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然而,這種生活持續不到一年,寬次又開始在外面勾搭女人,四處玩樂,還動不動就對民子大發脾氣。而且,他又因為這種病而倒下,今後恐怕連一毛錢的收入也沒有了。於是,民子每天翻報紙找工作。她一度想回酒店上班,最後還是選擇收入最多、有高級溫泉標記的「芳仙閣」旅館。固定薪資還不錯,加上是高級旅館,客人給起小費多半很大方。來這裏投宿的男客,幾乎都會攜帶女伴,以大亨和頗有地位的社會人士居多。通常,他們給起小費來會格外慷慨。
大廳里聚集著的外國人和日本人各佔一半,廳內擺設的沙發很鬆軟,彷彿一坐下身子就要往下沉。燈的微光從天花板各個角落溢射而出,牆上的壁燈猶如點點漁火。民子興趣盎然地環視周遭,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民子凝視著躬身靠著吧台的老者的側臉。這人到底是什麼來歷?泛舊的手提箱里裝著一千萬的巨款,難道是為了掩人耳目?況且又沒有上鎖,真令人匪夷所思。
「你不會丟下我逃走吧,會一直陪著我到老死嗎?」
「我也這樣認為。所以啊,民子,我可是乖乖聽你的,在家裡安分躺著。」
「只要抓住機會,要像我這樣有錢也不成問題。只不過,你得隨時做好準備,能不能適時地把握時機,全看你平時有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會沒關係。真要這樣,阿關嫂可是會吃醋的。」
「走運的是你吧。」秦野說,「這東西值多少?」
「嗯……我只聽說他是某旅館的經營者。」
「那麼,我就點數六十三張給他嗎?」
話聲方落,酒吧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名年約三十五六歲、皮膚略黑的瘦小男子,提著一隻黑色手提箱走了進來。男子發現秦野的身影,旋即態度恭謹地趨上前來。
「你看!我猜得沒錯吧,你的手指沾著各種男人的味道,就算再怎麼洗,我都聞得出來。」
「好,告訴你原因吧。我要是不出去幹活,哪能養活你和阿關嫂啊?」
「上次跟您聊得很愉快,硬要您陪我,真是過意不去,所以今晚想請您喝杯茶道謝。」小瀧笑道。
「哎呀,我居然這麼幸運嘗到這麼多高級的酒。」
一天的休假終於結束了。
「是的,」調酒師挽起袖子看表說,「快十點了。」
「總之,我們到酒吧那邊坐坐吧!」
「對了,現在幾點啦?」
「我可沒做出對不起你的事,你大可放心呀!」
這個姓山中的調酒師誠惶誠恐地拿出一沓鈔票。
小瀧從調酒師手中取過戒指,放在民子面前。老者依舊將兩肘支在吧台上,若無其事地啜飲著白蘭地。
「喂,小瀧,」老者飲著盛有白蘭地的酒杯說道,「你別把我捧上天,到時候再把我摔得四腳朝天。」
兩年前,寬次倒下時,民子就在他身邊。當時,他臉色蒼白、意識全失,請醫生過來診察之後,診斷為腦血栓。民子當時並不知道這是什麼病。
「秦野先生,」小瀧對民子說,「很滿意我們飯店,一住就是兩年。不僅如此,他對珠寶也很有鑒賞眼光。」
秦野伸手拿起水杯,不吭一聲地點點頭。「那麼,先生,後會有期了。請問您下回什麼時候方便?」
「連日本酒也不行嗎?對了,上次在客房裡,您不是喝了三四杯嗎?」
「旅館女招待跟妓|女沒什麼兩樣。只要客人給錢,二話不說就上床。我看你八成跟哪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上過床了。」
「幹什麼?安分一點好嗎?」
一如往常,寬次的憤怒到最後總會演變成牢騷和哀求,因為他始終無法擺脫民子棄他而去的不安。
「別擔心啦。我也不知道他要談什麼,他只說想當面問問你的意願。」
「嗯,可是……」
「先生,我來了。」
「看你氣色紅潤,想必是吃了不少美食吧?」病人直盯著民子。
小瀧走到老人面前,整一整上衣的領口,扣上紐扣,欠身向老者問候道:「您回來啦。」
「那麼,我送您到門口。」
「別管什麼阿關嫂……你這隻手被很多男人握過吧。」
「秦野先生,」小瀧用杯底敲了敲吧台說,「您那裡還是生意興隆呀。」
「可是,不會耽誤您的工作嗎?」
「是嗎?」民子冷笑道,「但她對你可非常親切呢。」
小瀧來到大廳,這才感受到外面射進來的光線。
民子有感於小瀧的氣勢,不由得畏縮了起來。
「我們和房客不一樣,女招待的伙食很差。」
他表示自己在畫廊當業務員,還說目前畫作的流通量很大,可以拿到很多傭金,而且畫廊是採取獎金制,收入非常豐厚。事實上,那時候的景氣確實不錯。然而,他們同居以後,他已不在畫廊工作,而是只要覓得可能的買主,便跑到日本橋和銀座的畫廊居中牽線,賺取幾成不等的傭金。
「我有講錯嗎?」
「請別客氣。如果您有時間,倒希望您常來呢!」
「嗯,因為剛從銀行提領出來,你得拆掉封帶數數看。」這次換秦野如此吩咐調酒師。
「八十五萬。」
「您今天去了什麼地方?」
「謝謝。」
小瀧抿著嘴笑道:「你只要去個地方,錢要多少就能搬多少。一般人可沒這個能耐。」
「什麼話嘛,我才不會在意呢。這種小酒吧正是沒事進來放鬆的好地方呢。歡迎您隨時過來。」
對於妻子每個月只在家裡待四五天的寬次來說,很難不與身邊的女人發|生|關|系。況且由於阿關嫂腦袋有點問題,縱使被寬次強拉上床也未必會抱怨,民子對此毫不介意,或許是因為她格外理解丈夫的苦悶吧。
「我要是常來這裏,可是會挨老闆娘的罵呢。」
「老闆娘,」民子抬起頭看著老闆娘,「小瀧先生要跟我談什麼事?」
「不會啦,先生。這全是您要的珍品,其他珠寶商絕對找不到的。」
「我付現金嘛。」
許多客人會不禁問道:「像你長得這麼標緻,為什麼在這種地方工作?要是有興趣,我介紹你到稱心的酒廊或酒店上班。像你這麼漂亮的女人,不論到哪家酒店都很搶手。」
寬次這樣應道,眼眶泛淚地點點頭。但是在此之前,他總要大鬧一番。醫生說,寬次的病需要長期休養,若沒有發作,倒是可以多活幾年。走到這種地步,民子不可能丟下寬次不管,倒不是因為對寬次用情至深,但二人的關係也不讓她感到憎惡。雖說他們同居的時候,民子算是被寬次半哄半騙,可她也沒下決心分手,就這樣一直糾纏不清,直到寬次得了急病,兩人的關係就這麼拖著。
「放開我!」民子拚命掙扎,最後用猛力推開寬次,使得原本就坐不穩的他險些往後倒下。
「我不是要逃啦。現在是大白天耶九*九*藏*書……而且……」她抬起下巴往後面的水聲處指了指,「而且阿關嫂隨時都會進來。」
「太過分了!」
「旅館也有等級之分,他可是新皇家飯店的總經理呢!」
「嗯。太太,路上小心。」
「那我就依您的意思打開吧。各位,請仔細看我的動作,因為裏面裝著鈔票,可容不得任何差錯。」
「是的,請您過目……」
新皇家飯店的總經理找我有什麼事?雖說那時候他意有所指,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進行交涉了,該不會是他想把我挖到新皇家飯店上班吧。
調酒師依指示拆掉封帶點數,但他的指尖微顫,數到第三十張時卻數錯,不得不又從頭開始。
「記得要盡量穿好一點的和服赴約哦。」
秦野這個寬額男子看向小瀧,深陷的眼窩邊堆著皺紋。
「也許吧。」
民子略顯惶恐地坐下,兩名調酒師的視線朝她直射而來,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況且,旅館的同事都吝於花錢,她也可趁此機會努力存錢。只是,寬次對於每周才回家一趟的民子充滿妒意,經常在深夜時分仰望陰暗的天花板,胡亂猜想妻子在外面做什麼,每每想到此處便幾乎要發狂。
「噢,動作蠻靈巧的嘛。」小瀧望著民子點數鈔票的熟練動作說道。
民子走進屋內,這時候才有了回到家裡的感覺。屋內有一間兩坪半和一間三坪的房間,全由這個僱用打掃。她原本就是個喜歡做家事的女人。
「我也窮過。我說小瀧啊,人要成功靠的是機會。講白一點,只要好好把握機會,往後就像坐雲霄飛車般讓你忙得眼花繚亂,而且只會好運不斷。」
老闆娘繫緊和服的腰繩后,又用手指拉扯了一下。
民子點點頭,從小瀧手中接下拆掉封帶的一沓萬元鈔票。
「這是什麼寶石?」一名調酒師探頭問道。
自從生病以來,寬次的慾望已無晝夜之分。他扭動著身體,把民子拉到自己懷裡。
「我的確跟老闆娘說要找您,其實沒什麼事啦。」
「沒有。這種高價酒,我才沒有福分品嘗呢。」
「喂!」他喚住一名調酒師,「替我打開,裏面有鈔票,我懶得數,你幫我點數一下。」
寬次不良於行,因此只要民子一休假便緊抓著她不放。寬次因為身體不好,個性越來越乖戾。有時候民子正在睡覺,寬次竟然用煙頭燙她的脖頸,有時候還會揪住她的頭髮或用指甲摳抓她的肚子。只要民子在家,不管白天或晚上,寬次總會需索她的身體。即便他的反應日漸遲鈍,記憶力也迅速衰退,唯獨性|欲越來越強烈。
他們倆步出小酒吧,沿著很短的階梯走了上來。
「唉,真沒辦法。小瀧,你來數吧。」
「我回來了,」民子往病人的臉探望了一下,「氣色不錯嘛。」
「光是裡外的縫工就要七萬日元呢。」
民子與小瀧如此攀談著,心裏卻尋思著小瀧為什麼找她出來。難不成真是如他所說的,只是為了答謝她之前陪他聊天?他的本意應該不是如此,一定有什麼內情。「芳仙閣」的老闆娘與小瀧似乎已取得某種默契,事情不會單純到老闆娘僅受小瀧之託,就同意她過來,這其中必有什麼隱情。
調酒師輕輕把手提箱的鎖扣按開,隨即發出輕微的金屬聲響,手提箱被打開了,調酒師朝箱內瞧了一眼,不由得叫了一聲。他驚愕得睜大了眼睛,動作也應聲停了下來。在手提箱的開縫處,露出了成沓萬元面額的鈔票。
「哇!」民子只能驚愕地應答。
「說得也是。」
「喝多了可會醉呢。」民子客氣地問道,「您在這種大飯店擔任總經理,想必十分勞心費神吧?」
「什麼?一千萬?」兩名調酒師紛紛露出驚愕的表情。
老闆娘一邊把和服的領子合攏,一邊在鏡子前昂首挺胸地左右照著鏡子。
民子看著那名老者,半白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深陷的眼窩嵌著一雙銳利的眼睛,顴骨突出,雙頰凹陷,下巴微尖。由於頭很大,臉形好像一隻大碗。民子觀察小瀧和調酒師的表情,直覺老人可能是飯店裡的房客,此外,對方又以熟不拘禮的語氣和小瀧打招呼,應該是這裏的常客,而且身上穿的西裝也很體面。
民子拿起戒指欣賞——橢圓形紅寶石嵌在白金戒台上,周圍綴滿碎鑽。那隻戒指約五克拉,在燈光的照射下,綻放出南十字星般的光芒。她著迷似的欣賞那隻貴重的戒指。不過,這種貴重物與自己是無緣的。
「歡迎光臨!」兩名調酒師抬起頭來,齊身向他鞠躬致意。
「山中,」小瀧喚住其中一名調酒師,「既然先生都這麼說了,珠寶商也等不及了,你就算點給他吧。」
從某種程度來說,民子對於自己不在家的一個星期當中,寬次染指這女人是予以默認的,甚至可以說,她是刻意讓他們發展成這種關係的。寬次腦中風后在慾望方面,比健康的時候強烈多了。這很可能是生病的關係,使得他越來越無法抑制性|欲。所以,當他看到有七天沒見的民子時,霎時眼神大變,滿腦子只想做|愛,理智似乎完全控制不了他,急著把民子拉進被窩。
「阿關嫂,」民子喚了一聲,「我回來了,辛苦你了。」
「先生,」調酒師問道,「真令人不敢相信啊,這裏面到底有多少錢?」
「難不成是你在吃醋吧?」
民子將戒指遞給了小瀧。小瀧把戒指放在手心上把玩一番,再把它交還給旁邊的老者。
「先生,」珠寶商驚聲說著,「六十萬太少了,至少再加個三萬。」
秦野像訓示般地說著,拿起手提箱扣上了鎖扣。
民子搭上電車,總覺得寬次那懷恨的眼神依然附著在身上,那是一種混濁、充滿貪婪的眼神,那感覺就像粘在皮膚上的黏液。我得趕快逃離寬次的掌控。「白妙」那位男客的建議恰巧是個轉機——如果談得順利,該怎麼處理寬次呢?民子逐漸朝這個方向思考了。不能說之前完全沒有類似想法,只是從沒有這麼認真看待過,以至於最後往往無疾而終。不過,這次她卻異常認真起來了。不知不覺,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那位男客的提議上。
「這個道理連傻子都懂,憑你一個旅館女招待的收入,哪來的錢付給阿關嫂啊?」
民子穿過走廊,來到老闆娘住處的玄關前。這棟房子蓋在旅館後面,中間有一條走廊與旅館相連,老闆娘住在那裡,還雇了一名女管家阿好打雜。
老者抬起下巴向調酒師示意,只見調酒師畢恭畢敬地從酒柜上拿下一瓶干邑白蘭地。
「您第一次來嗎?」小瀧微笑問道。
民子極力想擺脫丈夫的摟抱,但很快又被他纏住。寬次患病之後,左手的感覺變得遲鈍起來https://read.99csw.com,能靈活擺動的就是右手,他用右手勾住民子的脖頸,拚命想把她壓在床上。他氣喘如牛,呼吸急促。
「請不要亂說好嗎?我連續忙了一個星期,身體快累垮了。」
「您覺得怎麼樣?」珠寶商不知何時站在民子身後,出聲問道。
天色已暗,民子從「芳仙閣」的後門走了進去。旅館前方有一座氣派的庭園。
秦野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將擱在旁邊的手提箱拉了過來。從他的動作來看,那隻手提箱似乎沉甸甸的。秦野寬額的那雙眼睛朝四周打量了一下。
「算六十萬吧。」
「阿關嫂,」民子對女管家說,「我走啦,我先生就拜託你了。」
「請跟我來。」
民子正確地點數完畢。
「難以想象吧。」
那個姓秦野的男子在說話的同時,一雙銳利的眼睛仍不時朝小瀧身旁低著頭的民子打量著。
在畫廊跑業務之前,他曾經是某家保險公司的業務員,那期間認識了不少有能力高價收購畫作的富豪。由於他能言善道,而且纏功一流,拉保險的業績還算不錯。不過,後來因為盜用公款而丟了差事。走投無路之際,便拿著畫作向當時認識的富有客戶兜售。
「真的啊?」珠寶商趕緊點頭道謝,「感謝您的捧場。這回真是好東西找到好買主,您運氣真好。」
「這個您不必擔心,我會跟老闆娘打招呼的。」
寬次出言責罵民子在外面有男人,雖無法親眼證實,但他自己好像已經信以為真,這個妄想導致他的性情變得更暴躁、偏執。其實,這也正反映出他內心很害怕失去民子。
「呵呵,說得也是。可我也是苦過來的呀,說不定你哪天也會跟我一樣呢。」老闆娘神秘兮兮地說道。
「喜歡的話,請盡量喝。」
「說得也是。」
「你猜猜看。不過我強調一次,箱底鋪的可不是報紙哦,小瀧可以證明。」
「好漂亮哦!」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一百張嘛!」小瀧總經理代為回答。
儘管寬次這麼說,表情卻有些怯懦。因為民子知道他和阿關嫂發生過肉體關係。阿關嫂在八年前死了丈夫,她住在附近,有個十歲的兒子,平時,靠打零工和幫傭維生,民子到「芳仙閣」工作以後,就委託她照料丈夫的生活起居。寬次說得沒錯,阿關嫂確實腦子有點遲鈍,自從守寡以後,還曾與三四個男人發生過關係,不過她完全不以為意。
「老闆娘找你啦。」女領班毫不客氣地朝民子全身上下打量道。
寬次卧病在床的頭兩個月,完全是由民子照料。民子每天得為他換上乾淨的尿布,所以很清楚他身體的異狀。民子知道寬次與阿關嫂有不正常關係,但至今卻從未提起,寬次還以為她不知情,因此,當民子冷不防迸出「阿關嫂會吃醋的」這句話時,寬次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差不多七點。」
他拿起調酒師遞來盛滿酒液的杯子,慢慢湊近唇邊。
這個病人似乎變得嘴饞了起來。
「先、先生……」調酒師語聲顫抖地說,「這裏面裝了這麼多錢啊!」
「小瀧,最近好嗎?」
民子覺得自己正在掉進小瀧設下的什麼陰謀中,至於是什麼,目前她還猜不透,好戲似乎正要開演,若不稍等一下,當事人是看不出究竟的。
民子啜了一口,眼神閃閃發亮。
看來,老闆娘與小瀧總經理的關係似乎很密切。來日本的外籍觀光客都想住進和室客房。因此,新皇家飯店遇到客滿時,只好把多出來的房客轉介到「芳仙閣」。他們大概是基於此因才建立起夥伴關係的吧,應該不是那種親密的男女關係。
老闆娘這次穿上的是一件新的簡式和服,採用一越縐綢縫製而成,剪裁非常合身。淺白色布料上綴有黑獅和深紅色牡丹花圖樣,葉片的顏色濃淡有致,部分葉緣還有金線鑲邊。
「嗯。」
「下次,我會事先通知您。」
「哦,帶來啦?」
「不管怎樣,全心投入工作並不壞。而且,您除了拒絕各種誘惑還要獨立生活,實在不簡單呀!」
民子對阿關嫂並沒有特別的感情。毋寧說,她把人|妻應盡的責任全部推給這個女人。她每星期得以從寬次的束縛中逃出來喘口氣,完全拜阿關嫂之賜。
「真好喝。」
「連總經理都出言讚美了,先生,這絕對值得您買下。」
「沒錯……哎呀,」民子轉向小瀧說,「因為錢不是我的,所以點數起來很輕鬆。如果是給我的,我肯定像調酒師先生那樣,怎麼數都會數錯。」
門房帶著民子從耀眼的玄關走進去。從玄關走到裏面的櫃檯,得經過三道玻璃門,每每走到門前,門就會像變魔術般自動開啟,右側有長條形的大理石櫃檯,系有蝴蝶領結的員工在明亮的燈光下忙進忙出。穿藍色制服的門房欠身向櫃檯人員說了什麼,對方隨即敏捷地拿起話筒。一陣簡短的對話結束后,櫃檯人員朝民子的方向走來,朝她鞠躬說:
「我很了解小瀧先生的人品,他是個好人……」
「嗯,我……我知道了。」
「不客氣。聽老闆娘說您有事找我,所以我就過來了。一時看到這麼氣派的場面,不知不覺看得入迷了。」民子低下了頭。
寬次抓住民子的手腕,朝自己的鼻前拉去,從指甲到手背用力聞嗅了起來。
「謝謝。」民子往屋內走去。她在隔扇外頭喊:「老闆娘在嗎?」
小瀧交代完畢,調酒師像被擰緊發條似的動了起來。
「真的,我一點酒量也沒有。」
「放手!」民子用力甩開丈夫的手,「你要是那麼擔心,就別讓我到那種地方上班呀!要養活癱瘓的你,又要付阿關嫂的薪水,靠一個女人的工作根本應付不來。」
「聽說在旅館可以吃到很多美食。」
「有心臟病的人比較容易罹患這種病……太太,您先生以前是否得過什麼惡性疾病?」
「那女人腦袋有問題,就算被看到也沒關係。」
「民子,扶我一下。」寬次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
小瀧放下酒杯,因為喝了酒,他的嘴唇泛紅,雙眼微微眯著,由於他的五官長得像外國人般深邃,所以那表情頗具吸引力。
「您一定很納悶他從哪裡弄來那麼多鈔票吧。」
「抱歉!」秦野朝小瀧身旁向他鞠躬致意的民子點點頭,一隻手拎起手提箱,接著便推門離去了。
「不會啦,反正我本來就得到櫃檯,一點也不麻煩。」
「是的。他是個有錢的富豪。手提箱里裝滿成沓鈔票,而且還在眾人面前要我替他數錢……這是他的興趣。剛開始
read.99csw•com我也很驚訝,最近總算摸清楚他的嗜好了。」
「阿關嫂會過來啦。」
「哦,我說小瀧啊,今天帶女伴來的呀?」
語畢,兩人便在櫃檯前告別了。
「誰曉得你是為了什麼搞得那麼累呢!」
「可是我只有一件和服,不像您有那麼多高級和服可以替換。」
「不行啦。」他把一沓鈔票還給秦野說,「我們平常沒拿過這麼多錢,很難數正確。」
「我呀,每次看到你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要是身體還健康的話,真想狠狠揍你一頓。」他用略顯撒嬌的口吻說道。
某天晚上,寬次偃直著一條胳臂說道:「其實,我跟阿關嫂並沒有發|生|關|系。」這是他為了博取民子的同情,故做中風狀的慣有姿勢。「你可別胡思亂想哦。正因為那女人的腦袋有問題,照顧我倒是很方便,不過我對她的身體可沒興趣哦。」
秦野老先生仍舊雙肘支在櫃檯上,啜飲著白蘭地。
「小瀧,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寬次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冷不防把民子攔腰抱了過來。
「今晚,還讓您特別來一趟真不好意思。」
「哎呀,您這麼一說,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呢,我那些工作根本不值一提。」
其中必定有什麼隱情。剛才那對外國夫婦還坐在櫃檯的角落聊談著。此時,門突然被推開,一位新客人走了進來,是一名年過六十的矮小男子,提著一個大型手提箱。
「當時因為有點不方便才跟你講他姓田代,其實他本姓小瀧……對了,現在幾點啦?」
民子表示之前已在「白妙」客房向總經理提過自己的名字。
「……」
寬次躺在床上一臉恨意,直盯著妻子出門的背影。
「哎呀,反正又不買,欣賞一下也不錯啊!」
民子盯著小瀧,只見他始終保持神秘的微笑。
民子以為寬次要下床,趨前扶住他的肩膀時,手卻被他抓住。他手上的力道格外強烈。
「好漂亮的戒指,先生。」小瀧探看了一下說道。
秦野拿起手提箱,把它放在吧台上。那隻泛舊的皮箱似乎已經使用多年,顯得有些塌陷,與老者體面的形象極不協調。
「混賬東西,還想逃啊!」寬次的嘴唇沾滿口水。
「是嗎?」
寬次這樣癱躺在床上已經長達兩年多了,自從腦中風以後,肢體功能便出現障礙,只有吃飯時還可以勉強下床。現年三十七歲的他看起來卻像四五十歲。
「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小瀧從椅子上起身,民子也跟著站起來,兩名調酒師也站挺朝他點頭敬禮。
「啊,是嗎?」
「哎呀,我真是失禮,竟然打擾您這麼久。」
「咦,以後您還會找我嗎?」
「上次,謝謝您的招待。」
民子起身朝秦野行禮致意。秦野仍坐在椅子上,只是點點頭說:
「先生,您要的是這個。」
「您若不介意的話……嗯,雞尾酒來了。」
民子表示並沒有印象。於是,醫生把病患的血帶回去檢查。後來,才知道是要篩檢有無梅毒反應,結果不是。
「說起來,我這個總經理已經做了兩年。」
總經理轉身對民子說:「喏,聽到秦野先生說的了吧,您也來幫忙數數吧。」
「你真的這麼為我著想嗎?」寬次翻瞪著眼說,「應該說,多……多虧我躺在床上,你才有機會撇下我,跟其他男人上床吧。」
「您說得對!」珠寶商在後面補充道,「這就像銀行職員點數客戶的鈔票一樣,因為不是自己的錢,所以心情很平靜。我就算收下這些錢,最後還是得全部交給老闆呢……那麼,我就不客氣數數看看啰。」
「這麼久啦?」
「秦野先生,」珠寶商繞到老者身後,「您滿意嗎?這種頂級品您不會不要吧,這可是我引以自表的商品呢。」
「這是紅寶石之星。喏,你拿到燈下照照看,寶石中央會反射出像星光般耀眼的光芒。」
「這樣很好啊!人若身體健康又忙碌,才是福氣呀。」
「哼,錢啊?」秦野略顯挖苦地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嗎?」
「別以為我躺在床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你別瞧不起人,我不會饒你的。」
「就算救活了,也會癱瘓嗎?」民子眼前一片黑暗。
女領班對於休假回來的女招待,通常都會擺臭臉。
「當然。」
不用說,在場者紛紛把視線投向手提箱里的鈔票。民子也盯著那些剛從銀行提領出來、束著白色封帶、像磚塊般堆砌的鈔票。在一旁窺看的調酒師愕然地看著手提箱里的鈔票與老者。秦野依然毫不在乎地啜飲白蘭地。看來,小瀧總經理及珠寶商並不像調酒師那麼驚訝。小瀧眯著眼微笑著,珠寶商也笑得很開心。
儘管如此,有時候她仍然會有墜入深淵的絕望感。在旅館忙碌了一個星期,好不容易有一天休假,回家后還要滿足寬次的性|欲。寬次幾乎不可能完全康復,往後不知還能活幾年,這樣子只會讓她浪費青春、徒增束縛。
「是啊。她是我的朋友……」小瀧微笑地轉頭看著民子,「這位先生……我應該怎麼介紹呢?他是秦野先生,在政壇上很吃得開。」
「您若能早點來,我還想請您吃晚餐呢。」
「他在哪裡高就?」
民子知道寬次想藉機說什麼,因為他在等候她的歸來。
民子坐上計程車,朝赤翱的方向而去。新皇家飯店在東京堪稱最高級的飯店,三年前重新改建后,這棟八層樓的白色巨廈矗立在赤翱的山坡上。
「你幫我點數六十萬給珠寶商。」
「如果情況好轉,應該不會越來越嚴重。不過,若不特別注意,下次再發作,後果恐怕就不堪設想了。」
老闆娘正站在三面鏡前穿和服,深灰色套裝丟在腳下,珍珠項鏈也隨手扔在一旁。民子彎腰正要幫忙收拾時,老闆娘制止道:「別忙啦,待會兒阿好會收拾。」她接著說,「對了,你覺得我這件和服怎樣?」
民子知道對方又要無理取鬧,盡量微笑以對、不予搭理。
「民子啊?」
「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得到處奔波呢!」
「那是我最大的酒量了。」
「再喝下去?不會醉嗎?」
「……」
「不可能!」
寬次在棉被裡不安地扭動著身體。阿關嫂好像在後面洗衣服,傳來陣陣的淘洗聲。
民子倒不是沒有重返酒店的自信,而是因為太熟悉陪酒女郞的生活,每每想到此時就提不起勁。眼下,她的確很想逃離這種半囚禁的生活,在酒廊或酒店上班,對她來說根本不成問題。不過,她不是應該在穩固的基礎上展開新生活嗎?
小瀧直揮著手讓民子不必在意,接著又說:「還記得那時候跟您提過我的工作與旅館業有關吧。」
「秦野先生,」珠寶商把錢收下后,頻頻向老者致謝,「金額無誤,感https://read.99csw•com謝您的惠顧。」
「忙哦!」
「給我常喝的那種。」
「天知道他們給的小費是什麼意思呀。你拿到的小費一定更多,你八成把它藏在什麼地方,萬一苗頭不對,乾脆撇下我遠走高飛吧,不是嗎?民子,你是這樣盤算的吧?」
「沒什麼事吧?」
他們既然已經同居,民子就算知情也不能怎樣。起初,寬次對民子百般溺愛,為了把她留在身邊,拚命賣畫。因此,他們的生活並沒有陷入困頓,每個月還能存點錢。
「我是說真的嘛。」
就在他們交談時,櫃檯前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一對外國夫婦走出電梯后往大門的方向走去;一位日本紳士匆忙跑進來,在櫃檯急著找留宿的房客,好像有急事;不知來自何處的日本旅行團客人正散坐在沙發上交頭接耳;還有表情愉悅的外籍房客搖頭晃腦地聊著天,笑聲不絕於耳。明亮的燈光把大廳里的豪華裝潢烘托得氣派非凡。
「話說回來,買下也沒什麼損失。」老者突然蹦出這句話。
「當然有可能,只要跟廚師交好,隨時都能吃到免費大餐。」
這不是客套話,民子確實覺得這件和服的款式優雅。
小瀧的目光落在民子脖頸上的髮際處。
「嗯,是啊。要談什麼事,你直接問小瀧先生。我原先答應他七點多過去,可我回來得晚,所以遲了跟你講。沒關係,我打個電話跟小瀧先生說一聲。」
「他在咱們這裏續住了兩年,可我不太清楚他的背景。不過,他在許多大人物面前很吃得開倒是事實。」
「那女人才不知道什麼是吃醋呢。」寬次終於冷靜下來說道,不過表情依舊有些羞赧。
「那麼,請試試看甜味的雞尾酒,到這種地方,總不能不喝點什麼吧。調酒師,替這位小姐調一杯紅粉佳人,再來一杯我常喝的。」
「是啊,像我們這種人沒事不會來這裏,今天是我第一次到貴飯店,這裏的規模氣派豪華,讓我看得目瞪口呆……再說,我竟然不知道您是豪華大飯店的總經理,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不要胡鬧了!」
「可是我又不懂。」民子答道。
「在總經理這個職位上,我的資歷尚淺。不過,最近總算駕輕就熟,心情上多了些從容,平常雖然在飯店裡遊逛,最終還是不敢失去分寸……你們說對不對啊?」
民子拿起調酒師遞過來的裝有紅色酒液的酒杯,與小瀧那杯盛有黃色酒液的高球杯輕碰了一聲。
「救不活嗎?」
民子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上次那個溫和穩重、蓄著稀疏鬍子的臉龐又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
「你別凈說這種喪氣話嘛。要是病情加重,到時候我還得辭掉工作回來照顧你。我不希望這樣,所以不得不工作呀,你多少也要體諒我的苦衷。」
民子抬頭一看,之前在「白妙」客房見到的那位客人,身穿格紋西裝、系著同色領結站在眼前。他那闊肩的身形與這套粗紋西裝十分搭配。他一隻手裡拿著煙斗,蓄著稀疏鬍子的嘴唇展露出溫和的笑容,正俯視著民子。
珠寶商跟在場的其他人道別之後,匆忙地離去了。
「今天有件棘手的事要處理,跑了一趟工業俱樂部了解狀況……」
「拿出來看看。」
「胡說什麼嘛!」
「我真能放心嗎?」
「嗯。老闆娘交代,你若來了,直接到房間里找她。」阿好冷淡地轉告。
小瀧用右手推開酒吧的門,邀請民子入內。這是一間裝潢雅緻、氣氛柔和的小酒吧,吧台內僅有兩名調酒師,沒有女招待。角落裡坐著一對像是房客的外國夫婦,正在舉杯悄聲低語。民子跟著總經理一起進來,調酒師略顯緊張地前來迎接。
「我可不敢造次呢。真要這樣做,我可是會一直發抖……到底有多少錢啊?」
略有裂痕的玻璃門被緩緩推開了,一個系著圍裙、年約三十四五歲的矮小女人睡眼惺忪地迎了上來。這女人眉毛稀疏、眼睛細小,臉龐略微浮腫。
「有關您的經歷,」小瀧的視線又回到民子臉上,「最近我才知道,您也挺辛苦的。」
「一沓有幾張?」
「在,他在裏面,請問尊姓大名?」
「我回來了。」
「我簡直像個靠你賣淫吃軟飯的窩囊廢。」
「少騙人!我問過其他人,什麼事情都很清楚哩。旅館女招待只要跟廚師交情不錯,要吃多少好料根本不成問題。聽說客人吃剩的菜,也可以順口嘗嘗。」
「是嗎,雖說有點晚,不過你能不能到新皇家飯店跟小瀧先生見個面?」
「不會喝酒,那麼喝咖啡或果汁也行。」
「咦?真的嗎?」
「嗯,很香甜……很好喝。」
「不用了,這樣我會過意不去。」
「你凈說些奇怪的話呢!」
「哎呀,上次您太會聊談,害得我不小心把秘密講出來了。拜託您把那些事忘了,我一想到您還記得,怪難為情的呢。」
「處理棘手的問題是您最擅長的本領。」小瀧附和道。
民子雖已三十一歲,不過她覺得自己還算年輕。旅館里不乏有男客向她示愛,更有男客指名要她服務,在「芳仙閣」的女招待當中,就數她最受客人青睞了。不僅男客對她情有獨鍾,就連男服務員和廚師也頻頻向她示好,由於她在「芳仙閣」並未表明已婚身份,可能是這個原因引發了男人對她的慾望,不過也不全然如此,其中也有真誠的男人。
「您沒喝過雞尾酒嗎?」
「你也想想我的立場嘛。即使是躺在床上的病人,老婆到溫泉旅館工作一個星期沒回家,難免會抱怨幾句,對老婆吃醋是天輕地義的嘛,不是嗎?」
「是的。」
「是啊,光看就令人賞心悅目。」
「對了,我們是不是也該走了?」小瀧對民子說道。
老闆娘的聲音旋即傳了過來:「啊,是民子嗎?」
寬次在沒生病以前即是個能說會道的男人,生病以後還是喜歡逞口舌之快。
「怎麼樣,好喝嗎?」小瀧發現民子的酒只剩下半杯於是問道。
「可是……我不會喝酒耶。」
「這東西戴在手上,無論走到哪裡,可都很有派頭呀。」
「進來吧。」
由於旅館提供食宿,她便委託住附近的阿關嫂照料病後的丈夫,其實,她很清楚,在酒廊上班的收入並不如外界想象的那麼多,除了需要置裝費,還得跟朋友交際應酬,無謂的花費很多。而在「芳仙閣」工作,僅手邊的衣物就夠用了。
老闆娘頻頻展現身上的和服,彷彿在跳舞似的,隨後打量著民子說:「你還記得上次住『白妙』的那位客人嗎?你覺得他怎麼樣?」
「等一下你不要東拉西扯,又想塞別的東西給我。」
「喲!」新來的客人向小瀧總經理打了聲招呼,在椅子上坐下來,隨手把那個手提箱擱在旁邊的椅子上。九-九-藏-書
「不知道耶。老闆娘的衣服不是我們這種人猜得出來的。」
「阿好,老闆娘找我嗎?」民子問道。
「才不是呢。」
「請問小瀧總經理在嗎?」
「謝謝!嘿嘿嘿……」珠寶商作勢抱頭笑著,「那麼,下回我會趁您心情好的時候再過來。」
「坦白說,我也不清楚。話雖如此,他可不是黑道老大,也不是老千騙子,那些錢是正當取得的。」
「哎呀,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民子連忙說,「這是我分內的工作,您這麼說,我反倒惶恐不安呢。」
「不過,我已經把不愉快的過去忘了。」
計程車沿著斜坡上的減速帶駛進專用車道,飯店的燈光將建築物周遭微微照亮,計程車在大門口停了下來。一名門房身穿類似儀仗隊的藍色制服跑了過來,旋即打開車門,民子感到很不自在,不敢走進去問櫃檯人員,於是問門房道:
「是嗎,你猜多少錢?」
民子走進那個三坪大的房間,丈夫寬次仰躺在被窩裡,眼睛骨碌碌地隨著她的舉止轉動著。房間里的光線雖很黯淡,他的目光卻顯得十分銳利。
民子在酒廊陪酒時,就與寬次同居了。一開始,寬次是民子的客人,三不五時來店裡捧場,花錢爽快,也很敢玩。當他向民子提出同居的要求時,民子當下就點頭了。
「不會啦……還有更好喝的酒呢。」
「我才不可能做出那種丟人現眼的事。」
「好氣派的飯店啊!」民子像剛才進來時那樣,再度環視大廳。
「我不認為有那麼好。」
「像我這樣躺在床上的廢人,凈吃些爛東西。你瞞著我在外面胡搞,我可是清楚得很。」
小瀧朝吧台內的調酒師說道,只見他們為難地搔著頭微笑。
系圍裙的女人咧嘴一笑,幾乎把牙齦全露了出來。
「是啊。」
「您要不要過來看看?」小瀧轉身問民子。
「我就是小瀧說的來歷不明的糟老頭。我這麻煩人物賴在這家飯店已經兩年了。請多多指教!」
「是什麼原因引起的?」
民子出聲招呼,女領班從裏面探頭出來,尖聲尖氣地說:
「您是說剛才那位秦野先生嗎?」
「啊!」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請代為轉告是民子。」
「好,你沒打電話來,所以應該跟平常一樣吧。」
小瀧在民子旁邊坐下,說起話來依舊彬彬有禮。他們坐的沙發沿著一根大圓柱排成圓圈狀。
老者拿起調酒師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擦臉。他瘦歸瘦,但氣色紅潤,皮膚也很光滑。
「嗯,那是……」
「請您到大廳稍候一下。」
倘若新皇家飯店不打算僱用我,那麼總經理為什麼找我?而且他與老闆娘之間似乎已有某種默契。民子從「芳仙閣」坐計程車到新皇家飯店的路上,一直這樣琢磨著。尤其是老闆娘最後說:「說不定你哪天也會跟我一樣呢。」這句話更引起了她的揣度。
「大概有一千萬吧。」
「要跟你說幾遍才懂?那家旅館的客人出手大方,小費給得比較多。」
「你卧床太久,成天只會疑神疑鬼。」
「我才不會吃醋呢,太無聊了!話說回來,阿關嫂特別照顧你,我倒要感謝她呢,這樣我才能安心出去工作。」
「你不必來了。反正我也沒那麼多地方送鑽戒。」
「這種事我可沒放在心上呢。」民子說,「我倒是很感激阿關嫂照料你的生活起居呢。要是辭掉她的話,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適合的人了。」
「剛才說過了,我雖然坐著總經理的位子,但大部分時間都在飯店裡閑逛,所以閑得很。」
「要不然請你身旁的女伴來數也行?」
「謝謝!可是沒什麼要緊的事,總不方便來這兒讓您請客吧。」民子藉此試探對方的目的。
珠寶商也朝小瀧點頭打招呼,從手提箱里取出一個天鵝絨方盒。他把盒子放在櫃檯上,啪的一聲打開了按鎖,掀開盒蓋,黑色的盒內嵌著約莫十隻戒指。
珠寶商接過錢之後,就像銀行收納員那樣熟練地把錢攤成扇狀點數起來。
「先生說得沒錯,」小瀧總經理對調酒師說,「不信的話,你可以翻看一下。」
「是嗎?好吧,那就再加三萬。」
「既然合您口味,要不要再來一杯?」
珠寶商取出一隻戒指給老者過目,從民子的角度根本看不見。小瀧和調酒師的目光紛紛落在老者的手上。
「如果情況嚴重,就會癱瘓,必須再觀察三四天才能知道結果。」
「他得了腦血栓,也就是腦部的血管塞住了。」
民子在小瀧的邀約下穿越大廳,往盡頭的寬敞樓梯走了下去。那間酒吧在地下室,步下樓梯,即可看到右手邊有一塊別緻的招牌。
有別於當時的情況,小瀧站在這種場所,顯得更加幹練穩重。讓他在外國房客居多的飯店擔任總經理可說是十分合適,溫文爾雅又不失威嚴。
「沒啦,」小瀧笑了笑,「新鮮事不是要問秦野先生您嗎?您還是很忙嗎?」
「好貴哦。」
「您老是喊貴,要是您到其他店家洽買與此同等級的東西,他們會毫不客氣就要開價一百萬以上,畢竟這是五點三克拉的寶石戒指。我跟那些在高級地段開高級珠寶店的店家不同,我是中盤商,才能給您同行的優惠價。而且,我也以這樣的價格批給其他店家,像這隻紅寶石之星已經接近原價了。」
「沒想到是這家飯店呀!」
「怎麼樣?有沒有稍微嚇到?」小瀧轉臉問民子。
「嗯,待會兒有個珠寶商要來,到時候免不了又要跟我推銷別的什麼東西。東西倒是不貴啦,所以我就買了,寶石還算普通。」
「唔、唔……民子。」
「你看起來滿面春風嘛。」寬次語聲顫抖地說著,自從生病以來,他講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昨晚投宿在「白妙」的那位男客的身影,頓時在民子的腦海中浮現。男客的說辭雖然有點像客套話,不過她卻不那麼認為。她感覺那是對方使出的計策,只是那番讓民子為之心動的謎樣的話語,卻讓她聯想到對方在從事某種專門事業。
「那麼,我回房去了。」
阿關嫂邊用圍裙擦拭粗糙的手指邊為民子送行。民子從她的表情看出她與寬次的關係並不差,而且出於受雇身份,她對寬次應該是依言行事,眼神毫不心虛。
「您要我去嗎?」
調酒師慎重地拿起那隻紅寶石戒指,在燈下照看著,不由得發出讚歎:「真的耶,反射的光芒就像夜晚的星光。」
「您真的不能喝酒嗎?」小瀧問民子。
「您砍得太狠啦,先生。」
「不,是我給您造成困擾的。對了,我怕佔用您太多時間,要不要到樓下的酒吧坐坐?」
「您約了哪一位?」小瀧問道。
「是嗎?」小瀧點點頭,「所以把全副精神全放在工作上啰。」
「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