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第二節

第二章

第二節

……
「總之,不是很親切就是不親切,換句話說,她曾經折磨過寬次先生吧?」
這份證詞是佯稱保險業務員的久恆初次表明真實身份后,向女領班阿邦取得的,當然,女領班也非常積極地協助他。然而,久恆並沒有把這份證詞寫出上呈給長官,這份報告隨時可以完成,久恆打算必要時再寫。所謂的必要時刻,又分為私人與公務兩種。至於提出報告的時機,也要視情況隨機應變。
「你是指利益輸送嗎?」
在接待處服務的大多是公團機構的年輕職員,他們並未質疑久恆的身份。
有了阿關嫂的證詞,他手中的證據更充實了。通常,警方必須在火災發生后展開相關調查,只是這次消防局很快便已判定這起火災為意外,因而到現在久恆才會這般強烈地質疑民子涉嫌。話說,這次的證詞也是經由他的高超的技巧剪接而成的,證人所提出的證詞常會因為措辭和語氣而產生不同的語感,聽者利用這種模糊地帶,把它導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並不難。
久恆不僅在民子的住家附近打聽,還把之前找到的目擊者、計程車司機及在自家樓上打麻將的幾名目擊者的證詞,毫不遺漏地記錄下來。
「他是香川總裁,也就是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的總裁。」青年頗為自豪地說道。
那天晚上,民子小姐說她一直和小瀧先生待在房間里,我們不好意思打擾,所以一直沒進去過。他們在裏面待了兩個小時,民子是不是在這段時間溜出去就不得而知了。她本來就對「芳仙閣」的地形很了解,如果想從那個房間走到庭園,也沒有人能阻礙她自由進出。只要小瀧先生願意護航,她很容易就能溜出去。
通常,證人在看問詢者的筆錄時,即會發現筆錄與自己的說法稍有差異,但若大體上沒有很大的出入,最後還是會按下指紋表示同意。換句話說,只要在方向上一致,如果想對證詞加以編輯,照樣可以動些手腳,即在措辭上做些替換、強調、淡化、省略、含糊等等。
通常,上司會以「那件案子調查得怎麼樣」的口吻詢問承辦警員,警員便開始揣摩上意,最終不得不停止調查。有些執勤的刑警查案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甚至已掌握到足以起訴的確切證據,卻因上司的命令以致不了了之而作罷。這時,基層警察也只能無奈地認為這就是政治力介入。
久恆為了這些事忙了一天,酣然地熟睡了一夜。隔天早晨,他躺在床上看著當天的報紙,瀏覽到社會版新聞時,不由得驚坐了起來,斗大的標題寫著:「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理事岡橋自殺!」此時,久恆睡意全無。
「請問剛剛簽名的那位先生是誰?」他問著一名儀容整潔、恭敬站立的青年。
這鬼頭到底有幾個供差遣的人呢?莫非秦野是代表鬼頭處理與國營機構的利益關係?久恆想起之前到日本律師公會查閱秦野的身份時,發現秦野目前的通訊處居然是滿洲國新京市。公會無法通過那個地址與他取得聯繫,正印證出秦野喜歡四海浪遊的性格。不過此際,住在滿洲國這句話,倒是給了久恆很大的啟示。九-九-藏-書
通過這次的機會,久恆更想探查鬼頭洪太的底細了。他決定去翻查名人錄看個究竟。可惜,上面關於鬼頭的記載極為簡短,只登載他于明治三十二年出生,某私立大學畢業,大正時期,鬼頭曾經是政黨的院外團體黨員,戰爭期間移居中國,並且因某種機緣贏得駐外官員和軍部的信賴,特別受准在當地設立礦產開發公司,至於他們開發何種礦產,詳情則不得而知。戰爭結束后,鬼頭洪太回到了日本,從這時候起,他才真正發揮了呼風喚雨的本領。更神秘的是,他憑藉著雄厚的實力,竟然影響了當時的政府單位和政壇人士。
「嗯……」
老紳士往接待處走去。久恆一直朝那個方向察看著,似乎是對那個看似有名望的老紳士產生了興趣。前一名身穿喪服的女人,簽過名之後正朝告別式的會場走去,恰巧,老紳士也留下籤名,同樣走向會場。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不過老紳士的步伐較快,一下子就追上那女人,當他和女人擦肩而過時,突然瞥了那女人一眼。此時,久恆發現了一幕奇妙的情景:始終面無表情又威嚴的老紳士,倏地露出稍顯驚訝和意外的神色,正在猶豫要不要跟女人打招呼。女人似乎也發現老紳士正在看她,自然地抬起頭來,不過只是向他微微點頭。然而,若不仔細觀察,旁人很難發現這個細微的舉動。
但久恆在目擊到這瞬間的微妙情景后,卻令他印象深刻。久恆大步朝老紳士剛簽過名的接待處走去。
「我沒有印章。」
年輕接待員指著簽名簿上的名字念了出來,久恆凝目細看,在「鬼頭洪太」這個名字底下寫著一個小小的「代」字。
我剛才說過了,每晚的凌晨一點左右,必定會因為尿意醒來,可那天天氣實在太冷沒辦法立刻起床,即使醒了也繼續躲在被窩裡取暖。此時,聽到了有人從門口經過的腳步聲,我不敢斷定是否真有其事,可冬天的空氣冷冽,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反而能聽得更清楚,至於我聽到的腳步聲,我還不敢確定到底是從遠處傳來或是從門前經過,我只記得是在起床的五分鐘前聽到的。
久恆在文後補寫了一句:「這個證詞強而有力,足以證明民子因為妒火中燒而動了殺機。」
比如,有證詞指出民子對她先生不是很親切,光是這句「不是很親切」,聽的人便可以將之擴展為「冷淡」的意思,甚至導出「無情」或「虐待」的九_九_藏_書推斷,對同樣的證詞可以有不同的解讀。
這是個狠角色。這麼說來,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的總裁見到那個代替鬼頭洪太前來弔唁的婦女時,表現出頓時不知所措的反應就不難理解了。
久恆壓抑著激動的情緒,閉上了眼。雖然岡橋理事因神經衰弱而自殺,但其實這則報道已經透露出了些許訊息:他的死絕對與其之前的短暫失蹤脫離不了關係。就在岡橋失蹤的前幾天,民子從新皇家飯店神秘消失,此事與岡橋離奇自殺之間似乎確有某種關聯。
「嗯……」
那天深夜我之所以跑到路邊是因為尿急。每晚的凌晨一點左右,我總會習慣性地站在路邊小解。那時候,我突然看到鄰居成澤民子的住家屋檐下躥出火光,頓時嚇呆了,根本沒注意有沒有人從她家門口逃走,后未仔細想想,可能是我太慌張,沒留意到周遭的動靜。就算有人躲在那附近,我也不可能發現……
久恆雖然只是一介刑警,但連他也知道歷任的警察首長當中有些人的政治色彩非常濃厚。或許也可以說,正因為這些人晉陞高位,自然使警界與政治權位有所牽扯。其中,也有人辭去警察首長投入政壇參選,當上了代議士。
根據三月五日的調查——成澤民子的鄰居某保險公司業務員梅木正太郎的父親正吉,現年六十一歲,提出以下證詞。久恆刑警在記事本上寫道:
「他的底細連搜查二課也不清楚呢。」
「所謂勢力不減,是指金錢方面嗎。」
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的理事岡橋誠一(五十五歲),於三月十八日下午三點左右,驚傳在代代木上原XX號的自家儲藏室上弔身亡,根據其妻表示,岡橋理事自三月三日以來,因身體違和閉門靜養,直到當天下午一點許,還在四坪大的起居室睡覺,根據分析,其妻正午時外出,家中只剩下一名女傭,岡橋可能趁此空當進入儲藏室,以布幅腰帶懸樑自縊。他留給妻子的字條只簡單地說,他己失去求生意志等等,並未給政府相關部門任何信函。椐了解,岡橋曾於三月二日短暫失蹤引發了社會騷動,在此之前,他深受神經衰弱症所苦。
這次久恆隱匿了刑警的身份。他站在附近抄寫花圈致贈者的姓名,看起來就是岡橋家的親友,而岡橋的家屬則以為他是公司那邊的人。他也將弔唁者的姓名抄錄下來。
久恆如此推想——說不定秦野根本是鬼頭洪太的手下。說手下有點卑微,可能是受命于鬼頭的差使吧。像鬼頭洪太那樣的大人物,鐵定有許多不便親自出馬的事,而且他也不想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至今,社會上還流傳著許多有關於鬼頭洪太神通廣大的軼事。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日本雖搖身變成了民主國家,卻仍有許多無從理解的怪現象。
「你是說鬼頭洪太嗎?」負責這方面的搜查二課同事沉重地表示,「目前他應該卧病在床,不過他的勢力依舊不減,實在不簡單哪。」
接九-九-藏-書下來,「芳仙閣」的女領班阿邦的證詞對民子也相當不利。想來久恆若把編輯好的筆錄拿給阿邦,向來討厭民子的她必然會毫不猶豫地表示內容屬實吧。
如果他們夫妻曾經吵過,有可能是因我而起的。太太每個星期只回家一次,有時候也沒回來,但月底都會拿薪水回來,我的薪水也是那時候向她領的。太太是個聰明能幹的女人,做事都很有效率。我以為她絕不會喜歡我這種平庸的女人,幸好她不會很嚴厲,我覺得她很堅強。先生非常怕太太,太太對他也非常冷漠,因此寬次先生常對我說,還是我對他親切。太太偶爾會發牢騷,恨不得早點逃離這種令人厭惡的生活。
久恆刑警的搜查行動並未停止,他對於民子家失火一事依然緊追不捨,只有他認為這不是一起單純的意外。
「是嗎?這麼說,民子覺得生病的丈夫是個累贅,會發脾氣折磨他……再加上她又知道您和寬次先生的感情不錯,因此格外地折磨過寬次先生吧。」
話說回來,他高深神秘之處頗多。例如,他的勢力還深入到了右翼團體,若回顧之前在幕後操控政經界的貪瀆事件,必定會牽扯到鬼頭洪太這個難纏人物,但舉發的矛頭就是不會指向他。也就是說,鬼頭洪太始終隱身在幕後,扮演和事老的角色,時而按照自己的劇本興風作浪,時而出面擺平風波。而那些不願細探內情的新聞報道,便乾脆將他歸結為幕後黑手和策士。
久恆的同事曾經感嘆,某次執勤欲逮捕販毒集團首腦時,毒犯卻躲進了某棟豪宅,他趨前查看門牌不由得愕然,那正是現已退休、曾是他直屬最高長官的家。更有甚者,當這些人涉及貪瀆和違反選罷法,而警方好不容易要將之逮捕之際,他們總有辦法找人遊說延辦。
隔壁那位太太真可憐。先生中風卧床,她不得不外出工作,賺取生活費和先生的看護費。另一件事也很令人同情,這附近的鄰居都知道,她先生跟那個看護阿關嫂特別親密。我因為住隔壁,非常了解他們的情況。當然,太太也知道這件事的,所以我不得不說她先生是個過分的男人。
久恆刑警手臂上別著黑紗,下午兩點多即在殯儀館入口附近徘徊。隨著公祭時間的臨近,許多高級轎車從青山路面電車鐵軌旁的馬路陸續駛進殯儀館前的廣場。
久恆回到警視廳,立刻查閱電話簿。「鬼頭洪太」這四個字幾乎無人不曉。社會上盛傳他是政壇背後的大黑手,儘管他行事低調,甚少浮出檯面,卻有辦法在幕後呼風喚雨。據傳他很討厭媒體揭露他的私生活,因此很少人看到他出現在公開場合,久恆似乎曾經在某雜誌讀過這樣的報道。
「我明白了,謝謝您的協助,下次會把您說的話整理好送來,到時候請您在上面蓋章。」
「嗯,他好像給政界人士不少金援。話雖如此,他事後回收的可比本金多出好幾倍呢!」
杉原關——現年三十五歲。當時,https://read.99csw.com當事人是受民子之託到家裡照料她先生寬次,順便整理家務。目前,在公司職員B氏家中幫傭。這段證詞是在B氏家中向當事人聽取的,當事人的反應稍顯遲鈍,但不至於像傳言所說的智能不足。
「嗯……」
「鑽法律漏洞……」久恆沉吟了一下,接著說,「此外,他還豢養幫派。」
話雖如此,他的相關背景倒也不是無從得知。過去,他從未擔任過任何要職,然而藉助手頭上的龐大財產,使得他與部分工商界人士聯繫緊密,並且為政界提供金援。因此,幾乎所有民眾都知道,連那些實力雄厚的政治人物都會接受他的金援,面對他只能唯唯諾諾的。
「我記不得剛才簽名的那位女士,請問她是?」他以岡橋家屬的口氣問道。
「是這一位。」
這表示鬼頭從戰前至戰爭期間在中國大陸非常活躍。眾所周知,日本的軍部及仰其鼻息的官員,在當時的滿洲國與中國北部暗中施行了不少計謀。鬼頭洪太有此實力在當今政壇呼風喚雨,應該是當時謀得龐大物資所打下的雄厚基礎吧。或者說,鬼頭和秦野在當時就已經是同夥了。
「所謂的太太對先生不夠親切,是指她很冷漠吧。」
久恆嘟囔著。鬼頭洪太的實力太強了,連警界高層也對他敬而遠之,外傳是因為鬼頭在政壇極具影響力,因而歷任的警察首長都不敢動他。又有傳言說,鬼頭之所以隱身在幕後,是因為與政府各部門的利益輸送有很深的糾葛。
久恆若無其事地觀察,只見一名皮膚白晳、體形微胖的中年婦女從計程車上下來,她穿著打扮十分得體,緩步走到接待處簽名。接著,一名體形高大、身穿禮服的白髮男子,從那輛進口轎車上下來,還帶著兩名隨從。從五六名接待人員趕忙起身、疾步迎接的模樣看來,他似乎是個很有社會地位的知名人士。男子氣色紅潤、戴著一副眼鏡,身上散發出莊重的大人物氣派。前來迎接的眾人也彬彬有禮地朝他鞠躬。
這是常見的場面。也就是說,在公開場合巧遇認識的人,當下會猶豫要不要跟對方打招呼。那女人緊接著疾步往會場走去,老紳士也恢復了之前的神態,邁步前去,兩名隨從立刻跟了上來……只有這樣而已。
「那時候,您說把炭爐擱在拉門旁邊,實際上卻擺在房間入口的橫框。若沒有發生特別的事,一般人的習慣是不會輕易改變的。您之所以說炭爐擱在拉門旁,是因為受到警方和消防局的審問,一時慌張才這樣回答吧?」
這份證詞是久恆詢問阿關嫂時,以自己的方式歸納出來的。當時,久恆就這樣問過阿關嫂:
兩天後,岡橋理事的葬禮在青山殯儀館舉行。
要說夫妻吵過架嘛,具體情況我並不清楚,但偶爾會聽到他們拌嘴的聲音。我猜可能是為了阿關嫂起的爭吵吧,站在太太的立場,哪能吞得下這口氣呢?所以我想,或許那個先生死了,太太反而鬆了一口氣吧!
「簡單地說,就是那樣。不read.99csw.com過從法律的觀點來看,很難界定到底算不算利益輸送,而且像他這種狠角色,都會鑽法律漏洞,很難定罪。」
「嗯,反正不是很親切。」阿關嫂低垂著浮腫的臉,回答得很慎重。
隨著時間逼近,越來越多車駛進殯儀館,廣場上幾乎停滿了高級轎車。當他正要走進告別式會場時,目光不由得停在兩輛緩緩駛來的車子上。第一輛是計程車,尾隨的是一輛鮮綠色進口轎車。不起眼的國產計程車與嶄新的進口轎車並非同行而來,而是在門口遇上的。
久恆認為他必須把重點放在自殺的岡橋身上。他所任職的機構算是政府的延伸事業之一,必然也是利益的大本營。久恆認為岡橋理事失蹤的那天晚上,很可能在鬼頭洪太的宅第里過夜。推想至此,他不由得想起那個住在新皇家飯店長達兩年的秦野了。秦野是律師,他的姓名確實登載在日本律師公會的名簿上。然而,他只是以個人名義登記,很明顯地並沒有從事律師業務,這不禁令人懷疑,秦野的收入從何而來?
久恆心想,哦,原來是他啊,怪不得好像在報章雜誌上看過他的照片。他送的花圈也是最大款的那一種。剛才那個穿喪服的女人到底是誰?久恆的腳步往接待她的工作人員邁去。
「以前聽說過,伹實情如何不得而知。」
「沒關係,按指紋也行,您只要按上大拇指就可以了。」久恆細眯著眼。
原來她是鬼頭洪太的女人啊!?大概是他的妻子吧。由此看來,鬼頭洪太這次是指派妻子代他來弔唁。但其中仍存有一些疑點,比方說,那女人的座車。如果她是鬼頭夫人,應該是乘坐氣派十足的自用轎車,要不就是乘坐包租專車,她卻坐計程車來,令人不禁感到有些納悶,另外,最啟人疑竇的是,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的總裁見到她的態度。倘若她是鬼頭夫人,總裁理應會向她鄭重寒暄。可是,他卻遲疑了數秒鐘,那眼神彷彿是在公開場合不期然遇見了熟識的藝妓那般。
不論久恆怎麼問,阿關嫂只是猛點頭。
那天晚上約莫十點,我從成澤家回來。由於天氣寒冷,我把添了煤球的炭爐放在病人卧房入口的橫框上。太太經常這樣交代,所以每晚回去之前都這麼做。後來警方問了我很多問題,我回答說把炭爐擱在了拉門旁邊,但現在回想起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回答。可能是太多人問這件事,一時緊張講錯了,現在仔細想來,我覺得那炭爐不是放在拉門旁邊,而是擱在經常放的橫框上,外傳我和寬次先生的感情很好,這是到他們家幫忙的第一個月以後開始的,因為寬次先生有許多無理的要求。太太也道這件事,不過她並沒有責備我,反而是左鄰右舍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平時,鬼頭洪太確實很少現身,不過政壇發生巨大變動時,報上總會出現他的名字,因為媒體總是影射他在幕後操控。毋庸置疑的是,在幕後操縱政壇絕不老百姓所能勝任的。可想而知,他必然具備雄厚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