷尾重夫和兩個編輯正在喝酒。谷尾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他從幾天前就開始悶居在這裏寫作,剛寫完雜誌連載小說的一期時,來了兩個責任編輯,於是他們就在一塊兒喝起酒來了。
「我這個女用人不僅耳背,而且太不機靈了。」井村嘴裏嘟噥著走到另一個房間,自己從衣櫥里拿出了短外套。
「這樣的話,那個女人太可憐了。」
儘管如此,這幢房子還是要比美也子原來想象的簡陋。
「您可要注意身體啊。」
「是不象話。但那個女人是幹得出來的。她使出美人計,引誘男人,讓他們為她寫稿。既然這樣,為了得到辦出版社所需的資金,有夫之婦也會成為老頭子的小老婆呀。」
美也子回到家裡時,已經晚上六點多了。
「老闆?是她丈夫嗎?」編輯也在目送他們兩人。
「是啊,從這個房間里眺望,景色秀麗。你拉開那裡的紙拉門看看。」井村似乎這才鬆了口氣。
谷尾是不會看錯的。他答應創作新作品時,曾經向這個女人提出過相應的代價。
這是他的真心話。
他回來時經過二樓的走廊,打算看看下面的溪流,於是往那兒張望了一會兒。
「嗯,還可以。」美也子點了點頭。
美也子給他系短外套的帶子時,井村紋絲不動。可是,他突然抱住了美也子。
美也子看得出井村的這種態度,不禁感到悲傷。
「我送送你吧。」井村站了起來。
「啊,是你呀。」
但是……這個字眼我真不想寫。可是,既然我要不辭而別,還是不能不寫。你為了生活,為了我,拚命地在干出版社的工作。但是,我認為,你的經營才能太過頭了。我想,你如果是個男人,那麼,你的確能夠成為一個優秀的經營者。可是,你是個女人,而且不幸的是,你是個漂亮的女人,這對獨自經營是不利的。並且,你和我結婚前的那種生活read.99csw.com,對你的影響太深了。你把它作為工作上的武器了。
「先生您是手疾眼快的。」
「那傢伙是女人的出資者。就是說,那女人是他的小老婆。」
「哈哈,叫北斗出版社嗎?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紺野美也子這個名字,相當有魅力啊。」
井村默默無語。他的心情也很激動。美也子雖然低著頭,但也可以感覺到井村凄涼的心情。
「但是,她人不在家,打電話也沒用啊。」
「祝您永遠健康。」她本想說,只要身體健康,說不定您還會交上好運,您有這樣的實力嘛。但是話終於說不出口。
美也子本想為他多做些事安慰他,作為對他好意的報答。但是,她想錯了。男人想的又是另一回事。井村不願意讓她再看到自己的凄慘情景。
可是,在聽到青沼的話的那一剎那,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已了。我不想重複寫同樣的事情了。只是,我自己感覺到,我這樣迷戀自己的詩是多麼地無聊。對你來說,不,對整個社會來說,我也許是個多餘的人吧。你真能夠照料我這個年齡已不小,卻老是追求夢幻般事情的人。
「你丈夫好嗎?」他這才第一次問到這件事。
編輯們深知他的脾氣,知道如果這時不順著他的意志,他就可能胡鬧。沒辦法,只好把電話號碼告訴了帳房。那個年輕的編輯卻反而感到很有趣。
聽了美也子的話后,井村說:「嗯,我打算隱居,過些清閑日子。現在我和妻子分居,這裏只有我和剛才那個耳朵有點聾的老太婆兩個人。」他搶先回答了美也子的疑問。真是個胸襟開闊、感覺敏銳的人。
我告訴他你不在家,青沼就說,那麼稿子以後再來拿,不管怎樣先把錢還了再說。實際上,他派來的人已經把它帶來了。那包錢現在放在我那西裝櫥的抽屜里。
「啊,真美。」確實,風光很好。
谷尾的臉頓時出現了不高興的表情,瞪著紺野美也子。
美也子從他這句話里了解到,井村現在對銀行已經沒有任何實權和影響了。
「那不成問題啊。如今,即便有丈夫,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辦到。真是不勝嘆惜啊。」
是那次的傷還沒好嗎?他顯得這麼蒼老。難道在這麼短的日子里就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嗎?美也子不由得驚詫了。
他們倆隔著茶桌坐下了。美也子雙手按在榻榻咪上,向井村行禮。
「是嗎?我真希望你們這家出版社能早日在一流報紙上登出赫然醒目的出版廣告啊……噢,流行作家青沼先生的那篇稿子怎麼樣了?你抱著那麼大的期望,到底拿到了他的稿子嗎?」
「你立刻給她家裡打個電話。」
井村衝動地吻著她的額頭。
「啊,現在好不容易接通了,可是一直沒人來接電話。」
「但是,可以立即成書的新作品還是令人羡慕的啊。」
「是。」
「你來看我……我會感到痛苦的。」
我自從和你結婚以來,一直認為自己是和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因而感到很幸福。可是,另一方面,我又經常感到恐懼。我這個完全沒有生活能力的人。我想寫詩,想寫出美麗的好詩。我自己最清楚,那隻不過是個幻夢。
「太太,您回來了。」那個說話帶有東北口音的女用人迎了上來。
「是個老闆吧。」
「那傢伙的事,我不清楚。依我看,那個女社長也是個難對付的人,所以不會那麼輕易地落入青沼的圈套吧。很可能反而是青沼上了鉤,拚命地為她寫作呢。」
「啊?」編輯也吃了一驚。
「不是單身一個人。好象有丈夫,但是丈夫不爭氣。老婆能幹偏偏會配上一個無能的丈夫。」
在溪流旁邊的石子路上,一個老年男子和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正依偎著在那兒散步。谷尾的視線落在那個女人的臉上,那就是他們剛剛談論過的出版社女社長。
「我,沒有聽他說上哪兒去。」
「是啊,但是,這個問題也許還可以設法解決九*九*藏*書。」
真沒想到,你勸我去的旅行,竟會以這樣的形式開始。祝願你熱切期望的出版拿業早日成功。當然,我對你的愛情絲毫不變。我想先關照你一下,我的事情請不要報告警察局或其它任何地方。因為我的心愿是想悄悄地躺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美也子默不作聲。她心裏忐忑不安。
美也子看到井村這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心裏很內疚。他在身負重傷后,還把自己救出來。他拚命說服美也子逃走,以免給她帶來麻煩。
編輯拿來了名片盒。谷尾在裏面找了一會兒,說,「啊,就是這張。」他從中抽出一張名片給他們倆看。
「果真是個美人啊。」一個編輯說道。雖然距離比較遠,但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和白白的臉蛋,在周圍景緻的襯托下,顯得十分好看。女人不時把臉轉向男人。這時就可以看到她那美麗的容貌了。
他們倆靠得那麼近,談得那麼親熱,步伐那麼緩慢,可以看出,他倆的關係非同一般。
「好不容易過上這種悠閑日子了。在銀行工作的那陣子,整天忙忙碌碌。往往不禁嘆息,什麼時候才能過上悠閑日子啊……」
「嗯。」
看到井村的生活如此不方便,美也子不由得走到他身邊,從後面幫他穿上了短外套。
「我不再來了。」她也答應了。
「混帳!象她丈夫嗎?!他們年齡相差那麼大。那樣的老頭子……」谷尾齜牙咧嘴地搖晃著身子。
井村注視著美也子的表情,又問道:「那好啊。不過,這樣一來,需要好多資金吧。」井村看到了美也子臉上的陰影,還誤以為她是為資金髮愁,於是表示了關心。
忽然,谷尾吃了一驚,凝視著前方站住了。
僅僅在幾個月前,井村還不是這樣的。當時,他那紅光滿面的胖胖的臉上,充滿了信心和動人的微笑。
「那個女社長,真是才幹驚人啊……她是單身一個人嗎?」
「但是,谷尾先生,您剛才不是說過,那個女人是有夫之婦嗎?」
如果自己辭職了,也許銀行就不肯再向她貸款了。井村是考慮到這一點,才那樣對她說的。剛才井村所提的問題,美也子得到的印象是井村並非是在勸美也子去借款。為此,美也子不由得一驚。
「您說到哪裡去了……」
美也子在按門鈴前,把這幢房子打量了一番。
「他存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唉,是個女社長嗎?」
「唔……」谷尾還在仔細端詳,他越看越不高興了。
「我在裏面聽到聲音很象你,所以就……啊,進來粑。」
「我名聲不太好,其實我是個純真的人。」趁著兩個編輯捧腹大笑,谷尾上廁所去了。
井村隱退的表面理由是由於交通事故負了傷。但是聽說銀行內部也有鬥爭。所以也說不定是井村對此感到厭煩了吧。
她真怕拆開信封。她在心裏祈禱著拆開了信封。
因此,以後一次也沒問過資金的來源。我意識到自己沒有生活能力,沒有資格多管閑事。但,後來我卻害怕打聽那件事了。我要是能在心中抹掉這種不祥的猜想就好了,可是,青沼卻偏偏告訴了我這一事實。
「……」
「那就好了,你很能幹啊。」
「是嗎?」
一個男人從事著一項事業與離開事業后的差別,竟會有如此之大嗎?
「這太不象話了。」
美也于急忙到卓一的房間里去查看。桌子周圍平常一向雜亂無章,今天卻收拾得整整齊齊。她奔到桌前打開抽屜。
走出家門,他們順著溪流走去。旁邊是大旅館。樹叢上方,可以看到屋頂高大的樓房聳立著。
谷尾是與青沼禎二郎相媲美的流行作家,他們兩人是競爭對手。谷尾和青沼都是色鬼。谷尾的酒量比青沼更大。他的生活要比青沼放蕩,他住在旅館里的日子幾乎比住在家裡的日子還要多。並且,他還常常有離奇的行為,使人們大為驚嘆。一位愛挖苦的評論家曾嚴厲地批評他說,谷尾重夫是靠那種戲劇性行動吸引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