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哦,在什麼地方?」
「你不必擔心,我會替你安排的。」語畢,老人才睜眼,抬起頭來,用那雙三白眼打量民子。
「老爺呢?」
民子毫不客氣地從久恆手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久恆有點驚訝,不過仍滿臉笑容,劃了根火柴替她點火。民子優雅地吐出淡淡青煙,接著熟練地把香煙夾在手指間,這個動作強烈地吸引著久恆的目光。
「依我分析,那個炭爐很可能原本擺在離拉門稍遠的門框處,不過,依照你的供述,那炭爐卻擺在了拉門旁邊,後來因為炭爐過熱而把榻榻米燒焦了,火舌再經由榻榻米延燒到拉門上。問題是,果真如此,榻榻米或拉門處必定會比其他地方留下更明顯的焦痕,但是就我勘查所及,燒焦情況卻很平均。」
「是……」
「嗯,我希望利用晚上單獨談談。」
「您那麼可怕,我哪敢愛上對方呀。」
「問題出在那個像瓶罐的布包,讓我想起之前說過是否用它來盛裝汽油,因此推想它可能是汽油瓶,於是,我到那名女乘客下車的地點以及通往『芳仙閣』的小徑走了一趟,邊走邊在地上尋找,當然,我不認為路上會留下什麼跡證,而且那名女乘客也不可能把瓶子完整扔掉,絕對會敲碎之後再棄置路旁。我怕再講下去時間不夠,總之,我在沿路的陰溝里發現沾有汽油的玻璃碎片,我儘可能把那些碎片搜集起來比對,果然,無論從瓶身外觀或角度來看,它確實是一支玻璃瓶。至於是不是汽油瓶,我也沒把握,所以把碎片拿去鑒識課化驗,鑒定結果顯示真的是汽油瓶。最有力的證據是,鑒識人員從瓶底的凹陷處檢驗出汽油殘留。雖說瓶底也掉進了陰溝,不過凹陷處並沒有沾到水。」
「茶房原本就是那種氣氛。」
「是有關小瀧的嗎?」
「比你年紀更大的小姐滿街都是呢。再說你長得那麼標緻,肯定廣受客人青睞。」
「這次主要是談府上發生的那場無名惡火,你先生不幸葬身火窟……」
米子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指待在這裏嗎?還是接觸過的人?
刑警端著咖啡杯,回答:「像她那樣的女人,突然被警方和消防局逼問,當然會不知所措,事後她也更正了自己的說法。可是仔細想來,再怎麼遲鈍的人,總不會把習慣忘了。她說,每次臨走時總是格外小心火燭,一定會把炭爐放在離拉門稍遠的位置,而且她很確定那天晚上是這樣做之後才回家的。人一旦養成了習慣,自然就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我依順序說明一下,先談談回程的路線。那附近有家壽險公司,你可能沒發現,那天晚上剛好有幾個業務員在辦公室二樓打通宵麻將。」
「我當然希望你隨侍在側。」
「是嗎?你把我吹捧得這麼高,我可要信以為真了。久恆先生,我沒時間了,你到底要談什麼?」
「沒這回事啦。你這麼年輕漂亮,想找份喜歡的工作不成問題。」久恆眯著眼,噴吐淡淡青煙。
「你說什麼?」
「我是個女人,要找那種對象可沒那麼容易。」
「咦?」
「那邊會一直僱用我吧?」民子突然把商量換成了另一個話題。
「總之,老爺畢竟年事已高,讓他消耗太多體力,難保不會發生什麼狀況。這方面請您務必注意,適度應付他的需求就夠了。」
「昨天,有人上門找您呢,」米子抿著嘴唇說道。
「我想說的是,倘若我能找到足夠的證據,證明那天晚上府上發生的火災不是意外,那麼你就有可能成為縱火嫌犯了。」
「是因為夫人太精明能幹嗎?」
女傭送來了分不出是早餐或午飯的餐食。這名女傭約莫十八九歲,平時沉默寡言。可能是米子對她洗過腦,當她看到民子時,眼神格外地謹懼,板著臉沒有一絲笑容。
民子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
「不會呀。或許我比較適合在做法正派的地方幹活吧。」
「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根本是在恐嚇我嘛。」
「董事長沒有繼承人嗎?不,我是說董事長的兒子。」
「……」
頓時,民子心跳加快,心想絕不能貿然說出小瀧的名字。
民子偶爾還會在走廊上與秦野不期而遇。「還好嗎?」矮小的秦野只是抬頭望著民子笑著寒暄,從未與民子長談。反倒是那群待在豪宅里的年輕人,看到秦野便鞠躬哈腰,秦野只是點點頭,神態倨傲。民子又想起那次在飯店地下室的酒吧目睹秦野的手提箱里塞滿成捆鈔票的情景。她直覺認為,秦野的錢大概都是鬼頭提供的。
「那裡不方便講話,我也有很多事要辦,沒時間與你閑聊,何況眼線不少。」
「我們這深宅大院比較特別,一旦有閑雜人進出,可就不好收拾了。」
「總之,我會全權處理,你絕對不會吃虧。」
「誰呀?」
「直到那老人死去嗎?」
「因為有太多疑點。」
剛才走廊上傳來了三四個人的腳步聲,可能正在會見他們吧。
「不,正因為她資深,所以令人不敢侵犯。我總要懼怕她七分。」
聽到民子這句話,久恆泛起一抹冷笑。
民子從未聽過這個傳聞,真有那麼一位董事長千金嗎?
「好啦,知道啦。」
說到這裏,秦野的目光凌厲。此刻,鬼頭老人那番耐人尋味的話又在民子耳畔縈繞。
「我繼續轉述那司機的說法。他說,那名女乘客拎著一個小包袱,一隻手好像抓著一個像瓶罐的東西。於是,我向那司機詢問詳情。他說,那女乘客中等身材,因為圍著圍巾、戴著口罩,所以看不清楚臉孔,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對方長得很漂亮。而且那司機偶爾也透過後視鏡打量她,若是讓他們見面,司機肯定認得出來。」
「我的任務是讓這個重要人士延長壽命吧。」
「因為我心情很差,就溜出來散心。」
「您真的要極力替我爭取哦……秦野先生,那老人是個重要人士吧。」
久恆點了兩杯咖啡,從口袋裡拿出外盒已揉皺的香煙。
「嗯,是這家飯店,聽說總經理叫什麼來著?」
「久恆先生,為什麼隱而不報?」民子瞪視著刑警的眼睛問道。
「我不認為阿關嫂在胡說。她是有點遲鈍,但不至於嚴重到智障的地步。她是不是智障人士,只要接受精神鑒定,答案立刻知曉。她這樣告訴我,太太,也就是你啦。她說,你時常對她投以異樣的目光,臉上總是充滿了妒火。」
「我當然會謹記在心。」
「久恆先生,」民子直盯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請直說無妨。」
「如果你在『芳仙閣』前門搭車,很容易被發現。我猜,你可能先走到附近的馬路才招計程車。我也到那裡實際走了一趟,看看是否有通往別的路的快捷方式。這裏若是去程的路,回程時一定會經過。」
「……」
「這個力道怎麼樣?」
「不知道,這隻是我個人的想法。」
「我明白。」
「當然。」
「刑警先生,請你不要指鹿為馬,我怎麼會變成縱火嫌犯呢?」
「能否勝任餐館女招待姑且不說,可當酒店小姐肯定是不行的。但話說回來,那種場所光線昏暗,臉上的皺紋倒是不容易被發現。」
「這樣有違當初的約定。您說過,就算不把對方的姓名講出來也沒關係。」
「我今天被米子訓了一頓呢。」
「那男人心裏在打什麼主意,不說大家也知道。如果進展順利,先把飯店千金娶進門,再把經營權搶下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久恆把香煙從中間折斷,把半支煙叼在嘴上,「你還在做以前的工作嗎?」他在暗指「芳仙閣」,也就是女招待的工作。
那天晚上,老人又把民子喚到跟前。鬼頭老人掀開被子一角,把一條枯瘦的腿放在民子膝上,要求民子按摩。他閉著眼,眼窩凹陷,乾瘦的鼻子格外尖挺。
「答應啦?你可能會覺得還有很多疑點,我最好儘快說明清楚。今天晚上怎麼樣?」
「嗯,性質差不多,因為我又沒有一技之長。」
「喝茶?」
「你別擔心,她們都是老太婆,毫無姿色的老女人,現在忙著各自的生意呢。」
「你問我為什麼不向上級報告?」他大大地吐了一口煙之後回答說,「雖說它屬於刑法的範疇,但也要視各種情況而定,未必得向上級呈報。」
「可是,我聽到的訊息是,她自己也說可能把炭爐放在了拉門旁。」
「……」
「我想見總經理。」
「是嗎?這麼說,你沒有超出安全範圍啰?」
「這女人腦袋有問題,全是胡說八道。」
「正在接見訪客。」
「你舉了這麼多例子,能當做證據嗎?」
民子不敢正視對方,垂下九*九*藏*書視線,但仍力圖鎮定。這刑警果真還在追查這起案子,他到底掌握了什麼證據?
「本來就是啊。如果沒有我,他哪能返老還童。有了我,他當然能延長壽命……所以,您若不儘力替我爭取權益,豈不是只有我吃虧呀。有我伺候,對他當然有利,可我這個可憐的宮女,卻一下子老了十歲。而且,我總覺得他身上那些噁心的老人斑全都傳染給我了呢。」
「大概有三個吧。」
「可是現在不行,我得趕回去了。」
「是啊,感謝您的抬愛。」
「不知道。」
「您是指哪件事?」民子問道。
「謝謝。」
「是嗎,那種氣氛也沒什麼不好。」老人把腿從民子的膝上移了下來,「這個部位再幫我按一下。」
「你在想那個男人吧。」
「你是說小瀧先生替我作偽證嗎?」
「我嫌麻煩,茶房就擱著沒用。」
「什麼?我的心臟可好得很。」
「你年輕貌美,不要說得那麼可憐嘛。很多男人搶著要呢。」
民子剎時掠過一抹安然的神色。久恆朝民子瞥了一眼,再次微笑著說:「可是,我實際勘查后發現,那條路很寬敞,車子可以自由掉頭,掉頭直走即是通往『芳仙閣』的方向。但說不定那個女乘客又會在哪裡換搭另一輛計程車回到『芳仙閣』。她為什麼如此大費周章?要分析其心理狀態並不困難,因為女乘客不希望司機知道她的上下車地點。女乘客算計的是,這麼做,即使事後那名司機被警方傳喚,也會認為那起火災與女乘客沒有關聯。女乘客這樣做,堪稱是智能型作案手法。不過,第二位載她的計程車司機卻認出了她。而且很幸運的,恰巧也有目擊者看到這輛車的車頂燈上的車行名稱,聽說叫飛燕計程車行。」
明媚的陽光照在路上,這條路很少有計程車經過,民子走了約一百米,朝大馬路的方向走去。陡峭的坡道上車輛川流不息,民子這才實際感受到踏進了充滿生活氣息的世界。她坐上一輛計程車,朝新皇家飯店直奔而去。
「什麼事?」老人閉眼回答。
民子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米子對民子始終面無表情,幾乎喜怒不形於色,既像在展現自己的權威,也像在探查民子的底細。她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讓民子不由得聯想到曾經在某本書上讀到的人物——被打入冷官的側妾。這種女人經常盯著年輕的新寵是否誆騙主人,或是整天擔心對方與老爺共枕時是否說了惡意中傷她的話。由於曾經處在過相同的立場,之所以有這種反應,大部分原因是出於女人的妒忌,用現在的話語來說,即是一個四十齣頭的女人被男人逐出卧房后,因性|飢|渴而造成的強烈反應。每次看到米子那猶如白豬的身材,連身為女性的民子都感到噁心。
「唉,真拿你沒辦法。」
「與你發|生|關|系的男人是誰?」
「她告誡我,絕不能樣樣都依著您。」
「哦,是你啊。」秦野請民子入內,「櫃檯那邊剛剛打電話來通知,我嚇了一跳呢,你出來辦什麼事嗎?」
「嗯,你應該會待上一陣子吧,聽說那邊對你很滿意。」
「沒有啦。」
「這樣問我真不知該如何回答呀……您真的打算一直把我留在身邊嗎?」
「啊,不行啦。」民子的上半身應聲跌入老人懷裡。
「夫人是什麼時候過世的?之前我還想拜會夫人,到現在還不敢開口問呢!」
「她馬上就回來嗎?」
「我暫時住在朋友家。」
「那可不行呀。米子小姐在這裏的地位等於是夫人呢。」
「這隻是假設,不過,一旦假設累積到某個程度,就不再只是單純的假設了,尤其在有物證的情況下。如此一來,這些假設必然會有結論。」久恆在說話的同時,表情變得嚴肅。「一旦物證和人證齊備,嫌犯想脫身就很困難。也就是說,嫌犯之所以被判有罪,最大原因在於被這個硬邦邦的假設綁死了,由此衍生的結果,必然會牢牢束縛著當事人。因而,當事人可沒辦法安心呢。」
「他去哪裡了?」
「我本來就不打算續弦。」
「我還以為小瀧先生是正人君子呢,但堂堂總經理藉機拉攏董事長的女兒,真是太卑鄙了!」
秦野請民子在床鋪旁的椅子坐下,藉此安定她的情緒。從一旁的窗戶往下望,路面電車的鐵軌就在正下方。擁擠的車潮一遇上鐵路號誌燈,行進速度便變得十分緩慢。
「和那男人玩得很爽吧。」
「有什麼疑點?」
久恆不禁暗嘆,這女人真會演戲啊!話說回來,即便是演技,以她的毅力和膽量,也足以讓人刮目相看。由於他從事刑警工作多年,深知問案技巧,很容易就可以攻破嫌犯的心理防線,比如使出恐嚇手段啦、裝腔作勢啦,或是安撫勸解等等。以他過去的經驗,坐在他面前的女人屬於自白型的嫌犯。有趣的是,這女人憤怒的表情頗為迷人。雖說她沉靜的表情也不難看,不過這股騰騰怒氣反而更增添她的女性魅力。
「不過,要是我搜集到足夠的證據,上司就不得不重新展開調查了。」
「是嗎?她去了哪裡?」
「嗯,我會幫你處理啦。」
白天,民子什麼也不做,不是看書就是打盹,沒有人會幹涉她睡到幾點,因為她必須陪侍老人,整個晚上幾乎無法入睡。她在房間里坐著,每次聽到走廊上有人躡手躡腳的腳步聲,就會陷入一種奇妙而詭異的氛圍。從那些腳步聲分析,有些是來自房子里的成員,有些則是來自外來訪客,他們都往返于老人的卧房。每當經過走廊時,民子總是聽到那些體格壯碩的客人好像走進喪家般,壓低聲音說話。
民子心想,豈能被你這個小丫頭牽制,就算你向米子告狀,我也不怕,反正總有一天我會跟那女人正面對決,米子若回來,得知民子擅自外出,肯定不高興,甚至還可能惹來老人的斥責。但不管怎樣,這些煩人的紛擾全留待以後再說了,民子現在只想直奔小瀧的懷抱。
「你目前住在哪裡?」
老人的臉色潮|紅,黏著痰的喉頭髮出急促的呼嚕聲。
「還是不說名字嗎?」
「他知道對方是小瀧嗎?」
「剛才我問了櫃檯,他們說小瀧先生不在,他到底去哪裡了?」
「我正在替你著想。」
「民子,」米子喚道,「都習慣了吧。」
「隨您怎麼想。」
「沒這回事。她只不過是個女傭,比其他人資深而已。」
「不是……」
民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但這並不是說她心裏一點不害怕。然而,這刑警從剛才就帶著情|色眼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過去,她看過太多這種好色的男人了。
「這起案子真是棘手到了極點呀。」久恆搔了搔發量稀疏的頭皮說道。
「不,我什麼都不想喝。倒是想問問先生,小瀧先生到底怎麼了?」
眼下,他們對坐著,女人的體味夾雜著香水味撲鼻而來。為了追查這個女人,久恆決定潛入恐怖的深宅大院,就算因此丟了工作也在所不惜。他正是抱著如此決心,一路孜孜不倦地暗中調查這起火災案。
「還說是董事長千金向總經理主動示愛的。所謂的千金,其實是死了丈夫再回娘家的女兒,年約二十九、三十歲。總經理也覺得對方的條件不差,兩人長時間共處一室也就沒什麼稀奇了。」
「嗯……我說民子啊,昨天秦野來這裏看我,他偶爾會跟我講些新鮮有趣的事。」
「別理那個女人。」
不等櫃檯員回話,民子便徑自朝電梯方向走去。
「好啦好啦。你也想想看,到時候再調整。」
「要商量事情,我隨時奉陪,畢竟是我介紹你去那邊的。」
「那您趕快告訴我呀。」
民子默默地聆聽。她也不想催對方,只需靜待對方出手即可。
「不說嗎?」
「什麼時候回來?」
「拜託您了。對了,我在這裏閑聊太久,得回去了。」
「倒也不是,我只是怕麻煩。」
「哦,是嗎?看她儀態端莊,我還以為是鬼頭的太太呢。這樣子啊,原來她是女管家。」
到了八樓,民子步出電梯,敲了敲久違的「807號」房。門很快地打開了,民子看到秦野探頭出來,櫃檯那邊似乎已先打內線電話通知他了。
「你偶爾也可以找個乾脆的男人消解一下,這樣不就扯平了?」
民子放下了筷子,女傭離去后,民子旋即準備外出。這房間里有置衣箱,民子從箱中把那套為她量身定製的和服拿出來穿上,當她對著鏡子調整背後的腰帶時,剛才那名女傭正伸頭進來探看。
「沒問題呀。」他嘶啞地答道。
「好像太用力了。」
鬼頭窺視著呼吸急促、面色漲紅的民子,眼神並沒九-九-藏-書有鬆懈,冷不防地掐住了民子的手。
久恆吐著煙圈,接著把吸剩的香煙朝煙灰缸掐熄,然後雙手交握,放在桌前。
「你那麼在意那個董事長千金,是因為嫉妒嗎?」
「這與我想象的正好相反。」久恆說著,「即便是服務員的差事,比起『芳仙閣』那種風月場所,差別還是很大吧。」
「那裡每天都有各種訪客上門,成天聚集在屋子裡。宅里的人對我也還不太信任,不讓我隨便外出。那些訪客都是什麼人?」
「為什麼非追查我不可?」民子反問道。
「放心啦,我那方面已經不行了。」
「我沒把這裏的住址告訴任何人,而且我也不認識那個人。」
「哎呀,老爺別這樣啦。」民子按住他的腳踝,「米子已經告誡我好多次了。」
「想不到你居然待在鬼頭家。」久恆驚愕地說道,「他們家有個體形微胖、皮膚白晳的太太。岡橋理事出殯時,我在殯儀館看過,她代替鬼頭致上奠儀。」
「真的?」
「才不是呢,我只是隨口聊聊。」久恆笑出聲來,「只是個比喻,目的是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在做無謂的偵查。而且,我也沒有通天本領,可以把所有嫌犯統統送到檢察官面前。我也到了該展現慈悲心的年紀了,畢竟一路走來已盡心儘力了。年輕時,我滿腦子想陞官,總是積極投入辦案,渴望儘早受到上級的肯定,以便哪一天能順利陞官。不過,這條路並不順遂。在第一線執勤的刑警,再怎麼努力,升遷管道終究有限制。也就是說,像我隸屬的偵查一課,我們的課長几乎都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人,他們只需待過幾個單位就能安穩坐上高階職位,當然,其中也不乏在實幹歷練后當上中階署長的,只不過退休在即,他們早就打消升遷的念頭了。畢竟只要為警界奉獻過心力,沒有人有資格對他們說三道四,只要他們自以為樂也無所謂吧。」久恆愉快地說道。
「是嗎?」民子想起了秦野,冷不防問道:「秦野先生應該在吧?」
「沒有,我從未跟任何人提及。」
「因為是你,那我就說吧。我目前住在麻布一個姓鬼頭的家裡。」民子倏地拋出這句話。
「……」
民子面對米子總覺得有一種壓迫感,即使對方並不多話,而且措辭有禮,卻經常給她一種無形的壓力。
「哦,她說什麼來著?」
「我本來想把此事報告上級,但既然已鑒定為意外,實在很難翻案。況且上司一旦做了決定,憑我一個刑警的力量根本無力反駁。」
「如果可以,希望您現在寫張證明給我,否則我沒辦法安心。」
久恆冷笑著望著民子。民子看到久恆的眼神,不由得暗自吃驚,因為那不是刑警的目光,而是男人對女人展現堅強意志的眼神。久恆翻著眼珠不客氣地打量著民子,讓她很不自在。
櫃檯員翻著眼珠瞥了民子一眼,說:「總經理外出了耶。」
「……」
「那麼,你認為哪個地方可疑?」
「今晚?」久恆似乎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肩膀動了一下,「好啊,我可以配合。」
「不,我只是假設。假如你照我所推斷的做了那些事,或許就能理解我的心情。換句話說,儘管我把幾個犯下小錯的好人關進牢里,也是情非得已。」
「嗯,白天不方便在這種地方碰面,約晚上吧。」
「你這麼說,我好像犯下了什麼罪似的。」民子微微一笑。
「沒有,您在胡思亂想。」
「大概十年前吧。」
「久恆先生啊,我已經不是小丫頭啦,有話就直說了。你一定很想跟我上床吧。」
「……」
「您少裝糊塗了,當然是飯店的董事長千金呀!」
「很有可能,不過,他可不容易死呀。他雖然身體不好,精神卻好得很,生龍活虎的。這一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秦野微微一笑。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為。像餐館女招待啦,或陪酒小姐應該不成問題吧?」
「新皇家飯店。」
「我無法理解你的心情。」
「若是這樣就無妨,不過類似的情況可能還會發生,今後請您格外注意。」米子說著,表情不變地打量著民子,「有關老爺,」米子連語調也變了,「因為身體不便,經常有任性的要求,您絕不能樣樣都依著他。」
「真是好久不見呢!」民子躲不掉,只好故作平靜說,「上哪去啊?」
「在經營茶室嗎?」
「總經理真的外出了。」櫃檯員措辭客氣,但聽得出語氣很冷淡。
「嗯,這點時間沒問題。」
「那可沒辦法,我是個軟弱的女人,總不能隨隨便便把外面的男人叼回來吧。」
「我已記下那名業務員的名字,不過在此沒必要向你透露吧。他說,他看到一輛計程車停在前面的路邊,定睛一看,是一名女子攔的。他覺得三更半夜一名女子在外面落單很危險,因此看得特別仔細,他還說那女人穿著黑色的連身洋裝。」
「和那男人做完有什麼感覺?」
「知道啦。」
「那女人說的豈能相信啊!」
「哦,你要多少?」老人鬆弛的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那女人不是他太太,大概是女管家米子吧。鬼頭先生沒有太太。」
「……」
鬼頭老人張著大嘴沉睡,鼾聲大作。民子曾經聽醫生說過,罹患腦中風的患者睡覺時若打鼾很容易發生危險,不過,這老人在鼾聲停止的同時並未斷氣,而是猛然睜開那雙特有的三白眼。
「我完全不知情。一來我不可能全天侯監視小瀧,二來他在外面做什麼,我也不可能知道。」
「嗯,我出去一下,到街上買點東西。」
「對方是你喜歡的男人嗎?」
「確實有第三者替你作證,但不是所有證詞都值得採信。如果第三者的證詞照單全收,刑法上就沒有所謂的偽證罪了。」
「哦,」久恆瞪大了眼睛,「這樣就好談多了。」儘管久恆這麼說,方才的輕鬆表情,現在卻變得憂心了起來,「你在那裡做什麼?」
老人乾咳了幾聲,才把喉嚨里的痰咽了下去。
「哦,老爺今晚的心情特別愉快嘛。」
「謝謝誇獎,女人想找工作,難題很多,要是再年輕一點,工作機會多得是,但是到了這個年齡,找工作可沒那麼簡單了。」
「哎呀,您可不能這麼做呀,要是真的對她這樣說,豈不變成我在搬弄是非……我決定聽從米子小姐的指示。」
「沒騙您啦……」
「目前的情況是如此……你還記得有個姓梅木的鄰居是保險業務員吧。我到他家裡查訪過,他就是目擊者。根據梅木老伯說,當天凌晨一點左右,他下樓到路邊小解,發現你家已經陷入一片火海,這也是疑點之一。如果真的因為炭爐底部過熱而導致榻榻米燒焦,火舌再延燒到拉門的話,被燒毀的面積便相當有限。從延燒速度來看,足以在短時間內釀成熊熊大火,極有可能是潑了汽油之類的助燃劑。」
「您比我還清楚吧。」
「……」
從會客室離開的訪客,臨走前都會向一群年輕人打招呼。這些年輕人經常待在保衛房,年約二十三四歲,個個身強體壯,有人穿西裝打領帶;有人像土木建築商提著公事包,穿著皺巴巴的長褲;有人穿著褶痕明顯的高爾夫球褲;有人穿著寬幅腰帶系至腰下的和服。民子不由得想起當時在「芳仙閣」的「深雪」聚賭的賭客們。不過,米子並沒有帶她去認識那些年輕人,民子也不曾與他們交談。總之,進出豪宅的人很多。秦野也是其中之一,民子知道他每三天就會來一趟,在客廳與其他訪客見面。他既不像鬼頭的秘書,也不像代理人,但要處理的事似乎頗為棘手。當他無法做出決定時,便向老人轉達或報告。每次來到老人的床邊,兩人便低聲交談不止。
那家咖啡廳很小,僅有一扇玻璃門,根本無法阻隔外面喧囂的噪音,灰塵彷彿隨時都會吹進來,並不是理想的談話地點。
「不知道。」
米子經常睜著那雙鳳眼打量著,眼眸很小,兩道稀疏的眉毛間距很寬,自然朝兩邊垂下,臉頰白晳豐盈,鼻子小巧可愛,像極了日本平安時期的仕女,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子。儘管如此,那雙鳳眼仍不時閃現著嚴苛的光芒。
「老爺您絕對會長命百歲,可我不知道還能在這裏待多久,您要趕快替我設想呀。」
「米子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嗯,有點事要辦。」久恆看到民子對他露出猜測的眼神,他決定不打草驚蛇,只是探看民子的反應,「方便借個十分鐘講話嗎?」
民子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我不是不說,但你是在懷疑我嗎?」
「哦,什麼是安全範圍?」
「我推想,如果你在火災發生前回到家,那九*九*藏*書麼會走哪條路線,尤其必須在短時間內往返。當然,你一定是坐計程車。」
「這件事絕不能告訴米子哦。」
「不過,我總是莫名憂心。若是沒有得到米子小姐的同意,光是您的私下保證,今後的變數終究很難預料。」
「因為喜歡我,所以沒向上級報告,只是暗中追查我的下落吧,好吧,該付出的代價我會還……今天晚上八點,請你到鬼頭家一趟。在庭園那邊有間茶房,那裡與主屋有一段距離,目標很明顯,從外面就看得到。我會先把茶房的門打開,到時候請你偷偷進來。因為晚上沒有人看守……」
「……」
女傭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簡短地回答:「她外出了。」
「太荒謬了!她居然有臉說出那種話!」
「你跟小瀧發|生|關|系了嗎?」
「別管米子說什麼。」
「久恆先生,」民子說著,「這是在威脅我嗎?」
「有啦。」
「誰說的?」
「這樣呢?」
老人當晚就知道民子在外面與男人偷情。令人不解的是,他並沒有厲聲責罵。出外偷情原本是老人出言鼓勵的,不過依民子過去的經驗,男人往往是愛慕虛榮、心口不一。然而,那老人在這方面卻是表裡一致。
「別激動。」久恆抬起手示意民子不要過於激動。接著,他舔舔咖啡杯。「這個問題待會兒再談。小瀧這個人是否作了偽證,照我推演下去,你自然會明白。」
「不,我說的不是那種感覺。總之,怎麼看心裏就是不舒服。」
「怎麼樣?我在問是不是你喜歡的男人?」
「光是您口頭說我還不能安心呀。人家畢竟是女人嘛,而且年紀也不小了,每次想到自己的未來,煩惱得夜夜失眠。萬一,哪天老爺嫌我人老珠黃,一腳把我踢開,到時候我可得到處流浪了。」
「沒錯。」
「她的話當然具有參考價值,她已經承認與你先生發生過關係。」久恆越說越傲慢。
「不太清楚,他只說是您之前待過的旅館的同事,有事想找您。可我擅自替您回絕了……是個約莫四十歲,眼神兇惡的男人。」
「是您叫我最好找個男人出軌的嘛……喏,您自己又那麼激動。」
「有幾位證人都這樣說,其中一個是我剛才提到的保險業務員。他說,同為左鄰右舍,自然很清楚你家的情況,另一個人是阿關嫂,就是你請來照料先生生活起居的遲鈍女人。」
久恆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地說:「有人認為那起火災還有一些疑點。」
「如果有需要,當然是做服務員。」
「這我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秦野這才察覺到民子有些怒氣。
「阿關嫂跟你先生有染的事,其實你早就知情。我認為你在嫉妒阿關嫂,不僅如此,你還說可能是因為阿關嫂把炭爐放在拉門邊才釀成火災的。但是阿關嫂表示,每次臨走前,她總會把炭爐放在離拉門稍遠的門框上。」
「再多疑點,我也可以說明呀。」
「倒是有幾個。可是自從我病了以後,她們都已經被安頓好了,畢竟我隨時會有三長兩短。」
這就是當天晚上,民子與小瀧初次在旅館交歡后回去遭到鬼頭老人性|虐待的情形。由於民子被老人挑逗得意亂情迷,不知不覺身體竟然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她暗自吃驚,發現自己不像個正經的女人了。
「……」
鬼頭老人閉著嘴,嗯了一聲,接著說:「怎麼回事?」
「請別挖苦我,這可不是開玩笑,您務必要認真替我設想。」
「剛才,我明明看到總經理走出飯店的。」
「也沒有啦……您把我逗成那樣,我當然也想消消欲|火呀。再說,人家畢竟是女人……女人的身體嘛。」
「沒錯,警方和消防局都判定是意外,不過當時我覺得有些疑點,所以再次到火災現場做了調查。」
「……」
「討厭啦。老爺看到女人快樂得飄飄欲仙,自己就興奮得不得了。這樣可不行呀,老年人的心臟本來就比較衰弱,最忌諱太亢奮。」
「這又是憑空猜想。」
「只要知道這個訊息,找出那個司機就容易多了。當晚載著那名女客的司機熊翱,我跟他碰過面也向他求證過。他說的,真的一如目擊者所說的,那名女客的確穿著黑色的連身洋裝……說到服裝的問題,我覺得平常穿慣和服的女人,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會換上洋裝,因為這也是為了掩人眼目。況且穿上黑色的衣服,在晚上等同於最佳的隱身裝扮,她甚至還特地圍上薄圍巾、戴上口罩呢。那司機說,他記得女乘客的年齡,大約在二十五六歲或二十八九歲之間。」
「相信您不會騙我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呢。」
「哦,是嗎?」民子顯得很驚訝,接著露出納悶的眼神問道:「可是,消防局和警方都一致判定那是意外啊。」
「嗯,有點事……」
「這……我不能說。因為是您鼓勵我的。」民子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簡單來說,女人很容易愛上外遇對象,往往越陷越深,最後鬧到不能自拔的地步。若是這樣,可就麻煩了。只要你還待在那裡,這種事絕不允許。」
「不行了……」民子微弱地說道。
「他呀,體恤我長年躺在床上,經常講些有趣的社會見聞。他一出現,我倒是可以解解悶。」
「我偷情的對象不止小瀧先生,再說若真要偷情,不愁找不到對象。只是,我選的是好聚好散的男人。通常男人只要與女人發|生|關|系,就會不停地需索,藉機要錢,擺出丈夫的模樣,作威作福。」
「……」
「……」
「因為……」對方沉靜地說,「搜查分為兩種:一種是發生重大案件時,由上級召開搜查會議,決定大致偵辦的方向,再交由各搜查小組執行。以這起案子為例,就算我們想偷偷搓掉,也是不可能的。另外一種情況與上述不同,也就是某刑警覺得案子尚有諸多疑點,只要該刑警不向上級呈告,長官當然不知情。」
「是的。」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問繼續待在這裏,將來會有什麼出路?如果您只把我當成女傭,表示我隨時都可以走人,不是嗎?您不會這樣對我吧?」
「這消息是有憑有據的。」
「莫非您把這裏的住址告訴別人了?」
「小瀧先生還沒回來嗎?」
「不光如此,您若是經常這樣,壽命可會縮短的,您必須長命百歲才行呀。」
「你們沒查就說不在,說不定小瀧先生還在辦公室里呢?」民子不由得詰問了起來。
「聽說小瀧先生與那位千金小姐感情很好,這些您都知道吧?」
「真會說話。你喜歡上那個男人了吧,快說啊?」老人沒有牙齒,說話時上唇像是含在嘴裏。
「這就怪了。對方一上門,沒報上名字,只說是從您之前上班的地方過來的,您自然會明白。聽他的口氣,好像很篤定您住在這裏。」
「已經十年了……從那以後,您始終一個人嗎?」
「為什麼?既然認為我涉嫌重大,若不向上呈報,豈不是玩忽職守?」民子問道,她非常了解刑警看自己眼神的寓意,嘴角自然泛起微笑。
「您有子女嗎?」
「這件事我不需要在這裏說明。」久恆舔了一下嘴角,「總之,我從這個疑點出發,做了許多相關調查,後來發現疑點越來越多。」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表示民子在這裏還沒得到充分的信任。畢竟在米子這個資深女管家眼中,民子根本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然而,米子之所以格外提防著民子,也意味著這房子里有特殊狀況。民子總覺得這房子散發出一股莫名恐怖的氣氛,尤其所有事情都以這個中風的鬼頭老人為中心,無不令人匪夷所思。在民子看來,這個不停咳嗽、眼窩凹陷、一雙三白眼目光懾人,在她面前痴態盡現的老人,居然擁有不可估量的能耐,更是不可思議。
「她罵起人來,我嚇得三魂七魄都要飛走了。」
民子眼見無法拒絕,只好答應,久恆東張西望一陣子,說道:「在街上講話不方便,那邊有家咖啡廳,我們去喝杯咖啡聊聊如何?」
「不清楚。」
「哦,他不在呀。」
「是嗎?你應該能理解。」久恆默默地笑道,「坦白說,我覺得自己孜孜不倦地苦幹,實在沒什麼意義。之前,我抓過經濟犯,可親眼看到他們奢華的生活,突然覺得自己很窩囊。我不禁捫心自問,即便把幾個弱勢者送進牢里,又有什麼用?那些善良的老百姓都是因為情非得已才犯法,斷送了自己的人生。相反的,善於鑽法律漏洞的有錢人卻個個腦滿腸肥。那些智能型罪犯和窮兇惡極的壞人干盡了壞事,根本沒有罪惡感。用同樣的法律把好人抓起來,簡直沒有道理。你的情況正是如此。」
九_九_藏_書「是嗎?不過,與剛才提到的火勢迅速躥升這件事兩相對照之下,我的推論應該沒錯。換句話說,應該是縱火犯先在房裡潑灑汽油再點火,但為了製造起火的肇因,肯定會主張炭爐是放在拉門旁邊。因為炭爐若放在稍遠的位置,根本不可能釀成火災。所以,那炭爐原本是放在門框處的。」
「這我不清楚……」
「嗯……他經常出外洽公,可沒說去處耶。」
「你是要逼我向上級呈報嗎?果真這樣做,事情就麻煩了。我剛才說了,這樣一來,之前判定的意外就得翻案。如果認定是人為縱火,就得依縱火案和殺人罪重新調查……」
「不,我還沒說完呢。你似乎沒有在先生身上投保意外險,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為了獲取死亡理賠金或火險理賠放火燒屋或燒死自己的先生,這仍需視情況而定。比如,你先生中風長期卧床,你慢慢失去了對他的耐心。又比方說,你在『芳仙閣』那種氣派的旅館工作,回到家看到病懨懨的丈夫,自然心生厭煩,這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會有的反應……假如這時候碰巧有人提出不錯的建議,可以藉此擺脫這個沉重包袱,此時,最大的障礙就是你丈夫,他只是個臭皮囊,十足的行屍走肉。也許你會認為,沒有必要為了這種男人犧牲自己的未來,這也是人之常情。換作是我,肯定也會有這種想法……」
「你沒住在那家飯店嗎?」久恆抬起下巴指著新皇家飯店的方向問道。
秦野說這話的同時,不自覺地朝桌上望去。那張桌子堆放著四五份卷宗,他的專用手提包大大地敞開著,裏面塞滿了各式文件。從他把桌面整理得如此乾淨來看,顯然是知道民子要來,急忙收拾的。
「下次我會好好說她幾句。」
另一方面,民子也強烈想念著小瀧壯碩的身體。她與小瀧在那家簡陋旅館里交歡后,至今已四天沒見面了。若不再繼續幽會個五六次,恐怕無法充分了解他的男性魅力。當時,民子仍覺得羞澀,還沒有徹底放開,下一次一定要拋開所有矜持,盡情沉溺在他的懷裡。小瀧絕對有能力讓女人慾死欲仙,比起她過去交往的男人,小瀧可算是男人中的男人。
此時,民子分外想念小瀧,恨不得現在就跑出這深宅大院,朝新皇家飯店直奔而去。昨晚,她從老人那裡聽聞新皇家飯店的董事長千金正在倒追小瀧,不由得焦慮了起來,她的腦海中甚至出現了小瀧與董事長千金在總經理室里卿卿我我的幻景。
「不,只是比喻而已。比如,那場火災不是失火,而是人為縱火,那麼你也是縱火嫌犯之一。」久恆慢條斯理地說道。
久恆觀察著民子的表情,對這女人到了這節骨眼居然還在裝傻感到佩服,看來她不會輕易繳械投降。正因為如此,這反而激起了久恆的鬥志,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這女人,這次若錯失機會,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此刻,他打算步步逼近,慢慢試探她的反應。
「呵呵,你在搜集所有的假設嗎?」
民子瞠目結舌,久恆有點驚慌似的嘴唇微張,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口水。
「……」
民子偶爾在走廊上會看到米子領著穿著體面的訪客前往老人病榻的情景:有的訪客身著西裝、有的穿著和服短外褂和褲裙,有老人也有年輕人,大體而言,個個都是體格魁捂健壯、面色紅潤。每位訪客見到米子時,總是客氣地行禮致意,由此看來,米子對於是否把訪客帶到老人的病榻似乎自有裁量。
「這樣啊……不過,夫人在十年前去世,這些年來肯定有很多女性圍繞著您吧。」
「……」
「是啊。說到喝茶,您最近都沒在茶房裡泡茶嗎?」
秦野還親切地送她到電梯門口。民子走出飯店準備坐車,偏偏招不到空車。平常,飯店門口起碼會有四五輛計程車排隊,今天完全看不到車影。路上有許多計程車駛來,但是每一輛都載著乘客。民子等了二十分鐘,放棄坐計程車的念頭,朝附近的地鐵車站走去。當她正要走進車站入口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招呼聲。她回頭一看,一個眉毛稀疏、天庭飽滿的男子眯著眼冷笑著,從擁擠的人群中朝她走了過來。
「……」
「這個嘛……」
「這麼說,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呀。這樣子啊……小瀧確實長得英俊瀟洒,自然頗受女人青睞。你這樣問起,這事倒是有幾分可能。」
「啊,快住手,我好難受啊。」這時候,民子痛苦得緊咬牙根。
「哎呀!」女傭驚叫了一聲,迅即露出為難的表情,彷彿暗示民子不得擅自外出,但是又無權制止,只好問道:「您要外出嗎?」
今天,他會突然想去新皇家飯店察看,完全是憑直覺,而且意外地看到了民子從電梯里走出來。想不到之前的苦心埋伏,竟然毫無所獲,而在他隨意前往之時,卻意外地逮個正著,老天爺真愛捉弄人啊!話說回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她從後門溜出去,這次沒有走正門。出去時,看到幾名壯碩男子站在門邊。她以為是那天晚上回來時遇到的警衛,嚇了一跳,但仍故作鎮靜地從他們面前經過。他們朝她打量著,並沒有刁難她,民子這才發現對方已把她視為豪宅里的一份子了。
「聽說總經理長得英俊瀟洒,飯店的董事長千金正在倒追他。」
「請不要講得這麼難聽。話說回來,老年人什麼時候突然死掉,誰也料不準,秦野先生,這方面的事您要替我設想啊。」
「很難受嗎?」
「你還蠻清楚的嘛。之前,我只住過一個晚上。」
「……」
「後來,他又看到那輛計程車往前開了約五百米,突然掉頭,往反方向加速離去,不過,那個方向並不是往『芳仙閣』。」
「哈,那老人還鼓勵我偷腥呢,說這樣他反而高興。」
此時,民子的腦海中浮現米子那白晳圓潤的臉龐,然而她不想說出來。
「是嗎?」
這女人一陣子不見,居然變得如此艷光四射。她原本面貌姣好,是男人喜歡的類型,連久恆也被她的美色吸引。他覺得她那種誘人的姿色是從內在散發出來的。在火災現場初次見到她時,只見她滿臉倦容,沒有那麼風騷撩人,現在看起來卻變得大胆狂放。他尋思著,這女人的轉變為何這麼大?這麼說來,她的穿著跟以前大不相同,似乎變得更講究品位,這也為她增添了女性魅力。
民子並沒有反問米子。鬼頭老人每天晚上都要玩弄她的身體,她當然深知此話的含意。當民子和老人獨處時,總覺得有人在暗處偷窺,但她始終認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照理說,沒有人會這麼荒唐,從房間結構來看也不太可能,她之所以常有被偷窺的錯覺,大概是因為下意識地認為米子深知她的底細。
民子偷看手錶,九點半了,她恨不得馬上衝到小瀧身邊。這時候,他應該還沒離開飯店。不知不覺,她猛然感覺血液往腦門直衝,內心騷亂不已,眼前不停地掠過小瀧與某女子在那個小房間獨處的親密情狀。
「一共有五個人在打麻將,每人打完一庄輪流休息。凌晨一點多的時候,其中一人在休息時走到窗邊往下俯視街景。凌晨一點多,也就是那起火災剛發生不久。」
「因為老爺是社會上的重要人物。」
「兒子還小,而且不是正房生的,是小妾生的。對那個總經理來說,這可是優勢哦。」
中午的艷陽照在拉門上,民子的房間只有四坪大,裏面還有壁龕和多寶格式層架。不知這房間之前是做何用途,不過對她來說很合用。住進豪宅以來,民子從未被派到廚房幫忙,她的三餐都是女傭端進來的,十足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此外,當有訪客上門時,她也不能擅自出房間:到院子里散步時也不敢走遠,總覺得米子躲在暗處監視。為了侍奉鬼頭老人,再也沒有比活人獻祭這句話能更貼切形容她的處境了。
若說來者是「芳仙閣」的員工,民子多少都認識,卻沒有這個印象。
民子每次看到老人那瘦削的臉頰,下巴至脖頸間松馳的皮膚與皺紋,就感到莫名地噁心。晚上,老人會要求她用臉頰磨蹭自己肋骨突出的胸膛。他會將那雙乾瘦的手臂露出被子,民子每次看到那枯枝般的手指,以及血管暴突的手掌,原以為他會像風中殘燭般隨時熄滅,可一到白天他又變得目光炯然。
「嗯……啊,您要做什麼?」
「這可不行呀,快點回去吧!」秦野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
久恆遭到民子反駁似的詰問,頓時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噴吐著淡淡的青煙,在氤氳的煙霧中,他用一種特別的表情打量著民子。
「大概是有
read•99csw.com點喜歡他吧。」語畢,民子別過臉去。「你這話我聽得滿頭霧水啊。」
「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他吞了吞口水說,「你現在到底住在什麼地方?」
「哦,你今天沒請假就出來啦?」
「我說老爺……」
「你把他們當成我這種人就行了,以後,你慢慢就會知道了。上次有個可疑男子想混進去,結果被那幾個年輕人堵住,這件事絕不能說出去哦。」
果真讓民子套出話來了。
在這棟房子里,除米子之外,還有四名年輕女傭。一個負責替整天待在玄關旁那個保衛房的年輕人提供伙食,這份差事由兩名年紀較小的女傭每天輪流。
民子往下看去,老人的鼻孔又大又黑,嘴巴抿得很緊。
「不知道。」
「嗯,算是吧。」久恆笑著回答,「明知這麼做很愚蠢,可我還是要鍥而不捨地查下去,我只知道你在新皇家飯店待了兩三天,之後的行蹤就不清楚了。」
鬼頭老人換了姿勢,伸出另一條腿。民子連忙繞過棉被坐在另一邊,此時,老人抬腿正欲往民子的雙膝之間伸探而入。
「那麼請您代為轉告,我想拜訪他。」
「知道了。」
「我可不要身無分文就被掃地出門,總得為自己的老後生活做打算……」
「請您不要用色迷迷的眼神看我。」
「啊!」民子不由得停下腳步,看著男子走近,對方就是之前見過的刑警久恆。
「請再確認一次。或許他已經回來了,只是你們沒看到而已。」
他拿起民子的手貼在自己的大腿上。民子順著那軟趴趴的部位按摩起來。
「那時候,消防局和警方均判定為意外,並沒有詳細檢查,倘若深加追查,說不定可以在現場測出油性反應。」
民子暗自吃驚,一雙杏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久恆的嘴角。
老人伸手過來時,民子反而抓住他那瘦削的肩,因而彎下身。老人則持續這樣的動作,凝視著民子的眼眸,盯著民子眨眼睛的楔樣。
櫃檯員這次悻悻然地拿起話筒,詢問樓上的女服務員,說了幾句,便掛上了話筒。
「你蠻清楚的嘛。」
「這個嘛……」女傭翻著白眼支吾其詞。
「謝謝。」民子拿起筷子問道:「米子小姐現在在做什麼呀?」
「這種想法萬萬使不得,畢竟您的身體已不像年輕時那麼強壯,所以更要適可而止,您還是安靜地喝茶品茗吧!」
在緩緩爬升的電梯箱里,她對小瀧的外出益發感到氣憤。小瀧不會假裝不在吧?剛才,櫃檯員沒打電話確認就回話,看來小瀧外出是真有其事。話說回來,小瀧未告知去處便悠哉外出,可能是跟董事長千金散步去了。
「他跟您講了什麼?」
「老爺?」民子按摩著老人松馳的小腿發問道。
「沒有。」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暗中縱火啰?你認為我是燒死丈夫的兇手啰?」民子嚴肅地瞪視著刑警。
「那麼好的茶房不用多可惜啊,只要打掃一下就行啦。話說回來,我總覺那間茶房陰氣很重。」
「我有事想跟米子商量,請您叫她過來一下。」
「也許你會認為我好像在說大話,但在警視廳的刑警當中,我可是個辦案高手。再說至今為止的直覺從未失靈過,凡是我負責的案子,必定會被破獲,沒錯,光是被我親手抓到的嫌犯,已經有三個人被判了死刑。或許這根本沒什麼好得意的,反而還令我良心不安呢。」
「知道了。」
「晚上?」久恆的喉頭動了一下,抬眼而望的瞳孔中掠過些微懼色。
「我說的證據就這些。只要把細微的證據拼湊起來,光憑這些照樣有辦法把那個女乘客送進地檢署偵辦,因為物證和犯案經過的證據都很齊備,而且司機也願意出面作證,他還表示只要再看到那名女乘客,馬上就可以認出來。打個比方,假如那司機見到你,當場指認你就是當天晚上坐在他車上的女乘客,那你會怎麼辦?儘管你強調當天晚上都沒有離開『芳仙閣』半步,不過那司機是在火災發生以後載到那個女乘客的。」
「我要到八樓。」民子對電梯服務員說道。
「麻布的鬼頭家?莫非是鬼頭洪太?」久恆嚷道。
「遺憾的是,我查訪了計程車行,卻沒找到那個把你載到你家附近的司機。不過,在時間點上,回程倒是要花一些時間。」
民子的腦海中驀然浮現新皇家飯店的總經理室,整體格局與普通客房毫無二致,小瀧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工作室,他在裏面擺了張小桌,堆著兩三本賬簿,桌旁擺了一張床鋪,隔壁還有浴室,如果鎖上門,就與外界完全隔絕了。
「那麼,什麼時候呢?」
「可是,那天晚上我一直在『芳仙閣』的客房陪著新皇家飯店的小瀧先生,這一點他可以替我作證。」
「這件事是秦野先生告訴您的嗎?」
「了解我的意思嗎?」
「這樣的女性有幾位?」
「這是你的猜想嗎?」
「哪來的董事長千金?」
「他說這兩年一直住在那家叫什麼來著的飯店?」
「你有沒有在聽?」老人一邊享受民子的按摩一邊問道。
久恆說著,又偷偷瞄了民子一眼。
「為什麼這麼在意小瀧?」秦野將矮小的身子往上挺挪了一下問道。
「是嗎?你不能只跟特定的男人燕好,得一直換男人才行。」
「好久不見,」久恆故作巧遇舊友的語氣,「想不到居然在這裏遇見您。」久恆說得像是不期而遇,但他很可能是跟蹤而來的。
「……」
「少騙我!」
米子的話說得很妥帖,儘管如此,民子仍然感受到了米子心中的妒意。這女人何時才會離開老人呢?話說回來,米子在這棟豪宅里似乎握有很大的權力。所有訪客若沒有經過她的應允,幾乎見不到鬼頭老人。就連大白天,她也不讓民子待在老人身邊,因此民子根本不曉得誰會到病床邊與老人交談。
「有兩個確實在經營茶室,一個已經告老還鄉了。所以,你的出路我會打點好。」
「我叫女服務員送飲料過來,要喝咖啡嗎?」
「此外,聽說你和你先生的感情不好?」
「不,你這樣貿然斷言,讓我很困擾耶。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個人認為那場火災尚有疑點,便四處探查,打算逐件驗證。結果,案情也朝著我所料想的方向發展。在此,我必須先聲明,我一開始就沒有抱持先入為主的觀念,也不全然針對你在搜證,自始至終都站在極為公平的立場,這一點希望你能了解。」
民子心想秦野可能已察覺她的意圖,頓時有點吃驚。秦野把嘴裏的青煙朝她臉上噴吐。
「她還說了什麼?」
「久恆先生,既然您掌握到具體事證,為什麼不向上級呈報?」
「你的意思是,哪天我突然死了,你就得不到任何保障嗎?」
「知道啦,我絕對不會讓你吃虧。」
「他什麼時候回來,沒人知道,你沒必要等下去,我會把你的意思轉達給小瀧。」
「因為我被您弄得飄然銷魂,才會有那樣的念頭。」
「遇到這種事很麻煩。請您斷絕先前的人際關係。」
「你那麼怕米子嗎?」
「哦,你有沒有心動啊?」
民子看出久恆臉上掠過遲疑的神色,對方不敢正面接受她的凝視。久恆被看穿心思時,確實有點驚慌。
「該不會跟董事長千金約會去了吧?」
「之前,那女人就是因為迷戀上其他男人才死的,話說回來,該是你的,我絕對會替你爭取。」
「依你的身材,肯定會迷死一堆男人。」秦野朝民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道。
「看到您的眼神這麼兇狠,我更了解您的意思了。比起這個突發事件,我的事重要多了。今天的事,請您多擔待了。」
民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刑警,眼神里充滿了怒火。
「嗯。」櫃檯員立刻點頭答道。
「您上次到那豪宅時,我就想找您商量這件事,可只跟您在走廊碰上,您面無表情就擦身而過了……」
「另外,她還指出你虐待先生的事。尤其在你先生癱瘓之後,聽說你虐待他的情形更嚴重是嗎?」
「這對我沒有影響,我反而擔心你能不能承受。」
「哦,那麼多啊?」
久恆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民子原以為老人會因為醋海生波,狠狠罵她一頓,想不到竟然沒事。不,應該說還是遭到了無情的懲罰。當然,那不像普通男人毆打女人般揪住女人的頭髮在榻榻米上拖行或從樓梯上拖下去的粗暴舉動。況且,生病的老人即使有意施暴,也沒有力氣。正因為無力施暴,所以老人改由另一種形式的凌虐加諸在民子身上。
「那邊……」秦野抬起下巴指著麻布的方向說,「應該知道你出軌的事吧?」
「不,這點小事不告訴他也沒關係。」民子強忍奪眶欲出的淚水,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