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來了兩位客人,他們一起出門的。」
他認為這個推論的準確性極高。基於多年的刑事偵查經驗,久恆有時候對即興的推論充滿自信,有時候則又缺乏信心。不過,當具體線索出現時,總是意外地與他最初的推論相契合。
「你早有心理準備了嗎?」
「一人出去嗎?」
「過來。」老人掀開了被子說道,嗓門有點高亢且顫抖。
「若不這樣說,您可能不接我電話吧。」
計程車往新宿方向疾馳而去,都營路面電車的鐵軌在暗夜中閃閃發亮。民子依偎在小瀧身旁,雙手按著膝蓋。
「我不是告訴你再等一陣子嗎?」
「哎呀,原來是你呀。說山田小姐我就一頭霧水了。」
「你現在在哪裡?」
「這兩件事無關吧。」小瀧若無其事地說道。
廚房裡的用品一應俱全,但由於房子的歷史悠久,這些新型的電器用品乍看之下顯得很不搭調。民子關上燈,走出了廚房,眼前是那條長長的走廊,老人的卧室就在盡頭的邊間。這房子里有許多房間,民子還沒全部看過,她的活動範圍就是晚間在老人的卧室,白天待在四坪大的房間里。她的衣食住行全由米子掌控。在這房子里,民子畢竟還是客人。
「不過,請放心啦,我還沒辦法那麼了解……」民子把杯里的酒液一飲而盡,一綹髮絲散落在耳後。「那老人看上我的原因,好像是我具備以前那女人的條件。可是要找到相同條件的女人這算是很難完成的要求呀!但你知道我可能符合這個標準,才把我從『芳仙閣』找了出來。是秦野先生托你的嗎?你不便說也無所謂。你認為我是最佳人選,因而挺身替我作偽證,把所有的計劃賭在我身上吧?」
小瀧正要走出去時,恰巧有人用英語喚住他。一個曾經在此下榻的美國商務人士笑著朝他走過來。對方長得人高馬大,不過小瀧的體格也毫不遜色,小瀧與他聊談了約二十分鐘。其間不斷有計程車駛至飯店前候客,然而小瀧卻沒有在門口坐計程車,因為每個司機都認得他。他走出飯店拐過第二個轉角后,由於擔心被那個闊額疏眉的男子跟蹤,他回頭望了一眼,不過據他目光所及,對方並未在附近出沒,小瀧攔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小瀧一聲不坑地離開床邊,坐在矮桌前抽煙,身上還穿著旅館提供的皺巴巴的浴衣。民子側身對著鏡子,恍惚地打量腰帶後面的衣褶是否平整。低矮的天花板、簡陋的隔扇、褪色的榻榻米、牆邊皺巴巴的被鋪,這是一個狹窄得令人窒息的房間。民子整裝結束后,在小瀧身旁坐下。
「我送你回去,不過,若直接送到那房子門口可能不方便,就送到附近。」小瀧在車內小聲說道。
他們走出那間寒酸的旅館,陰暗的巷子里空無一人,走到外面的馬路上,只見四五名工人在燈泡下修理下水道。兩名工人從坑洞中露骨地打量著他們倆。小瀧攔住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你還是沒變呢。」
小瀧想藉以逃避民子的凝視與問話。民子望著小瀧的眼神,帶著幾許輕蔑,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民子悻悻然地抱怨著,朝小瀧瞪了一眼。
「可是,這……」
民子覺得,米子之所以還沒睡,目的就是為了折磨她。民子沿著走廊走去,老人的卧室就在走廊盡頭再上兩階樓梯的左側。她拉開隔扇,室內一片漆黑。老人的呼吸聲隱約可聞,那是從喉嚨發出的低鳴而不是打鼾,顯然老人睡得很淺。民子沒開燈,站在角落寬衣解帶。可能是因為那陣輕微的聲響,老人的呼吸聲驟然消失了。
「幾點了?」
「好開心哦。」民子移膝跪行至小瀧身旁,甜蜜的幸福感仍未消散,她抱著小瀧的頸子依偎著,然後放開手凝視著小瀧,又熱情地獻吻。「你真的喜歡我嗎?」
「我先生每天晚上對房事需索無度,我簡直無處可逃。不過,這次則是那老人花錢雇我陪他,我可沒借口逃避。話說回來,那老人似乎頗有來頭,有來頭的人總希望自己長命百歲,在經歷過那天晚上的怪異經驗后,我想起在某雜誌上讀過一篇有關某重量級政治人物的報道。報道上說,他雖然年事已高,其龐大的勢力就連日本首相都要禮讓三分,不過自從上了年紀之後,可能嫉妒比他更長壽的政治家吧,他試了很多返九*九*藏*書老還童的方法。我身為女人不便這麼形容,不過聽說那些性無能的男人,很喜歡通過玩弄女人的肉體來助興養生。那老人雖然患了腦中風,其實很想長命百歲吧。」
「你們飯店的人都認得我,看來我得換個名字才行,換什麼好呢?」
「這位小姐等很久了。」一走進玄關,出來迎接的女招待對小瀧說道。
「再陪我一下子嘛,陪我坐到坡路下面就好啦。你若在這裏下車,豈不是丟下我一個人,教我怎麼辦呢?你就盡量陪我一段嘛。」
「以後你常常跟我見面吧?」民子一邊替小瀧打領帶,一邊望著他問道。
「可以啊,但現在碰巧走不開。」
小瀧站在隔扇后的門檻處,民子沒有回頭,拘謹地低垂著頭。她那白晳的頸部在小瀧看來格外醒目,她身上的和服或腰帶都是他之前從未見過的款式。直到他在隔著黑楦矮桌的壁龕前坐下,他才看到民子的臉孔。房間里瀰漫著香水味。民子並沒有立即抬頭,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低垂著頭,避免與小瀧的目光交會。
「少騙人,你明明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民子朝小瀧瞪了一眼,「別想從我身邊逃走哦。」說著說著,她握著小瀧的手撫摸起來。
當她朝走廊走去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回頭一看,米子的暗影就在眼前,即使沒出聲,民子從身形上判斷也知道是米子。
「喂,你醉了呀?」小瀧欲制止道。
「嗯。」
司機倏地減緩了車速,他們倆的身子頓時往前傾。司機很年輕,可能聽到他們在後座打情罵俏,故意踩煞車捉弄他們。
「我不清楚。」
「這裡是八樓的房務部。」
車子朝新宿熱鬧的街道奔去,人潮熙來攘往,隨後車子再度駛進了陰暗的街道。
小瀧握著酒杯,望著對坐的民子。
「私奔」這句話只是在推辭上有所不同,其實她覺得就像是亡命天涯。她預感這一天絕對會到來。不久,他們在床上纏綿交歡,民子快慰得幾乎失去了意識……
「那還不是因為是你,長久以來,我多麼渴望能遇到像你這樣的人。」民子硬是把小瀧壓靠在自己膝上,凝目望著他。然而,小瀧若無其事地鬆開民子的手,站了起來。
此時,民子才抬起頭來,她握著酒杯,眼神銳利地盯著小瀧。
「你的野心有多大我很清楚。」接著,民子嘟囔似的說著,然後抬起頭來盯著小瀧。「那老人的勢力似乎很大。儘管他不讓我知道,可我還是察覺到有各種訪客上門。有個女管家叫米子,大小事都會向老人稟報,最令我詫異的是,我第一次在那裡過夜時,儘管那老人平時很少起床,但當他聽完米子的輕聲稟報后,竟然起身走出卧室。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總之費時很久,只見他回來時,臉上洋溢著些許興奮神色。」
民子輕輕按住小瀧的背,替他換上衣服。
「問題是,你跟我打得火熱,等於背叛了那老人。」小瀧接著又說,「剛才你也說過,之前那女人就是因為背叛了老人才死的。那老人所說的背叛,不是女人到外面偷情,而是指女人愛上別的男人吧……總之,那老人把這兩者分得很清楚,如果只是單純的出軌,老人根本不當一回事,或許這樣反而有助於他的身體健康呢。不過,女人若愛上其他男人,那就是十足的背叛了。」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同生共死』?」
「……」
「看就看吧,反正我們是客人。若不抱我,我就不讓你回去。」
「請在那裡停車。」
「或許該說我們會一起被幹掉吧。」小瀧更正道,「如果你也有這種心理準備的話……」
「我走了,晚安,小瀧欲離開民子的擁抱。」
兩三名看似附近居民的婦女結伴從公共澡堂里走出來,在路上與他們擦身而過,對方還不時回頭朝他們張望。民子穿著鬼頭家特地提供的白色華麗和服,深紅色織錦腰帶上的紫色玉蟬花嬌艷欲滴。
「這麼說,你會儘力而為啰?」
馬路兩旁全是燈光黯淡的住宅,不一會兒住宅中間出現了一塊孤零零的旅館招牌。
「那麼……」
民子把酒杯咚的一聲放在桌上,眼含熱情地望著小瀧。
「我曾經欠你一份人情,所以完全相信你的安排,想不到你竟然把我送進那裡。」
小瀧的眼神不經意地動了一下,https://read.99csw.com但依然未答腔。
「那怎麼行!」
「秦野先生在嗎?」
接著,老人又伸出了青筋暴突的手,說道:「我要仔細瞧瞧你出軌到什麼程度!」
小瀧再次拿起酒杯默默地飲著。
「馬上過來嗎?」
「那天早晨,我在院子里散步時,突然看見有輛車逃也似的開了出去。我猜想車上可能是昨晚在那裡過夜的客人吧。我回到房間,打開收音機消磨時間,廣播竟然傳出某公團的什麼理事昨晚失蹤的消息。我不由得把這消息和昨晚那老人的亢奮神情及那陌生的訪客聯想在一起。」
「嗯!」
「別怕,快進去吧。下次不能這麼晚回來哦!」
其實,他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只因為岡橋理事的自殺讓他產生了這樣的聯想。當天守在殯儀館期待有哪些奇特的人物現身,碰巧看到的就是那個代替鬼頭洪太致喪的中年婦女。久恆在分析鬼頭洪太這號人物時,發現此人之所以能夠呼風喚雨,主因是戰爭時期得到軍方的庇護,在佔領區取得大量物資所打下的基礎,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另外,那個來歷不明、住在新皇家飯店的律師秦野重武,在戰爭期間也曾經住過滿洲國的新京。這是久恆從日本律師公會登記的簡歷中得到的解答。
黑暗中傳來了尖銳的詢問聲。這聲問話來得很突然,民子嚇得險些後退,當她認出一個男人從暗處慢慢走來的同時,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強烈的光。她嚇得不敢出聲,收住了腳步。她別過臉,但手電筒的光依然照向她。
「原來如此。」
「是誰?」
「就算我不說,以你的聰慧應該能察覺得出來。」
計程車往青梅街直奔而去。
「這樣反而沒問題。這可是老頭指示的呢。」
「我在這裏下車。」小瀧看了看外面說道。
「好久沒出來逛街了,我這會兒在神樂翱的梅井茶室。」
「我有事外出,一個小時后回來……」接著又想到什麼似的說:「不,或許要花兩個小時。」
「是嗎,那我不追問了。反正你不告訴我,以後我也會知道的……小瀧先生,我們別談這個話題了。」
「如果太頻繁,會被那老人發現的。」
手電筒的光隨之消失,身穿夾克及高腰長褲的男子也離去了,從那人身邊傳出拖著棍棒的摩擦聲。民子驚魂甫定,才知道這房子有夜警巡邏。屋內的燈光幾乎熄了,開後門走了進去,後門並未上鎖,看來是在等她。
「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啦。」民子把小瀧的手拉進和服衣袖裡緊握著。「小瀧先生,」她嬌嗔地在小瀧耳畔低語,「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後悔,就算被殺,我也無所謂,因為你是背負我命運的人。」
「你來過這家茶室嗎?」
「才沒有呢!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民子把睡袍搭在肩上,再把身上的和服通通脫掉,然後佯裝不知情,隨手整理起脫下的和服。
「是嗎……」
「又在那種奇怪的地方啊?」
老人的呼吸聲像是從漏管擠出來似的。
「想不到他居然是個變態老人。」
「這樣我哪走得開呀。」
「請上來I」
「您剛回來嗎?」米子低聲問道。
新宿熱鬧的燈光逐漸逼近。司機問了目的地。
「你叫我來這裏,就是要講這件事嗎?」
民子故意拖拖拉拉,把老人惹得心煩意亂,好不容易才移膝往床鋪邊跪去,膝蓋快要落地時,老人冷不防伸出強勁的雙手,把民子樓進瘦骨嶙峋的懷裡,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怪聲,滿嘴臭氣噴在民子臉上。
「嗯。」
「喂,你在幹嗎?」
民子勾著小瀧的脖頸,探出身子把臉湊了上去。司機心不在焉地望著前方。
「確切情形我不了解,但我可以感覺到你正有所謀划。我敢這樣斷言,儘管我現在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我知道你和秦野先生把我當成馬前卒,正在進行某項計劃呢……」
民子一直看著小瀧坐的計程車的紅色尾燈消失在黑暗盡頭,才轉身朝豪宅後方走去。
走廊上的燈光微微亮著。民子覺得喉晚發乾,廚房就在近旁,屋內安靜無聲。民子打開廚房裡的燈,拿起杯子扭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下了。
「你在胡說什麼呀。」
「你去哪裡?做了什麼?」鬼頭老人清了清喉嚨問道。
「不
九-九-藏-書會佔用您太多時間。再說您有義務聽我說說這事。」
「三十分鐘內。」
「什麼事?」
「他這麼說還真恐怖呀,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民子把酒杯遞到小瀧面前,小瀧默默地斟了一杯。「可是,他居然叫我偷情呢!他對女人的生理狀態相當了解。他為了找回活力,把女人弄得欲|火焚身,之後才叫女人自己解決。在如何對待女人這方面,他可是清楚得很,比起因爭風吃醋讓女人跑了,不如用這種方法把女人留在身邊來得聰明。畢竟醋勁再大,老年人終究敵不過年輕人。不過我實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對他來說,出軌和背叛似乎是不同的。我想知道這是什麼含意。」
小瀧一語不發地放下話筒。接著準備外出。他十分注重服裝儀容,與其說是職業使然,不如說已養成習慣。來到一樓,他走到櫃檯前。
「小瀧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嗎?」
司機突然加快了車速。片刻沉默之後,民子又在小瀧耳畔輕聲說:「告訴我,除了我以外,你還有喜歡的女人嗎?」
「你果然在考慮這些事。」
「看來是真的呀。」
「我回來晚了。」
「……」
「你去偷情了吧。」老人用力扭扳著民子的手。
「新宿?」小瀧責問道。
「一個姓山田的小姐打來的。」小瀧想不出來會是誰。
「真是我的好幫手啊!」
「不在,剛才出門了。」
「但我若拒絕,會對你過意不去,你的計劃也會因此告吹。」
「這個嘛……」小瀧回應得很含糊,「你若跟其他酒店小姐發|生|關|系,我不會在意啦。只是想知道你跟她們交往,到底有沒有動了真情。快告訴我嘛,有沒有那樣的女朋友?」
當民子穿著這襲華麗的和服出現在寒酸的玄關時,前來迎接的年輕女招待頓時目瞪口呆。盆內的花卉已凋萎,旁邊有一尊偌大的招財貓坐在紅色坐墊上。
「換成你親戚的名字吧,這樣也比較好記。」
「我是聽你的邀勸被送進那房子里的,所以你不能拒絕我的要求。」
「嗯……」
久恆刑警無論如何都要查出民子的下落,自從民子在新皇家飯店失蹤后,久恆更想早點逮到民子。他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出端倪,卻在緊要關頭讓她逃走,難免有點不甘心。
小瀧走進飯店的總經理室,總機立即來電錶示有外線電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相對的,」民子盯著小瀧說,「你的任何請託,我都會儘力而為。我還打算與你共赴黃泉呢。」
「我是民子。」一個久違的聲音傳來。
米子還在後門附近徘徊,因此民子不敢隨意走動。她這樣轉個不停,彷彿要嗅出民子今晚的行蹤。
「這個問題真難回答。」
「還有比你更慘的情況呢。不過,他對你應該還算滿意。」
「該走了。」
「剛回來啊?」
「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小瀧一語不發地吞雲吐霧,同時驚訝地凝視著民子。
「怎麼走都行,你先往青梅街直走,照我指示的方向就是了。」
「看來我是逃不掉了。」小瀧笑道。「是啊,因為我們得『同生共死』。」
小瀧的臉部又動了一下。
民子表面上這麼說,心裏卻很反感。看來,米子還沒就寢,而是站在某處以那雙銳利的眼睛打量著民子回來的模樣,包括她在廚房裡喝水的舉動她都看在眼裡,民子心想,米子肯定在猜她今晚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然而,米子竟然隻字未提。她徑自走到後門,把民子沒鎖的門「砰」的一聲關上再鎖好。雖然只是個確認動作,但那猛力關門的聲響,在民子聽來卻像是無情的嘲諷。
「當然是因為我的人品嘛。」
年輕女招待往水垢猶存的杯里斟上半涼不熱的茶水,低頭朝民子偷瞄了一眼便匆匆退下。小瀧坐在榻榻米上,雙腳攤展開來,興味索然地打量著這簡陋的房間。民子沒拿起水杯,而是低頭跪坐著,小瀧則猛吸著煙。
「男人嘛。」
「別走!」民子急聲喊道,「我不想離開你。」
「給我一根吧。」她的臉上已重新補上妝,嘴裏叼著小瀧遞上來的煙,吸了一口,說了聲:「喏,還你啰!」又把煙還給了小瀧,小瀧將那支沾有民子唇印的煙含在嘴裏,問:「現在幾點了?」
「太近下車,怕帶給你困擾。」
「司機,請往新宿方向。」
那女子身上沒多少錢,在新https://read.99csw.com皇家飯店下榻就很不自然,她身邊肯定有情夫。不用說,那個情夫就是該飯店的總經理小瀧。小瀧明知民子的凶行,卻挺身替她做出不在場證明。民子之所以逃離新皇家飯店,大概是不堪久恆執拗不懈的追查吧。問題是民子現在隱身何處?
女招待問小瀧要喝點什麼,小瀧回答說:「嗯,啤酒。」接著又問民子道:「這樣可以嗎?」
「不,我是誤闖進來的。」
「臨走之前再抱我一下……」
「民子嗎?」鬼頭老人在黑暗中問道。
神樂翱的梅井茶室坐落在商店街旁靠近板田橋住宅區的小巷裡,附近有許多住家的圍牆極富特色。
「那些衣服明天再叫人整理……快過來!」
「別擔心這個嘛!我幾點回去都無所謂,你再這樣啰嗦,我可要退出啰。」
小瀧依舊臉色不改地聆聽著。
「才不是呢。我的本意不是這樣,我是指你逃不出我的情關,替你感到可憐……」
「往麻布方向。」
「或許吧。我之所以這麼聯想,可能是因為那房子莫名詭異的氣氛吧。小瀧先生,鬼頭這老頭子是何方神聖?他住的房子豪華氣派,而且家財萬貫……」
「我再也離不開你了。」
「不行,我不要……我等不及了。」民子緊握住小瀧的手,絲毫不放開。她依偎在小瀧身邊,「今晚一定要聽我的,你要是逃避,就太卑鄙了。」
「……」
「嗯,如果你願意聽我說的話……」
「是啊。」
「不行嗎?今晚我要聽從那老人的指示。」
小瀧斜拿著酒杯,眼神專註地傾聽民子說話。
「他是個怪老人。」民子嘀咕地說,「我想你早就知道他的情況了,他腦中風,卧病在床,跟我先生的病症相同,我很了解這種病會有什麼變化。不過,不同的是,他是個老頭子。其實,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他選上我的原因了。簡單地說,他只是為了活命,拿我當做他延命的工具。」
「想不到這家茶室居然讓你進來呢。」
「計劃?」小瀧的目光從杯緣抬眼。
民子挽起和服的袖口看了一下表:「十點半。」
「小田?這個姓氏很普遍,沒什麼問題。嗯,就這麼決定。」
「嗯,我把衣服收好就過去。」
車子駛至坡道下方的時候,小瀧叫司機停車。他正要起身之際,民子抓住他的手說:「下次我會打電話到飯店找你。」
「是嗎,真開心耶。」
「小瀧先生,」民子抬起頭來,「一走進這家旅館,感覺就像我們私奔到鄉下的破旅舍似的。」
「你明明什麼都知道。」民子把半剩的啤酒一口氣喝光,她的和服領口微敞著,「你居然把我送到那種地方,未免太狠了。」
「啊……」民子痛得倒地翻滾。
「那老人說,就算我在外面出軌也沒關係。他甚至還拜託我去偷腥呢……」
「跟朋友見面……看了場電影。」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廚房。雖說知道這個地方,但是每天的飯菜都是女傭送來的。那老人的三餐則由管家米子親自端送,這項工作長期以來都是由她負責,絕不假民子之手。米子端著高腳托盤放在老人面前,溫柔地把老人扶坐起來,然後端著碗為老人餵食,即便是煮熟的魚肉,她都細心地把細刺剔除。每逢此時,民子都得跪坐在旁,觀看米子如何喂那老人。對米子來說,只有這工作能夠展現她在豪宅里的崇高地位,這也是她的特權。
「其實,我想到您那裡去,可是怕招來異樣的眼光……小瀧先生,有件事想找您商量,您方便過來這裏嗎?」
「別說話!」民子用壓抑已久的聲音呵斥道,她發現自己積壓已久的情慾像火球般噴發出來了,「我知道你是高級大飯店的總經理,認識了很多同業者,即使你沒留意,對方也會認出你,所以我故意不去高級飯店。」
走過被擦得亮晶晶的走廊,茶室中間有個中庭,女招待領著小瀧來到偏房。這是間套房,女招待打開隔扇時,映入小瀧眼帘的是民子背對隔扇坐著的身影。
「我不會問原因。無論你交辦什麼事,我都不會問原因,都會按照你的指示去做。」
「晚安。」好不容易米子才如此說道。
「到哪裡?」
「我才不會困擾呢,是你怕惹麻煩吧。那老人有那麼恐怖嗎?」
「別敷衍我,」民子猛搖著小瀧的手,「快說啦,到底有沒有?」
「是啊,畢竟你read.99csw.com有恩於我,而且你肯定想大幹一票,為了回報你的恩情,什麼事我都願意做……」
「你一個人嗎?」
緊接著,旅館內便傳出沿梯而上、嘎吱作響的腳步聲。女招待把他們帶進一間三坪大的房間,牆角邊放著一床褪色的被鋪。一張邊角落漆的黑色小矮桌上面擺著供飲用的杯子,杯底還殘留著水垢。圖案俗艷的隔扇顯得很刺眼,熏黑的天花板幾乎觸手可及,房內燈光朦朧,在徒具形式的壁龕上,還掛著一幅廉價軸畫……
「我以為你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嗯。」
「我嬸嬸姓小田。」
「嗯,就我而已。」
小瀧沉默了一下,說:「我這就過去。」
民子依然沒有回答。
正要解開腰帶的民子頓時停下了手。
「我也沒有強迫你呀!」小瀧回答,「我記得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你若是不肯,隨時可以不幹。」
「晚安。」民子望著米子離去的身影說道。
「好沒精神哦。」
「嗯。」
「這是在威脅嗎?」
「唉,總之小心為上。」小瀧伸手穿過上衣袖口,望著民子。
老人始終不發一語,似乎正在猜想民子剛才去了什麼地方,他的呼吸聲變得稍微有些急促。民子知道老人在思忖什麼,仍不以為意地解開和服腰帶。不一會兒,傳來了腰帶掉落在榻榻米上的悶重聲響。
「當然不是。」民子搖搖頭,「我不在意你在盤算什麼,不過該是我償還人情的時候了……人如果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他很懂得如何挑逗女人。不怕你見笑,恕我說得直白一點,我覺得他玩過的女人可說不計其數,而且是個調情高手。總之,他應該非常懂得滿足女人。」
民子站著俯瞰,那床厚軟的棉被頓時映入眼帘,讓她想起了剛才與小瀧纏綿時蓋的那床臟薄被。
「十一點多了。」
「大概懂。」
「等您哦。」
而且,秦野老人與飯店總經理小瀧的關係看來很密切。久恆進而推論,如果小瀧有意藏匿民子,絕不會把她藏在普通公寓、租房或旅館等目標顯著的地方,很可能把她放在最安全的鬼頭豪宅中,交由女管家看守。
小瀧看到民子堅決的眼神,倏然垂下視線。接著,他吐了一口煙說:「那老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儘管如此,那老人還是有偏好的對象。聽說之前他身邊也有過這樣的女人,不過,他告訴我,後來那女人是因為背叛他而死的。」
「哦,你不是之前那個女招待嗎?」男子壓低了嗓音笑道。
他們在那家茶室待了一個小時,然後搭計程車離去。民子刻意不坐包租車。
司機在燈光微明的旅館門口停車。一眼即知那是一家設備簡陋的旅館,坐落在斑斑臟污的頹牆裡,牆內的柳樹青葉低垂。民子拉著小瀧的手下車,小瀧為難地付了車費。
也許是小瀧出錢資助,讓她住在東京都內的某處,可能是公寓、租屋或旅館,這是久恆兩三天前思考的方向。然而,當他在殯儀館觀察岡橋理事的葬禮時,意外地查出那個微胖中年婦女的身份,並發現這條線索與鬼頭洪太的豪宅有關。
小瀧放下酒杯,拿起了煙。女招待不敢過來打擾,可能覺得氣氛尷尬,始終坐在遠處撥彈三弦琴。
小瀧放下話筒,從抽屜里慢慢地拿出香煙。他靠在椅子上,靜靜地吐著縷縷青煙。從玻璃窗望出去,外面正在進行高樓大廈的興建工程,從其高聳的鋼骨架構來看,今後將會比這棟飯店還高,許多身影渺小的工人在上面來回走動。小瀧思索了片刻,再次拿起話筒,叫總機轉接到八樓。
啤酒送來后,小瀧把杯子放在民子面前,替她斟了一杯,泡沫溢出了杯緣。他把杯子舉至齊眉說:「總之,我先干一杯吧。」
「好高興哦,這樣我就更不想分開了,你忍心嗎?」民子朝望著夜燈流逝的小瀧低語道。
「你這個人真過分……」
「人家在看呢。」小瀧用下巴指向司機的背後說道。
「哎呀,再陪我坐一段嘛。」民子拉著小瀧的手央求道。
小瀧刻意隨便聊談,環視著房間內。
「誰呀?」
「小瀧先生。」
民子接著又解開腰紐。老人傾聽著和服下擺在榻榻米上摩擦的窸窣聲。而這條腰帶和腰紐就是民子剛才在那破舊旅館里解下又纏上的。
小瀧像被煙熏到似的眯起了眼說:「從這裏到那豪宅要多久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