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第四節

第一章

第四節

「隔天早上,我聽其他同事說,她從深夜十二點喝到凌晨三點左右。」
「是啊,如果老闆娘不嫌棄,我打算留在這裏繼續幹活。」
「請您不必擔心,火災已判定為意外失火,您只要把剛才講的在主任面前照說一遍就行了。」
「哦,工作到清早嗎?」
第二天早上,久恆七點起床,立刻衝出家門,前往上目黑的營業處。車庫前浩浩蕩蕩地停著許多輛計程車,不少司機聚集著,其中包括前晚的值班司機與今早準備交班的司機,昨天和久恆接洽的派車主任也到了,他向旁邊的某人交代:
「剛才輔區警員會同消防單位做過勘察,情況與阿關嫂陳述的吻合……都怪那座炭爐,聽說阿關嫂臨走前在炭爐里添了煤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爐火燒到了榻榻米,還是炭爐放在拉門旁燒起來的。總之,最大的起火原因就是爐火不慎引發的火災。阿關嫂因為腦袋不好,也就沒特別注意火燭。」
「嗯。」
她拿不穩酒杯,還碰得酒壺發響。
民子心想,計劃可能失敗了。說不定鄰居發現家裡有火光,連忙衝進去撲滅,結果僅有拉門和榻榻米燒焦,不知情的丈夫依舊躺在被窩裡呼呼大睡。民子頓時湧起一股恨意。那傢伙到底要活到什麼時候?他的生命力簡直像動物般強韌。她不禁替失敗的自己感到悲哀起來:比起睡得不省人事的寬次,沒把他殺死的自己更可憐。當她開始恨起丈夫時,緊張亢奮的情緒終於鬆懈了下來。
「她沒有起疑。」小瀧說著,「大家都相信你一直待在這裏……」
「我們主任想跟您見個面,麻煩您去一趟吧。」
我跟這個丈夫生活了五年,他病倒后也已經兩年了,這個不爭氣的男人一直讓我過著痛苦的日子。他懶惰成性,遊手好閒,又愛酗酒,這段婚姻完全沒有快樂的回憶,全是些令人厭煩的事。他生性好色,成天在外鬼混,不僅如此,還動不動就懷疑妻子有外遇,始終監視著民子的一舉一動。他病倒后,這種情況變得更糟。對於現在的民子而言,再也沒有什麼累贅比丈夫更沉重的了。
「我們不可能知道離職員工的去向。」
久恆刑警的目光始終盯著民子的臉龐。
「是的,然後回家休息到後天早上。」
「太太,你要挺住哦……你先生因為這次火災過世了。」
她朝炭爐望了一眼,裏面還有火光。雖然上面蓋著炭灰,但煤球底下尚有微火。寬次在破舊的被窩裡睡著了,他嘴巴張開著,鼻端不時傳出鼾聲。他的臉頰瘦削、眼窩深陷,臉上映現出淡淡的黑影。他的頭部枕在墊被上,枕頭落在一旁,枯瘦的手臂從薄被裡伸了出來。
「哦,」男子不停地朝後門打量,又問,「這裏晚上沒有派人巡邏嗎?」
「儘管如此,太太也不必太沮喪啦。只不過,這次對鄰居的確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倒是要努力修補關係才是。」
「我問過阿關嫂,她的供詞跟您說的一樣。不過,腦筋有問題的人真是讓人沒轍啊。經過我的反覆詢問,她後來可能錯亂了,竟講些莫名其妙的話來。」
「確定?」
他決定懷著某人的心情,沿著那些路線探查下去。他坐上計程車,在腦海中組合著某人行經的路線。他坐到某個地點又下車徒步行走,走了幾段路,又坐上計程車,不過,都是很短的距離。他追查著各種可能的路線,而另一個追查目標就是火災現場。
「當我知道你家失火時,火舌已經躥出來了,沒辦法救你先生出來。再加上他又行動不便,最後……」
司機講了幾個町名,後來才知道不是直走,而是曲折地繞過大馬路和小巷。
結束問話后,久恆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計程車行,早上,他沒吃飯就衝出家門,此刻已是飢腸轆轆,人在滿足的狀態中最容易感到飢餓。他在附近的小吃店匆匆果腹,走到路邊找公共電話事。遠處正好有座電話亭,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
「他沒辦法出來工作嗎?」
「謝謝您,」民子輕輕點頭致謝,「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事,什麼都不懂,還請您多多指教。」
小瀧嘟囔著,伸手拿起了壁龕前的電話,民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動作。
「管鍋爐的老伯偶爾會出來巡夜,可是沒什麼效果,旅館里照樣有東西被偷,我們經常接到客人投訴。儘管已向轄區警察局報案,他們查案也是馬馬虎虎,到現在還沒抓到小偷,連刑警也沒有盡全力辦案……民子到底投保了多少錢啊?」
警察輕推他的背部說:「洗手間在那裡。」
民子心想,沒有保險理賠反而對自己有利呢。主任並沒有追問民子當時待在「芳仙閣」的細節,警方似乎也不認為這是一起縱火案。民子的不在場證明經過大致的詢問后,已經沒有任何疑點了。
民子突然嗚咽了起來。當她聽到自己的嗚咽聲在這棟建築物里回蕩時,逐漸地感到如釋重負。酒鋪老闆又合上棺蓋,在棺材前雙手合十,當他走到警察身旁時,忽然說了些什麼話。
久恆刑警步出壽司店,往大馬路的方向走去。他拎著黑色提包,在馬路上左右張望,像個保險業務員或銀行收款員正在考慮該走哪條路似的。他從發皺的衣服口袋裡掏出區域地圖翻找。此時,在他腦海中浮現出的,不是眼前熙來攘往的交通要道,而是夜裡泛白的無人小徑,這起事件原本就有好幾個枝節,往下探尋又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分枝。
她盯著門檻上的炭爐,在冷颼颼的屋內,它是唯一的取暖設備。炭爐下鋪了一個裹著鐵皮的木座,阿關嫂臨走前在爐里添加了煤球,隔天早上再過來倒上灰燼,重新起火。這炭爐既用來煮東西,也作為取暖之用。她仔細凝視著覆上一層白灰的煤球,那煤球微紅,表示爐火尚未完全熄滅,於是,她把手伸向炭爐。
「是的。因為天氣太冷,我吩咐阿關嫂添煤球。不過,我擔心引發火災,總是叮嚀她把炭爐放在離拉門較遠的地方。直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出過狀況,我也不曉得怎麼會發生這種不可收拾的意外,還給鄰居們造成這麼大的困擾……」
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昨晚的記憶宛如一場夢。無論是走在夜路上,把汽油潑灑在炭爐上,或是坐計程車趕回來……這些已經逐漸從記憶中淡去。昨晚和今早的記憶好像完全中斷,沒辦法連接起來。
民子突然像全身著火似的,嚇得直發抖。
「因為您一下子失去了住家和先生。」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女人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這樣啊……凌晨一點多屋檐下躥出大火,這麼說來,往前推算,炭爐的火苗可能在二十分鐘前開始延燒到拉門吧。」久恆刑警自言自語道。
「知道了。」
一定要保持冷靜,絕對要挺住啊!只要把在這個刑警面前所說的陳述出來就沒問題了。民子跟在刑警身後,在走廊上與基層警員錯身而過。
「謝謝!」
「那老人說,要不是他發現得早,八成就要釀成大災了。還說要是消防車再晚五分鐘,這一帶可能全被燒光了。畢竟,附近是房舍擁擠的住宅區,幸虧消防車及時趕到……」
「請問是『芳仙閣』嗎?」
民子不由得低下了頭。
「好像車子前進了五百米左右,又突然掉頭,往反方向開去。」
房裡的電燈下方垂著一條長燈繩,只有一隻小燈泡亮著,躺在燈下的寬次只要一拉燈繩,燈泡就會亮起,就像現在這樣,昏黃的燈光投映在發紅的拉門與隔扇上。
「說大又不大,感覺好像握著一個用布巾捲起來的筒狀物。」
「民子,你們昨晚挺親密的嘛。」有個同事斜睨著民子說道。
「您要直接回去嗎?」他以磊落的語氣問道。
刑警沒繞到外面,而是直接帶著她往就近的走廊走去。
「有個朋友說要來找我,我以為是他,便從二樓窗戶往下看。」
「嗯,旅館那邊一直提供食宿嗎?」
「是的,因為我先生一直卧病在床,光用火盆沒辦法禦寒,所以阿關嫂臨走前,都會在炭爐里添加煤球。」
九點五十分。民子正推著電動吸塵器清掃客房裡的榻榻米,壁龕的室內電話響了。儘管吸塵器發出嘈雜的噪音,但她直覺有人正起身朝她走過來。
「是啊……其實,我家本來就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頂多一個破衣櫥和一床舊棉被。」
刑警突然喃喃自語道。在民子聽來,對方的意思像在問能否請他喝杯咖啡。
久恆刑警穿越來往的車潮,走到對面。他在那裡坐上計程車,這一次,他打算從另一條路往回「芳仙閣」的方向逆向搜尋。過了一會兒,他站在從「芳仙閣」往北走約五百米的地方,這裏的路徑也很複雜。他懷著嫌犯的心情,時而坐上計程車,時而信步走著,從火災現場到「芳仙閣」附近挨個走了一遍。
下了計程車,她才發現住家附近的狀況全變了。窄巷裡都是積水,周圍聚集著圍觀的民眾,陣陣焦臭味撲鼻而來,現場還留下封鎖線的痕迹,斷裂的繩子掉在水窪里。可能是昨晚發生火災時,警方拉起封線以防止圍觀民眾闖入。地上延伸著一條又長又濕的消防水帶,一輛紅色消防車停在旁邊,附近同樣聚集著圍觀民眾。
「是嗎,我當然沒問題。以後你存些錢,就可以買些新東西……你沒有投保嗎?」
「沒有啦,我只來過一次read.99csw•com。」
「她連續上了好幾天晚班,可能會睡到下午一點。」
「原來如此。」
「嗯,她昨晚就請假離開了。」
「是的。」
此時,榻榻米那邊傳出一陣聲響。她吃驚地回頭一看,原來是寬次抬手時發出的碰撞聲。他似乎沒醒,不過鼾聲停了下來,這不得不讓民子嚴加提防起來。她將炭爐移到拉門邊,放到破舊的榻榻米上,平常,阿關嫂把炭爐擺在門框處,就是怕炭爐打翻引發火災。不過,阿關嫂是個弱智女人,若是警察明天問她炭爐到底放在拉門旁,還是一如往常放在門框處,她八成說不清楚。
「以後我會留心找找。」
熊翱二郎是個年約二十九歲的微胖男子。久恆把他帶出了辦公室。
民子直覺小瀧今晚會過來,不,應該說他非來不可。因為,無論警方如何調查這起火災,他都必須依後續情況配合演出。老闆娘所說的日後可能會帶來好運,應該是指小瀧會來這裏找她吧。她先生寬次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她自由了,如願地逃出來了。這不正是小瀧最期盼的嗎?這一次,小瀧絕對會和盤托出他的意圖。現在,她終於有如釋重負,走出黑暗、迎向光明的感覺。
「後來,我低頭往下看,馬路上有不少車子經過,一輛計程車正好停在路邊。我定睛一看,是個女人招手把它攔了下來。」
久恆走到附近香煙攤的公共電話前,翻閱電話簿尋找飛燕計程車行的地址。這家車行位於上目黑,他到了該車行,出示警察證,並要求見派車主任。派車主任是個四十二三歲的中年男子,他答應稍後調閱當天司機的日報表。
「昨晚您府上發生火災,情況非常嚴重,請您立刻回來一趟。」
「啊?」
「您若要吃壽司,請待會兒再過來,現在還沒準備好呢。」一個禿頂老人對來客說道。
「辛苦了。」民子以格外冷靜的聲音說,「那邊還忙嗎?」
「您對我多方關照,若不收下這點薄禮,我心裏真是過意不去。實在不好意思,您真的不能收下嗎?」
「她穿著偏黑的洋裝,戴著口罩,圍著披肩,看起來二十五六歲或二十七八歲吧。」
「什麼?掉頭?」刑警思索著。
「嗯……個子不高。因為我是從二樓往下看,感覺比一般人矮小。」
小瀧的歌聲充滿了磁性。這時,走廊傳來了招呼聲,拉門旋即被打開。年輕女招待美代子送菜過來了。
「沒錯,往反方向開去。」
「芳仙閣」與火災現場之間並沒有直接連接的道路。他佇立思考良久,接著又邊走邊打量馬路兩旁的住家。火災現場附近的路很狹窄,又有好幾條都能通往車流量大的主幹道的小巷。他停下腳步一察看,這附近全是小商店、普通民房和小公司,轉角處還有棟雙層樓的民房。
「是的。」
「嗯,我只是在店裡聽到停車聲。」
民子眼前擺著一具白色棺木,靈前的香炷飄出微弱的青煙,還供奉著幾塊日式糕餅,底下是三和土,血水已用消水沖洗過,現場光線黯淡。
久恆刑警感同身受般地述說著。不過,民子感覺他的目光始終注視著自己。她低著頭,不便抬頭察看他的表情。
她吃了一驚,在離自家住處稍遠的地方下車,這裏只有一條通往家裡的小巷子,並沒有直通的大馬路。從這裏下車走到家應該不會被人發現。此時,民子耳旁傳來一陣微小的聲響,可能是因為周遭太安靜了,一時出現的幻聽。一路上,她沒有遇見任何人,巷子里一片漆黑。她走到家門前,看了一下手錶:零點四十分,她從「芳仙閣」到這裏總共花了三十二分鐘。
「是啊,我剛才也這麼說。這位太太長期以來吃了不少苦呢。」刑警和酒鋪老闆聊談了起來。
「不要這樣啦!」刑警當下把紙包推回去,「我沒有理由收您的錢,趕快收回去吧!」
「不只是你,其他女招待也有可能瞞著我,但哪個人已婚我心裏清楚得很。」老闆娘縮頰吸了一口煙,輕輕地吐了出去,一雙黑眼珠看著民子,「話說回來,你的處境挺可憐的。」
「我覺得很丟臉,因此硬是不讓阿關嫂講。」
「不會啦。」老闆揮揮手,「倒是您的處境令人同情。俗話說,死在榻榻米上算是一種福報,而且逝者的面容也很安詳。」
在查訪的過程中,他意外發現了另一名目擊者——某印刷廠員工。對方表示因為值夜班,凌晨一點多才回到家,吃完妻子準備的宵夜,正要上床睡覺時,門外傳來了停車聲。
「也是。之前我並不知道她有先生,同事們也是因為這起火災才知道她的情況。她可真會瞞啊!」
「因為一時找不到停屍的場所,所以暫時放在警察局裡。我們現在就過去。」
民子並沒有拒絕。當下的氣氛有點怪異,為什麼這個刑警主動要陪她走到車站呢?剛才,他也曾表示鑒識小組已經判定這起火災是意外,難不成他是在故意放話,意在追查這把無名火的肇因?
「您有沒有看清楚她的長相?」
「我需要您的協助。」
一名年約四十二三歲、闊額疏眉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對方穿著皺巴巴的西裝、系著歪扭的領帶,拎著一隻黑色提包,乍看之下,很像是哪家公司的業務員。這些人主要是來「芳仙閣」推銷各種商品,其中不乏賣洋酒的黑市商人。然而,今天前來造訪的男子並非黑市商人,他自稱是人壽保險公司的調查員。
「哦,」久恆刑警插嘴道,「這麼說,您的同事不知道您家裡有個卧病的丈夫啰?」
民子折回火災現場,向左鄰右舍打過招呼后,到消防局填寫了悔過書,然後回到「芳仙閣」。同時,她老實向老闆娘坦承自己是有夫之婦,這之前她一直隱匿的已婚身份,現在卻因這起火災全曝光了。
「那麼我陪您走一段,我正好順路。」
「所謂的失火……」刑警探身,雙肘擱在桌上,略低著頭俯視民子說,「真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隨便找都能挑出毛病。而且,如果按照法規調查,更是沒完沒了。其實,怎麼判定全看承辦員怎麼想。也就是說,要盡量讓承辦員對您留下好印象。」
「沒問題。只要打電話到總部說要找久恆,馬上就會轉給我……要不然,我到您上班的地方說明也行。」
「太太,您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家裡失火的嗎?」眉毛稀疏的刑警問道,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問,「我剛從火災現場回來,在那裡打聽了您的相關背景,聽說您一直在那家旅館工作?」
經過這番說明,民子終於明白,原來阿關嫂並沒有發現家裡失火,而是遲遲不肯說出她的下落。阿關嫂未把民子在「芳仙閣」上班一事說出來,盡責地守著這個秘密。酒鋪老闆便把拖延通知的原因怪罪給弱智的阿關嫂。
「是的,所以給左鄰右舍添了許多麻煩。」
「這個嘛……」司機又歪著腦袋,「她好像拿著一個用布包裹的東西。」
「到哪裡?」
「那樣也很慘重啊,衣櫥里總有一些衣服吧?」
屋外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息,黑暗的寂靜彷彿要把整個家吞沒。
久恆刑警從毛衣口袋裡取出皺巴巴的香煙點了火。阿關嫂到底怎麼跟警方陳述炭爐的事呢?民子很在意,不過刑警尚未提及這件事。民子多麼想知道阿關嫂的供詞,從剛才酒鋪老闆的口氣聽來,阿關嫂似乎已經承認是自己的疏失,但是民子終究想親耳從警方那裡聽到,在情況尚未明朗之前,她的心情始終忐忑不安。
「民子,有個姓國松的人找你,是外線電話。」
他一手拿起鉛筆準備抄寫。
「我不是來吃壽司的。」
「太太,想不到情況這麼嚴重呀。」刑警站在民子面前安慰道。
安心與激動交錯的情緒同時湧上民子的心坎。
「到這邊來。」他輕聲對民子說道。
「……」
「那女人大概多高?」
「咦?」
「謝謝你!」
這句話是挖苦她昨晚在「楓廳」與小瀧相處了兩個多小時。小瀧是「芳仙閣」的貴賓,對民子情有獨鍾,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其他同事都認為民子釣到了貴客。
「真可惜啊。這麼一來,您的境遇就天差地別了。」
「布包?」
「早知道我應該對他更好一點。他死的時候沒能陪在他身邊,我很愧疚。」
「您可以先回去。這位太太還要耽擱一會兒,您一個人回得去吧?」
「是啊……看到他死得那麼慘,我終究於心不忍。」
於是,他請民子站在牆邊。沒錯,寒風吹在臉上,身體確實舒服了些。民子看著那名警察,發現他就是剛才在火災現場與酒鋪老闆交談的男子。他的額頭很寬、眉毛稀疏,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民子當下就認了出來。
「前天晚上,民子小姐一直在這裏嗎?」
後來,他又跑了一趟消防局,仔細詢問了火場的鑒定結果,但仍舊沒找到有力的線索。消防局認定是一起意外,所以無法成為他辦案的佐證。久恆回到總部,時而整理資料,時而撰寫其他調查報告,一直工作到傍晚。
黑暗中傳來微微的霉味。有光——
「真不好意思。」他難為情地向刑警點頭致歉,臉色已恢復正常,好像是去洗手間清理嘔吐物。「我以為自己很有膽量,看過以後還是吐了。」
「嗯。」
「立刻叫熊翱過來。」
「在XX町的大馬路。read.99csw•com我沿街留意客人,看到她招手便讓她坐了上來。她叫我往前走約五百米,突然拐進一條小巷,然後直接到達目的地,這位女客對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還向我指點快道呢,不走大馬路,改從車輛稀少的暗巷走……」
這麼回答就好,不需要特別報出小瀧的名字。民子待在小瀧的客房裡也是工作之一,倘若貿然說出小瀧的名字,反而會引來質疑,就當他是普通房客反而來得自然些。
「我先生……我先生在哪裡?」
「……」
她悄聲打開門,朝左右察看一番,再閃身走出門外,關上門時,屋內已經像白晝般亮晃了起來。她怕火光外露,趕緊把門關上,眼前又恢復了原先的黑暗。民子小心翼翼地鎖上門離開。當她站在大馬路上回望黯淡的小巷時,自家的方位仍是一片黑暗。接著,她謹慎地攔了一輛計程車,坐上去之後,又看了一次表:凌晨一點零五分。
「警察局?」民子為之一驚。
「小姐,你對這附近蠻熟的嘛。」
「鄰居們當然驚慌。您先生從什麼時候開始卧病在床?」
她點點頭。
「塗點口紅,嘴唇都沒血色了。」
「是防犯燈啊!」
「知道那位客人的大名嗎?」
「你一定很震驚吧。」
「趕快換上和服。」小瀧關上拉門悄聲說道,他看著她的神態一如往常,她打開隔扇門,裏面的房間擺著被鋪。其實,小瀧根本不需要留宿。她迅速從壁櫥里拿出衣服,並脫下身上的大衣和連身洋裝。直到現在,她還緊張得雙手直發抖,抓不到背後的拉鏈,由於全身抖得很厲害,抖動的雙腳彷彿把榻榻米踩出了聲響。另一間房裡,小瀧那邊傳來酒盅和酒壺的碰撞聲。
「你有沒有發現她神色緊張?」
「那就這樣吧。」
「……」業務員沉吟了一下,「您這麼問起,我實在沒什麼印象,好像很瘦,又好像很胖……」
「招牌燈?」
另一棟全毀的房子是民子的保險員鄰居的家,半毀的是晚上在車站前擺攤賣關東煮的那戶人家。那間半毀的屋子聚集了幾名年輕男子。房主可能正在答謝他們救災,只見那個關東煮太太系著白色圍裙忙進忙出,一手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十二三隻茶杯,另一手提著茶壺。
六點左右,飛燕計程車行的派車主任打了一通電話給他。
「消防局那邊我也有認識的人,如果您不方便開口,我可以替您問問。」
「芳仙閣」的女領班聽說有人來訪,便往後門走去。旅館大門前是一條寬敞的馬路,可供計程車進出。後門則顯得狹小許多,平時出入的除了旅館員工,還有廠商和推銷員。
民子冷靜下來,回答這個預料中的問題:「是的。因為晚班同事到凌晨四點才就寢,在這之前她們都在值班。」
「有件事情必須告訴你。」他有意識地用悲慟的語氣說道。
「請問她在嗎?」
「我也不太清楚。」女領班含糊帶過。
民子刻意往反方向走,來到適當的地點下了車,又換乘另一輛計程車。這回是往「芳仙閣」的方向。她在離「芳仙閣」約五百米處下車,然後在司機面前故意朝反方向的暗巷走去。司機等民子下車后一直坐在駕駛座填寫日報表,民子覺得這段時間顯得格外漫長。過了一會兒,計程車終於從民子眼前駛離,她走到「芳仙閣」的後門,所幸並沒有被同事撞見。她本能地望向後方的天空,蒼彎掛著寥落的星光,從這裏當然看不見從自家躥升的火舌。
「嗯,我們這裏採取早晚班制……您若急著找她,要不要我現在去叫她?」
不過,這個刑警的表情很溫和,如果對這起不明火災有所懷疑,神情肯定會嚴肅些,口氣也更尖銳。況且他剛才又出言安慰,臉上總是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您一定不敢相信吧,而且您先生又被燒成那個樣子,您一定很震驚……敝姓久恆,是總部搜查一課的刑警。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是哪家車行?」
「說得有道理。」刑警表示同感,「我剛才跟太太說,照料卧床病人的負擔實在很沉重啊,即便請專人照料,薪水支出也是負擔,就算出去工作,多少還是會惦念家裡的事。」
「絕對沒錯。」
「嗯……」
「我說刑警先生啊,這種情況很常見呀。」酒鋪老闆說道,「一旦養成習慣,到底東西放在什麼地方,有時候自己也記不清楚。尤其又被刑警突然問詢,難怪那女人會嚇得語無倫次。」
主任的詢問並沒有特別之處,一如久恆刑警所說的,他只是換了一種公式化的問詢口氣。那位主任有張大餅臉,腦袋像個冬瓜,不過聲音很柔和,他毫不客氣地打量著面前的民子,從頭到尾只是嗯嗯地點頭,響應民子的陳述。民子按照在久恆刑警的答話又複述了一遍。
「是有幾件衣服,可是大部分衣服都拿去典當了,平常衣櫥里都空蕩蕩的,說起來真丟臉,裏面沒有一件值錢的,全是些舊衣服。」
司機用兩手比出形狀,約大藥瓶的大小。
「沒錯。她表示自己記不太清楚,可能把炭爐放在離拉門較遠的地方,也可能一時疏忽,擺在拉門旁邊就回去了。」
民子用手帕捂著嘴,低垂著頭。
「是的,他根本找不到工作,因為行動不方便。」
「這麼說,炭爐果真是放在拉門旁邊?」酒鋪老闆站在民子的立場問道。
他的表情不像在調查嫌疑犯,倒像是聊談。陽光暗了下來,冷風更添了寒意。
民子向酒鋪老闆致歉說:「對不起,讓您受驚了。」
「就算承辦員講話不中聽,只要道歉就行了。換句話說,得博取對方的同情。不過,有些人愛刁難,這樣的苦肉計不見得奏效,真要到那時候,我再幫您說些好話。」
那名男子約莫四十歲,有張國字臉,理著大平頭,整張臉顯得有稜有角。他向酒鋪老闆耳語了幾句,好像提到民子的事。民子直覺那男子應該是警察。
「嗯……因為這件事不方便說,便瞞著老闆娘。我先生這樣的情況,讓我吃足了苦頭。」民子這麼說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
民子背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由於是水泥地板,那腳步聲格外響亮,一隻手輕拍著她的后肩。
「沒關係啦。」老闆娘一面抽著煙,一面露出冷笑,「我早就猜出你是已婚了。」
「啊?」
「什麼樣的筒狀物?」
「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居然不知道你在哪裡。阿關嫂腦筋不靈光,話也講不清楚。我好不容易才知道你在『芳仙閣』工作,所以剛才打電話通知你趕回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阿關嫂用這個名字打電話找你。」
民子將大衣口袋裡的衛生紙拿出來,由於紙張塞得很密實,分量還算不少,她把衛生紙攤展開來,全部塞進炭爐里。成堆白色衛生紙疊在覆滿白灰的煤球上,不久,淡淡的白煙開始從底下飄升上來,那是一縷微弱的煙。她解開布巾,取出汽油瓶,瓶內的液體晃動了一下。瓶口的軟木塞得很緊,她猛使了下勁才把它拔|出|來。她回頭觀察寬次的情況,可能是由於剛才喝了些水,他又發出均勻的鼾聲,被子微微起伏。
那人拾起國字臉向民子打招呼:「您是太太吧,您先生不幸過世了。」他的語氣沒有特別惋惜,「聽說您一直在其他地方上班?」像警察的男子問道。
八點過後,什麼事也沒發生,每天早上常見的光景在她面前展開。到了九點,還是沒有異狀,無論是女招待之間的交談、打掃的聲音、疾步行經走廊的腳步聲,都一如往常。若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她對這些日常聲音反倒覺得新奇起來。
「前天晚上嗎?」一名年約三十二三歲的男子與其妻坐在門框處。巧合的是,住家外面掛的招牌,正是某壽險公司辦事處。
「因為當時已經凌晨一點半了,一名單身女子在暗路下車,因此印象特別深刻。」
她跟著他走,腳上的木屐和布襪已被污水染黑。
刑警粗魯地喝完咖啡,從口袋裡掏出新生牌香煙,在嘴裏叼了一根。那包香煙皺巴巴的,他低頭點煙,只見他眉毛稀疏,頭髮也不多。這時候,民子迅速從皮夾里取出兩張「千圓」紙鈔包進紙里。
「鄰居是凌晨一點多發現火災的嗎?」刑警問酒鋪老闆。
「還記得對方的服裝嗎?」
他的病已經無葯可醫,醫生來了也束手無策。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倘若那裡發生火災,這邊的消防車也會出動吧,雖然從這裏到那裡有點遠,不,即使遠也會提供支持,這邊的消防車當然會出動。可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棟水泥建築物位於日照不佳的圍牆邊,很像車庫,那裡就是停放屍體的場所,也是警方用來進行驗屍、等候家屬認屍的暫放場所。
「請往這邊走。」
「真可憐啊。即使你先生這麼無能,但是他被活活燒死時,你又剛好不在家,你心裏大概很自責吧。」
「那裡提供食宿嗎?」
「您也知道,我們公司的派車最遲得在凌晨兩點歸隊,所以在這之前他就回九九藏書來了。」
「我沒把這些情況告訴給任何人,面試的時候,也說自己單身,否則旅館絕對不會僱用我的。不過,老闆娘似乎多少了解我的情況。在那種地方上班的女人都有難言之隱,她也沒有追問。」
「說得也是。附近鄰居都知道阿關嫂到她家照料病人,而她在別的地方上班,沒想到竟然在旅館當女招待,因為阿關嫂什麼都不肯講。」
那個方向與刑警認為的「芳仙閣」方向恰好相反。儘管如此,刑警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從日報表來看,當時把乘客載到那個地方的司機名叫熊翱二郞,他剛才來繳當日車資,我還當面向他求證,他本人回答確有此事。」
「沒有,她倒沒有慌張。我偶爾從後視鏡偷看,只見她安靜地靠在後座角落,低著頭像在睡覺。」
「太太,到外面透透氣會舒服點。」
刑警的目光落在民子遞出的紙包,迅即抬眼看著民子。
「她穿什麼衣服?」
「哎呀,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啦,我的工作只是負責查訪。」
每間客房皆已熄燈,似乎都住著房客。她脫下鞋輕輕踩上草坪,悄悄地走到「楓廳」底下佇立。她悄聲敲了敲木板套窗,一道拉門旋即拉開,小瀧出現在眼前。小瀧她拉了上去,她突然涌一股想抱住小瀧衝動。
「今後做何打算?」
「好,我馬上趕回去。」
「貴處是隔天早上八點交班的嗎?」
他說,只見那輛計程車停下來讓乘客下車,下車的人不是他朋友,而是一個身穿黑色連身洋裝的女人。她走得很快,一下子就拐進小巷裡。
酒鋪老闆慢慢地揭開棺蓋,民子用手帕捂住鼻子,往前探看了一下。一張焦黑的臉孔,血管的紅痕像蛛網般擴散,皮膚已經被燒得焦爛,嘴角泛著泡沫。這屍體看起來不像人,反倒像是老鼠的屍體,連鼻孔里都是黑色灰渣。
「也許吧。」刑警並未反駁,而是看向民子,「火災發生時,不用說您一定在『芳仙閣』吧?」
「辛苦了,請保重啊!」主任說著,居然輕易地放民子走了。
「噢?從幾點開始?」
「她在什麼地方上車?」
「你可以倒著順序告訴我行經的路線嗎?」
久恆刑警決定明早八點以前到飛燕車行的營業處一趟。
「但也可以說,太太因為先生過世,負擔一下子減輕了。」酒鋪老闆說道。
那是一家簡陋的咖啡廳。由於正逢大白天,店內灰塵滿布的寂寥被看得一清二楚。一個穿著邋遢的女人端著咖啡走了過來。
「先生過世了,真可憐,想必很難過吧。」
刑警點點頭,他認為這句話說得很中肯。他依保險業務員說的路線朝約莫五百米處的地方走去。這條路很寬,車輛掉頭應該不成問題。
民子嚇了一跳,因為她擔心自己可能有疏忽。炭爐的火苗沿著拉門慢慢延燒,與潑灑汽油的頓時爆燃,存在時間上的落差。民子潑灑汽油以後,直到屋檐下火光四起的狀態,應該不到五六分鐘吧。她記得在炭爐里塞滿衛生紙,澆淋汽油,結束所有動作走出大門時,家裡陡然像白晝般亮晃,那隻不過是兩三分鐘的光景。而屋內的火舌延燒到屋檐下,應該花不了幾分鐘……
「那女人的臉孔,」刑警慎重地問道,「您雖然沒能看清楚,但她大約有多高?」
「我也正巧渴得厲害呢,我們到那邊的咖啡廳坐坐吧。」她主動邀約道。
「好可惜哦。要是拿得到死亡理賠金,或許就可以買很多好一點的東西了。你真倒霉!」
「啊,真想喝杯咖啡呀。」
狠狠費了一番工夫,民子總算穿上和服、系好腰帶,偏偏就是系得不漂亮。她把脫下來的衣服迅速用布巾包妥,走到小瀧身旁。這時,她彷彿癱軟似的跌坐下來,大口喘著氣,感覺明亮的房間有一種電力不足的黯淡。小瀧默默地拿走那包衣服,放進榻榻米上的手提箱,合上鎖扣再鎖上。
「消防局和警察局都認為這是一起意外,若沒有其他疑點,應該不會再有什麼牽扯。」
掛上電話后,她才驚覺忘了問對方是誰,情況到底多嚴重。也許正因為對方說得一如預期,所以她自然忘了問。
「那輛計程車往哪個方向開去?」
「家當好像全燒光了,一件也沒搶救出來嗎?」久恆刑警邊走邊問道。
「這麼說,民子小姐和其他女招待一起工作啰?」
「這東西我收不得呀。警局有明文規定,嚴禁警察收受饋贈物品。不管有什麼理由,就是不能收受金錢。」
「沒有。從二樓往下看,只能看到頭部和體形。」
今晚很冷。在昨天之前,天氣還不算冷,昨晚聽收音機的氣象預報說,從今天起氣溫開始驟降,天氣果然變冷了。
「發現失火的人,」酒鋪老闆走到民子身旁說,「是你們隔壁的老保險業務員。這老人有個奇怪的毛病,半夜起床時,喜歡走到路邊小解。凌晨一點半,他出來小解時,發現你家的屋搪下一片火光,嚇得跑來敲我家大門,於是我趕緊打給119……」
民子在思索刑警說消防局認定是意外的含意。他是脫口而出,抑或另有含意?她還無法判別他的話意。然而,刑警的目光始終有意識地停留在她臉上。
他們搭上巴士后,酒鋪老闆又在民子耳畔輕聲說:「左鄰右舍都沒在火災前提前察覺呢。那個老保險業務員說,他白天太累所以晚上睡得很沉;那賣關東煮的,生意得做到天亮,所以把孩子留在了家裡……你先生真可憐,就算髮現家裡失火,拖著病體也逃不出去,我想他死前肯定受了不少折磨。」
「嗯,因為從二樓往下看,只看到她的頭部,身高差不多到香煙攤的招牌,我猜大概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吧,體形倒是不胖。」
「好像叫飛燕。」
她默默地拿出粉盒,在鏡前審視著自己的臉,表情看起來比平時僵硬些,她噘起嘴唇,轉開唇膏塗抹,然後用小指抹勻,這一次塗得比平常濃些。
「不忙不忙。請慢用!」美代子朝他們倆瞥了一眼,低頭微笑地退下。
「這是幹什麼?」
「啊!」酒鋪老闆帶著幾分羞赧的神情,說了聲先走一步,向刑警和民子欠身致意便離去了。
此刻,她躺在黑暗的房間里,絲毫沒有睡意,驀地,她感覺好像有鎂光燈的白光射向緊閉的眼瞼,嚇得她睜開眼睛,眼前出現火舌躥升的幻象。她翻來覆去,不停地變換睡姿,但依舊睡不安穩。
最後,民子把剩下的汽油統統潑在了破舊的榻榻米上。然後,她悄悄地穿上自己的鞋,身後火光熾亮,自己的身影在牆面上搖曳著,令她有些觸目驚心。
「哦!」
「原來如此。是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苦衷。」刑警輕聲附和。
「是啊,連家裡失火了也不知道呢。」
「大概這麼大。」
「如果我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一定會告訴別人,可是我在那種地方上班……況且,我也沒把自己的家庭狀況告訴『芳仙閣』的同事。」
「原來如此。後來呢?」
棉被動了一下,寬次翻了個身。民子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寬次似乎醒了,一隻手伸到榻榻米上。他用枯瘦的手指握住鴨嘴壺,這是阿關嫂臨走前放在榻榻米上的。鴨嘴壺裡尚有半壺水,寬次抬起肩膀,把彎曲的壺嘴放入口中,凸出的喉結上下滑動著。約莫喝了三口水,他把鴨嘴壺放回榻榻米上,又躺回被窩裡,完全沒發現民子。枕邊的小碟里還盛著替病人準備的海苔飯糰和醬菜,不過飯糰似乎被老鼠咬過,只剩下半個。
「是的。不過,聽說民子在客房部陪客人喝酒。」
「我想起來了……」屋主說道,「那天晚上我跟幾個業務員在這裏打麻將,總共有五個人,每人輪流打完一庄。記得大概在凌晨一點多吧,我剛好輪完,便上了二樓看看外面的情況。」
民子站在枕旁俯視丈夫的睡姿,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孔。不過,從臉上微微滲出的油光可以看出,那不是枯槁病人應有的面容,好像昆蟲爬過後留下的黏液。今晚,他穿著普通睡衣入睡,但仍可以瞧見裏面的紅色長襯衣。
久恆認為很可能是瓶子,如果是瓶子,裏面裝了什麼?很可能去的時候裝著東西,回來時變成空瓶了吧。他猜得出瓶內裝的應該是汽油……
「知道了。謝謝您親切的指導,這樣我心裏踏實多了。」
「是的。」
來到警察局,他們立刻被帶到後面的建築物處。
「我還特意看了看那輛計程車的招牌燈。」
「是的,這件事我會謹記在心。」民子稍微抬起頭來,「住家失火會不會被罰款?」
「是的。」
「對啊。我是早班的,十點多就睡了,民子值班到凌晨四點。」
「我打算暫時住在『芳仙閣』,以後的情況總會改善。」
「我們常跑命案現場,剛開始也是作嘔不止。」刑警說道。
「那個客人做什麼生意?」
民子沿著坡道走上去,手裡拿著一隻用布巾包裹的汽油瓶,她儘可能低頭躲避來車的前車燈,路的一端是一道長長的宅第圍牆,另一端是普通民房,附近的店家很少,此刻又是深夜,偶爾可見小小的壽司攤和拉麵攤張著布簾,民子加快腳步從前面經過。
「這麼說,您沒看到那輛車啰?」
刑警這番話姑且可以視為同情的安慰。然而,「就算出去工作,多少還是會惦念家裡的事……」這段話似乎意有所指。
「九*九*藏*書是巡邏車。」小瀧說道,彷彿在糾正民子的誤解般,臉上依舊保持冷靜的微笑,那眼神像是在安撫民子的情緒,民子心不在焉地聽著,心思卻飛往別處。
民子朝他點頭致意便離去了。那個像刑警的男子說的那番話令她忐忑不安。所謂的「待會兒有些問題可能要請教您」,應該不是懷疑她縱火吧?如果警方認為這起不明火災很可疑,熱心通知她的酒鋪老闆不可能沒察覺,而且她也會立刻被帶到警察局。民子絕不能自亂陣腳,眼下,縱使神色稍顯倉皇都有可能被警方懷疑,她必須表現得從容自在。
「抱歉,我們不能透露房客的姓名。」女領班拒絕道,然後接著說,「不過,對方似乎非常中意民子,每次來都會找她到房間喝酒。」
「嗯,因為隔天,也就是昨天,我要去鄉下拉保險,希望是個晴天,還特別打開木板套窗觀察天氣呢。」
「這樣啊。」刑警對此似乎沒有太多質疑,便略過不提了。
「不知道。」
疏眉男子在「芳仙閣」附近的馬路上信步走著。那裡有好幾條小徑,男子像是在調查地形似的,每條小路都親自走了一遍。他現在走的這條路,往前直走即可通往偏北的大馬路。這附近都是普通民宅,豪宅巨邸並不多。天一黑,家家戶戶應該很早就會熄燈就寢。在住宅區里有一家壽司店,位於大馬路的不遠處。看來,不論再怎麼偏僻的地方,總會有一家壽司店。他掀開門帘走進去,老闆似乎還沒開始營業,椅子倒放在餐桌上。
民子沿著馬路的陰暗處走著。現在是深夜零點十五分,她在七分鐘以前從「芳仙閣」後門溜出來,時間算得很准。她盡量避開明亮的路燈,只有計程車的前車燈從她身上疾掃而過。這個時段往來的計程車最多,行車不斷地從銀座方向駛來,每輛車的車速都很快。
司機是個老先生。民子之前偶爾也會搭計程車,這次倒是頭一次看清楚司機的長相。民子戴著口罩,脖子上裹著一條樸素的薄方巾。晚上的天氣很冷,這樣的打扮並不會顯得很不自然。她特地穿上款式普通的連身洋裝和黑灰色大衣,並極力避免讓手中的汽油瓶發出聲響。她告訴司機怎麼走更快捷。
沒錯,昨天她還在旅館,這一點久恆非常清楚。
男子打量起「芳仙閣」的建築物外觀。
「是的。」民子明確地點點頭,「我在工作。」
「女人真辛苦呀。」刑警說著,「您沒有子女的牽絆,還算幸運啦。像我家裡有小孩,身體也有毛病……我如果中風倒下,我老婆肯定不知如何是好……馬上死掉還算幸運些,若癱瘓在床,我老婆必定是一籌莫展。」
她走到離「芳仙閣」約莫一千米遠的地方,從馬路拐進暗巷裡。她在判定這個計劃時,早就把路線和時間計算在內。不一會兒,她又走向較寬敞的馬路。馬路正前方有座神社,鳥居隱約可見。她故意蹲在民宅屋檐下的陰暗處,在馬路上搜尋著亮著空車信號燈的計程車。一輛空車遠遠駛來,民子算準時間迅速從屋檐下沖了出來。計程車發出緊急煞車聲,停了下來。
「待會兒,有些問題可能要請教您。」
「哦,所以沒能逃出火場?」
「您怎麼記得這麼清楚?」為了慎重起見,刑警問道。
她試圖冷靜下來,什麼都不想,或者讓自己腦海中泛起一些毫不相關的事,比如回想童年往事或從前旅遊的回憶,她也試著用數羊的方式催眠,從一數到十不停地重複,說不定通過這種單調的方式可以引發睡意。
一股陰森的寒氣撲面而來。陪同的警察站在民子身後。
「嗯。」
民子一定是逃了,抑或知道警方有意追查此案而隱匿行蹤?他衝出電話亭,懊悔地在發乾的馬路上吐口水,真是枉費了自己剛才向司機打聽到了關鍵性的線索呀!
久恆撥打抄在記事本上的電話號碼,話筒彼端傳來一個女子聲音。
「情況如何,」女領班冷笑著,「我也說不上來……哦,您是為了她先生保險理賠的事嗎?她投保了多少錢啊?」女領班眼睛為之一亮地問道。
「辛苦您了。」
「謝謝……」
「瘦嗎?」
民子沒向其他人打招呼,大家也沒空搭理她,紛紛忙著收拾殘局。民子沒看到屍體,或許被壓在白煙躥升的廢墟底下,也有可能在那四五個人探察的地點。前來救災的人紛紛把棉被拿到附近未遭波及的屋頂曝晒,將緊急搬出的傢具搬進屋裡。許多人在泥濘中走著,觀望災后慘狀。有人在民子背後輕拍了一下,民子回頭一看,是街角經營酒鋪的老闆,他有一張長臉,平時眼神遲鈍,唯獨今天特別銳利有神。
「我心想,三更半夜居然還有單身女子在附近徘徊,也未免太危險了,所以特別看了一下。」
「可是……」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突發事故嘛,跟病死不一樣。」
久恆刑警使勁地搔頭,沉默不語,像是在思考。或許他正在推算炭爐的火苗延燒到拉門的時間。民子的心臟不由得加速眺動,可話說回來,光憑那種狀況無法判定是不是人為縱火,畢竟最初的目擊者發現時,屋檐下已是一片火海。而在這之前,民子做了什麼,除了她自己以外沒有人知道。
酒鋪老闆顯得格外熱心,他帶著民子走向一名站在廢墟中、雙手環抱的男子。
「是嗎?」久恆其實還有許多問題想問司機,但司機能回答的大致都回答完了。
酒鋪老闆捂住嘴巴,往廁所方向跑去,臉色煞白。民子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眼前突然發黑,她蹲了下來嘔吐不止,由於重心不穩還差點跌倒在地,於是她蹲得更低,拚命撐住身子,心裏一陣狂跳。剛才吐了不少,現在感覺舒坦了些。
民子的家全毀了,物品四處散落,腳下全是積水。放眼望去,唯獨那裡的天空倏然變得寬廣,形成了嶄新的視野。在狼藉不堪的火災現場中,有四五個人手持十字鎬,時而集合,時而查看廢墟底下,偶爾交談著,其間還看得到消防隊員的身影。
然而,在回程途中,民子卻始終找不到適當地點處理那隻瓶子,只好在「芳仙閣」附近把它敲碎,再把碎片踢到路邊不顯眼的地方,因而火災現場不可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玻璃碎片,至於塞在炭爐里的衛生紙,早就被燒成灰燼了。
「沒錯。鄰居老伯說半夜醒來到路邊小解時,突然看到她家屋檐下一片火光。」
「約莫兩年前,他罹患腦中風,從那以後就一直躺在床上。」
「不過,壞運一走說不定好運會跟著來呢。」老闆娘這句話像是在暗指小瀧的出現。
「噢,你的臉色很差,」警察望著民子的側臉說著,「到這邊吹吹風可能會舒服點。」
久恆以刑警的架勢說著,對方有柔道選手的闊肩、飽滿的額頭、一雙眼窩深陷的眼睛。不過,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讓他顯得格外親切。
「嗯,談得太投入,竟然忘了時間。」民子神態自若地抽著煙,「麻煩你在那裡右轉。」
「阿關嫂啊,」酒鋪老闆與她並肩走著,一面悄聲說,「她講得太晚了,要是早點講,馬上就可以聯絡你了。」
「久恆先生是吧?您剛才詢問的事,我已經查出來了。」
「話說回來,就算休假也無家可回,真令人感傷呀,您是不是租個房間比較好呢?」
突然間,警笛聲又呼嘯而過。她又睜開眼睛,望著黑暗的天花板,耳朵追逐著遠去的警笛聲,似乎只有一輛,而且沒有敲鐘聲,的確是巡邏車。巡邏車經過後,再也沒有任何聲息,連遠去的警笛聲也消失了。
以刑警的辦案原則來說,通常是兩人一組。由於他是資深刑警,再加上這也不是上級交代的重大刑案,所以從一開始他就獨自追查這起案子。
民子知道凌晨一點多,就是她剛潑下汽油不久。
民子步出警察局,那個刑警又跟了上來。剛才主任詢問她的時候,對方就坐在一旁不停地記錄。
「在警察局。」
「這麼說,民子小姐在那個房間待到凌晨三點?」
民子低著頭走著,沒有人發現她就是這場火災的受害者。她走到第二條封鎖線前面,原來熟悉的住宅區有兩棟房子全毀,一棟變成半毀狀態,焦黑的樑柱還冒著微微的黑煙,奇臭無比,每次呼吸都會吸進濃嗆的煙味。
「嗯,正是因為我先生卧病在床……」
民子終於崩潰似的趴伏在小瀧的膝前。小瀧見狀,輕輕搖晃民子的肩膀。「別擔心,保持冷靜。」他說道,「絕不能露出慌張的表情,聊聊天吧,想聊什麼都行,要不要聽我唱首歌?」
零點五十五分。她把門關上,走回屋內,一隻手握著那隻汽油瓶。房間里似乎有點煙味,空氣中已出現縷縷青煙。她把汽油瓶對準堆滿衛生紙的炭爐,然後惡作劇似的將瓶內的液體倒了出來。
「她去哪裡?不,她搬到哪裡去了?」
她拿出鑰匙,悄聲開門,門是阿關嫂離去前關上的,所以阿關嫂今晚沒在這裏過夜。她先打開一條門縫,豎耳傾聽屋內的動靜,屋裡只有陣陣微弱的鼾聲傳來。她豎耳傾聽了三分鐘,才慢慢把門打開。因為是自家的門,她很熟悉開門的要領,知道怎樣才不會九*九*藏*書發出聲響。
「您先生在裏面。」
「是啊,阿關嫂雖然腦筋不靈光,但若沒把您先生當做自家人,絕不可能付出這麼多,她真的把二位當成自己人看待。」
民子暗自吃驚,酒鋪老闆似乎也察覺自己說漏嘴,慌忙更正說:「這是性情使然,有那種缺陷的人對別人總是格外親切,一般人做不來。」
「現在是一點四十分。」小瀧看了看手上的金殼表,然後向民子敬酒道,「喝一杯吧!」
「您是成澤民子小姐吧,也就是成澤寬次的太太吧?」電話中的男人問道。
濡濕的衛生紙堆一塌陷,火焰迅即旺了起來。瓶里的汽油還剩下三分之二,民子又澆淋了榻榻米,接著往炭爐旁的拉門、門紙和窗欞潑了上去。炭爐里的火焰迅速躥升,忽然間,整個房間亮晃了起來。由於寬次剛才翻身側睡,以至於沒看到熾盛的火焰。不,應該說,就算他察覺到,身體也動彈不得:既爬不出去,從外面也聽不到他的呼救。
國松就是阿關嫂來電時使用的姓氏。
「嗯,我沒錢買保險。」
「這是當然的,畢竟是你先生嘛。你們之間肯定有過美好的回憶。」
「可能是我多管閑事,但您有必要一整年都待在『芳仙閣』那種地方嗎?」
早上七點,民子醒了。即使再晚睡,到了這個時間還是會醒來。刻板的工作從這時候展開了,早上打掃房間、端菜給房客,什麼事也沒發生,天氣出奇地晴朗,燦爛的陽光照進房間,庭園裡的樹木綠意盎然。
「好的,以後若有不懂的地方,務必請您多多指教。」
「住家和所有家當一下子全被燒光了,你一定很頭痛吧。今後有什麼打算?」
「就是裝在車頂上突出的燈殼,那上面有計程車行的名稱。」
「司機先生,那是什麼?」
這名警察說完,民子站了起來,步出陰森的停屍間,戶外的陽光分外炫目。
民子再次走到玄關處的泥地,那裡放著一雙阿關嫂的拖鞋。她穿起那雙拖鞋走到大門口,悄聲把門打開。一股寒冷的夜氣迎面襲來,她探頭出去左右張望一番。狹小的路上沒有行車經過,也不見行人的蹤影,左鄰右舍的房屋都籠罩在黑暗中。
民子的腦海中浮現出正在等她回去的那個男人的臉。此刻,他應該在客房裡靜靜地喝酒。她環視屋內:這是一間多麼簡陋的房子啊!接著,她把視線移向拉門。阿關嫂已重新換上門紙,不料窗欞有兩處崩壞,門紙沒粘妥便翹了起來。
「真嚴重啊。中風這種病以前就有會拖垮全家的說法,肯定您也不知如何是好吧?」
「好啊。」
她不知道此話的真意,難道是阿關嫂發現失火的嗎?
「原來如此。」
酒鋪老闆回來了。
男子微笑著,從口袋裡取出一本黑色手冊,是警察證,老闆看后,表情大變。
「嗯,有呀。」女領班向來討厭民子,所以口氣很冷淡。
「喝點酒吧,痛快地喝幾杯,然後好好地睡個覺。」小瀧那樣說著,替她斟了酒。她在喝酒之際,仍留意著外面的動靜。她記得大概喝了四合左右,一輛鳴笛的車子疾駛而過。
「請問這裡是不是有位女招待叫民子?」男子以善於交際的口吻問道。
「你先喝兩三杯。」小瀧微笑地說,「在十一點半至兩點之間,你在我房裡陪我喝酒,明白了吧!」
「對不起!」民子致歉道,「我擔心表明已婚身份可能不會被錄用,便隱匿不說,真的很抱歉!」
「這樣就好,」小瀧笑了笑,「下酒菜好像不夠了。」
「不好意思,可否請你們的女招待民子小姐聽電話?」
「咦?」久恆不由得握緊了話筒,「離職了?可是昨天還在呀?」
「是嗎?看來這起火災就是炭爐的火引起的。」
「這樣啊。」
「她一個人嗎?」刑警那闊額下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
「嗯,照料他的生活我不覺得辛苦,可若是由我一直在家照顧他,我們夫妻倆就得喝西北風了,所以我不得不出來工作。幸虧住在附近的阿關嫂願意照顧病人,我很感激她的協助,不然我根本沒辦法抽身呢。」
「您不在家,一定嚇壞了吧……根據調查,起火點就在您家,家裡整晚都留著爐火嗎?」
「冒昧請問您,」久恆刑警對民子問道,「昨晚,『芳仙閣』的女招待都知道您在工作嗎?」
「總覺得您一直待在那裡很不自然。最近房租是貴了點,可要找便宜的也不是沒有。」
民子又看了一次手錶:零點五十分。她仔細盤算了一下,從「芳仙閣」溜出來是零點零八分,無論如何她得趕在一點半以前回去。她把往返搭計程車的時間也算在內,因為返回旅館的時間可作為自己不在場的證明。
「我想一下哦……啊,想起來了,那女人穿著連身洋裝和黑色大衣。」
「那你的記性真好。」
「嗯,我會慎重考慮。」
民子心想,酒鋪老闆的這番話,是否暗指他知道寬次和阿關嫂之間的關係?這些事情絕對瞞不過左鄰右舍,畢竟阿關嫂沒辦法守住所謂的秘密。
「小姐,這麼晚還出來辦事啊?」老司機問道。
空氣中有股悶濕的臭味,那是寬次的排泄物散發出來的。早上,阿關嫂一來,先把被窩裡的便盆拿出來倒掉,清洗乾淨后再放回去,真是個勤快的女人。寬次把頭靠在枕上片刻,不一會兒,又發出均勻的鼾聲。
「請您打電話時務必指名找我,因為其他同事不清楚這個案子。」他特別向派車主任強調。
「家裡沒替您先生買保險嗎?」主任問道。
刑警問他,前天晚上十二點半至一點半之間,是否聽到附近有計程車停車的聲音?老闆說確實有聽到停車聲,然而,那是在小巷前方往大馬路的方向。
「前天凌晨一點半左右,你確實把一名女客載到那個地方嗎?」
凌晨四點左右,民子上床就寢,小瀧在凌晨兩點半搭計程車離開,宿舍里的鼾聲此起彼落。民子因為緊張無法入眠,雖說在小瀧的勸說下連喝了數杯酒,卻不像平常那樣有暢快的倦意襲來。
此時,陽光普照,輕風吹拂。他們站的地方位於警察局后牆內側,與警局大樓之間有段距離。抬頭看去,那裡似乎有拘留所,窗外裝有牢固的鐵格窗。
「基本上會吧,罰金應該不多,不過,絕不能討價還價或提出抗辯,否則會引來反效果,照提出的金額支付就行了。」
「是的。」
她知道從後門穿越庭園,再進入「楓廳」客房的訣竅,庭園的燈光在深夜十二點即會熄滅,管鍋爐的老伯有時候會出來巡邏,幸好沒被他撞見。民子把鞋子放在乾枯的草坪上,然後再跨過柵欄。
民子很感謝老闆娘這麼說——火災當晚她並不在家裡。
「我真的很感激阿關嫂的幫忙。」
看來,老闆娘並不知道民子家裡的實際狀況。
「您是說民子嗎?」女人旋即回答,「她已經離職了。」
「是嗎……嗯,我明白了。」久恆刑警笑了笑,眼角堆起了皺紋。「對了,太太,在您悲傷之際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您方便到我們局裡一趟嗎?」
「慢著……您為什麼看外面?」
「做幾道好吃的下酒菜吧。我有點餓了,這裏只有我跟民子小姐,麻煩送兩人份的過來。」小瀧放下話筒,順手抽出一支煙,「火!」小瀧對著茫然的民子要求道。
「謝謝,好多了。」
「不知道?你不是裏面的員工嗎?」
櫃檯處的電話響起,今晚由阿茂值班,民子豎耳聆聽,但鈴聲已經消失,也聽不見其他聲響,原來是她的錯覺。如果電話是阿關嫂打來的,大概就是這時候。不,其實應該更早打來,與小瀧在房裡喝酒的時候,民子最擔心的還是電話鈴響。
「那女人雖然有點弱智,做起事來可不輸正常人,也許是因為有那方面的問題,並不懂得辛苦。」酒鋪老闆保證道。
「謝謝,不用了。」男子急忙揮揮手,然後笑著說,「民子小姐因為昨天那場火災忙得很累吧。」
「聽清楚了嗎?太太,請你振作。這場火災的起火點就在你家。」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感謝您的照顧……」
「我已經講了好幾遍,不行就是不行。趕快收回去吧。」刑警眉頭緊蹙,面有難色地說道,「我建議您今天最好先到消防局寫悔過書及辦理其他手續,承辦單位那邊會教您填寫相關文件。」
「對了,是您交代阿關嫂在炭爐里添煤球的嗎?」刑警轉臉看向民子,這回問到核心了。
火災發生后,消防局和警視廳隨即派鑒識小組前來火場勘察。據說,他們從現場燒焦物即可判定是意外或人為縱火。民子認為自己並沒有留下任何可疑線索,那隻汽油瓶,在回程時已被她帶走,火災現場並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是的,不會錯的。」
「是的。」
「那我需要前往嗎?」酒鋪老闆問刑警。
「謝謝。」
「啊……」民子語聲微弱地點點頭,渾身顫抖不已。
「呃……不清楚耶。」
「因為阿關嫂照顧得無微不至,我才能安心工作。」
「是的……」
「哦,她真的那麼賣力照料您先生嗎?」刑警問道。
刑警的目光為之一亮,他很感激目擊者留意到這個細節。
「……」
「他是什麼時候回營業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