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從肩膀往腋下按摩一下。」
「我來這裏之前,已經有許多女人來面試過了吧。」
女管家米子對老人恭敬有禮,不過與那老人之間似乎曾經有過某種親密關係。民子跪坐在離老人稍遠處,視線低垂,在傾聽他們對答的同時,驀然有了這樣的直覺。或者說,這個女人很早之前即與老人有過肉體關係,但現在似乎已經結束了,有點像從前的領地諸侯,把染指過的女人留在身邊,隨侍在側一樣。
老人面朝天花板閉目,兩頰突出的顴骨下方有凹陷的陰影,即使已閉目睡著,凈琉璃人偶般的濃眉也沒有下垂。民子直覺女管家還會再回來,原因就在於那道隔扇尚留下三厘米的縫隙。米子是個機靈的女人,不可能一時疏忽沒關上,這麼做是在向民子暗示,她待會兒還會回來。
「我想他應該會照顧您一輩子吧。」
「那麼,您是政治家啰?」
民子總覺得秦野今天會過來,不過,光是這樣想象是無濟於事的。可以確定的是,今晚她得再躺在老人身邊。
「不是。」
「因為我喜歡你的身材。」
民子心想,米子言下之意是要談條件了。
壁龕上掛著一幅墨寶,筆跡潦草,民子根本看不懂,其枯瘦的筆法像是出自禪僧之手,豪宅主人似乎喜好這款風格。掛軸前面並沒有放花瓶,而是擺了一尊偌大的佛像。佛像的臉孔有點像不動明王,頭戴獅子冠,頭髮糾結倒豎,身上有六隻手臂,每隻手都抓著東西,看起來像是古董佛像,身色暗紅,而且剝落處還露出了黑斑,一雙怒目如玻璃珠發亮,可能嵌入了水晶,張開的大嘴露出可怕的獠牙。
「愛染明王。」
老人早就喪失性功能了。儘管如此,還是不肯放棄人生最後的執念,這個執念就是藉由玩弄女人來滿足自己,這似乎成了他活著的樂趣。昨晚,民子曾暗中嘲笑老人的各種醜態,可當她望著老人痴獃的表情時,卻也意外地發現他的另一面。他睜開了眼,用那雙三白眼窺視民子的胴體,眼裡綻放著異於色情的目光。民子原以為老人對她沒興趣,然而她錯了,從老人撫摸女人的技巧來看,這似乎是年輕時樂好此道所鍛煉的成果。她試圖拒絕所有蠢蠢欲動的感覺,但那種感覺不但泛濫開來,連高漲的情慾也被他挑逗得現出原形。
「訪客好像要離開了。」米子站了起來。
「聽說之前有過一段婚姻。」
「我是個達觀的人,不喜歡記仇憎恨。」
「手伸出來。」老人突然說道。
「死了,臨死之前背叛了我。」
老人當時為什麼那麼高興,這令民子百思不解,莫非來訪的是他的舊情人?
實在閑得發慌,她隨手扭開收音機開關,終於打破了一整天來的寂靜。收音機里正播報以下這則新聞——
民子繞到老人背後替他按摩肩膀。細看之下,老人的脖頸布滿突出的血管,皮膚上滿是暗沉的老人斑。
「她叫民子。」
「為什麼?」
「他是誰呀?」
「有過男人嗎?」
「老爺曾經吃過這樣的虧嗎?」
民子原本打算在隔壁房間更衣,但現在,她總算明白米子為什麼把衣物放在那裡了。民子站起來解開緞子腰帶,老人不發一語,周遭也異常靜謐,她寬衣解帶時發出的窓窣聲,猶如啜泣般持續了一陣子。老人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把衣服脫下。話說回來,民子若不在老人面前寬衣,肯定會惹得老人不高興。
後來寬次死了,民子得到了莫大的解脫。但是,她之所以能下定決心,全是因為小瀧這個人,要是沒認識小瀧,她大概不會殺死寬次吧。然而,小瀧並沒有把民子當成身邊的女人,反而把她送到這老人手裡。照小瀧所說的,這件事與他息息相關。之前,她把小瀧當成共犯,現在小瀧反過來把她視為共謀,這就是她得付出的代價。共謀者毫不在乎地把自己的女人送給別人,這是自古以來的做法,因為他們沒有資格受兒女私情所影響。
「希望您能包容我的任性。」
「她過世了嗎?」
「您覺得我怎麼樣?我像是會背叛您的女人嗎?」民子越來越習慣這樣的對話方式了。
「沒什麼好嫉妒的,一來我年紀大了,二來又有病在身,就算吃你的醋,也沒辦法追上你。還不如說,你在外出軌反而對我有好處。」
民子覺得米子的舉動有點奇怪。她在「芳仙閣」當女招待的時候,經常被使喚做這種差事。在那種場合,她見過各式各樣的人。當然,也包括年輕情侶,不過還是以中年男女居多,也有像父女般差距甚大的老男人帶著年輕女孩來過夜。
「是工商業界的人士嗎?」
「我總是這樣覺得。您難道不是只聽其名即天下知的大人物嗎?」
話畢,米子往隔扇旁邊退下。她說得很輕快,部分原因是怕民子難為情,就連民子瞟了她一眼,她也迅速別過臉。
米子沉默不語,似乎領會了民子開出的條件,之所以默不作聲,好像是在分析這番話的含意。
「他是你男朋友?」
老人就躺睡在古董佛像旁邊,上次帶領民子走進豪宅的微胖女管家說,老爺因腦中風卧病在床,民子看到
九*九*藏*書老人的臉,立刻得知那是腦中風病患的臉色,因為她看慣了丈夫寬次的病容,當下就察覺出來了。然而,二人還是有所差別,比起寬次那臟污蒼白的臉色,躺睡的老人氣色顯得很好,聽女管家說,他已經六十歲了,一頭短髮尚未全白,眉毛像描過似的又黑又濃,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上弔。這讓民子想起了凈琉璃人偶的眉毛。
「您不會嫉妒嗎?」
「老爺。」民子不得不說些什麼。「擺在那裡的不動明王長相非常恐怖呀。」
「老爺,您喜歡收藏佛像嗎?」民子繼續問道。
「才不是呢。」
「老爺,所以您一開始就是用這方法測試對象吧?」民子撫摸老人瘦削的側腹說道,她終於了解老人的意思了。
民子從未看過這種按摩方式。事實上,民子的上半身完全緊貼著老人的背,而她之所以離不開,是因為老人那雙手正肆無忌憚地在她和服下擺里搓揉著。不知不覺,民子的臉頰緊貼在老人瘦弱的肩上,額頭冒著汗呻|吟著。
米子轉身對民子輕聲說:「麻煩您了。」
老人的聲音很有稍神,跟健康的人沒什麼兩樣,民子大幅度地往前挪動,老人用那三白眼看著她,臉上沒有笑容。
「那不是不動明王。」老人冷淡地答道。
「扶我起來!」老人說道。
米子似乎察覺到了民子的顧慮,補充道:「萬一老爺將來有個三長兩短,我想他也會把遺產分給您的。」
「這樣的力道可以嗎?」
「什麼?」
「愛染明王嗎?此尊為愛欲貪染即凈菩提心的象徵,也是金剛王菩薩的化身。所謂的愛染,不但能升華人類的煩惱,還可消除男女愛欲的困擾。」
那老人使儘力氣,不同於丈丈寬次,老人的聲音嘶啞,像是破鑼嗓子。
「我不會只想滿足自己。」老人以更低沉嘶啞的聲音說道,像是從喉嚨擠出來似的,「只要能讓你滿足,我就開心了。」
「女人都一樣,到頭來就會背叛男人。」
「有訪客來了,我帶您去對面。」
「老爺正在接見訪客,我想趁這個空當跟您商量一下,突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我還是覺得最好趁早決定。」
多寶格層架上放著一台收音機,這讓房間看起來還算是有供人留宿的設備。民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瞥見一輛車從樹叢間經過的情景,總覺得車上被送走的客人,昨晚就住在這裏。
「看對象?」
「那麼,您為什麼選上我?」
某處傳來了車子發動引擎的聲響。民子抬眼望去,庭園被茂密的樹叢包圍,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不遠處有扇緊閉的木門,似乎在暗示民子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此,同時也可以解讀成這裡是米子監控她的區域。
「總之,我對毫無反應的女人沒興趣。」
「我當然知道。因為挑選都有基準,而且全是您寵愛的類型。換句話說,您所說的纖細敏銳,都是以之前的那個女人作為判斷標準的吧。」
民子知道老人偏好日式風味,最近,她雖然身穿和服,裏面卻穿著西式內衣,老人似乎不太喜歡。她把胸罩脫了,若不脫胸罩,繫上腰帶時胸部會顯得很突出,會與穿上和服的儀態不符。接著,她半裸著拿起長襯衣穿上,然後連內褲也脫了,她站起來拉攏長襯衣的前襟時,一如所料,無論袖長或腰身都很合身。由於剛才脫下的衣服也是量身定做的,所以此時這件合身的長襯衣也並沒有令她特別驚訝。
老人慢慢把民子壓著他手腕上的手推開了。正如他所表明的,他並沒有急著向民子求歡,只是他的舉動無疑是在折磨民子,對民子而言,那也可以說是令她飄飄欲仙的地獄。
「小瀧?不認識。」
「她是富山縣人。」
「真討厭,您光看我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嗎?」
「是越中嗎?……住在哪裡?」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又握住了民子的手,從前,她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有個男客突然拉住她的手,想把她強行拉進被窩。老人並沒有握得很緊,如同剛才那樣輕柔地撫摸她的手。不過,這次撫摸的部位與前次不同。他用枯瘦手指按壓的,全是足以使民子情慾飄然的敏感帶。
不過,民子猶豫了一會兒,但心想他不可能就此把她拉進被窩,便溫順地把手伸了出去。老人從棉被裡慢悠悠地伸出手,握住了民子的手,讓民子意外的是,他的手勁很強,不過,他並不是要把她拉過去,而是像在查看什麼似的撫摸著她的手掌。
「你說得沒錯。以那種方式大概測得出來,所以完全沒反應的女人,我立刻會把她趕出去。」
「好了。」民子輕聲應道。
「為什麼這麼問?」
「只有兩晚?」民子應和著對方冷淡的語氣,「然後呢?之後就把我一腳踢開嗎?」
她屈膝跪著解開腰紐。不久,許多
九九藏書配飾的細繩逐一落在榻榻米上。置衣盤最上面是一件淡粉紅色的錦緞長襯衣,底下還有一件麻紗貼身襯衣,領口是淺紅色的紡綢質料,另外,還有一件桃紅色縐綢襯裙。此時,老人大大地吐了一口氣。「她是哪裡人?」
早、晚兩餐由年輕女傭送來,只不過每當民子想問什麼,一看到女傭那嚴厲的眼神,便又把嘴邊的話吞了下去,頂多在女傭帶來三四本雜誌供她消磨時間時,向對方道謝而已。
「我有絕對的把握。」
民子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七點多了,老人張著嘴打呼,臉上微冒著汗,一夜的疲勞更加深了眼窩的陰影。民子朝浴室旁邊走去,清晨七點半,毛玻璃門內的燈已點亮,蒸騰的熱氣從門縫冒了出來。她終於明白米子的囑咐了,看來米子如此細心的照料已經持續了十幾年。在民子來此之前,跟米子一樣照料老爺生活起居的女人,到底是怎樣的人?她是逃出了老人的魔掌,還是死在了這裏?
「聽說是三十一歲。」
「您的意思是?」
老人在米子的細心攙扶下,站了起來。當他邁出步伐時,用另一隻手搭在米子肩上,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這是民子初次見到老人的站姿,他的個子不高,身形很枯瘦。
「嗯。」老人以破笛般的聲音應道。
「算是蠻有人性的神明嘛。」
「那當然。我之前找來的女人,反應跟你一模一樣。」
民子詢問,只見老人默默地點點頭。她還以為老人會提起昨晚的事,沒想到卻隻字未提。他始終像坐禪似的盤腿坐著,抿緊嘴閉目冥想。不過,隱約可聽見從粗大鼻孔傳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慢著。」民子按住老人伸出來的手,「先這樣別動,我還想聽您多說一些呢。」
或許因為老人穿得很少,民子在撫摸他的肋骨時,那種觸感仍然令她有些噁心。
「嗯,他的長相兇惡,心地卻很善良。」
「嗯,不過在這之前有個女人跟你長得很像。」
這是民子初次見到老人時,對方脫口說的第一句話。他靠在大枕頭上,稍稍挪動了下臉部,用獨特的黑眼珠看著民子,這句話是問女管家的,後來他與民子說話的語氣也是這個樣子。
「年紀大的人都有這種想法。」
民子一直看著老人的模樣。心想,其實他腦中風的情況不算嚴重,也許是之前中風的病情有所好轉。同樣是罹患了腦中風,他的情況與寬次還真是大不相同,難道是因為環境不同所造成的錯覺嗎?
然而,米子捧的置衣盤裡放的不是旅館浴衣或日式棉袍。這次,米子什麼也沒說,而是把它擺在民子目光所及之處,便移身至走廊,關上了隔扇。一道冷冽的目光彷彿就在她關上隔扇之際,從一厘米的縫隙間射了進來。米子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米子扶著老人安坐在床上,正如之前示範的動作,先扶住老人的後頸,再輕輕將他的頭放在枕頭上,一連串動作非常熟練。米子替老人蓋好被子,朝被緣拍了拍。
「那麼,您給秦野先生什麼樣的任務?」
民子窺視老人的表情,對方一臉陌生。看來,他似乎不知道秦野與小瀧的關係。
老人為了民子方便,扭動了一下身體。
老人對女管家的回答似乎很滿意,接著便沉默不語了。
「你交男朋友我不會在意的,在外面偷情也沒關係。」
民子想起了昨晚有訪客時,老人被米子喚起,步伐搖晃地朝走廊深處走去的情景。她當然不知道訪客是誰,不過,她確實看到病弱老人不但專程起床去接見,回房時臉上還微微洋溢著興奮的神色。
民子聽著老人徐徐挪移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彼端。過了一會兒,只有米子回來了,她在離民子稍遠的隔扇前坐下。
那天,直到下午三點,民子一直沒辦法進入老人房間,當然,這也是米子的鄭重指示。民子暫時被安排在走廊左轉盡頭的四坪大房間里。這房間比起老人的和室,自然相差甚遠,即使在這華族的豪宅中,它的格局也算是簡陋的。畢竟,民子只是「客人」身份,而且口頭約定的期限到今晚為止。民子會一直留在這裏,或帶著二十萬離開,不到明天早晨誰也無從知曉。
若說今天起床以後,自己的身體與平日有什麼不同,好像真的發生了一些變化。與以往的感覺不一樣,昨晚的激|情就像是服下的安眠藥,藥效逐漸消退後,慵懶空虛感讓人揮之不去。
「老爺真是個怪人呀。」
民子覺得很奇怪,口頭上說要照顧她一輩子,問題是對方能活到幾歲?對方不僅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還是個腦中風患者。
「活了大半輩子,不可能不吃虧上當的。」
「您一直在挑選像我這樣的女人吧。」
話畢,老人用力地握住民子的手腕,力氣之大讓民子無法縮手。
像幼兒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又從走廊彼端傳進了民子的耳朵里,她懷著迎接命運的心情靜靜等候。
「你還蠻了解的嘛。」
「是嗎?」
「老爺很有名吧。」
民子從未有過這種體驗。難道所有被調戲的女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嗎?這與累到睡著的感覺不同,https://read.99csw•com就像是沒有睡飽之時,腦袋昏昏沉沉的,也有點像感冒時略微發燒的狀態,睡眼惺松的起不了床,但除些以外,又有一種飄然欲仙的快|感。
「沒錯。怎麼樣,我一直在注意你的反應。」
三月二日上午離奇失蹤、引發社會關注的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理事岡橋,今天中午過後已平安田到澀谷區代代木上原的住處,相關單位鬆了一口氣。該理事在家裡接受訪問時指出,昨晚在箱根友人家中留宿,由於並未聯絡各處,造成社會騷動不安深表歉意。接下來播報的是……
老人與訪客結束會談后,臉上似乎洋溢著些許亢奮的表情,這與他長期卧床的模樣有點不同。其實,這種差別並不明顯,若稍不留意,很可能看不出其間的差異。說不定他的亢奮也與民子有關,雖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伹確實像是因見到某人,受到某種刺|激以後仍餘韻猶存。
女管家躬身貼近老人的枕邊說道。她跪坐在老人耳畔,目的是想讓他聽得更清楚,由於姿勢如此,因此只抬臉側向老人。
老人並沒有急於求歡,也沒有強渡關山,反而像春野踏青般,一邊拉著她的手信步而行,一邊眺望風景,緩慢又悠閑。
「是的。」米子回應,並對民子說,「請以這種方式扶老爺起床。」
「秦野似乎吃了不少苦,費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像你這樣的女人。」
「沒什麼好驚訝的。我會從其他方面來滿足你,只是這麼做,你若還想出軌,我也無所謂……」
寬次卧病在床以後,她看了報上的徵人啟事,到「芳仙閣」當了女招待。她不想上班時奔波勞頓,所以要求住進宿舍,這不僅符合了飯店的僱用要求,還擺脫了寬次這個沉重的包袱。不過,從那以後,民子再也沒跟男人發生過肉體關係了。並不是說沒有男人追求她,除了櫃檯的會計和廚師,也有中年男客曾經向她示愛。她之所以拒絕,不是出於對寬次的夫妻情義,而是沒遇到令她傾心的對象。
「是老爺以前的情人嗎?」
「其實還需要更多條件,光是臉蛋和身材相像還不夠。」
「你好像還沒抓到重點,就像這樣。」
「我會給您二十萬日元,這樣您滿意嗎?」
「伏木啊?」老人抬起尖瘦的下巴點點頭,「她幾歲了?」
此時,小瀧的某個表情又倏地掠過了民子的腦海,於是她這麼回答:「如果只待兩晚,您剛才說的二十萬我可以接受。不過,若要我長期待下去,與其付我特別津貼,不如能得到您全心地接受。」
「您是成就卓著的學者嗎?」
「或許有部分人認識我。」
「稍微按一按腋下。」
鈴聲響了。這鈴聲來得巧,彷彿是為了打破她們之間的沉默。
「……」
「這樣的力道怎麼樣?」
「這麼說,我有反應啰?」
屋內只剩下民子時,那老人躺著說:「過來這裏。」他用的是剛才對那女管家說話的語氣。
「知道了。」
「我接受。」民子的腦海中忽然閃現小瀧的臉龐,當下同意了。
老人為什麼還沒叫喚民子?這是老人的意思,還是米子刻意隔離?如果有意隔離,莫非是米子考慮到老人的病情,才做出的這種決定?抑或是基於某些因素,不宜讓民子出現在老人面前?
「哎呀,怎麼這樣說呢。」
除了這座佛像,在多寶格層架和壁龕的邊框處都擺滿了大小不一的佛像。除了最大的那尊很像不動明王的佛像,另有呈現結跏跌坐姿勢的釋迦如來、手持葯壺的藥師如來、單腳盤膝做沉思狀的佛像,也有巨頭壯身的佛像,還有披上袈裟、無頭無手腳只有軀體的佛像,以及僅有一顆毛髮如漩渦的頭顱的佛像等等。總之,這些東西看來像是古董店裡的稀世珍品。
老人沒有一絲笑容,雙手搭在膝蓋上。民子偷偷朝他瞥了一眼,昨晚的疲憊神色已全然不見,那雙三白眼不時射出銳利的光芒。
「那麼,哪天我背叛了老爺,您也不會恨我嗎?」
問題是,小瀧是否有此意圖,民子不得而知,這些都是她個人的揣度。雖說她依稀感覺小瀧與秦野正在聯手進行某種密謀,但還沒有掌握到具體證據,現在唯一知道的是,小瀧與秦野正想向眼下這個鼾聲連連又中風的怪老頭索求什麼。
老人依舊面無表情地躺在枕頭上。民子望著那個置衣盤一上面放著一套像是吳服店大掌柜親自摺疊的和服,放在最上面的是貼身長襯衣,另外還有裝飾用的博多伊達締。
「幾個人沒過關?」
民子沉默不語。老人繼續撫摸她的手,她很想把手抽回去,卻又渴望他這樣撫摸read.99csw.com把玩,這種奇妙的快|感,甜滋滋地滲入她的體內。
「穿好了嗎?」
民子在老人的房裡度過了第一個夜晚。那是一個寬敞的房間,足足有六坪大,壁龕有四米寬,旁邊還擺著嵌有貝殼花紋的古董櫃,靠近壁龕處的矮窗透著光,一看就知道這是格局氣派的傳統日式住宅。不僅如此,樑柱和天花板均選自高級木材,而且因為歷史悠久更顯得莊重威嚴。
「早安!」民子跪坐在老人身邊行禮道,雖然已經下午三點多了,這麼招呼不太恰當,但對於在風月場待過的女人來說,這是再自然不過了。
「多得數不完哪。」
「她是我的女人。」老人依舊面無表情地回答。
「您真的願意嗎?不過……我想老爺對您一定會很滿意。」
民子被老人撫摸得春心蕩漾,不自覺地彎下身來,與被亡夫撫摸的感覺截然不同。寬次向民子求歡時總是很粗魯,他總是把滿嘴的臭氣吐在民子臉上,性急地往民子身上胡亂搓摸,如此蠻幹的舉動只會讓民子感到極度厭惡。他性|飢|渴的模樣就像一頭野獸,讓民子很想狠狠扇他幾記耳光,甚至可以說就是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動了殺機,家裡那床沾滿油垢的棉被,幾乎把她悶得快不能呼吸了,同樣是腦中風患者,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大的差異。
此時,老人稍微轉臉,以那雙三白眼望著民子。
「幫我揉揉肩膀。」
「那麼,就勞煩您了。」
她曾經撞見這樣的情景:某天,一名年約四十五六歲的婦女,帶著一個二十齣頭的小夥子,很像一對母子,雙雙從大門走了進來。這種情景在旅館不足為奇,不過,當她端著茶水跪坐在隔扇邊準備遞上裝有浴衣和羽織的置衣盤時,她不以為意地拉開隔扇卻把那名女客嚇得花容失色。民子反射性地關上隔扇落荒而逃,原來他們不是母子,那女人當時的輕佻模樣全被她看在眼裡。
民子聽到老人這麼說,反而輕鬆多了。她把牆上的三段式開關按下一格,房裡的燈光便暗了下來;按下第二格開關,隔壁房間的燈光也熄了,只剩下老人枕邊的一盞檯燈,那微亮的燈光溫和沉穩。
「哎呀,老爺您這樣就滿足啦?」
「那要看對象是誰。」
他搓揉著民子的手掌,還不時瞟著民子的臉,仔細觀察她的反應。她已經渾然忘我了,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如何嬌聲失態了。她只記得雙腿間傳來老人氣喘般的喉音。他玩弄著民子蜷曲的身體,仔細檢視欣賞,甚至把臉貼在民子的腿上磨蹭。他再也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動作,民子全身被他的唾液沾濕了,她覺得身上冒出的汗與老人的唾液混在一起,全身黏答答的很難受。
這個房間離老人的房間很遠,很難察覺老人在房裡的動靜。況且,臨近走廊的隔扇又緊閉著,米子還命令她不得擅自離開。廁所就在房間隔壁,想解手時不需步出走廊即可,這個房間的格局倒是與旅館十分相似。
老人以手指按著自己右臂關節處說:「好像太輕了點。」
民子低下頭來。那老人並沒有要求民子躺進被窩,他那眼神銳利的黑眼珠由下往上地打量民子的臉龐。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嘴唇緊抿,下巴至脖頸處的皺紋宛如松垮的橡皮,頸動脈恰似細管般在皮膚表面暴突出來。
「也不是。」
「也不算是政治家……」
民子往前挪動了一下。
「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向老爺稟報之後再答覆您。」米子順其而為地答道。
老人已不再把玩民子的手掌。不知不覺,民子身上的腰紐被解開了。
老人背對著門,在厚實的被鋪上盤腿而坐。明媚的陽光照了進來,把老人佝僂的背影投射在了紙門上。米子像抱起一尊木雕般將老人扶了起來。
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汽車引擎聲顯得格外響亮,沒有交談聲,只有走動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汽車便駛離了,此時民子才知道車聲就在附近。當她如此思忖之際,看到一輛車從樹叢的縫隙間掠過。令她詫異的是,那輛車並不是高級轎車,只是一輛很像計程車的私家車。計程車通常在車頂裝有車頂燈,一眼即可辨認,不過那輛車並沒有。
「我原本就知道她是那種人,所以並沒有特別恨她。」
「您……民子小姐,請您在這裏住兩晚。」米子面無表情地說道。
「讓您久等了!現在,請您移步到老爺房間。」米子像個頗有教養的良家婦女般客套地說道,「讓您待在這裏,真是過意不去,是我照料不周,請別見怪。」
民子走到了庭園,這裡是她第一次被要求站立的地方。由於是陰天,陽光已轉弱,周遭沒有人影,後面那棟偏房的大門依舊緊閉。老人正冒著微汗在房裡酣睡,雖然他的身子瘦削,皮膚卻出奇發黏。民子原以為老人的皮膚冷涼,可當民子撫摸他時,卻覺得像摸到妖怪一般。
此時,民子也不得不與表面殷勤卻眼帶敵意的米子四目交會。
「嗯,算是吧,因為佛像絕不會騙人或耍弄陰謀。」
「不提了。」
此時,隔扇外有聲音傳來,民子關掉收音機。米子白晳圓潤的臉龐從後面探了出來。
「敬候您的答read.99csw.com覆。」民子又說,「關鍵還是在於老爺對我滿不滿意呀。」
「這樣的力道呢?」
「你可以把燈光弄暗些。」忽然間,老人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和先前一樣嘶啞。
「怪不得背後沒有火焰,愛染明王是何方神聖?」
「怎麼樣?」老人說話很小聲,略顯嘶啞卻有著某種吸引力。
「伏木。」米子把從民子那裡聽來的向老人轉述。
現在,民子的臉貼著老人的被褥,那不是被寬次弄得又油又髒的棉被,其鬆軟程度令人直想摟得更緊。另外,她躺靠的墊被也很舒適,而且彈性適中,彷彿托住了她全身的重量。
這時候,拉門外傳來女人恭喊「打擾了」的聲音。米子走了進來,老人的手迅速縮回被窩裡,民子也連忙後退了幾步。米子似乎朝民子的位置瞥了一眼,接著走到老人枕邊,這次毫不拘謹地靠近老人耳畔低聲說了些什麼。只聽得到老人對民子嗯嗯嗯地響應,並沒有反問什麼。
民子洗完澡回到了房間,老人還在睡。她站在房裡梳妝打扮,雖已經早上八點多了,但由於木板套窗關著,房裡仍然一片黑暗。她邊系著腰帶邊俯視沉睡中的老人。他睡得不省人事,似乎還陷在深沉的疲勞中,她許久沒一邊俯視男人的睡臉,一邊在枕邊更衣了。就印象所及,她總共看過五個男人的睡容。
好像有人從這豪宅出門去了。老人還在房裡睡著,早上也沒有接見訪客,可能是昨晚在豪宅過夜的客人吧。她當然不知道那輛車是誰開的,也沒聽到送客的招呼聲,不久,汽車聲便逐漸朝下方遠去。之前她就發現這豪宅坐落在台地上,事實上,她現在抬眼望見的只有白雲飄浮的蒼穹,完全看不到四周有礙眼的高樓大廈。
這是後來民子才發現的,老人的眼白較多,黑眼仁顯得很小。因此,只要眯起眼睛,總會給人一種目光炯炯的感覺。他眼眶四周的皮膚鬆弛,還有很大的眼袋。他的長相倒是令人印象深刻:顴骨突出、雙頰凹陷,鼻子很大,還有一字形的薄唇,不過下唇有點前突,可能是缺牙的緣故。他還蓄著稀疏泛白的鬍子,下巴又瘦又尖。
「再往腋下按一按。」
「那女人叫什麼來著?」
民子很意外。為什麼女管家不把訪客帶到這裏來?莫非是因為老人卧病在床?否則老人何必專程到客廳接見訪客?難道是因為對方很重要,還是因為民子在場?要是這樣,她迴避就行了。
米子朝民子點頭示意站了起來,但離去時扭腰款步的姿態,總給人無比淫|盪的感覺。
「那要按到什麼程度?」
「那個女人臨死之前背叛了我。」老人的這句話冷不防掠過民子的耳際。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所謂臨死之前背叛了我,也可解讀成是因為她背叛了老人而被殺死的。
「啊,那您剛才搓我的手是在測試哦?」
老人的手指瘦骨嶙峋,但那奇妙的搓揉方式,卻莫名地挑起了民子的欲|火。看來,老人深諳女人的弱點,民子不由自主地看向老人,老人卻面無表情。民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視線投向壁龕處那尊滿臉怒容的佛像。
老人為了讓民子能按摩指定的部位,挪動身子做出像要背民子的姿勢。民子若要隔著他的肩膀按摩側腹,自然得半跪著。民子的臉頰幾乎碰到老人的耳朵,他的耳朵比一般人大。
「如果老爺對我的表現很滿意,希望一直把我留在身邊,那我又會怎麼樣?」
民子又跪膝整理脫下來的衣服。這時候,她才驚覺每件衣物都是頂級品:剛才脫下的衣服是一越縐綢的夾衣,里襯是紡綢料;腰帶是鹽瀨質料;連她脫掉的布襪,也是用高級平紋細白棉布製成的。高級布襪有五個別扣,一般商店販賣的布襪只有四個別扣,這雙有五個別扣的布襪是專為民子定製的。民子突然覺得自己的命運已經徹底改變了,不過,到底是只住兩晚,或成為永遠的主人,民子還不得而知。她在老人面前跪了下來。
老人面朝壁龕處睡著了,底下鋪著三層厚厚的墊被。最近時興使用方便的床墊,不過老人似乎偏愛這種傳統式的奢華風情。
然後她向民子示範以手托住老人的後頸,像扶起枯木般將老人的上半身扶起來,老人就坐在了棉被上,可能是因為被棉被的陰影擋住,剛才沒看到老人對面還有一個置衣盤,米子替老人披上一件半纏。
果然不出民子所料,走廊彼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米子連句「打擾啦」都沒說,就直接拉開隔扇,雙手捧著一個梧桐材質的置衣盤。
「那麼是什麼?」
「坐在那裡沒辦法講話,再過來一點啦。」
「您不恨她嗎?」
「老爺,您認識小瀧先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