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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六節

第一章

第六節

「這麼說,有可能是汽油瓶嗎?」久恆神情振奮地問道。
「什麼?這我可不清楚,聽說是老爺刻意弄的荒山枯木造景。不過,既然是日式庭園,還是弄得清幽雅緻來得賞心悅目。」
民子沐浴著燦爛的陽光,在原地又等了十五分鐘。女管家以局外人的眼光打量著民子,彷彿在欣賞一出準備上演的好戲。
「小瀧先生剛好有事外出。」
「這件和服是新的,您大可放心穿上。」
「我在擔心呢。」
「不知道,但我可以確定您不是泛泛之輩,因為您能弄到那麼多現金,真是神秘啊。不過正因為如此,才能深深吸引女人的注意呀。」
「你……」在一旁信步兜繞的秦野走回來問道,「認識剛才坐到六樓的三個男人嗎?」
「咦?沒有嗎?真是怪事,我明明聽說岡田小姐住在『807號』房呀。」
「或是其他飯店?」
秦野在民子耳畔輕笑了一聲:「是啊,你明天得再來一趟,聽清楚了吧?」
「您又沒把對方的底細告訴我,我當然會不安。」
久恆焦慮地想象房間里的情景——豐腴的民子與矮小的色老頭正在床上翻雲覆雨。民子原本就是個隨便的女人,曾經在風月場所當過女招待,其大胆程度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慄,他心想,其他人尚不知民子的底細,只有我最了解她的可怕之處。一開始,久恆就對民子這女人大感興趣了。
「大概有十年了。」
「不過,我想知道大概會被帶到什麼地方。」
「我想說的是,老爺雖然有病在身,每天仍有許多訪客上門。」
這棟豪宅果真實際由這個女人掌控。
「我見到他以後會怎麼樣?」
「發生了什麼事?」
這比民子想象的還年輕。
「不認識。」民子當場否認,腦海中卻浮現那個刑警的臉。
「怪不得這麼闊氣呀。那現在不是嗎?」
五分鐘后,服務員來了。他們沒搭電梯,服務員帶著民子朝緊急出口的方向走去。狹窄的樓梯緊貼著後面的牆垣,前面是一條設有緩衝帶的斜坡路面。
「807號」!他滿意地從門前走過,很慶幸終於查出了對方的巢穴,不過,他只看到那個男子,並沒有發現民子的身影,至少眼前看到的確實如此。他有點納悶,雖說剎那間看到對方走進轉角處,或許民子早就進入房間了,他們同時上了頂樓,下來時不可能各走各的,或許他們一起住在「807號」房。
「您在東京住很久了吧?」
他若無其事地站在民子身後。民子朝電梯的方向走去,秦野尾隨而行。電梯門一打開,一群人走了出來,沒有人注意到民子。
「為什麼?」
「可以請教老爺貴姓大名嗎?」
「不,我是富山縣人。」
「洗澡?」
久恆刑警分析小瀧總經理可能把民子藏在飯店裡,便在一樓大廳守株待兔。他料想民子應該會與小瀧同時出現,然而,民子卻與一個矮小的老人一起回來,不久便走進電梯,久恆情急之下也跟著走進去。電梯到了六樓,裏面只剩下民子、老人及久恆三人。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容貌隨時會被民子看到,因此只好趕緊在六樓走出電梯,接著便聽到背後傳來電梯繼續上升的聲響。
「我們到頂樓。」
「順帶一提,我叫米子,在這裏工作了十年,老夫人過世以前我就來了。」
「那麼,我請櫃檯查一下。」
「可以進來嗎?」
「住久了,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因為要見對方嗎?」
冷不防要民子去洗澡,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
他們在頂樓做什麼?如果住在飯店,到房間談話似乎比較方便吧。專程上頂樓,難道有必要眺望什麼嗎?絕不可能僅僅是欣賞東京市容吧。
民子僅穿著內褲,瑟縮著身子,把內鎖打開。她拉開一條門縫,女管家把衣服遞了進來。
「怎麼樣?」秦野坐進車內,掏出一根香煙,一邊遞向民子一邊問道。
久恆焦慮了起來。他無法監視他們,光是想到這點就心急如焚。民子到底用什麼態度與對方交談呢?對方又是如何用計拐到民子的?光是想著這些,情緒就要沸騰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櫃檯人員傳達了房務部的回復。
這時候,他發現離石牆轉角處約莫五六米的碎石堆里散落著玻璃碎片。久恆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蹲了下來,伸手朝水裡沾了沾,不久,那張白紙沾著兩三塊濕濡的碎片,一眼即可看出是玻璃瓶碎片。他小心翼翼撈起那張被水浸濕了的白紙。他從口袋裡取出皺巴巴的手帕,攤展開來,然後把沾在白紙上的碎片包了起來。他總共撿了十三四片,後來又翻找了一陣,並沒有更多的發現。大一點的碎片約有三厘米長、一厘米寬。
這間浴室十分寬敞,中間隔著一道門,與三坪大的更衣室相通。
「當然是指那棟豪宅呀。」
女管家故意拐彎抹角地透露民子的工作內容,一個卧床的中風老人卻有許多訪客求見,豈不證明對方大有來頭?
久恆慌張地說:「我不是這裏的房客。」
「我要做什麼工作?」民子問道,她很想知道工作內容。
「若有什麼需要,請拍拍手,https://read•99csw•com我馬上就過來……浴室里有內鎖。」
「嗯,之前是華族的住宅。」
「啊!」秦野顯得很快活,他輕輕揚起手,小瀧幹練的身影在後面逐漸退去。民子覺得小瀧的舉止總是透露著某種氣質,儘管因為職業需要,通過長期接觸外國人訓練出了優雅的身段和風度,但偶爾還是會不經意流露出些許流氓味。
「這事不必問小瀧啦。對了,車子停在飯店後面,我現在叫服務員過去,你跟著他來就是了。」
他心滿意足地環視周遭。夕陽西斜,家家戶戶的屋頂都布滿了霞光,從高台望去,夕陽餘暉落在百米以外的「芳仙閣」庭園的樹梢上。
他回到總部。
「是的。」
「我很擔心嘛,是去餐館嗎?」
「他應該跟您一樣吧。」
「他是誰?」民子有一種預感。
「別擔心啦,人家又不是怪物,不會把你生吞活剝的,他可是赫赫有名的紳士呢。」
「是一位婦女,我親眼看見她走進那個房間,對了,」他突然察覺自己說得直白,也怕謊言被揭穿,於是趕緊改口說:「要不要問八樓的房務員看看?直接問當事人可能有點唐突。」
「哦,那是……」
「我不是來會客的。」儘管這麼回答,但由於處境尷尬,便說:「也算是來會客的,但我好像弄錯樓層了。」
「當然。」秦野輕晃了一下,欣然允諾道。
米子問道,卻無人應答。她拉開隔扇,民子從她身後往房內探看了一下。偌大的房間里鋪著一床棉被,由於燈光太暗,看不清楚病人的臉孔,只看到一顆黑色頭顱露出棉被。米子在黑色頭顱旁坐了下來。
車子沿著都營路面電車鐵軌旁的馬路緩緩行駛。
「昨天早上。」
民子被秦野帶出飯店,在旁邊坐上一輛汽車。這不是私家轎車,而是包租車。小瀧站在後面目送他們離去。
久恆似乎有點失望,昨天是火災發生后的第三天,看來當時的垃圾已全被清走了。儘管如此,久恆依舊沿著同一條路線繼續探查,打開所有垃圾筒什麼也沒發現,看來這個區域的垃圾都是同一天集中處理掉了。
「目前還不能透露。」
「不用了,我好像認錯人了。」久恆致歉道,連忙逃離櫃檯。久恆離開飯店后,坐上一輛計程車。他的目的地是火災發生當晚那名可疑女子坐計程車抵達的地點。他對附近的地形已做過詳細調查,那個目擊到女子搭的計程車車行名稱的男子也住在這附近,後來還通過他給的信息打聽到了那名司機。
「也不是。」秦野逐一否認,「到了自然就知道,那裡是私人住宅。」
他頓時火氣上升,很想馬上去敲那個房間門。這麼做並非無的放矢,在職權上他也是有權求見。儘管如此,最後他還是作罷,此時絕不能失去理智,若是輕舉妄動,反而會功敗垂成。
「伏木。」
「不過,來的時間不一樣。」
「因為從您口中知道對方是位男士。」
「現在就去見我家老爺。」
「喂,叫總經理過來。」秦野把擦過的毛巾放回小籃,並向服務員吩咐道。
「請稍等一下。」語畢,那名女管家便消失了。
女管家說到「病人」二字時,口氣很淡然。
「今晚要面試嗎?」
「因為是第二次了,禮貌上應該見得到。」
「你在想什麼?」秦野笑著問道。
「好漂亮的庭園啊。」民子讚歎道。
「很晚嗎?」
「啊,也許到他房間的是岡田小姐。不好意思,您方便打電話問一下秦野先生嗎?前去會客的是位女性。」
「病人每天躺在床上很無聊,若能替他排解寂寞,比什麼都重要。」
民子渾身冒著熱氣,待朦朧熱氣緩緩散去,逐漸露出了裸體。她跨出浴槽,走到更衣室,此時門外傳來了女管家的聲音。
「是嗎,憑這種感覺就對了。」
「累了吧?」
「附近的垃圾是什麼時候清除的?」久恆向附近居民探問道。
「他怎麼啦?」
儘管是同一條路,民子覺得回程的車速似乎快了許多,可能是心情輕鬆的緣故吧。座車從麻布駛至赤翱附近時,由於武藏野台地的地形特殊,時而上坡,時而下坡,但並未減緩他們朝新皇家飯店奔去的速度。
「不認識。」
「去年剛過六十大壽。」
「住在這麼幽靜的地方,肯定每天的心情都很愜意吧。」
「算是。」
「趕快進去,盡量站在角落。」秦野在她耳邊低聲道。
久恆故意不搭電梯,改走樓梯上去。所有房客幾乎都搭電梯,所以他走樓梯的時候,並沒有遇到任何人。頂多看到房務部的女員工抱著送洗衣物來回經過。爬到八樓時,久恆看到那個矮小老人的背影恰巧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他驚訝得說不出話,當下做出職業性的判斷,立刻追了上去,幸好走廊上鋪著厚實的地毯,疾步追趕也沒發出腳步聲。追到轉角處時,傳來了關門聲,他親眼看到那扇門合上,於是放慢腳步走上前,以餘光瞟著房號。
「辛苦了。」秦野說話的同時,外面已經有人打開了車門。
秦野彷彿看穿民子的內心,這讓民子很驚訝,但仍鎮定read.99csw•com地回答。
「好的。」
「啊,就是在高岡往海岸那邊嘛。」
「對不起,請問您是幾樓的房客?」
「這一次會見到豪宅主人嗎?」
「他的家人呢?」
「細節我不清楚……總之,請不要坐在這裏。」
「不,他們全都是有事請託,所以你白天不陪老爺也無妨。」
「是嗎,其中兩人確實是六樓的房客,另一個人我沒見過,看樣子絕對不是那兩人的同伴,而是單獨行動的外來者。」
他走到石牆底下,上面是房舍林立的高台,石牆的轉角處有條小徑,沿路有一段很長的距離長滿了茂盛的野草。久恆以半截木棍往草叢裡翻戳,發現底下有一條積滿污水的小水溝。他撈攪溝里的污水,沉澱的泥濘如黑雲般浮升上來,還冒出茶杯破片和碎石。水溝里凈是污水,但仔細觀察,多少可分辨沉澱物的種類。他停止撈攪,只是定睛察視。
正面的樹叢由於沒有屋頂遮蔽,天空的色彩盡收眼底。女管家似乎在監視民子,而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庭園旁邊,能充分掌控民子的舉動。女管家與民子閑話家常,白晳的臉龐不時露出淡淡的皺紋,她笑容高雅,措辭客氣,展現出富貴人家應有的禮儀。然而,她對民子的警惕始終沒有鬆懈。
「天氣暖和起來了呀。」女管家柔聲與民子攀談,一副善於交際的模樣,間接顯示這裏的訪客不少。
民子想來也是,秦野先生帶她來這裏時,對於這裏的情況隻字未提。可能因為是某知名人士,擔心報上姓名被她認出來,至於對方是政治人物或是企業家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豪宅玄關雖然寬敞,但一眼即知它不是正門,民子暗自驚嘆,光是便門就這麼大,民子跟在那女人身後。屋內的照明不夠亮,民子心想,這裏曾經是華族的豪門宅第,難怪佔地廣闊、格局雅緻。但整體而言,這棟豪宅給人感覺卻很陰暗,感覺好像無人居住,也可能是太謐靜的關係。那女人在走廊上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
聽秦野這麼說,民子只好順從地回答:「走到這種地步,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勞煩您了。」
「說不定是我聽錯了。請問那位房客貴姓?」
「你以為是女士嗎?」
這些日子以來,她似乎胖了不少,或許是因為每天享用美食佳肴,加上心情輕鬆,自然胖得很快。雖然可能正在被窺視,但她變得不那麼在意了,心想,反正自己又看不見對方,乾脆變換不同姿勢,讓對方看個夠。
「我確實這樣以為過。既然現在知道對方是男士,忽然還好奇起來了。」
「哈哈哈,」秦野笑道,「你的膽識超乎我的想象,這樣我就安心了。」
「不是,醫生和護士每天都會來照顧他。」
「我家老爺是一年前病倒的。」
「可是我沒準備。」
「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這個嘛,」久恆支吾其詞,「這是我個人追查的案子,檢驗結果告訴我就好,不必告訴其他同事,他們並不了解案情。」他低聲央求道。
「嗯,我今天是不是通過測試了?」
此時,有名員工略顯慌張地悄悄走到秦野身邊。
「不用了,」久恆朝樓梯方向走去,「我待會兒再過來,因為沒什麼要緊事。」
「老爺,人帶來了。」
秦野拿起服務員遞來的熱毛巾擦抹手臉,飯店員工都認得這個長期住宿的房客。
「他頭戴鴨舌帽,眉毛稀疏,顴骨突出,應該不是什麼地位高尚的人,大約四十齣頭……你認識嗎?」
不久,車子駛進麻布的高台,以同樣的速度,平穩地衝上了陡峭的斜坡路。在柏油路的盡頭有一條碎石路,從這條碎石路的前方左轉,再走三百米就可以抵達那棟豪宅了。
「到這裏來吧!」秦野邀民子在池塘和樹林間散步,有條小路可以穿越泉水旁的假山。「這房子的主人很喜愛庭園造景,風格不同於一般,乍看之下好像不經修整,其實是主人特意營造的荒山廢寺的庭園氣氛。」
民子穿上和服,中年女管家抬頭看了看她的身姿讚美道。在穿上和服之前,民子已經化過妝了。
「我隨時都可以出門。」
那名員工正要走開,久恆決定繼續耗下去。
「請問是幾號房?」
「不好意思,請您馬上去洗澡。」
「您只需陪病人聊天行了。」
久恆感覺呼吸急促,但仍從八樓搭電梯下來。他又回到了大廳,坐在沙發上,但他很快又起身,然後又坐了下來。不知什麼原因,久恆始終坐立難安,他現在就想衝到樓上證實他們是否同住在「807號」房。其次,他還得立即查出那老人的身份。
「『807號』房?」對方連住宿簿翻都沒翻便回答,「『807號』房並沒有岡田小姐。」
身邊的秦野終於開口道:「快到了。」
果然——由此看來,一定是腦中風。
「這麼說,只有老爺一個人住在這裏?」
「老爺多大歲數了?」
因此,他這次調查的不是通往「芳仙閣」的路線,而把焦點放在馬路兩旁。他打開路邊的垃圾筒蓋,裏面凈是報紙、繩屑及廚房垃圾。
民子凝視著成群在池中悠遊的紅鯉。這時,她九-九-藏-書覺得有人正在某處打量自己,不用說,環視周遭肯定是看不到任何人影的。不過,從屋內的任何位置應該都看得到她,而她卻看不見對方。對方有各種屏障遮掩,能夠仔細觀察她,而且屋內的光線也十分黯淡。
「你知道我的來歷嗎?」
「他始終別著臉,可能是想知道我們坐到哪一層樓,後來發現情況不妙,趕緊在六樓離開。」
「嗯,可能是汽油瓶,不論從瓶身厚度或淡藍的色澤來看都相似。」
「請進。」中年女管家催促道。
民子吃驚地回頭一看,秦野眯起了眼睛。
「要過夜嗎?」
「他是病人?」
「私人住宅?莫非是先生您家?」
「我馬上把衣服送過來,請您開門。」
「不是。」
「還是秘密俱樂部之類?」
他的鼻頭冒著泛油光的汗珠,他在辦案過程中經常遇到各種情殺案,嫌犯在接受審訊時會講出許多荒誕的故事,他早已見怪不怪了,像今天這種情況,嫌犯供述的某些部分,可能正在「807號」房上演。
「你來啦。」秦野堆起皺紋笑道。
秦野?刑警故做納悶狀。太好了,至少查出對方的姓氏了。飯店櫃檯的員工向來口風很緊,若不是檢調單位查詢相關案情,絕不會透露房客隱私。
「對方是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嗎?」
「倒也沒有多寬敞啦。」
「嗯,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改變主意了呢。」
「您是指什麼?」民子故作迷糊地反問。
「您原來的衣服由我暫時保管,請您直接穿上這件和服。」
「就是沒記住,才會不知所措。」
女子挽著下車的民子走到一處像是中庭的地方,秦野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庭園佔地很廣,裏面儘是枝繁葉茂的樹林,底下有許多石頭,沿著池塘排列成形。民子站的地方兩側都有草坪,蜿蜒的小徑盡頭有座小涼亭,亭子里放了三把藍色陶椅。
此處空無一人。民子從未像今天這麼興趣盎然地眺望著東京的地平線:從銀座、新宿和澀谷的方向升起許多廣告氣球,宛如從三個方向將東京市街吊起來似的。民子的目光又朝西邊望去,高低起伏的建築物彼端,隱約可見淺綠色的高台。
「不清楚……也有可能在我們回來之前就在大廳守候了,小瀧應該知道。」
「那麼,現在請去見見老爺吧。」米子再次催促民子。
「也許吧。」
「沒關係嗎?小瀧不在嗎?」
久恆在通往頂樓的樓梯間鬼鬼祟祟的模樣,全被電梯旁房務部的一名女員工看在眼裡。一名穿白色制服的男服務員,露出狐疑的眼神,沿著紅地毯走了過來。
「非說不可嗎?」
「你還蠻進入狀況的嘛。」
「你這麼認為嗎?」
「不好意思,有些房客會記不住自己的房號……那麼,您是來會客的嗎?」
「先生,我總覺得還會再過來呢。」
「待會兒要去兜風,你準備一下。」
啊,對了,久恆慢慢地站起來。他把鴨舌帽的帽檐壓得很低,朝櫃檯一個年紀最輕的員工走去。
秦野在車內始終保持安靜,並沒有藉機對民子毛手毛腳。至此,民子慢慢了解秦野對她的確沒有不良企圖。她之所以如此確定,可能是在「芳仙閣」工作時,見識過形形色|色的男客所累積的經驗吧,也可以說是出於女性的直覺。男人再怎麼花言巧語,私底下是否暗藏色心,她都可以察覺出來。憑她的直覺,秦野不是那種男人。
「除了我,還有女傭兩名,園丁、工友各一名,以及司機一名。」
民子穿上后,令她驚訝的是,無論和服的袖長或尺寸都極為合身,可能是女管家目測過她的身材委託縫製的。要是真的如此,那麼這件和服早應該是提前就準備好了。昨天,她才與女管家見過面,由此看來,這件和服的選定及縫製都是連夜趕工做成的。至此,她不禁想象豪宅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住在『807號』房的不是女性房客。那位房客正在房裡寫東西,並沒有訪客,要不要我直接打電話給他?」
小瀧露出溫和的微笑,陽光照著他的臉龐。
「嗯。」
民子的目光落在那件和服上,這和服的樣式高雅,還附上長襯衣,顏色也是行家偏愛的色調。
矮小的老人轉身疾步向前走去,民子也跟著他走上頂樓。頓時,遼闊的天空映入民子的眼帘。頂樓設有各種設備,如機房、鍋爐室和儲藏室等。
「哦,他姓秦野啊,那他的全名呢?」
「您是東京人嗎?」女管家不經意地問道,這種問法表示已無話可談,只好隨口問問。
「有什麼問題嗎?這是我家老爺的請託,我帶您去浴室。」
「辦完要事,心情舒坦不少吧?」秦野朝著對坐的民子問道。
「秦野。」
「總經理特別交代,請您……」員工也朝民子瞥了一眼,「把這位客人帶進您的房間。」
女管家的語氣彬彬有禮卻絲毫不容分說。民子的膽量也比以前大多了,事前並不是沒想過會遇到這種突髮狀況。
男服務員的眼神更狐疑了。
「你未必見得到他。」
「恕我失陪一下。」
「我打算不去想,因為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乾脆把一切統read.99csw.com統交給您處理。」
浴室四周貼著瓷磚,似乎經過重新整修,看起來格外嶄新。大浴槽里盛滿清澈的熱水,民子大胆地把衣服脫掉,但總覺得待會兒有人會闖進來,因此特地把門鎖上。浴室上方有個通風口,嵌著一塊毛玻璃,整個浴室算是個密閉空間。民子朝浴室四周打量,除了那塊玻璃窗,幾乎無法從外面窺見內部。瓷磚壁上還嵌著一面鏡子,浴室里有鏡子也是很平常的擺設。
「穿起來蠻好看的嘛。」
這豪宅到底是誰的房子?民子回頭一看,主屋是平房,不過縱深很長。由於庭園和主屋之間隔著高聳的圍牆和樹林,看不清楚裏面的構造,但應該是純日式建築,建築物本身頗有歷史。離民子站的位置最近處就是主屋轉角處,看得到屋檐,可能是茶房,然而中間被竹籬和植物遮蔽,無法一窺內部情況,只看得到白色拉門和房柱頂端。
「輕微中風。」
「他沒有子女。」
「這庭園好大啊。」
「我們不方便透露。」櫃檯人員在緊要關頭也守住了口風,「總之,這裏沒有您要找的岡田小姐。」
「我必須事先告知您,我家老爺正卧病在床。」
「是嗎,那麼你馬上離開房間。」
「我在東京沒有親人。」民子一邊追視從石縫下游出的紅鯉一邊回答。
後來,女管家不知問了什麼,民子正在猶豫怎麼回答,對面的欄杆門打開了,矮小的秦野老人走了出來。
九樓就是頂樓,久恆打算走樓梯上去看看。話說回來,頂樓這時候大概只有他們兩人,要是自己貿然上去,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況且空曠的場地根本無處可躲。如果民子是一個人,久恆會想盡辦法接近她。不,應該說非得見到她不可。但在發現還有一個陌生男子之後,久恆突然變得裹足不前,因為他完全不清楚對方的來歷,不由得畏縮了起來。
秦野說得沒錯,那叢枯萎的芒草已徹底變黃、任其倒伏。民子發現秦野在談話的同時,還刻意引導她變換各種不同的站姿,時而面向主屋,時而轉身,有時看著左右兩邊,有時站向斜方。民子很清楚屋內有人在打量她。他們在庭園裡仁立片刻后,剛才那名女管家略低著頭走來,在秦野耳畔竊竊私語。秦野點點頭。
「來探病嗎?」
那是一條長廊,她們走到一半便拐彎,盡頭處有一間寬敞的房間。米子拉開隔扇,裏面的燈光很黯淡。那是一間三坪大的房間,隔壁還有一個房間,用隔扇隔著。
「老夫人在八年前過世,從那以後他一直獨居。」
「沒錯。」
「嗯,總算安心多了。不過,先生,請您務必幫忙到底哦。」
他對民子說著,穿越來時的庭石,朝裏面走去,矮小的他在庭園裡顯得格外拘謹,不同於在酒吧不時流露出的傲氣樣子。
「或許他是來這邊探查什麼的。」
「你還挺堅強的嘛。」秦野佩服似的笑了笑。
一回到飯店,秦野立刻把民子帶到大廳稍事休息。
「這麼大的房子里還有什麼人?」
那個四十齣頭、有張大餅臉的女管家始終面無表情。她的體態豐腴、膚色白皙、鳳眼秀鼻,嘴邊有兩條細細的法令紋,渾身散發出高貴的氣質。
「一切交給我安排,以後你自然會明白,怎麼樣,從現在起不要再發問,乖乖聽從我的指示好嗎?」
飯店大廳位於一樓,非常寬敞,這裏擺放著鬆軟的沙發,任何人都可以進來歇坐。當然,不全是前來找房客的人,也有些房客在等候外來訪客,有點像車站的候車室,完全免費,卻股洋溢著豪華的氛圍,令人舒心愜意。
她再次抬眼望向窗外,車子已駛進戶戶都是宏偉豪宅、綠茵廣院的住宅區。連她都知道,這裏就是麻布的住宅區,也是東京都內屈指可數的高級住宅區,許多政商名流及高級官員都住在這裏。
女管家這樣搭話,難道是明知故問?秦野很有可能早已把民子的身世告訴豪宅主人,而她卻佯裝不知情。或許是因為見到本人引發了她的好奇心,此時才拐彎抹角地探問民子的出身背景,也不直接問民子是否已婚。倘若她故意略過這些敏感話題,無非是在揣測民子今後會接下什麼任務。
「『807號』房住的是長期房客,並沒有岡田這個人。」
「這麼說,純粹陪他聊天嗎?」
「久等了。」秦野臉上掛著微笑走到民子身旁,「我們告辭吧……你們剛才聊了些什麼?」
「哦,我的親戚也是那裡出身的,您住在富山縣的什麼地方?」
「什麼病?」
民子屈身泡進浴槽里。她始終感覺有人正在角落窺視自己,雖說已仔細查看過浴室內部,但被窺視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其實,當女管家突然叫她到浴室洗澡時,她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她泡在浴槽里,從鏡中看見自己的臉,那面鏡子恰巧對著她,民子的視線自然會看向鏡面。
「房子已經易主了。」
左手邊是綠意盎然的寬闊中庭。前幾天,民子就被安排站在那兒。然而,車子今天穿越那條碎石路,繞到豪宅後面停了下來。依然是之前那名女管家出來迎接。
「嗯,那座庭園清幽雅緻、古色古香呢。」read.99csw.com民子以平常的口吻說著,然後替秦野遞上來的香煙點火。
「剛才造訪的豪宅位於那個方向嗎?」
另外,民子覺得秦野即將帶她去見的某人輩分應該也比秦野高。如果是同輩或晚輩,秦野根本用不著特地帶她去。再則,他對民子說話的語氣也很客氣。之前,民子在酒吧遇見的秦野看起來頗為傲慢,對小瀧也不很客氣。民子只見過秦野兩次,他對她的態度應該比對小瀧更傲慢才是,他現在對民子講話時卻偶爾會摻雜敬語,這些都讓民子產生了其他的聯想。
座車在同樣的地方等候。
「別擔心啦,全權交給我處理吧。」秦野說著,靜靜地吐著青煙。
「那麼,您記得房客的大名嗎?」
次日中午,沒有人來找民子,也沒有人打電話進來。她不敢離開房間半步,因為小瀧下了禁足令。到了傍晚,秦野終於來電,這算是意料中的事。
久恆是個耐性十足的男人,不僅垃圾筒四周,連巷口或空地上的垃圾都被他撿起來查看。他拿著半截木棍翻戳垃圾桶,碰到茶杯碎片、稻草屑或紙片、泥土等等,都要翻攪一遍。
「那棟房子好像有歷史淵源?」
「怎麼樣?」秦野的嘴角泛著微笑試探民子道。
「東京這邊有兄弟姊妹嗎?」
他們走到飯店後面。那裡是一塊空地,眼下停放著搬運貨物的小貨車和三輪小車,在背陰處停著一輛藍色的克萊斯勒。由於光線昏暗,車體映現出飯店窗燈的幾何圖案。矮小的秦野弓身坐在駕駛座上。
「你看,池裡有鯉魚哦。」秦野說道,「之前還養過虹鱒,但是水質不合,而且溫度很難調節呢。」
「如果瓶子泡過水,經過沖刷,很難檢驗得出來。不過,必要的話我還是會驗一下,這次是什麼案子?」
這時候,車子突然左轉,朝某扇大門駛了進去。院里的路面鋪著細石,車子碾過時發出輕微的響聲,然後倏地停了下來。
女管家還是未提及具體的工作範圍。
「晚上八點。」
「請慢走。」
「不是,是我認識的人的家。」
「這樣我就放心了。」
毋庸置疑,那輛車待會兒會載她到那棟豪宅。
從赤翱到麻布的距離不遠,大白天,就算頻頻遇到紅燈或塞車,也僅需二十分鐘。然而,民子覺得這段路格外漫長,不知道自己到底會被帶到什麼地方。
這與她之前想象的不一樣,難不成她只是來扮演看護的角色?不,絕不是這樣。要是如此,秦野不可能大費周章把她找來。突然,這家老爺的病況讓她聯想到癱瘓的寬次。
高台上的綠意延展開來,那棟豪宅的庭園彷彿被淹沒在綠意中。
秦野可能是被豪宅主人喚來的,主要是商談民子的事。剛才,民子感覺有人在暗處打量自己,秦野老人離開的同時,她再度證實了這種感覺,因為被窺視的感覺在那之後便消失了。
座車沿著來時路以同樣的速度疾馳而去。
「不好意思,請您換上衣服。」
女管家從外面把門關上,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遠方。
「女性?」
「辛苦啦。」車子駛進大門內,秦野一如昨天那樣安慰民子,然後告訴司機,「在前面右轉。」
秦野下車,旋即對女管家這麼說,隨後就消失了。
「先生,我們去什麼地方?」汽車跑了兩百米左右後,民子向秦野老人問道。
「不太清楚耶……」
「為什麼?」
秦野折著自己枯瘦的手指。事實上,不管遇到什麼事,他總是露出一副倨傲的神情,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
「哦,他何時回來?去見客嗎?」
「晚上嗎?」
秦野迅速起身道:「我們走吧。」
「……」
「照顧他嗎?」
「嗯,是箇舊漁港。」
那老人和民子到底是什麼關係?久恆剛才看到他們從外面坐車回來的模樣,想必民子上午和老人到某地出遊了吧。對方像是飯店的長期房客,但他又是如何與民子搭上關係的,久恆實在想不透。
「怎麼樣,能不能驗出汽油殘留?」
「嗯,還是不說為妙。」矮小的秦野撇嘴一笑,臉上擠出深深的皺紋。
客人陸續走進電梯,秦野特意擋在民子前面。不久,秦野吩咐服務員到九樓,服務員知道秦野住在八樓,因而露出納悶的眼神。電梯到三樓,有三個人離開;四樓有兩個人離開;六樓則走出了三個人,乘客越來越少,往九樓的只剩下秦野和民子。」
「請進。」一名四十齣頭、體形微胖、皮膚白晳的女子站著迎接道。
車子向西,往麻布方向疾馳而去。
「啊,嗯,對了,他姓岡田……岡田。」他隨便編造出一個姓氏來。
「不會啦。這點事我早就有心理準備。」
女管家表情甚少的臉上頓時掠過一絲微笑。
「您洗好了嗎?」
「知道了。」
「子女呢?」
「這是玻璃瓶。」鑒識課同事檢驗后說道,「這塊有弧度的碎片恰巧是瓶頸至瓶身的部位。由於碎片太少,很難判斷實體的模樣,假設恢複原狀的話,瓶子高度應該有二十厘米,約可容納300CC的液體。」
「我要找『807號』房的岡田小姐。」那名員工剛應付完一名外籍客人。
「我會陪你來,應該不用過夜。」
「好擔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