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這次發生了兇手進入本飯店並殺死房客的慘案,我深表遺憾與抱歉。本飯店平時即非常注意內部的保安措施,卻發生這樣的不幸,本人感到萬分內疚。從住宿登記簿的資料來看,目前只知道被害人在五天前投宿本飯店,除此之外不甚清楚。今後,我們會全力協助警方早日將兇手繩之以法,同時藉此機會加強本飯店內部的治安工作,務必讓每位房客安心住宿。
儘管如此,他對上級的諸多做法很不以為然,這是出於基層警員本能的反抗。然而,他從來不在上級面前表露。警察這個行當是僅次於軍隊,必須嚴守紀律、絕對服從的體系。可是遇上這麼嚴重的事態,他的妥協心態霍然轉變為昂揚的鬥志,表面服從,心裏卻思考著如何反攻。
香川出身技術人員這一點很值得重視。此外,新聞報道也指出,自殺身亡的岡橋也是個剛直不阿的人,在政府各部門當中,經常可見技術工程單位與政客對抗的情形。所謂政治力的策動,簡而言之,正是搞錢弄權的政客的野心。
鬼頭老人一反常態沒跟民子開玩笑,似乎一直在思索事情。民子很想問今晚的訪客是誰,但總覺得難以啟齒,最後還是作罷。老人因為招呼訪客沒聽到收音機的新聞廣播,若把秦野投宿的那家飯店發生了凶殺案告訴他,不知他是否會露出興趣盎然的表情?
「是你啊。」
民子如此沉思之際,走廊彼端悄然響起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人,似乎是來拜訪鬼頭的客人正準備離去,民子抬表一看,已將近深夜十二點了,民子悄聲拉開隔扇,佯裝有事般,沿著走廊朝鬼頭的房間方向走去,只見前方的人影迅即逼至而來。走廊雖然陰暗,仍有微亮的燈光。
久恆直盯著小瀧,只見小瀧搖搖頭。
負責偵辦貪污瀆職案的搜查二課經常遇到這種情形。當他們查到緊要關頭時,經常遇到高層人士來電詢問,案情進展到什麼情況。而這正是變相的施壓,希望他們就此罷手。多年來,久恆一直是基層刑警,不但沒有升遷機會,也沒有這種企圖,上級交辦什麼任務,只要恰如其分地完成即可,而他也在其中享受到了適度的特權。
這次命案與上述案件亦有相似之處。雖說他尚未掌握確鑿的證據,但感覺這次命案絕對有強大的政治因素介入,由此推論,秦野之所以能夠長期住在豪華的飯店,與其說是接受鬼頭老人的援助,不如說他是聽從鬼頭的指示,隱身幕後吞噬綜合高速公路公團。
「說實話,我也是霧裡看花,絲毫摸不著頭緒呢。依我猜測,可能是情殺。」
據搜查一課資深刑警久恆表示,新皇家飯店雖堪稱一流飯店,但這隻是外觀予人的印象,其實飯店內部幾乎沒有保安設備,與其人潮熙來攘往、聚散不定的大廳沒有兩樣。任何人都可徑自到各樓層走動,飯店員工亦不會盤問。一般人認為,一流飯店必定有嚴格的保安措施,其實這正是盲點所在。嫌犯很可能利用這個漏洞行兇殺人,今後我們將針對這一點深入追查。
至此,他幾乎認定了秦野的角色與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的岡橋理事的自殺,必定有所關聯。前日,同一機構的總裁香川敬三閃電請辭,同樣令人錯愕,而且他也是在新皇家飯店發生命案的翌日去職的,岡橋理事的自殺與香川總裁的突然請辭不無關係。想到這裏,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上級之所以莫名其妙地下令停止追究被害者人際關係的玄機了。
「我不太清楚。在本飯店投宿的外國人非常多,從事的行業五花八門,雖然我身為總經理,也不可能對房客逐一查證。」
晚間十一點許,民子回到了麻布的鬼頭宅第。
昨晚,民子到鬼頭老人的房間被他盡情把玩之後,很快地進入夢鄉,醒來時,木板套窗已透進了細微光線,她扭開檯燈看表,已接近清晨六點。若是這時刻,早報大概已塞進門口的信箱里了。宅第的女傭似乎還尚未起床。
「可不可以幫我把這次的指紋和上次那枚從門把按鈕採集下來的指紋,比對看看?」
久恆走進總經理辦公室,這次算是正式搜查,因而還帶了一名年輕刑警隨行。這名刑警沒什麼辦案經驗,只能任憑資深的久恆差遣,根本派不上用場。
「平常都是你去拿報紙嗎?」黑谷問道。
「我認為,兇手進入房間之前,被害人並沒有鎖門。被害人之前正在浴室里泡澡,泡過澡便直接躺在被窩裡,以常理判斷,此時被害人應該會鎖門,其實,她只要按下把手上的按鈕即可鎖門。不過,兇手離開房間時,同樣也按下按鈕,重重地關上房門,匆匆離開現場。正因為如此,房務員若不使用備用鑰匙,根本進不去。」
「因為查不出被害人的真實身份。或許您早已知道,被害人填寫的地址和姓名都是捏造的,您知道這方面的線索嗎?」
「說得也是。」
「耽誤您下班,真是不好意思。」久恆故作客套地說道。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啦,你這樣誤會,讓我很困擾!」
「是我。」民子已經習慣這種形式。
久恆刑警是這起新皇家飯店珠寶設計師命案的項目小組成員之一。聽到新皇家飯店傳出凶殺案時,他當下就聯想到三個人——民子、小瀧總經理、秦野。應該說,在新皇家飯店發生的這起命案未免太過詭異,絕對與秦野和小瀧有關,而民子與小瀧又有牽扯,久恆之所以想起民子,大概是因為內心下意識惦記著她。
「照理說,兇手按下門把的按鈕,自然會留下指紋,而且一旦走出房間,就沒有機會擦掉了。」
那會是誰?是小瀧嗎?新聞快訊說,遇害的女性是一位珠寶設計師,read.99csw.com住在橫濱市,五天前到該飯店投宿。所謂的五天前,顯然是飯店方面刻意粉飾之詞。在民子看來,那名女子原本就一直住在「823號」房。
這次,民子直接走到鬼頭的房門前,出聲問候。
很久以前,他曾經追查過一宗大型貪污瀆職案,由於該案涉及刑事問題,因而與搜查二課共同偵辦,然而,該起案子卻辦不下去,最後莫名其妙地無疾而終。至於刑事部分,也基於證據薄弱,沒有追查的必要這種模稜兩可的判斷,畫上了休止符。
小瀧努力辯解,半哄半勸地把她帶離了漫長的走廊。當時,表面上像在好言哄騙,現在仔細想來,又覺得他所言不假。
「原來如此。」
久恆對於該機構有一些了解,它是兩年前由政府和民間各出資一半所成立的機構。該機構的主要功能,有別於現在的地下鐵工程,而是在東京的東西南北興建四條高速公路,以此為幹線的第二期工程,中間還要再興建四條備用道路。這些路線的開通,除了可以疏通交通堵塞,同時還可成為由東京市中心通往厚木、橫田、立川等各空軍基地的軍用道路。
「唉,我被許多刑警先生問過同樣的問題,可我毫無頭緒。」
「啊,原來是你,進來吧。」巡夜的警衛語氣溫和地說,「外面很不安寧,沒事最好早點回來。」
既然地址是虛構的,檜原映子這個名字也有可能是假的。珠寶店老闆的證詞更加強了這種可能性。飯店方面的響應如下:
「什麼嘛,沒關係啦。」
那女子應該是小瀧基於某種特殊情況接待的客人——由此看來,這起命案疑點重重,報上披露警方的調查進度似乎也有所隱瞞。民子的心裏一會兒相信小瀧的說法,一會兒又覺得被他矇騙,總之心情混亂不已。沒辦法,一旦遇到心愛的男人,也難怪會如此亂了方寸。
……
項目小組已掌握到被害者的解剖報告和基本資料。根據推斷,被害人在當天晚間八點至九點左右遭到勒斃,十點許,房務員前往敲門。據解剖結果指出,死者身上並未受到攻擊,不過,被勒頸時曾試圖掙扎抵抗。死者僅穿著一件長襯衣,幾近裸身狀態。從兇手以其絲|襪勒斃死者來看,難免會令人聯想到兩人的情慾關係。被害人平常所穿的洋裝仍完好地掛在客房的衣櫥里,睡袍也疊放在棉被旁邊,死者生前使用過浴室,但是幾點使用則不得而知。由於隔壁的房客沒有聽到流水聲,因此無從判斷大致的時間。由此看來,女子很可能走出浴室之後,穿著內衣直接躺進被窩,兇手再將其殺害。另外,還可做成兩種解釋:其一,女子剛從浴室里出來,沒有立刻穿上睡袍,僅穿著內衣就躺進被窩裡,因為剛泡過熱水澡,這麼做全身舒暢,可能當時房內只有她一人,其二,她預料有人來訪,便故意這麼躺進被窩裡,而登門來訪的人,肯定是與她關係匪淺的男人。從女子生前未受暴力攻擊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極大。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單憑久恆這名基層刑警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儘管如此,他還是想查明香川總裁請辭的原因。雖說政治向來詭譎多變,就算他無力查出諱莫如深的黑洞實態,只要把焦點鎖定新皇家飯店,必然可以從周邊查出些許蛛絲馬跡。
政客為了方便行事,常利用各種手段換掉公團的總裁和理事,而現任的總裁和理事越是剛直不屈,與政客的對立就越尖銳。只要政客找不到責難的理由,便沒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將他們解職。於是,政治力的脅迫將會改變形式猛攻而來。這時候,不就需要鬼頭這種恐怖的人嗎?
第一個迎面而來的人,約莫一米七,似乎上了年紀,在燈光的照映下,滿頭銀髮格外醒目。由於逆光的關係,比起那頭銀髮,對方的臉部輪廓顯得很模糊,僅能看出下垂的濃眉、大鼻子和厚唇等特徵。民子見他們前來,便跪坐在走廊側旁,他們以為她是女傭,只是微微點頭致意就走過去了。
此時,他又恢復了往常的神色。
小瀧面不改色,隨手從桌上的飯店專用便條紙撕了一張下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派克鋼筆,流暢地畫下了簡圖。
「噢,幸會了。」
「不一樣?」
兩份報紙的報道取向雖多少有些不同,但兩份報紙都指出,警方目前正積極化驗相關指紋,民子再次回想了一遍當時的情景,並沒有在房間里留下任何指紋。
她本想打電話到飯店找小瀧,但待在這宅第諸多不便,於是決定到外面打公用電話,不過,昨天才請假外出,今天又要出去有點困難,再說就算打到飯店,正逢命案鬧得沸沸揚揚之際,小瀧不見得會待在辦公室。
小瀧帶著慣有的優雅笑容迎接久恆,時間在命案發生后的第二天晚上。小瀧正收拾著,準備下班。
「您好像是率先趕抵命案現場的辦案人員,對此案子有什麼看法?」小瀧問道。
民子不禁心臟劇烈跳動,耳中嗡嗡作鳴。
「嗯,大概是吧。」小瀧泰然地回道,那表情彷彿在說,你們在現場要采多少指紋也與我無關。
「哦。」他像塊屏風似的擋在民子面前,並沒有退下的意思,雙眼眯成一條縫,「發生什麼事啦?」
「誰呀?」黑暗中射來了手電筒光束。
這種工作通常由米子全權負責,但她自從被民子痛打之後,變得對民子畏懼三分,現在已管不了這些,全憑民子恣意而為。
久恆很高興能參与這起命案的調查,就算當時被分配到其他小組,他也會主動請求調換,並想辦法加入。久恆大致看過那名女子的長相。在此之前,他跟蹤民子到那間可疑的「823號https://read.99csw.com」房時,就曾目睹那名女子匆忙探頭的模樣。由於民子站在房門前,他擔心被民子發現,縮身躲在牆角,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仍可看出對方長得很漂亮。話說回來,那名女子應該不單純。久恆把她與另一名住在隔壁客房的女客相比,還是這麼認為。
「唉,捅出這麼大的婁子,給你們添麻煩了。」小瀧也圓滑地虛以應對。
「如果她是珠寶設計師,到她房間洽談的人應該從事相關行業,倘若您有此印象,對我們查案也很有幫助。」
民子端著茶具要退下時,老人這才把臉轉向她說:「我有事情交代,你馬上回來。」
女子在住宿登記簿上留下這樣的資料——珠寶設計師檜原映子,住在橫濱市鶴見區XX町。搜查員根據這個地址前往查訪,這裏卻是一家小雜貨店。該雜貨店老闆表示,並不認識檜原映子這個人。
「嗯,沒問題。」
「聽說遇害的女性是一位珠寶設計師,但不知道此消息是否可靠?唉,我想問的是,她看起來像不像從事那項職業的人。」
被害人似乎是在晚間八點至九點左右遇害的,警方目前搜查的重點擺在同時段是否有可疑人士在「823號」房附近徘徊。根據消息指出,有飯店員工看到類似的可疑人士,警方現正朝這個方向全力偵查。
久恆曾想過,若向記者打聽,或許對方會告訴他一些內幕,不巧的是,他認識的多半是警政記者,跑的新聞屬性不同,可能不太了解,於是只好向專跑國土開發省的記者或熟悉政壇內幕的政治記者求救。
民子又打開另一份報紙,所寫的內容大致相同。令她感到惶恐不安的是以下這段文字:
久恆從各種跡象做出這樣的推論——總之,無論是香川總裁或已自殺的岡橋理事,他們都承受著某方面的壓力,被迫要求辭職,但是他們不願屈服。而施壓者很可能是對香川和岡橋的營運方針不滿的某個黨派,香川和岡橋都曾經奮力抵抗過這股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
「早安!」他向民子打招呼,但一開始就是糾纏不休的態勢,「起得這麼早啊。」
「刑事部長?」
「喂,不一樣呢。」鑒識員回頭對久恆說道。
總之,這個自稱檜原映子的女子,一開始就披著神秘面紗,偶爾有外線電話打進來找她,她也不曾從飯店的房間撥打電話出去。從飯店的房間撥打任何電話,必定會在總機那邊留下記錄,她大概是不想讓對方的電話號碼曝光吧,此外,她進出飯店從不叫租車,而是自行走到外面攔計程車,充分反映其謹慎的作風。有訪客上門,她從來不叫客房服務送茶點,也不到餐廳吃飯,而是在房間內用餐,似乎是刻意保持低調。
其中一人不是那訪客的保鏢,而是整天在這裏遊手好閒的男子。之前民子在浴室里泡澡時,就是這個姓黑谷的男子粗暴地打開玻璃門窺探的,他那黝黑的臉孔漲得潮|紅,直盯著民子。接著,跟在他後面的是他的同伴,一有訪客上門,他們就得充當護衛。
根據報道,香川總裁是以健康因素為由請辭的,話說回來,先前從未報道他有意請辭的消息,而且繼任者又懸而未決,此時以這個理由請辭,未免令人起疑,顯然是因為某種突發事故。報道還說,香川目前在石川縣的片山津溫泉靜養。
眾所周知,該公團是以龐大的預算與長期工程為起始創立。根據報道指出,公團成立之初,總裁的人事任命曾發生爭端,重量級人士也數度更迭,好不容易才落在現在的香川身上,問題是,香川是技術人員出身,長期以來與政府和執政黨之間就不斷地發生糾紛。
他也認為飯店方面的聲明只是小瀧的個人表述,小瀧應該清楚那個自稱檜原映子的女人的來歷。他很可能在她的房間里待了很久,才會導致民子和他在走廊上起了爭執,從那情景看來,他絕對知道遇害女子的背景,民子會為此妒火中燒,可見他與被害人關係匪淺。
太好了,我要利用這個機會徹底揭穿小瀧那偽善的紳士面具!項目小組結束對小瀧的訊問之後,久恆才前往新皇家飯店正式造訪小瀧。
鑒識員依久恆的要求,將上次保存的指紋與這次的指紋做了比對。
民子正想疾步走向鬼頭老人的房間打招呼,但其他女傭告訴她,老爺正在接見訪客。會被女傭領至鬼頭老人寢室的訪客,要不是與鬼頭交情甚深,就是有重大事情要商量。
「我絕對會全力協助。」小瀧語氣冷靜地答道。
民子不由得嗤笑了起來。什麼除了住宿登記簿的數據以外一概不甚清楚,根本是胡扯嘛!小瀧三番五次到那女子的房間調情,兩人又相偕外出共游,他居然還能睜眼瞎說。那名遇害女子的身份背景正如昨晚廣播所說的,可是並沒有這類案件經常出現的被害人家屬的談話。該報道似乎有意炒作死者從事珠寶設計師這個職業,事實上,他們的確也打出了「美女珠寶設計師被殺」的副標題。一流飯店、珠寶設計師、豪華客房……這些條件一旦湊齊,新聞媒體沒有不想藉此炒作一番的道理。
「對了,小瀧先生,我們現在可傷透腦筋呢。」
「誰啊?」鬼頭意外地大聲問道。
他前往鑒識課,將口袋裡折妥的便條紙出示給與他頗有交情的鑒識員過目。那是小瀧自畫的飯店客房配置簡圖。
「哦,蠻多枚指紋的嘛。」
「系長,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為什麼鬧得如此嚴重?久恆聽到的消息是,興建道路工程的承包商無力提供政治獻金給政壇的有力人士。說政治獻金是比較好聽,實則是有力人士強行要求承包商捐款。因此,他們必須安九*九*藏*書插一個凡事聽從政壇人士指揮的總裁,然而反對派當然也想另行扶植領導者。
「啊,是嗎?只要知道被害人的身份,大部分的問題就可以解決了。正因為沒有任何線索,我們才感到棘手。我覺得,您多少會知道一些線索。」
鬼頭洪太、秦野重武、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總裁和理事,把這幾個人連結起來,即可勾勒出整起事件。據傳鬼頭是政壇的幕後黑手,與重量級的政治人物互通鼻息。從其他公團的實例來看,即可知道該機構原本充滿了各種利益糾葛。如果這個推論成立,岡橋理事的自殺以及香川總裁的閃電請辭,都是這場利益爭奪的必然結果。儘管事情演變到自殺的地步有點過度,但從秦野周圍恐怖的右翼勢力來看,一點也不唐突。
「不是,因為睡醒之後閑得發慌。」
她覺得奇怪的是,剛才新聞快訊說房門是上鎖的,她清楚記得,離開那房間時,房門並沒有鎖上。這麼說來,有人按下了鎖鈕,換句話說,有人在民子之後將房門鎖上,然後逃之夭夭。
她打開報紙一看,果真有這則凶殺案的報道,版面上刊著斗大的標題和照片:「某女客在高級飯店遭人勒斃」,該飯店的外觀和遇害房間前的走廊照片出現在報紙上,她還記得那條通往後側的走廊。這則新聞與昨晚收音機播報的內容幾乎大同小異。不過,比起收聽新聞,展讀文字的印象更為深刻,此外還有發現屍體的房務員證詞,以及警方的談話補充佐證。警方指出,目前尚未掌握到嫌犯的相關線索,現在正積極採集指紋和展開搜查行動。
便條紙的邊緣有三枚,分別是右拇指和食指。背面也有幾枚,後來證實是久恆的指紋。
事實上,有些訪客的來歷諱莫如深,只有鬼頭老人清楚。民子聽見有訪客上門,便想起秦野剛才的那番話。光是清楚知道今夜有訪客,就足以證明鬼頭老人與秦野的關係何等密切。
玄關處傳來送客的交談聲。其他女傭已經就寢,米子肯定站在那裡送客吧。那位訪客到底是誰?從他的相貌來看,似乎頗具社會地位。三更半夜還待在鬼頭的房間里談話,顯然在商量重大事情。民子很想知道他的來歷,或許詢問米子就知道了。
「當然,我們還是要抓到兇手,但若查出被害人的身份,希望你們就此打住,不要再深入追查她的人際關係。這麼說有點矛盾,但這是刑事部長下的指示。」
「哦,您為什麼這樣認為?雖說我是總經理,也不可能知道所有房客的背景資料,而且這飯店總共有一百二十多間客房呢。」
……
「這張便條紙上面有指紋,能不能幫我鑒定一下?」
有東西遭竊嗎?她的貴重物品都寄放在飯店的櫃檯:一隻偌大的西式信封裝著三十二張「萬圓」鈔票,名牌手提包里的皮夾只剩下八萬六千余元,這隻名牌手提包還好端端地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顯然不是搶劫殺人。
久恆儘可能拿著便條紙的邊角,把它折成四折,放入西裝外套的暗袋。小瀧目不轉睛地看著久恆的動作。
「為什麼?」
「說得也是。」
說到警方的搜查,就不得不顧慮久恆。今後不能隨意外出了,總覺得一旦外出,久恆便可能會如影隨形直逼而來,還是躲在深宅大院來得安全。她決定視情況再外出。
「嗯。」鬼頭老人依舊板著臉,但絕不是心情惡劣,或許可以說心情還不錯,最明顯的就是他突然轉向民子,聲音輕柔地說:「給我一根煙吧。」
每逢廣播的新聞快訊時段,她便仔細收聽。只是警方的搜查似乎沒有進展,都是重複和前一天同樣的報道。倒是有一則政治新聞,播報員如此報道:
報道中指出,搶劫殺人的可能性不大,很可能是男女關係惹來殺機等等。這是從其美貌所做的常態推論,但另一份報紙也指出,若從其珠寶設計師的職業來看,儘管歹徒搶劫殺人的可能性很低,但也有可能牽涉到價值不菲的珠寶糾紛。
「她自稱是珠寶設計師,大概是捏造的吧,在我們業界沒聽過這個人耶。」珠寶店老闆這樣說道,「二次大戰結束以後,曾經發生一起飛機墜毀三原山的空難。當時,有個女乘客在航空公司的旅客名簿上登記的職業是珠寶設計師,經過查明才發現是假的,女人只要一填上那個職業,男人便會信以為真,把她捧為高尚的職業婦女呢。」
在生意場合上,有時難免如此小心謹慎,可是項目小組根本不相信她在住宿登記簿上填寫的職業。如果檜原映子是假名,就得查出她的真實身份。登記地址上雖寫的是橫濱,也僅供參考,房務員說,檜原映子操著流利的東京腔,並非關西人,儘管如此,也不能就此斷言她不是來自關西。
接下來播報的新聞是:今天晚上,在東京都內的某家高級飯店客房內赫然發現一具被勒斃的女屍……
鬼頭難得如此,因為他不太喜歡抽煙,頂多與人會面之後,抽根煙解解悶,今晚的煙灰缸已經有三根煙蒂了。況且他又要求再吸一根,看來這場談話相當棘手。
民子不由得擔心起來,所謂有飯店員工看到類似的可疑人士,該不會就是指她吧?話說回來,就算她從便門進去被員工發現,只要堅持是直接前往秦野的房間即可釋疑。
「我是民子。」
「大概是這樣。」
「客人好像剛離開,我來收拾一下。」
「啊,謝謝。」
他粗魯的語氣與平時判若兩人。民子每次看到他那泛著油光的紅臉,總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民子像是反抗似的也不回答,急著回到起居室,遠處傳來拉開木板套窗的聲響,幾名女傭終於起床了。
黑谷的視線始終盯著民子的懷裡。read•99csw•com民子慌張地把衣領合攏起來,黑谷賊溜溜直盯她懷裡的眼神令她很不舒服。
鑒別這種指紋不費事。鑒識員拿起白色粉末撒在那張紙上,立刻得出了結果。
語畢,還擋住了她的去路。民子磯一聲。
「居然有那麼多間客房啊?坦白地說,我並不清楚貴飯店的客房配置呢。」久恆故作不知,其實在現場鑒識的時候,他已經畫下了示意圖。「方便請您用現成的便條紙畫張房間配置的簡圖嗎?」
今天晚間九點五十分左右,新皇家飯店的員工發現「823號」房的女客遭人用絲|襪勒斃,陳屍在床上,根據住宿登記簿上的數據顯示,這名女客住在橫濱市鶴見區XX町,是個珠寶設計師,名叫檜原映子,現年二十六歲,五天前到了該飯店投宿,發現屍體的房務員表示,檜原小姐下午一直待在房間,當天晚上將近十點左右,房務員準備前往更換床單,數次敲門無人響應,自覺情況有異,便請來值班主任,以備用鑰匙打開房門,赫然發現檜原小姐陳屍在床上,根據初步驗屍結果來看,預估死亡時間已超過一至兩個小時,詳細情形必須等隔天早上進行屍體解剖后才能分析。由於房內沒有翻箱倒櫃的情形,已排除遭小偷闖入的推論,情殺的可能性極高。由於該客房外側的窗戶和房門都己上鎖,因此警方分析,嫌犯很可能是從走廊旁邊的出入口闖入及逃走的。門把上有喇叭鎖,可能是嫌犯離開之際,按下按扭再關上房門的。警方目前正積極從房門和其他地方採集指紋,此外,飯店的相關人員也正在接受警方的查問,這是截至目前的最新狀況……
這不是小瀧的指紋!這麼說來,又是誰留下的?久恆陷入苦思,旋即認為這枚指紋可能是秦野留下的。不過,飯店內部的景況一如往常,兇手未必是該飯店的房客,久恆很想了解秦野在命案當天的行蹤。在此之前,他曾懷疑秦野的高額住宿費可能是麻布的鬼頭老人提供的,這時他又覺得這樣的推測似乎太過單純,比起由鬼頭本人出錢,更可能是秦野借用鬼頭的名義向各方籌錢所得。
這會兒,秦野已來拜訪鬼頭老人,說不定他正興趣盎然地向老人說明那起命案的經過呢。如果碰見秦野,民子甚至想向他打聽警方的偵查進度。不過,又覺得太關心此事恐怕會令他起疑,還是隻字不提的好。若有必要,民子必須力央秦野證明她當時一直待在他的房間里,但這事等警方找上她時再提不遲,太早央托反而奇怪。
她感受到這股威懾的氣氛,輕聲地收拾坐墊和茶碗之類的雜物,她覺得自己不吭聲有點奇怪,於是問道:「客人很晚才離去,想必老爺疲累萬分吧。」
久恆果真參与這起命案的追查。昨晚民子聽到收音機的新聞快訊時就有此隱憂,果然在報紙上出現了他的名字。這番見解看來像是他的親身經驗,民子總覺得久恆正躲在暗處窺視著她。
久恆向小瀧點頭致意之後便離開了,小瀧面無表情地佇立著。
民子很想收聽十一點的新聞快訊,她已經等不及看隔天的早報了。再過三分鐘,民子直盯著手錶,做好收聽的姿勢,廣播連續劇結束之後就是新聞。她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避免傳到外面,坐在牆角貼耳傾聽。
倘若新皇家飯店「823號」房的命案是為了達到這種效果,就不難理解香川總裁為什麼突然請辭了。那女子如果是香川總裁的情婦……久恆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住在新皇家飯店的秦野重武。之前,久恆曾經調查過他的經歷,得知他在戰爭期間到過滿洲國。雖然不知道他在滿洲做過什麼,不過他肯定是個「滿洲浪人」,歷史早已證明這種「滿洲浪人」的恐怖性格。
民子打開隔扇,訪客似乎剛走,鬼頭老人坐在床上。他的床前擺著兩隻茶杯和沒吃的糕餅。如果是往常,鬼頭老人總是皺著臉,打情罵俏地叫民子到他身邊,然後把手伸到她面前,可今晚不知怎麼回事,他面色凝重不說半句話。
在場的刑警個個一臉困惑,連說明這項指令的系長也覺得不好意思。在久恆看來,這顯然是上級施壓,換句話說,今後的搜查方針將受到相當程度的限制,他們辦案時就不得不節制了。
說到這個黑谷,自從上次到浴室偷窺民子洗澡之後,就經常若無其事地接近民子。雖說這宅第佔地廣闊,但總是在宅院之內,難免會不期而遇,每逢這時候,黑谷便對她訕笑,要不就是朝她招手。
說不定小瀧就是兇手!久恆這樣想著,卻不透露任何口風,召開項目小組會議時,他也佯裝不知諸多內幕,他會這麼做,部分原因是想藉此陞官,畢竟其他同事尚不知案情,唯獨他掌握到有力的證據,怎可能在會議上平白與大家分享呢?另一個原因是他對小瀧的敵意。他始終認為小瀧與民子絕對發生過關係,一想到這個便讓他情緒激動。
這則報道內容一直在民子的耳底縈繞。她目擊的場面,此際經由新聞快訊播報出來,令她心情有些複雜。此則新聞快訊提到,警方目前正積極地採集指紋。她當時已把留下的指紋都擦掉了,照理說應該沒有疏漏之處,可還是有些許不安。
警方所採集的指紋,應該是時常進出那房間的人所留下的吧,屆時不知案情會有什麼新發展,仔細思量之後,民子終於悟出嫌犯為什麼不鎖上房門的原因了。倘若從內側按下門把的按鈕,離開時若不用力拉,門就無法完全關上,可若是用力拉門,附近和其他房間的人就會聽到關門聲。而警方從關門聲即可分析嫌犯離開的時間,嫌犯可能有此顧忌,因此才沒把門鎖上即落荒而逃吧。民子離開那房https://read•99csw•com間之後,有人隨後鎖上了門,而此人關門的聲響,有可能會傳進鄰近房客的耳里,想必警方會朝那個時間點展開調查吧。
由於女子是珠寶設計師,可能與珠寶商有往來,警方因而到東京都內的珠寶店查訪,不過店家看到被害人的照片,都異口同聲表示不認識。
久恆露出愕然的表情。系長似乎有難言之隱,雙肘支在桌上,十指時而交握,時而放鬆。
飯店裡發生了離奇命案,想必小瀧正忙得不可開交。如果小瀧與那女子有所牽扯,從警方調查的方向來看,說不定他是被鎖定的嫌疑犯之一。當時,民子埋伏在那女子的房間門口,看到小瀧走出來時,就曾當場質問他。
那則報道在最後提到,想不到在高級飯店內居然發生了這種駭人聽聞的凶殺案,著實令人震驚。不過,另一份報道的措辭卻格外耐人尋味。不,豈止耐人尋味,民子看到這樣的文字時,簡直面無血色。
「您現在抽煙,今晚就會睡不著呢。」民子先這樣安撫道。
從飯店回到警視廳的刑警辦公室,系長旋即召集其他刑警開會。
民子被刊登在這則報道後面的「根據小瀧總經理表示」這段文字所吸引:
民子不曾這麼急切地想看早報。她在睡衣外披了件短外褂,悄聲地往走廊走去。宅第的每個房間都緊閉著,彷彿還置身在黑夜裡。她躡手躡腳走到玄關,悄悄地解開格子門的鉤環,走到門外,眼前一片天剛亮的青白,路燈微亮,拂面而至的空氣冷冽清新。
原來是黑谷,他穿著夾克一臉獰笑地佇立著。
綜合高速公路公團總裁香川今天請辭。今天下午三點,香川總裁以健康因素為由向政府部門遞出辭呈,由於此舉來得突然,使得外界一片嘩然。此外,香川表示,辭職后暫時不參加公開活動,預定在石川縣片山津溫泉靜養。
「你回來得正是時候。」系長以眼神示意久恆,「我正在跟大家宣布呢。有關新皇家飯店的凶殺案,只要查出死者的身份即可,不必深入調查死者的人際關係。」
她趿著木屐走過石子路,走了段距離來到大門邊。她往信箱里探看,只有兩份報紙。她將報紙塞進懷裡,匆忙返回玄關。她把格子門拉回原位,扣上鉤環,走上玄關處時,一名高大男子冷不防閃身而來,嚇了她一跳。
首先播報的當然是政局動向,她忍耐著令人煩躁的播報員聲音,過了一會兒,換來這樣的新聞——
檜原映子五天前到本飯店投宿,這位小姐偶爾會來本飯店光顧,每次都是一個人來。根據房務員表示,偶爾會有訪客到她的房間,但據檜原小姐向房務員表示,他們全是生意上的客人。約有五六個人,但都是各自前來。檜原小姐每次都是請房務員送餐到房間,很少到飯店的餐廳用餐。她大約在下午外出,多半在路旁攔計程車,約莫晚上七點以前回來,說是到外面洽商。此外,她似乎很少打電話與外界聯絡,從來不曾在房間里使用電話。她遇害那天,約莫下午四點左右回來,似乎就一直待在房間里,也沒有點晚餐。
這裡有個疑點,那個到過她房間的神秘男子是誰?飯店方面表示,總共五六個人前來找過那女子,卻沒能看清楚他們的長相,因為他們都沒有經過櫃檯,而是直接進入客房。房務員也不清楚那些人的相貌,即使有訪客上門,檜原映子也從未叫客房服務。
民子恰巧藉機回到自己的房間,要是這樣與鬼頭見面,她可能會不小心說出飯店內發生的命案。那具女屍現在還像裝飾品般被放在床上嗎?抑或已經被警方無情地抬了出去?
「是不是睡不著啊?」他的語氣傲慢無禮,「哦,居然去拿報紙呀。」
「你們必須徹底查出兇手的下落,但不可深入追查死者的周遭關係。」這矛盾的說法到底有什麼玄機?看來只有——政治力的介入。從她自稱是珠寶設計師這個職業一事來看就啟人疑竇。沒有比這更豪奢、更含糊的掩飾了,不禁聯想到整起事件似乎與政治有所牽扯。
久恆聽到這項宣布后,旋即猜想這道指令絕不只是刑事部長發的,很可能來自更高層的人士,哪有這麼荒謬的事啊!只有查出被害人的人際關係,方能抓到兇手。到底是怎麼回事?由此推想,警界的高層已經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了,不然怎麼會對他們下達切勿深入追查的指令?更極端地揣測是,上司彷彿在暗示他們最好不要繼續追查下去了。
岡橋理事因為神經衰弱而上吊自殺,然而沒有人能斷言,他不是因為擔心生命受到威脅,才導致神經衰弱的。那麼,香川總裁的閃電請辭,是否同樣受到這股黑暗勢力所迫?所謂讓對方覺得生命受到威脅,並不局限於當事人,從其周遭的親友下手,同樣可以達到恐嚇效果。
民子難得看到鬼頭老人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由於光線的關係,他那瘦削的臉頰蒙上凹陷的陰影。乍看之下,他的容貌猶如怪石嶙峋的斷崖,眉宇之間有深深的皺紋,那雙三白眼彷彿定睛在遠方的某個點。此時,民子又想起他藏在棉被底下的手槍。
「飯店業者向來講求住宿質量和安全,發生命案,貴飯店想必很傷腦筋吧,對了,有件事情真是奇怪哪,我們已經把客房裡的指紋全部採集下來,發現都是被害人的指紋,只有一枚指紋例外,不過,經過比對之後,發現它與指紋檔案的數據不符,我們暫時保存下來,分析這枚指紋大概是之前的房客留下來的。」
「鑒識課人員勘驗后發現,除了被害人檜原映子的指紋之外,還查到一枚清楚的指紋。基於偵查不公開的原則,我不能把具體案情告訴您,但因為您表示要全力協助警方,我才一時說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