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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五節

第一章

第五節

「從您進入房間直到離開,她一直陪著您嗎?」
早上九點,民子醒了。
「請問有何貴事?」小瀧笑容可掬地問道。
「所以……」
「您沒發現我睡眼惺忪嗎?」
「嗯……不記得了,但我知道陪我喝酒的女招待叫……好像叫民子,民子小姐……」
「啊,是嗎?」
「請別客氣。」
久恆刑警坐在皮椅上,表情顯得很拘謹。
小瀧正在利用民子身上具有的某種魅力。小瀧對於這項計劃可能極為慎重,因此不肯輕易掀底牌,難道是因為他還無法相信民子能扛起這個重任嗎?縱使秦野很中意民子,小瀧或許還會用其他方法來測試她。
小瀧似乎是在打算讓民子成為照料秦野的女人,這個目的很容易猜得到。但是,她知道這不僅是單純的照料,小瀧很可能藉機進行某項計劃。一旦這個計劃成功,她也能從中獲利。儘管這個利益到底是以金錢,或是以其他形式呈現,她目前還猜不出來,不過小瀧具有不同於一般人的能耐,所謂的利益絕對不只是金錢。
「干我們這一行的講究因果關係,遇到苦無證據的時候,就會緊抓著任何蛛絲馬跡。」
「餐廳和旅館這些地方真奇妙,一開始服務你的女招待,後來就慢慢演變成一直由她接待了,這一點和飯店不一樣。我每次去,都是那個民子小姐來接待。刑警先生,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了。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打擾您了。」小瀧齊膝欠身地招呼道,「這位是您之前見過的小姐。」
「這個問題不是我能決定的,請您直接問她。」
「原來如此。」
「沒有啦,我是從報上看到的,版面登得很小。」
「怎麼說?」
「哦?」總經理睜大了眼睛,「什麼時候?」
「我覺得您大可不必如此,直接找當事人問清楚不是更好嗎?不過,這是我個人淺見,依你們的專業,或許可以從其他管道搜集旁證。」
「哦?」秦野混濁的目光為之一亮,兩頰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並伸出枯瘦的手,指著民子前面的一張椅子說:「來,請坐!」
「但這不是消防局的管轄範圍嗎?警方也得協助調查?」
然而,她還不清楚小瀧的具體計劃,小瀧好像確實對她存有好感,但兩人在他的房裡獨處時,他完全保持紳士風度,並沒有對她毛手毛腳,他那端正的臉孔始終維持著公事公辦的表情。民子大致可以猜出小瀧的計劃,八成與之前在地下室酒吧遇見的那個來歷不明的老人有關。
她覺得這種改變很有意思。殺夫的女人正在這裏,不論情況會變得怎麼樣,原本就沒有所謂的固定結局。
小瀧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他看見男子從口袋裡取出了黑色的警察證。
秦野固定住在「807號」房。民子和小瀧一同搭電梯來到八樓。沿著走廊的read•99csw•com紅毯走到房門前,小瀧勾起手指輕輕敲門,隨即將手搭在門把上。這間客房是套間,一走進去是個會客室,牆角的那扇門後面好像是寢室。牆邊擺著長沙發,隔著桌子有三把椅子。若說有什麼不同,就是房裡沒有飯店裡的柜子,只在角落放著一隻老人裝私人物品的箱子。
「哦,只是這樣嗎?」
「說得也是,不過,看不出你沒睡好呀。」
「無所謂呀。」小瀧眯著眼回答。
「請您別見怪。」刑警眯著眼泛著微笑。
「因為您常常改變主意嘛,就算事先告知也不見得有用。」
這句話意味著他是強行把民子帶到這裏,並已付錢給「芳仙閣」的老闆娘了。
「是啊,因為我認識那家旅館的經營者,那裡的環境又安靜怡人,所以決定在房裡暢快飲酒。這陣子,營業到深夜、環境又清幽的飯店不多,一般餐館大概到十點就打烊了,那裡幾乎經營到半夜,可說是非常方便。」
「她沒有投保,無論是被燒死的丈夫或家當都沒有……」
久恆把擱在桌上的香煙放回口袋,然後在煙灰缸里掐熄手裡的煙。小瀧始終盯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
「民子小姐的家裡發生了火災,剛好那天她不在家。總之,應該是您和民子小姐一起喝酒時,她家裡發生了火災。」
「總算睡了……我還不太習慣這種地方。」
民子從椅子上起身,小瀧也跟著站了起來。房門緊鎖著,她與小瀧之間只有觸手可及的距離。小瀧從她身旁經過時,牽動了一陣微風,徑直朝房門方向走去。民子突然陷入一股難以名狀的空虛感中。
小瀧在民子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只見矮老人笑著說:「小瀧,待會兒我要去老地方走走,可以帶她去嗎?」
「您是小瀧總經理嗎?」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這樣啊,您都是點那個叫民子的服務員陪您喝酒嗎?」
「有位姓久恆的先生要找您。」
「還不曉得呢,因為您始終沒把整件事告訴我。」
民子離開「芳仙閣」的第一個晚上,住在新皇家飯店的某間客房。一切由小瀧總經理代為安排,這間單人房就在六樓的邊間。小瀧領著民子走進飯店時曾說:「『芳仙閣』老闆娘那邊請你不用擔心。」
「是嗎?我們飯店偶爾會遇到失竊案,每次看到前來調查的刑警都是兩人一組,我以為兩人一組可能是警力的基本配置。」
「有呀,只是不明顯而已。」
「嗯,我已經換好衣服正坐著發獃。」
「今天有點問題想請教您,但因為涉及您的隱私,有點過意不去……」
小瀧以為刑警會邊問邊抄筆記,但對方沒這麼做。
「苦惱?您懷疑那個叫民子的女人可能涉案嗎?」
那天晚上,民子在小瀧安排的房間里過夜,她特意將房門上鎖九九藏書。雖然已是三更半夜,民子依舊難以入眠,每每走廊彼端傳來腳步聲,她便驚坐起來。然而,腳步聲不是進入隔壁房間,就是消失在對面房間。民子甚至懷疑,小瀧該不會把她房間的備用鑰匙交給秦野,讓對方偷摸進來吧?她對腳步聲格外緊張,但最後什麼也沒發生。凌晨三點時分,她終於睡著了。
小瀧稍稍後退,讓秦野看清楚身後的民子。
「那你稍等一下,我問問他。」
「請他過來。」
「我忙得要死。待會兒有兩個人要來,一個是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的理事。由於理事會改選在即,理事這次可能會被拉下來,所以來找我出點主意。我還得給那個帶他過來的男人點面子呢。」秦野漠不關心地說道,「而且我正要出門,你也不幫點忙,真沒信用呀。你說是不是?」秦野瘦削的臉孔正視著民子,「我希望她撥出四五個小時,陪我到一個地方。話說回來,我活到這把年紀,早就對女人沒興趣了,這一點你大可放心。那個地方很幽靜。總之,她只要默默跟著我,我就很感激了……」
「哦,這消息有登出來嗎?」
小瀧得知來者是警察,語氣變得客氣起來。
「我也不清楚他的來歷。不過,他不是壞人這點倒是事實。社會上有許多奇特的賺錢門道,如果我說他深諳此道,多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吧。」
「是的。」
「這麼說,您懷疑她有縱火嫌疑?」小瀧把打火機擱在桌上,以心不在焉的目光望著刑警。
小瀧穿著體面,一身西式裝扮。他的肩膀寬闊、體形高大,穿起合身的西服顯得很有派頭,無論是白襯衫的衣領,或黑西裝胸前口袋露出的一截白手帕,都潔白得耀眼。
「您蠻清楚的嘛?」
小瀧作為飯店業者平常即與警察時有接觸,措辭客套並不會吃虧。況且,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小瀧的職業身份,而在於他背後不可撼動的權力機構。
「誠如您所說的,事情就是那樣。雖說是意外失火,終究還是得調查失火原因,也並不是誰都沒有法律責任。」
「啊,您是說……」
「對不起!」刑警微微探身,「事實上,當事人已經辭掉『芳仙閣』的工作,不知去向了。」
小瀧回到總經理辦公室,一名服務員通知他有訪客。
「打擾您太久了。」
「哦,原來如此。」
刑警挑了一下稀疏的眉毛,拿起火柴棒,屈身點火。
「正如您知道的,本飯店以外國客人居多,有些觀光客會表示想住日式旅館。遇到這種情形,我就把客人介紹給『芳仙閣』,這算是同行的互通有無吧。」
「哎呀,您早點說就好啦。」小瀧微笑道,「https://read.99csw.com別這麼客氣。因為您突然問起我知不知道她的下落,一下子不知怎麼回答呀……這樣啊,她離職啦!」
那兒不像是辦公室,倒像是小瀧的休息室,牆邊擺了張床,床邊有張小辦公桌,看來小瀧經常在這裏處理業務,累了就會躺下來休息。眼見民子一臉憂心,小瀧這麼回答著:「該辦的手續都辦好了,事情我都交代妥當了。」
「是嗎?」
「目前還無法確定。怎麼樣,小瀧先生,您方便告知她的去向嗎?」
刑警輕輕點頭。
「您說得有理。不過,消防局方面不是判定為意外失火了嗎?」
「從『芳仙閣』到她家坐計程車往返最快要一個小時,而且走進家裡東摸西挪,少說也得花上二三十分鐘吧。不過,您剛才提過,民子小姐只有去上洗手間時離座,除此之外都陪著您喝酒,所以民子小姐涉案的可能性不大。問題是,目擊者看到的那名女子太像民子小姐了,我總覺得事有蹊蹺。」
「一般人確實無法想象,這也是人生的樂趣之一呀。所以請你暫時相信我,默默行動就好了。」
「是的。」
「當然啰,她待了兩個多小時,總會上上洗手間呀。」
這次,民子的妝容化得比平常更加細緻周到。
「我記得在晚上十二點以前去的,喝到凌晨兩點半左右,沒有其他客人,那裡的環境清幽雅靜,我和老闆娘也熟識。」
「哦,這麼說,是不是有其他疑點?」小瀧以略有深意的表情看著刑警。
「總之,不會對你不利的,這一點請你相信我。」小瀧為了消除民子忐忑不安的心情,三番五次如此說道,「你對我了如指掌,我不可能做出奇怪的舉動。雖然不是完全為了你才這麼做的,但我保證這這件事不會對你不利。」
「誠如我剛才說的,他們家沒有投保火險,而且房子是租來的,裡頭只有些不值錢的傢具。另外,她先生也沒有投保,如果這次有巨額保險,那就另當別論了,但因為沒有這方面的問題,所以從這條線索來看,似乎是沒有縱火嫌疑。」
「哦,您居然看得這麼仔細啊。」刑警把嘴裏的煙噴了出去。
服務員帶來一名年約四十歲、額頭寬廣、顴骨突出、眉毛稀疏的男子。乍一看,就知道不是飯店的房客,一身皺巴巴的西裝倒像個收賬員。
「是嗎,我這就過來找你。」
小瀧打開房門,目送著這名刑警離開房間,以嘲笑的目光投向對方那壯實的後背。
「秦野先生嗎?我這就過去找您,請問方便嗎?」
「嗯,應該是吧。」
小瀧在一旁動了一下,彷彿為配合老人的說法給民子打了一個暗號。
「恕我冒昧了。X月X日,聽說您在『芳仙閣』,也就是那家日式旅館,請問您在那裡用餐嗎?」
「哦,怎麼含糊帶過?」
民子正色看著小瀧,https://read•99csw.com對方則一如往常以溫和的目光回望著她。然而,小瀧的紳士表情並沒有回應民子眼神中的誠惶誠恐。毋寧說,那裡具有更大的意義,小瀧的眼神彷彿遼闊無垠的大海,就像要把人吸卷進去那般恐怖黑暗。
門縫下塞了一份報紙。她化好妝,換上衣服,打扮整齊之後,吃起了早餐。她坐著邊喝咖啡邊看報,昨天以前,她還是替房客服務的女招待,從今天起,自己的境遇卻已截然不同。當然,她不需要再為錢愁眉不展,因為從今往後,她的命運將被重新改寫。
小瀧拿起電話,對總機說了某個房間號碼。
「哦?」小瀧低頭點煙,「有什麼問題嗎?比方說,她是不是有投保之類的?」
久恆抬起稀疏眉毛下的眼睛,朝小瀧瞥了一眼。
「很有可能。」刑警並沒有反駁,「尤其您的證詞很具關鍵性,實在很難推翻。」
小瀧對民子說,他會保全她的利益,一切事情交由他處理。民子感覺自己好像正在被別人品頭論足,不知在別人的眼光中,這女人將會何去何從呢?
「昨晚睡得好嗎?」小瀧一如往常以溫和的口吻問道。
「根據目擊者表示,那名女子不是穿和服,而是穿便服。從她的身高和體形特徵分析,與我之前見過的民子小姐非常相似。因此,我猜民子小姐離開『芳仙閣』以後曾經回過家,但這個假設碰壁了。因為您剛才已經做出了明確的證詞,那時候,您和民子小姐在『芳仙閣』的客房裡共飲了兩個多小時……是這樣吧。」
「火災發生的那天晚上,民子小姐不在家,火災發生在女看護回家之後,家裡只剩下她那行動不便的丈夫。先是炭爐的火苗延燒到拉門,後來釀成了大火……我問了那個女看護,大致弄清楚炭爐延燒的路線。不過,她對於炭爐擺在什麼地方的供述卻含糊帶過。」
「昨天晚上,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請假了。她同事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我間接得知您經常找她作陪,可能知道她的去處,所以今天特來拜訪您。」
「好,我去。」
小瀧把桌上的打火機收進口袋,這個動作意味著對眼前這位刑警下逐客令了。
「那女人一開始說,炭爐放在離拉門稍遠的地方,後來越說越模稜兩可。經過調查,才知道那個女看護有點智障,難怪問話時答得有些含糊。也就是說,她一開始回答的炭爐擺放的位置或許才是正確的。當然,也不排除有人在她下班以後進來挪動炭爐的位置。說到有人移動炭爐,不可能是寬次先生,因為他腦中風,行動不變,逃都逃不出去,根本不可能移動它。」
早上十一點,房間里的電話響了。
小瀧拿起香煙,敲了敲銀制香煙盒。
民子認為,現在應該可以依小瀧的指示行事了。自從發生那件事以來,她覺得自己的膽子比以前大多了。奇怪九*九*藏*書的是,原以為丈夫一死,心情會變得海闊天空,但此刻卻充滿了落寞。至此,她才驚覺寬次活著時,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她的生活重心。
「……」久恆暗自吃驚,但臉上仍舊維持著笑容,「要看案件而定,像這樣的案子也可以單獨查訪。」
他在總經理任內經常接觸許多陌生人,現在或以前的房客,有時候也會來拜訪他或向他投訴。
「所以,我調查過那個時刻是否有人恰巧經過她家附近,詳細情形恕我略過,總之,我終於找到一名目擊者,對方說當時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女子。」
秦野抬起那顴骨突出的瘦臉,矮小的身子正坐在軟綿綿的沙發上。
「你的眼神可好得很哩。」
小瀧的盤算被民子料中了。
「去秦野先生的房間嗎?請問那位老先生在做什麼生意?」
「我猜不出來。」
「我確實去了,只不過是晚上。」
「沒關係。那麼是晚上幾點呢?」久恆刑警說話時,嘴角堆著笑。
放下話筒,小瀧對民子說:「他說現在可以。不過,待會兒可能會有訪客,但又說不重要。他是個大忙人呢,要我們馬上過去,不然就難約了。」
「我現在就帶你去那個人的房間。」
「您還記得在哪個房間喝酒嗎?」
「聽說她一離職就下落不明。看來,在那種場所工作的女人,好像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什麼嘛,你還沒告訴她?」
「早安!」
「您說得沒錯,所以我為此苦惱不已。」
「怎麼說?」
「雖說沒什麼可疑之處,但從起火點來看,倒是有些值得推敲的地方。」
「醒了吧?」是小瀧打來的。
「依情況而定。」
小瀧按了一下按鈕,吩咐服務員送些紅茶過來。
「您是久恆先生是吧?」小瀧不改溫和的神情向刑警確認身份,「您這話就說得奇怪了。從您的語氣聽來,好像我知道那個叫民子的女人去了哪裡似的,就算我再怎麼偏愛她,頂多也是去『芳仙閣』找她喝酒而已,您這樣奇怪地延伸解釋讓我很困擾呢。」
「該不會是看錯了吧?」
「謝謝您的關照。」
「久恆先生,恕我冒昧請教,最近像這類案子,都是由刑警單獨調查嗎?」
「不過,僅供參考之用,所以請您放鬆心情回答就好。」
小瀧坐了下來,蹺起了二郞腿。
「越說越奇怪了。」小瀧搔了搔下巴,「話說回來,我不可能改變我的證詞,事實不容扭曲呀。」
「打擾您了!」
「……」
「因為您是很有社會地位,又有高尚人格的人,就算計程車司機指認民子小姐是那個形跡可疑的女人,法官也會認為您的證詞比較值得採納。」
話簡彼端傳來說話聲,但民子聽不清楚內容。
「是啊。」久恆起先有點猶豫,隨後正面回答,「一般確實是兩人一組,不過偶爾也有例外。」
約十分鐘后,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