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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三節

第一章

第三節

民子來到小瀧面前坐下。雖然民子離暖桌尚有一點距離,但仍然可聞到淡淡的香味。她知道這個香水味就是老闆娘剛才在房間里化妝時使用的。老闆娘朝著三面鏡,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往自己身上噴洒一款名為「夜航」的香水。因此,她明白在她進入房間之前,老闆娘已經與小瀧打過照面了。
國松這個名字之前出現過,所以阿茂也知道,對方表明是民子的鄰居。民子平時總是向同事吹噓自己還是單身,不過他們是否相信這種說法則不得而知。旅館的女招待幾乎各自都有喜歡的對象,但是,每個月有二十四五天在這裏吃住,這份工作實在不適合已婚婦女。
「噁心死了,放手啦!」
「哎呀,」民子笑了,「這話像是小說里的台詞呢。」
民子本能地縮回腳,再狠狠地往寬次的臉頰踹了過去。寬次當下哀叫一聲,向後仰倒,枕頭彈落在一旁。民子整了整凌亂的衣服,察看著自己的腳踝,只見布襪的別扣已鬆脫,腳踝外口液淋漓,還微微滲著血珠。發紅的腳踝處印著清晰的齒痕,一陣火辣的疼痛襲來。民子一邊用手撫揉患部,一邊說道:「你竟然做出這麼噁心的事來!」她兇狠地瞪著寬次,而寬次卻仰躺著,抬高雙手把玩著長襯衣的袖子,在空中彷彿想抓住什麼。
其實半年前,民子就發現丈夫冒出了這種失常行為的端倪。幸虧當時民子雇了阿關來照料丈夫,看來,光是阿關嫂已無法滿足寬次的性需求了。
「上次,已經跟您吐露了不少事,難道沒讓您失去興趣嗎?」
「可別想瞞過我的眼睛,你跟哪個男人上床,提供哪些服務,我用電波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呢。今晚玩你的是個胖子吧,他像這樣摟住你的脖子,還撫摸你的胸部吧?你若不敢做,要不要我表演給你看啊?」
「我的直覺准得很呢。民子,今晚的男人怎麼樣?是個胖傢伙,還是個瘦小子?」寬次越說越起勁,「是年輕小夥子,還是糟老頭?你說呀,是哪一種?」
「我要把你的事全部抖出來。之前聽你的話都忍了下來,現在我豁出去了……」
「是個很體面的先生。我一聽到他長期住在那麼豪華的飯店,直覺他是個有錢的大亨。」
「老闆娘在嗎?」
「怎麼樣?我現在不能說得太清楚,但還是想聽聽您的想法……民子小姐,有沒有意願暫時當個工具?」
「沒關係,您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我們之前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寬次冷笑。他直盯著民子,把被子微微推開,彷彿在展示這副打扮。他系著民子的腰帶,還穿上貼身襯裙,而且是大紅色的那件,下擺處露出兩條枯瘦黝黑的細腿。
「那我就廢話少說。總之,您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是在徹底了解您之後才與您交涉的。這時候我們就不必兜圈子了。怎麼樣?要不要充當暫時的工具?」
「啊,她跟客人出去了。」
「您為什麼這麼關心我?」
民子用被抓住的那隻腳使勁踹向寬次,寬次仰倒在地板上,但始終不放開妻子白晳的腳踝。他累得氣喘吁吁,因為已經使出自己全部的力氣。
民子幾乎不會想起家裡還有個丈夫,在她的觀念里,那個有寬次卧躺在床的屋子,根本算不上家。
「不要。你那身打扮真噁心!」
「那位先生跟你說了什麼?」
「喂,不敢回答是嗎?反正你陪睡的男人八成都是有錢人,『芳仙閣』的人不敢明講,那就表示他在替你圓謊。你收了多少錢?陪睡三個小時,少說也能拿到兩千吧。你回答呀!」
「……」
「芳仙閣」佔地很廣,客房數也多,隨口說個偏僻的房間,是不會有人懷疑的,因為大家都有自己的差事要忙。
小瀧連喝了兩三杯酒。民子耐心等待著小瀧說出真心話。
「他是什麼樣的人?」
寬次這樣問起,似乎是她到新皇家飯店以後才打電話過去的。
「你想逃嗎?」
「為什麼?為什麼不過來?」
「我要是對您失去興趣,就不會來這裏找您了。」
「早呀。」
「老闆娘,早!」民子在門檻處問候道。
「……」
「說得也是。」
民子不予搭理地站了起來,寬次痛苦地扭動著那張皺巴巴的臉轉向民子。
民子垂下眼睛,炭爐下的煤球還燃著美麗的紅光。
「哼,少跟我裝糊塗。你別以為我成天躺在床上不能動,就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麼。你今晚大概也跟男人打得火熱吧,是不是?民子,你說呀?」
躺下去好一會兒,她還是睡不著。寬次的精神狀態如此不正常,難道久卧在床的病人都會變成那個樣子嗎?雖然平常都是阿關嫂在照料他,可是寬次終究渴望與一個月只回家https://read.99csw.com四五次的妻子溫存。這種落寞感導致卧床的他整日胡思亂想,如今竟發起狂來,看來一輩子都治不好了。她必須趁現在替自己的將來找好出路,要是一直背負著寬次這個重擔,自己只怕會越陷越深,現在的生活已經是這樣不堪忍受了。在旅館當女招待不可能有什麼好前途,而且每天得看別人的臉色,說起來真是個沒有出路的行業。倘若她沒有寬次這個丈夫,那麼她就毫無負擔,她的人生將更自由、更有希望。不管環境怎麼改變,她都能應付自如。
被窩裡瀰漫著混有寬次的體臭和體液的異味,嗆得令民子難以呼吸,還有一股難聞的濕氣。
看來,這很可能是寬次叫阿關嫂從衣櫥里取出民子的長襯衣再替他穿上的。他用細瘦的手指合攏敞開的衣襟,其動作與姿態宛如女人般。民子感到不寒而慄。
「又要無理取鬧了。你老婆從早忙到晚,你還好意思吃醋啊!」
寬次每次打電話找她都用這個名字,由於他無法下床走動,所以請女管家阿關嫂代打,正因為對方是女人,講話反而方便。
「我擔心家裡出事……」
民子走進黑暗的走廊,她躡手躡腳地走著。值班的年輕員工可能正在打盹,要不就是在看書。雖說下班的女招待偶爾會到櫃檯閑聊幾句,但此時民子沒聽見任何交談聲,很可能都去睡覺了。
「但是,這也沒辦法啊。生病不是自己的錯,人難免會生病。」
民子低下了頭。
老闆娘抬起臉來湊向鏡前,用指腹按摩著面部,她上妝前的容顏顯得沒什麼精神。夜燈下的老闆娘,總是化著濃妝,而且顯得很有特色,看起來格外年輕。但在晨曦下的她,臉色蒼白、眉毛稀疏、眼角略微下垂。每天她需要很長的時間來濃妝艷抹。
寬次死死抓住民子的腳踝,民子倉皇失措地在榻榻米上爬行。
「昨天謝謝您的招待。」民子雙手貼著榻榻米,跪身致謝道。
「因為我希望您幸福。」
車門一開,民子便坐了進去。她坐在後座角落,用披肩遮住半邊臉。計程車朝前駛去。
「是嗎……」
「首先,把您身上的累贅甩掉。」
「怎麼樣,我來表演你在床上的姿勢。」寬次說話時嘴裏的惡臭直接噴在妻子臉上,「就算你再厭惡,我也不會停手,所以才叫你來我身邊。今晚,那男人是這樣摟著你的脖子吧,然後這樣按住你的雙腳吧。」寬次呼吸急促,死命抓住民子。
「民子,聽說你妹妹身體不舒服?」從阿茂那裡得知消息的同事問道。
「不,重點不在於彼此認識多久,而是在於互相了解,民子小姐,容我先說明一下,我對您可沒有不良企圖哦,這一點請您大可放心。」
「是你叫阿關嫂打電話的吧,有什麼事嗎?」
「我遇到一位住在飯店裡的老紳士,聽說是秦野先生。」
直到這時,小瀧的眼角才堆出笑容,轉臉面向民子。他的眼神充滿了溫和的光彩,像是在欣賞暖陽下的盆栽。
「……」
總得想個辦法——現在若不想法逃離,後果將不堪設想。
寬次把敞開的衣領合攏,那件紅襯衣像一把烈火將他枯瘦的身軀包裹著。
「我之所以請您充當工具,其實是站在您的立場在考慮。這一點您了解嗎?」
要說秦野是個大亨,從他手提箱里裝滿的鈔票即可證明,而且當場買下一隻六十幾萬的紅寶石之星也毫不手軟。他到底從哪裡弄來那麼多錢?小瀧向民子介紹秦野的時候,並沒有把他的來歷說清楚。當時,秦野只是半開玩笑地說:「小瀧好像也不知道我的來歷。」他依舊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對民子來說,秦野是個令她琢磨不透的人。
「傍晚以後,你跑去哪裡啦?」
民子覺得小瀧的話就像藥水般,慢慢地融化了她的憤怒情緒。
阿關嫂不在。可能是認為民子今晚會回家,所以直接回去了。阿關嫂並沒有住在這裏,只是有時候會應寬次的要求留下來過夜。
民子從狹窄的玄關走上去,拉開紙門,門邊有個阿關嫂留下的炭爐,這是家裡唯一的取暖設備,爐里添了四顆煤球,煤灰底下尚有紅色的微火。
「明白了。我如果同意,接下來該怎麼做?」
「有意思,」小瀧笑了笑,「那您要不要坐上那輛不知目的地的汽車?也許短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但經過某些地點時,您自然就知道了。說不定接下來還會由您駕駛,朝您想走的方向前進。到時候,不但有錢入袋,還可以操控別人的人生。」
他那行動不便的軀體動也不動,只能像條毛毛蟲似的伸展到極限。天花板的昏暗燈光把他的身形照得一片黏糊糊的。
民子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凝視著小瀧那張沉靜的臉。他把湊近嘴邊的酒杯放了下來。
「我呀,光是擁抱你的衣服已經不能滿足了。」
「沒有,他什麼也沒對我說,只是寒暄問候read•99csw•com。」
民子沉默了,可小瀧接下來的那句話像匕首般刺進她的胸膛。
「住手!」
民子來到老闆娘位於旅館後面的房間,只見老闆娘穿著桃紅色睡衣,披著一件鮮艷的睡袍,端坐在三面鏡前。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民子毫不猶豫地按住寬次的一隻手。
民子朝位於客房反方向的宿舍走去,她悄聲打開拉門,房內一片漆黑。待眼睛適應黑暗之後,依稀可以看見六個排成兩列的鋪位。民子在黑暗的角落脫下衣服。同事們傳來陣陣鼾聲,因勞累而睡得很熟,她們似乎沒察覺民子回來。她鑽進正中央的被窩,由於剛從冷颼颼的戶外回來,冰冷的棉被凍得她縮手縮腳。
「我只是很同情您的遭遇。」
「你說什麼傻話呀!你要是告訴『芳仙閣』,我的工作可就不保了,這樣一來,我們今後靠什麼生活?」
民子愕然無語。小瀧先生為何知道她是有夫之婦?「芳仙閣」的同事都不知道她已婚,倘若小瀧先生知情,鐵定私下做過調查。對於小瀧如此關注她又悄悄查訪來歷的舉動,民子不由得心生恐懼。這樣看來,小瀧對民子的關注已超越普通的程度。
「我回來了。」民子朝櫃檯里背對她坐著、身上的外褂上印有店招的阿茂說,「我外出時,有人打電話找我,你有沒有問對方是誰?」
秦野這老人的行徑有點古怪,在新皇家飯店一住就是兩年,簡直超乎民子的想象。那麼高級的飯店,一個晚上的住宿費大概要八千日元,就算打了折扣,少說也要六七千日元。而且持續兩年包住飯店,對她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
民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堆積在那雙濁眼裡的黏垢,也從他眼眶裡滲出。
「謝謝。是誰打來的?」
「是國松女士打來的。」
「混賬,我得了這種怪病,你大概比誰都開心吧!怎麼樣,我沒說錯吧?可以在外面亂來,你一定很高興吧!」
小瀧依舊溫文爾雅地飲著酒。
「是嗎?對了,民子小姐,秦野先生與您照過面之後,好像對您很感興趣。」
寬次躺在床上挺腰欲做這個動作。
她打開門,黯淡的燈光和滯悶的空氣馬上襲來。她原本以為會聞到蚊香味,結果卻溢出潮濕發霉的惡臭,這是混合了卧床病人體臭的氣味。然而,這就是她家的氣息。
「嗯,我還在擔心你們談得順不順利,後來剛好有事要忙,就急著出門了……對了,結果如何?」
「為什麼穿成這個樣子?」民子好不容易蹦出這句話。
「也許您會懷疑我在騙人。在我看來,其實每個人的實力都差不多。拿時下標榜的女性精英,也就是能幹的女企業家來說,她們只不過是得益於環境和背景,要是陋巷裡的老闆娘也有同樣的條件,她們也能發揮出相同的實力。請您考慮清楚,一旦失去這個機會,永遠不會有第二次。我希望您不要再追問,下定決心接受這份差事,徹頭徹尾把自己變成工具。」
「您回答得真直接啊……每個人聽到自己將被當成別人的工具時,難免都會大為反感。可是,民子小姐,我可沒說要您永遠當別人的工具哦,只是暫時而已。」
「真是萬幸,我還以為病危,你可能得連夜回家照顧呢。」
「在那裡遇見那種老男人,您肯定很意外吧。」小瀧說道。
民子突然意識到寬次是不是精神錯亂了?他說了這麼多奇言怪語,又穿著她的長襯衣,怎麼看都很反常。
「隨你的便,你這個妓|女!我有無線電波餓不死的。唉……」寬次抬頭望著民子,看到她一臉畏怯,突然無力地撇著下唇,「要是怕我把事情抖出去,就來我身邊吧!」
民子沉默了。她心想,小瀧基於什麼理由對我這麼執著呢?之前,正因為他始終保持神秘,反倒有一股吸引力,但現在她倒希望他能說清楚。
「喂,民子,少糊弄我了。」寬次從棉被裡探出頭來,嘴唇乾裂充滿血絲,鼻樑顯得枯瘦細尖。
「幹什麼!?」
「別那麼緊張啦,」小瀧微笑地看著低頭的民子,「在這種地方上班,任何人都不會隨意泄漏自己的來歷。」
「喂,那男人用什麼姿勢抱你?老實告訴我吧,從頭到尾給我交代清楚。你跟那男人怎麼玩的?在我面前表演一次吧!」
「小瀧先生,您怎麼會知道我的事?」民子抬眼瞅著他問道。
「我是凌晨兩點回來的,還在店裡忙了一會兒。」
語畢,民子愕然地俯視著床上的寬次。
「你昨天見過小瀧先生了嗎?」老闆娘一邊擦抹一邊問道。
「怎麼啦?」民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詰問。
「不要含血噴人!你成天躺在床上,怎麼會知道我做了什麼?」
「後來呢?」
「我如果拒絕呢?」
回到「芳仙閣」,民子抬表一看,發現已經外出三個多小時了。儘管她已得到老闆娘的允許,但多少還是會在意同事的目光。當她從後門走進與客九_九_藏_書房相連的走廊時,偏巧碰上了女領班。
儘管寬次的力氣也不算小,但他終究拉不動民子沉重的身體。於是,寬次把民子的腳踝搭在自己的背上,突然用舌頭舔了起來。經過這番拉扯,他身上的長襯衣早已松垮垮,並恰巧滑下蓋住他的頭部,民子很害怕,險些驚聲尖叫,寬次的長指甲摳搔著民子的皮膚,粗魯地添舐著她的腳踝。
「是嗎……不過您可別把它想得很不堪哦。如果是以一般人的心態來關心您,怎麼樣呢?」
長期卧床的寬次時時刻刻都在渴望民子的肉體。他穿著妻子的內褲和長襯衣,幻想著與妻子交合,意識已有些恍惚。他甚至會想象妻子與陌生男子做|愛的姿態,藉此自愉或使自己滋生醋意、焦慮煎熬。精神虛弱的他,已逐漸分不清現實與幻境了。雖說民子今晚才從寬次口中聽到什麼電波謬論,不過從那身怪異的裝扮來看,他的精神狀態肯定已不正常。
寬次試圖用枯瘦的手用力地摟住民子的肩膀。
「混賬,你打算丟下我,跟男人約會嗎?」寬次氣得把床上的被褥掀開,滿臉怒火,「你和『芳仙閣』那票人都是同夥,在外面都有自己的男人,表面上佯裝單身,我可咽不下這口氣呀!我明天叫阿關嫂打電話給『芳仙閣』,叫她跟櫃檯說我是你丈夫,你等著瞧吧!」
「對不起,回來晚了。」
「沒關係啦。老闆娘如果知情,應該會體諒你。今晚就放心回家吧,快去收拾收拾。」阿茂深知女同事之間的勾心鬥角,於是如此安慰道。
在此之前,民子就有過類似的經驗。寬次每次感到寂寞,就會叫她回來。女領班說有人打電話找她時,她早就該想到寬次又故伎重施了。不過,因為今晚與小瀧聊談,讓她加劇了對寬次病情惡化的期許。怎料事與願違,心裏難免有幾分氣憤。
老闆娘並沒有格外驚訝,也不打算追問。和這個話題比起來,她還是比較關心妝容化得好不好。
「我……我不甘心!」寬次整張臉扭成一團,喉嚨發出雞叫般的聲音,「你……你是我老婆,怎能不聽從老公的話?」
「不要。」
民子忍不住推開寬次,從被窩裡爬出去,寬次迅即抓住她的腳踝。
民子感覺在家裡待了很久,其實也就不過一個小時。她在凌晨一點左右離開「芳仙閣」,兩點四十分許回來,往返大概一個小時,如果在白天,往返就沒這麼快。因為深夜車子少,也沒擁擠的人潮,計程車可以開得快些,換成平時單程就要花上五十分鐘。
他趴伏在被子上,兩隻乾瘦的手臂從長襯衣的袖口伸出,張合的手指像是要抓住民子的衣角。
「不,不是這樣。」
民子凝視著口沫橫飛的寬次。
「沒錯,現在確實是你在養我,所以我沒資格叫你辭掉工作。可是,我也是好像被嚴刑拷打一樣,一百個不願意啊。」
「簡單地說,」小瀧微微一笑,「他可能喜歡上您了。」
凌晨三點,民子抵達了「芳仙閣」。她繞到後門進去。一到這個時間,外面的招牌燈已經熄滅,庭園的燈也關了,每間客房靜悄悄的,一片漆黑,只剩下通宵值勤的櫃檯還點著燈。
寬次默然,僅轉動眼珠看著民子,目光炯炯。
中午,老闆娘來電找民子。
寬次呻|吟般地喊著民子:「要不是得了這種怪病,我才不會讓你拋頭露面。我也很痛恨我自己呀。」
「這是因為你愛胡思亂想,我保證絕對沒這回事,你安心休養。」
「這興趣不好,」民子說著,「您如果知道了,或許往後會瞧不起我!」
「是的……我回來以後本來想跟您報告,但您恰巧外出。」
她走近已然褪色的棉被察看,寬次正蒙頭大睡,被子連動也沒動。真是個陰險的病人!她怒火中燒了起來,有一種道到背叛與耍弄的感覺。她輕輕掀開棉被,看到一個蒼白卻臟污的額頭、像是布滿灰塵的白髮,還有額上黑得發亮的污垢。
「你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放開我!」
語畢,女領班便扭頭走開了。
對方可是高級飯店的總經理啊!民子隱約察覺小瀧的任務可能是把她塞給那個有錢的老人。
「你又在外面偷吃啦?」躲在棉被底下的寬次終於說話了,聲音猶如卡痰般沙啞。
「……」
不知不覺,民子走到了國鐵車站,時間已晚,但月台上仍有許多候車乘客。由於月台的位置很高,幾乎與周遭發亮的霓虹燈形成一個水平,陣陣冷風吹動著她的和服下擺。民子在長椅上坐下,臉頰被冷風凍得有點剌痛,興奮的心情終於冷靜下來。她發現候車乘客的臉上沒有笑容,想必心裏都很焦急,男人想早點回到妻子身旁,女人則急著想趕回被丈夫掌控的家裡。read.99csw•com
「不要太過分了!我可沒那麼多閑工夫,我要回旅館去了。你好好休息,現在都幾點了?」
「老公你……」
「呵呵,我果然沒說錯,你確實做了,因為覺得丟臉所以不敢表演。我沒說錯吧?」寬次自鳴得意地說道。
「不好意思,您專程來一趟,我什麼也沒招待。」小瀧依舊穩重地招呼著,「來,請到這邊坐。」
寬次推開棉被,赫然露出一身紅衣。民子頓時目瞪口呆:寬次身上穿的是她那件白領紅斑點的長襯衣。寬次披散著長發,在燈光下映照出深陷的眼窩和瘦削的臉頰。身上的長襯衣沒有扣緊,胸部的肋骨清晰可見。
對民子而言,寬次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讓她感到累贅。寬次還能活幾年?只要他還活著一天,她就無法得到完全的自由。寬次從遙遠的北海道來到東京,父母原本希望他娶親戚的女兒為妻,但得知他與民子結婚的消息后,氣得怒不可遏,從此不再與他聯絡。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就算通知寬次的父母,他們肯定不會搭理,再加上又是貧窮的農戶,根本沒有餘力照顧病人。只要寬次待在東京,民子就不能丟下他不管。儘管民子可以提出分手,但他們當初結婚時並沒有經過媒妁之言,所以也不知找誰談起。而且,若因為丈夫生病才要求分手,民子肯定會遭到社會的譴責。雖然這樣很不公平,但多數人會因為事不關己,所以無法理解,也不會同情。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接電話的只說你有事情外出。八成是跟男人到其他旅館開房間吧,玩了整整三個鐘頭。」
「胡說八道,你不要太過分!」
民子致歉,女領班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來嘛,到我身邊來!」寬次把臉貼在被子上磨蹭著說道。
「是啊,前陣子她的心臟病惡化,就一直躺著。」
老闆娘聽到這句話,臉部稍微抽|動了一下。
「因為電波會自動傳進我的腦門。」
「他絕對不會同意的,到時候會有麻煩。」
寬次痛苦地望著民子。
「是的,已經沒有大礙了。」
「把你穿過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覺就像跟你融為一體。我穿成這樣,就是為了想象你在外面跟其他男人做|愛的情景。」
「……」
「怎麼會?!」
寬次沒有答話。
「社會上借力使力的人多得是,您難道沒有這種想法嗎?」
房間里的鼾聲此起彼落。民子翻了下身,依舊無法入眠。此時,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寬次穿著長襯衣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恐怖模樣……
「老公,你不會做出這種傻事吧?」
民子下車后仍沿著熟悉的巷弄疾步而行。民子的家漸漸映入眼帘,家門前的馬路上燈火通明,附近鄰居正進進出出,而她家卻大門深鎖,外觀一片漆黑,毫無生氣。
「嗯……可是,我才剛回來呀。」
「民子,你看我是多麼想念你呀!」
「所以,秦野先生特地拜託我來見您。他表示想眼您聊聊,不知您能否與他見個面?」
在此之前,寬次曾經請阿關嫂代打電話找她,一下子說有急事,一下子又說父親從老家上京,一下子說親戚去世,這次卻扯出妹妹生了急病。然而,民子這次卻有些相信是寬次出事了。寬次自從腦中風以後,身體變得很衰弱,或許這次病情真的惡化,再度發作並危及性命。她有這樣的預感。
小瀧神態自若地喝著酒,民子聽到小瀧的這番話反而感到一種釋然。也許是因為之前她在人前始終緊張兮兮地隱匿自己的已婚身份,現在被識破后,心情頓時輕鬆許多。
「你以為這樣就逃得了嗎?」
「什麼?」寬次抬起頭來,眼裡泛著淚光,「你還想騙我?你背地裡做了壞事,還要裝模作樣?你幹了什麼勾當,我心裏明白得很。」
「要是沒有這種自信,就沒辦法在旅館一直待下去。也就是說,您不得不用這種方式維護自己的尊嚴……我要您充當臨時工具,並沒有否定您的人格,毋寧說情況剛好相反。您只要稍微委屈一下,就能獲得更大的自由。」
「工具?」
「嗯,」面對老闆娘的詢問,民子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拜訪了小瀧先生的飯店。」民子一邊看著老闆娘化妝一邊說道,「好氣派的飯店哦,真是嚇我一大跳。」
民子心想,小瀧現在跟她親近似乎是以為她還是單身,如果知道她是有夫之婦,很可能會就此抽手,好不容易降臨民子身上的幸運屆時又將化為泡影。難道以夫婦名義結合的男女關係,即使不幸還是得一直維持到死嗎?民子從未在寬次那裡獲得任何幸福,既沒有得到精神上的喜悅,更沒有享受過豐裕的物質生活。此外,寬次還是個忌妒心很強的人,即使現在勉強能逃離他的掌控,以後還是會被他抓回去。就算民子逃到天涯海角,憑他的執念依舊會對她緊追不捨。
「是誰打來的我不清楚,總之三番五次打個不停。你不知道是誰嗎?」
「是嗎?我都沒發現。」
九九藏書民子心想果真是那個話題。
民子望著丈夫,目光狐疑,顯得格外地焦躁不安。
「是嗎?真令人擔心。不過,聽國松女士的口氣,情況有點嚴重,還問你今晚能不能趕回去。」
「我知道,」小瀧打斷了民子,「您很想說即使他們把您當成跑堂的工具,其實您從心底也瞧不起他們吧?當他們把您當成卑微的女傭使喚時,您還會藉機還以顏色是吧?」
真是個寒冷徹骨的夜晚,月色也顯得昏暗,眼前只有那條鐵軌的某個段落泛著濁光。往來的計程車亮著頭燈在路上穿梭著,有時候車子會被遠處的鐵路號誌燈絆住停下來,只是路上一輛空車也沒有。
寬次還活著,而且還穿著她的長襯衣和貼身襯裙活著。他病成那副德性,到底還要活幾年?只要他活在這世上,她就不得不養活他,就連照料他的阿關嫂的薪水,也得靠她在「芳仙閣」旅館做女招待來支付。
「儘管如此,您還是得這麼處理。您要變成我所說的工具,這是最基本的條件。」
「你如果沒別的事要忙,我跟老闆娘說一聲就行了。你最好趕快回去看看,萬一很緊急的話……」
民子躲在屋檐下,她不敢獨自站在無人的電車道上。雲層在空中緩緩移動,她覺得肩膀和雙腳都很冷。好不容易有輛空車駛來了。司機停下車,搖下車窗,僅以眼神問著民子:「到哪裡?」
那天晚上九點左右,民子被喚至「楓廳」的客房。聽說對方是之前與民子聊談甚久的客人,她立刻知道是小瀧。昨晚去飯店見了小瀧,今晚應該是對方來表達謝意。小瀧把雙腳伸進了蓋著縐綢簿被的暖桌,手裡端著酒杯。
寬次可能睡著了,否則聽見民子進門的聲響一定會出聲。然而,此刻房內卻靜寂無聲。民子發現阿關嫂不在屋裡,這表示寬次的病情並未惡化。
「你不要胡說八道,什麼事都想得那麼齷齪。」
「我只是被派出去辦事,哪會做出那種丟臉的事情?」
民子走出屋外,家家戶戶早已進入夢鄉,路上一片漆黑。公共澡堂也打烊了。通常到凌晨一點左右,澡堂外面的玻璃門還有燈光,表示裏面正在打掃。現在已是凌晨兩點多了。民子疾步走到路面電車鐵軌旁的馬路上,這條路上常有汽車經過,可眼下卻顯得很寂寥。
寬次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堅定。
這裏的工作採取一天兩班制,值夜班的女招待工作到凌晨四點,旅館里必須留下一人值班,凌晨三點一到,其他人便會回到員工宿舍睡覺。
「倘若您自己沒辦法處理,可以隨時來找我。」
「如果沒有要緊的事,我這就回去了,你安心休息吧。旅館那邊忙得很呢。」
「我知道您的心意,您可以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嗎?總覺得自己現在好像正被送上一輛不知目的地的汽車。」
「嗯,真的好有錢哦,我嚇了一跳呢。」
民子又吃了一驚,凝視著臉色蒼白的寬次。
老闆娘大概在中午十二點醒來,然後進浴室泡澡,再仔細梳妝打扮。因為她經常得陪伴老顧客到夜總會或酒店應酬。
「對不起!」民子輕聲致歉道。
「你不會懂的。只有我可以收到那種電波,所以你在外面的所作所為,都會立刻映入我的眼底。之前你去的哪家旅館,跟哪個男人上床,趕快招認吧!你若撒謊,我馬上就知道。」
她回到「芳仙閣」時,並沒有被熟識的同事撞見。過了凌晨三點,客房幾乎不需要服務,女招待基本都回房就寢了。不用說,廚房也已熄火,直到凌晨四點,僅剩櫃檯的值班人員一邊圍著火盆取暖一邊打盹。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心臟怦怦地跳動了起來。
「你外出時,有人打電話找你。」
民子坐上計程車,從心底湧起些許期待,她覺得阿關嫂這次來電很可能真的是寬次的病情劇變。就在小瀧與她見面的當天晚上,她就產生了這種期待。
「她三番五次打來,老是說你妹的情況很糟。」
「秦野先生問起您的背景,我說您還是單身……民子小姐,您現在必須趕快擺脫身上的累贅。」
「其實,我也想深入了解您在想什麼,您的背景引發了我的興趣。」
「被一位房客絆住了,所以比較晚睡。」民子試探性地說道,結果她們都沒有起疑。
「請您仔細想清楚。說得直接一點,如果您一直在旅館里當女招待,每天就必須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靠這份薪水和房客的小費過活。有時候,房客做出有失體統的舉動,您也得隱忍下來。換句話說,在客人看來,您只不過是個端茶鋪被的工具。」
還有件事,是她在隔天早上發現的:她在凌晨三點左右回來,其他女招待並未察覺。她離開旅館時已向櫃檯的阿茂打過招呼,這一點她很清楚。不過,跟她同房的同事並不知道她幾點就寢。
民子覺得噁心難當,直想踢腿逃離。她死命掙扎,寬次卻猛然往她的腳踝咬了下去。
寬次的眼角堆積著像膿血一樣的眼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