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九節
「請問召集人幾點上班?」
「怎麼可能。」
「說得也是。說到普通病房,只能容納兩三張病床,而且護士和醫生三不五時來房,又有探病的訪客,讓人心情沉重,偶爾還會碰到隔壁躺著垂死的患者。幸好老爺財力雄厚,才能住在這宛如天堂的豪華病房。」
「東都建材的營業所在哪裡?」他又問道。
「是啊,晚間也有作業,因為晚上載運比較不會塞車。」黝黑男子答道。
那編輯朝信封內瞥了一眼,不打算把信紙取出來,一副先聽其概略,若不值得報道,便把他趕回去的態勢。
「請稍等一下。」
工人根本不想與久恆閑聊。
「要寫報告在局裡寫嘛。只領那麼一點薪水,沒必要把工作帶回家吧。在總局寫得再晚,不是還可以領加班費嗎?」
久恆下了決心在門口出聲問道,一名二十七八歲,身穿臟污工作服、皮膚黝黑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
「嗯。」
「啊,這麼早就回來啦?」
在這種情況下,向她們勾肩搭背或摟抱親吻,算哪門子的強|暴啊!在久恆的印象所及,那些被他調情的女招待們無不高興地歡叫,也就是說,以此理由逼走久恆,根本是上司編造的借口。
「這樣啊,」久恆有點失望,但仍發揮鍥而不捨的精神說,「如果沒有工地,這附近有沒有人工作到深夜?」
「不會。今明兩天休息,得等到後天晚上才會上工。」
「嗯。」
「這樣啊。這麼說是另一條河啰?」
「換句話說,是因為正義感啰?。」
「是啊,他要是被開除,想必也很傷腦筋吧。」
「我沒什麼食慾。」
久恆不打算打電話,而是立刻朝池袋車站走去。他抵達車站時,已經傍晚六點半,車站擠滿了下班的人潮。以前,久恆對於這些熙來攘往的人群完全不感興趣,現在失去了工作,頓時覺得彷徨落寞。在他看來,每個上班族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表情,踩著歡快的腳步,踏上回家之路。
「不能拿我跟他們比呀。我們就像工匠,耗時費工,就是要把工作做好。」
「不客氣。」
「現在到處都在蓋樓房,聽說再多的砂石都不夠用。不知怎的,這附近晚間也在載運砂石嗎?」
如今,他已經是離開權力機構的尋常百姓。儘管過去曾經有過輝煌的功績,在緝兇方面自認為高人一等,但那是因為有警察這個權力機構在充當後盾,而不是他個人的本事。他把權力機構與自己的實力混淆了,正確地說,現在的他已淪落為一介草民了。尋常百姓不再懼怕久恆,也不再對他畢恭畢敬;就連小酒館的老闆也不再笑臉相迎,甚至喝幾杯小酒都要向他索賬。
「這樣未免太輕了吧。」鬼頭喃喃自語地說道。
「嗯,我明白了。」編輯的態度與剛才截然相反,「我現在就拿給召集人看,但我還要再向您確認一下,信上所寫的全是事實嗎?」
一到晚上,沒有人會經過,這裏絕對是棄屍的最佳地點。兇手只需留意來往於國道上的汽車就行了。說到伊勢原町,久恆認為,在列車上遇見秦野的那天晚上,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車后,很可能直奔這裏。久恆從口袋裡掏出地圖攤展端詳,從小田原到這裡有兩條路線:一是走國道到大磯,然後進入伊勢原町;二是從小田原向北而行,來到松田的小鎮,走國道來此地。總之,他認為那天晚上秦野絕對來過這裏。秦野坐的那班列車因為是快車,沒有在大磯站停靠,所以他才在小田原下車,換搭計程車。
這麼一想,久恆突然覺得鬼頭這號人物並無特殊之處。之前因為與鬼頭沒有直接往來,會把他視為高高在上的人,但一想民子與鬼頭過從甚密,便覺得鬼頭已淪落到與自己同等程度了。
他向那家麵店打聽,「東都建材」恰巧位於麵店的正後方。他朝小店旁的巷子走進去。他先從「東都建材」的營業所前面經過,不時朝那塊招牌打量。營業所本身是一棟水滬建築物,門口很寬敞,外面停著三輛沒載貨的小卡車。可能是打烊了,僅剩門口敞開著,其他門窗均已關上。一旁的地面上尚看得到搬抬水泥和土木材料時殘留的白色粉末。
他不由得憎恨起鬼頭。歸根究底,都是為了民子。他只是稍微調戲一下民子,鬼頭卻如此震怒,顯然把民子當成自己的女人,否則不可能使出這般激烈的報復手段。鬼頭素有政商幕後推手之稱,但只不過為了一個女人就這樣耍弄陰謀,由此可見他的肚量之小。
久恆也有過這種經驗:假設這裡有個殺人嫌犯,儘管警方找不到物證,但有人證指出對方可能涉嫌。在這種情況下,警方如果不能以殺人罪將之逮捕,就會改用其他罪名將之定罪,比方說,欺詐、盜竊、強|奸等罪名,警方的做法就是先行逮捕,再慢慢調查其殺人嫌疑。從某種角度來說,所謂的其他罪名,全都是刑警硬冠上的。換句話說,為了編造這些借口,必須徹底調查嫌犯的品行。比方說,假如嫌犯之前曾因喝酒打人,警方就會找出被害人,叫被害人報案,使其傷害罪成立,又比如,嫌犯曾向某人借錢,兩三個月未還,警方便認定嫌犯有欺詐嫌疑。
「是嗎?」
「我是品川那邊的下游包商……」
在那以後,更是令他驚愕連連,因為部長將他在外面的「不當行為」全都抖了出來:比如,常去酒吧白吃白喝、刻意放過收取贓物的當鋪並勒索金錢、借錢不還;另外,之前還因調戲餐廳女招待,現在已演變成「強|暴未遂」。所有寡廉鮮恥的勾當全攤在他面前。
「接下來想要請教的是,您是基於什麼原因要揭露這件事?」
至於秦野,儘管後來因為證據不足被判無罪,但他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犯,直到現在,他們倆仍聯手干盡壞事。久恆握緊拳頭告訴自己,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他絕對要盡全力親手揭發他們的惡行,以報一箭之仇。
「這麼說,這封信對貴社沒有任何用處啰?」
久恆沮喪地在新宿車站下車,但內心深處仍燃著刑警的鬥志,對了,他應該從那間采砂石的建材行著手調查。停放在工地上的那輛卡車,車身上寫著「東都建材」的字樣。雖然沒有地址和電話,但後來問了工人,得知營業所位於池袋。
那個有點毛躁的年輕警員眼光為之一亮。
久恆這樣開頭,然後將所知的真相娓娓寫來。他在長信的結尾說,貴社若想更詳細了解這案件的內幕,隨時可以來找他,他會盡己所能告知。
妻子迎了上來,表情卻異於往常。由於她詫異地打量他,令他感到吃驚。
「看來我們報社好像沒辦法採用這份情報耶。」
「就我們這邊的調查https://read•99csw.com,他乾的好事可真不少,可惜我沒辦法記得一清二楚。你們自行調查的話,相信還會抖出更多。」
丹澤山群小鎮就在附近,車站前有間警察局。如果是往常,久恆會魯莽地衝進警察局,炫耀自己來自東京警視廳的身份,可昨天已交還警察證及所有證明,久恆已一無所有了。
「別這麼說嘛,就是因為不方便在總局寫呀……你先睡吧。」
「你在寫什麼?」妻子滿臉困意地問道。
多麼恐怖的手法啊。警察的厲害之處在於,儘管不追究輕罪,但哪天你涉有重嫌,他們早就備妥逮捕你的罪名了。久恆心想,如今那種手段完全反撲在自己身上。他益發覺得住在麻布深宅大院里的鬼頭老人勢力是何等強大啊。
久恆向警衛說待會兒再來,便走出了大門。他無處可去,但是時間尚早,便到銀座的街上蹓躂。不過,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消磨這兩個小時,於是信步朝築地的方向走去。但奇妙的是,一旦被警視廳逼走,他的腳步自然朝反方向走去。
「不是。」工人不耐煩地回答道。
「嗯。」久恆點點頭。
「真是讓我開了眼界。您這次住院,來了好多卓越人士呀。」
「他們哪有什麼卓越,只不過恰逢其時罷了。只要資格符合,任何人都可以勝任他們的職務。你去當個女部長,照樣可以幹得很出色。」
「那種東西明天再寫也沒關係啊,有那麼急嗎?」
「再不快點,就要遲到啦。」
其實,久恆可以到小田原向計程車行打聽,如今連這種方法他都使不上了。他沒想過失去搜索權,居然如此寸步難行。儘管如此,他想到秦野曾經站在這裏,便開始推測秦野當晚的行動。
久恆用鼻音回應,徑自走進屋內。「咚」的一聲在榻榻米上坐下,仰身躺了下來,十指交抱著頭,覺得渾身無力,對著煤煙熏黑的天花板愣怔半晌。
久恆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後天晚上。他打算查看卡車的車身上是否寫有「東都建材」的地址,可惜沒有,也沒有電話號碼。他只好在腦中把卡車的車牌號碼牢牢記下來,若在這裏又抄又寫,說不定會惹來事端。
「沒事。中午左右,總局有位年輕刑警過來,說有東西急著交給你,請你到總局一趟。」
「我會全力以赴。」
「這附近沒有工地,倒是有座採砂場。」
「是住在新皇家飯店的秦野先生……」
久恆在會客室等了好久。編輯說要拿給召集人過目,但剛才已在他面前讀過,召集人應該不需多費工夫即可把信讀完。之所以沒有馬上響應,很可能在找誰研商這封信是否有其價值,要不就是召集人忙得延後看信。
久恆飢腸轆轆又疲累萬分,於是走進了一家大眾食堂。就在吃著廉價的炸天婦羅蓋飯的同時,深知自己越來越孤立無援。
「一個刑警的違紀可會影響警界的威信……你是不是應該更嚴厲懲處呀。」
鬼頭洪太預計明天出院。
「嗯……」
傍晚時分,久恆回到家裡。
「稍後我會拜讀,裏面大概寫些什麼內容?」
「是嗎?那組人今晚會過來嗎?」
妻子替他擦拭鞋子,發現鞋底沾著泥土,又問他今天是不是下鄉搜索?久恆對此也只是虛應以對,兀自茫然地吞雲吐霧。妻子似乎相信他的說法,也沒再多問下去。廚房裡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妻子好像正在準備晚飯。
「前陣子報上說,多摩川、相模川、荒川等河川的砂石都快被挖光了,情況好像很嚴重。這條溪是馬人川的支流嗎?」
久恆之所以淪落到這種地步,完全是麻布的鬼頭洪太一手造成的。他的上司屈服於鬼頭的壓力,找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刁難他。即便如此,也用不著逼走他啊。他的上司也未免太無情了。
他在路上巧遇到兩名熟識的刑警,對方迎面走來。
他目視一處適當地點,在樹林中佇立。不管怎麼說,棄屍地點應該在附近。以地形而言,山路兩旁都是斜坡,長滿了茂盛的樹林和野草,偶爾可見草叢間綻放著小黃花。久恆朝草叢間打量,他知道那裡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和線索。
「先生,我先告辭了。」
「是啊,我也有同感。不過這裏畢竟是醫院,氣氛不是很好。」
最後,久恆心想,除了新聞媒體之外,已無處可投訴了。報社聽到這種離奇的凶殺案肯定很感興趣,而且話題也牽涉到政商界的幕後黑手鬼頭洪太和香川前總裁,絕對會鬧得沸沸揚揚——公團理事離奇自殺、新皇家飯店女客遭勒斃等等。尤其,後者的案件遲遲沒有進展,當時報上還刊登死者的照片大幅報道。報社對於久恆提供的內幕消息絕對會有所行動。
「大概是吧。」
「嗯,我一直都是這樣。」
「召集人也說過,您調查的內容非常具體,可是對於報社來說,該怎麼說呢,站在客觀報道的立場,有些數據雖然很珍貴,但無法使用的情況在所難免。這消息我們決定暫不考慮,讓您白跑一趟真是遺憾。」
久恆走進家門。
鬼頭所說的佐野是執政黨的重量級人士。
「是的,偶爾會跟他見面。前些日子,我還在赤翱舉行的『十七會』小曲演唱會上見到他呢。」
有時候,他覺得問心有愧,大概每三個月會結一次酒錢,但對方就是堅持不收。另外,他之所以跟那些專收贓物的當鋪往來,是為了與他們建立交情,以利於日後的緝查工作,畢竟有時單一地從正面搜查很難有所斬獲。
高階警官略顯誇張地說道,接著行禮如儀地走出了病房。待在隔壁休息室的民子送他到走廊,他也是恭謹地向民子欠身致意。
「嗯,大概是吧。」
「沒錯,就是那個黑幕重重的鬼頭。」
「剛才聽櫃檯說,您好像帶來什麼內幕消息?」男子快嘴地問道。
年輕男子疾步往裡面走去,連喊了兩聲老闆:「有個秦野律師介紹的人,說要買我們的建材……」
「這附近有幾戶農家,但庄稼人很早就睡了。」
久恆被妻子搖醒。
對刑警來說,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誠然,對收取贓物的當鋪網開一面也許違紀,但若想到可以藉此破獲重大案件,輕縱小惡又何嘗不可?這就是權宜之計,站在經營違規生意的商家立場,他們願意協助刑警,有時候還會請刑警喝兩杯,或塞張「千圓」紙鈔聊表心意。你若當面退回,到時候還會擔心他們口風更緊,對刑警保持戒心,日後甚至無意協助警方。
那麼,向律師公會爆料又如何?問題是,這個事件既沒有嫌疑犯,也沒有被告,只是一樁疑雲重重的事件。律師的職責在於替被告洗刷冤屈、減輕刑責,而這起事件還九九藏書沒有找到兇手,這樣向律師公會投訴也是無濟於事。律師公會不是製造兇手的地方,而是保護被告的場所。
「你的部下連這點小事都沒察覺,也難怪你被蒙在鼓裡。之前跟你提的,只是輕描淡寫提到當事人很不舒服而已。可是你們的中級幹部沒有積極查辦,大概是有意要矇騙你吧,這是常有的事。袒護部下是沒關係啦,但有時候反而會阻礙自己的官途。」
小田急線的終點站為箱根的湯本站,中途經過原町田和厚木。從新宿站出發,約莫五十分鐘即抵達伊勢原町站。久恆在那裡下車。
「一般人確實認為不太可能。不過,話又說回來,任何人都可以勝任部長或什麼首長,只要有人妥善安排,自然做得來。」
「採砂場在什麼地方?」
久恆答得有些心虛,走上已泛舊的榻榻米,忽然想對妻子和盤托出。但妻子問到是不是案情數據時,他又下不了決心。久恆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抽煙。因為情緒高昂,奔波了一整天完全不覺得累。
鬼頭老人之所以若無其事地提到「內閣改組」,目的是向這個高階警官示威,這是鬼頭在政商界經常使用的伎倆。民子把門關上,回到鬼頭老人的病床旁,鬼頭立即露出孩童般的眼神說:
然而,各家報社對於這麼震撼性的內容居然無動於衷,讓久恆困惑不已。難不成報社也懼怕鬼頭洪太的恐怖勢力?擔心可能惹來嚴重的後患,正猶豫要不要買下這份消息?
久恆愕然不已。
「老爺在這樣的組織中擁有關鍵性的勢力吧?」
「你們公司好像規模蠻大的嘛,總共有幾輛卡車?」
「嗯,有一段時間了。」像工頭的男子回答道。
「快遲到啦。」
由於是晚上,秦野不可能獨自在附近徘徊,應該有人接應。而接應者不可能是當地人,也不是運屍的人,因為搬運米子的屍體,以及秦野坐車趕來,不像是約好時間的。在久恆的印象中,秦野先去了一趟關西,回程坐快車抵達小田原站時,突然在中途下車,可能是發現有人在跟蹤。再不然,就是秦野在大阪接到通知,米子的屍體即將運到這裏,他為了慎重起見,在返回東京的半路上到此地勘查,這麼說來,帶著秦野夜訪此地的絕不是搬運米子屍體的人,可能是秦野或鬼頭的手下。
「最好是這樣。」
農夫看似忙碌的樣子。這時候久恆若出示警察證,想必對方會更熱心,但現在遇到他這個潦倒的陌生人,當然不想多作回答。農夫轉動方向盤開著拖拉機離去了。就在久恆往前走了五六步時,與他擦身而過的拖拉機猛然倒了回來。
「您不用電話嗎?」看店的老嫗探頭問道。
「真有幹勁呀,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在這裏采砂石了?」
在民子眼中,實在看不出鬼頭就是剛才訓斥高階警官的那個人。他嚅動著缺牙的嘴,眼裡閃著混濁的光芒。如果明天出院,麻布的宅第那邊就會有各種人前來張羅。
「我覺得沒這麼簡單。老爺終究是具有特殊才幹的人。」
久恆下山來到國道上。他來到剛才的站牌前,這次不是等公交車,而是沿著國道悠哉地朝伊勢原町的方向折返。一個農夫駕著拖拉機迎面駛來。最近的農村已全面使用現代化工具,但只有機械本身標榜著現代化,農村的純樸風情似乎隨處可見。
「聽說不久前,這附近曾發現一具女屍,請問棄屍地點在什麼地方?」
「我就此告辭了,請您保重身體。」
「蠻多的嘛。」
「怎麼樣,你有沒有聽到?那個警官好像被我唬得說不出話來了。哈哈哈……」
久恆向來對媒體記者沒什麼好感,在這裏卻顯得畏縮了起來。
妻子的聲音顯得平靜。久恆正覺得奇怪,刻意在脫鞋時抬頭問道:「什麼事?」
「我手上也沒有多少錢,但因為各界人士要來探病,住在特等病房比較體面。」
「聽說這附近的砂石很多,但總有一天會越采越少吧。」
「從這裏沿著山腰稍撖往北走,有一條河。他們就在河灘上採挖砂石。」
「這麼說,你越來越喜歡我啰?」
「請問有什麼事?」臉上分不清是油垢或灰塵的男子,眼裡閃著銳光問道。
「……」
「我已呈給召集人過目,他說您的調查具體翔實,但就算我們有意採用,也無法立即挪出版面刊登,所以只好先還給您。」
「那傢伙要是不唱那難聽的小曲,人還算不錯。最近內閣要改組,請你代我向他問侯一聲。」
他找的那家報社的社會組召集人也沒有出來,而是由一個肥胖的男編輯代為接洽,只是在他面前讀完信件,同樣說會呈給召集人過目,便返回辦公室了。
「有什麼貴幹?」
久恆依照年輕警員的指示坐上公交車。這班車沿著往西御殿場和小田原方向的國道直行,即可抵達御殿場線的駿河小山站。公交車行駛了大約二十五分鐘,久恆在路邊一塊孤零零的站牌前下車。報上說,發現米子屍體的地點,就在這條國道通往山裡的附近。他在野草延伸的山路中跋涉。抬頭望去,丹澤山群的斜坡面林郁蒼蒼。
混蛋,我該怎麼辦?!他的想法傾向復讎。可是喪失了警察權力,這才深切體會到自己的無能。他既沒有資格向上司檢舉鬼頭這幫人的惡行惡狀,也無權暗中調查他們的行徑。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卑微的失業者。
「先生說得有道理。」
「這樣啊?」久恆將那封信收進西裝內袋,「打擾了。」
「我是說你的處置好像太輕了。」
他寫到凌晨兩點才躺下,睡到隔天早晨才被妻子喚醒。他一起床,立刻準備要出門上班。一想到昨晚寫的那封信,便從抽屜里拿了出來。這封信足足寫了二十張左右的信紙,感覺很有分量。信封上尚未寫上寄件人的名字,他打算今天在半路上先打電話給屬意的報社,問明社會組召集人之後再寄去。不過,當他把這封長信放進口袋的同時,又改變心意了。
「噢,這樣叫做全力呀?我總覺得還不夠耶。」
「咦?」
「我會道照您的指示!」
「我說過您讀完這封信就會明白,信上會清楚交代我的身份,我絕對不會拿不重要的情報過來。」
高階警官嘴角泛起溫和的微笑,鬼頭依然板著臉。接著突然咳嗽,大喊了一聲:「喂」,民子旋即從隔壁的休息室跑來,用日本宣紙把鬼頭嘴裏的痰擦掉。擦痰的動作一結束,鬼頭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個手勢,示意民子離開,他的目光並未直視著警官,而是朝天花板說話。
「這方面我還沒細察。」高階警官低下頭來。
編輯驟然頗感興趣地急忙把信封倒過來,再把信紙抽了出來。久恆直盯著男子移目瀏覽信件https://read.99csw.com的模樣,對方的表情似乎有些雀躍之色,讀得非常專心,連翻閱信紙的速度,也慢得令人著急,久恆故意別過臉,毫不在乎地抽著煙。編輯手中的信紙越翻越少了。
「這麼說來,那個刑警會被炒魷魚嗎?」
「你說得我心花怒放,那你要緊跟在我身旁哦。」
一走到外面,久恆終於鬆了一口氣。終究得向妻子坦白,但以目前的氣氛,這兩三天似乎不適宜。他必須為被開除一事找個適當的借口。現在,警視廳正在辦理他的離職手續,這樣一來,他可以領到離職金和同事的餞別金。
「哦,在池袋呀。」
營業所的老闆是什麼來歷?他的身份遲早會曝光吧,久恆為自己的精準推測喜不自勝,無論是鬼頭的手下殺死米子再棄屍,或鬼頭的手下在棄屍地點附近握有某種勢力和地緣關係,這些全被他猜中了,不僅如此,秦野從關西返回的火車上,突然中途下車的原因,也正如他的推測。大概是因為秦野接到東京方面的指令,趕往棄屍地點吧。
久恆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個常駐警視廳的警政記者的臉孔,可他又擔心他們會泄露給警視廳的高層,於是最後決定直接寫信給報社的社會組召集人。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封長信,一直寫到深夜。
「當然。有關報酬,等召集人看完再商量,畢竟他是否願意買下這份情報尚不得而知。」
「是的。」
久恆從口袋裡取出厚實的信封,低聲下氣地笑著。
「是嗎?這內容真有意思,簡直太有趣了。雖說是出於工作關係,但您能夠調查得這麼深入真是不簡單呀!」
「聽說最近的年輕刑警更懂得渾水摸魚?!」
久恆走了五六百米,來到山麓下,只見河川流經至此的彎幅很大。在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台挖采砂石的機械,旁邊還停著兩輛卡車。它們都在對岸的下方,久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在挖土機旁邊,有一根專供夜間作業的電線杆,上面掛著一個燈泡,這些景象清楚地映人他的眼帘。
久恆佯裝若無其事,其實心裏非常緊張。
久恆折返,再次從門前經過。這次,他放慢腳步觀察裏面的情況,由於門口深處是泥地,看得到桌角,好像有人在裏面。接下來,就是如何深入虎穴了,久恆心想,即使向附近的店家打聽營業所的情況,大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直接探查了。他在路旁思索了片刻,這次假裝有事般往回走。
不過,接下來才是難題。查訪至此,久恆大致上已有目標,只是往後的搜證有點棘手。尤其對手是鬼頭洪太這號人物,久恆非得步步為營。他該如何殺出重圍呢?
「您讀完這封信就會知道。」
久恆在會客登記表填上資料,隨即被帶往三樓的小會客室,不久,一名三十四五歲、戴著眼鏡的清瘦男子,捲起襯衫袖口,很有朝氣地走了進來。
「請問一下,」久恆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喊住那農夫,「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地方正在施工?」
果真奏效了!久恆一提到秦野的名字,對方不是迅即有了反應嗎?從那聲音聽來,對方顯然認識秦野。久恆的直覺真准,這家建材行就是鬼頭底下的組織之一。當他說出「秦野先生」時,對方卻回答「秦野律師」,豈不是最有力的證明嗎?由此看來,搬運米子屍體的卡車或許是「東都建材」提供的。
「……」
「是不是不舒服?」妻子探問道。
「你那麼肯定我的才幹嗎?」
「有人在嗎?」
「不好意思,您是久恆先生是吧,請問您在哪裡高就?」
「可能是工作過度,才那麼累吧。工作雖然要緊,但也不能把身體累垮啊。才領那麼點薪水,就別太賣力嘛。」
現在,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業者。昨天之前雖然只是個基層刑警,但仍然有著國家權力充當後盾。如今威風不再,他的失落感比任何人都要強烈,久恆對於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鬼頭洪太,不由得燃起了狂烈的怒火。登記在電話簿上的「東都建材」,位於從池袋搭乘路面電車往護國寺的中途,日出町二丁目的十字路口往前約一百米處。在那個角落有一家賣蕎麥麵的麵店。
「什麼?」高階警官掛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還沒告訴妻子已被解職一事。兒子正在喝味噌湯,那喝湯的聲音顯得有些匆忙,這僅存的平靜生活只維持到昨天就被擊碎了。從今天早上起,他就失業了。由於事發突然,以至於昨晚不敢將自己被逼走一事告知妻子,而且那個理由很糟糕,實在無顏據實以告。
「說得也是。」
久恆走出會客室,那個編輯一直目送他離去的背影。久恆失望地來到街上,今天早上,他想到要把這份消息賣給報社時,已經在盤算能賣到多少錢,還認為對方至少會出二十萬日元,說不定可能出價到三十萬日元呢。如果對方想把它砍成十萬,也未免太便宜了,折衷出價為十五萬的話,他倒可以接受。要是還談不攏,他就暗示把它賣給其他報社,到時候對方必定會慌張地按他開出的價碼買下。
「是嗎?」
「把這裏當飯店嘛。雖然有點藥味,但住在這裏還能忍受。」
「這條弔橋沒問題嗎?」他向小孩問道。
久恆看到五六名工人正在工作,他很想走過去看個究竟。剛才看到的那座弔橋就在前方約莫十米處。他步伐堅定地走上弔橋,只有經過眼前這條弔橋,才能走到對岸。弔橋高度約有十米,每邁出一步,橋身便晃動不已,眼下的溪床也跟著搖晃起來。
妻子見天色尚明丈夫即返家,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敬啟者我有重大事件息著向貴報社揭露,為了向您表示這封信絕不是惡作劇,我先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前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
「跟我們初次交易嗎?」
「那些品行不良的刑警,大概就像江戶時代的滑頭捕吏,往往仗勢欺壓可憐商家。雖說你們號稱是民主國家的警察,可這樣胡搞只會惹來更多民怨。」
「您是社會組召集人嗎?」久恆小聲問道。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那個男編輯終於回來了,一隻手拿著那封信。
他不得不這樣猜想。倘若真是如此,鬼頭洪太的勢力絕對是超乎他的想象。而報社之所以畏首畏尾,很可能是因為鬼頭勢力下的暴力組織會來騷擾吧。也就是說,新聞記者雖然筆鋒銳利,面對黑道還是只能舉手投降。
「我們私下調查過他的品行。你身為他的長官,知道他做了多少違紀的事嗎?」
一名高瘦男子來到了鬼頭的病房,他是警視廳的高階警官。他先慰問鬼頭的病情,寒喧一番后,接著與鬼頭聊談了起來。這位高階警官對鬼頭極為謙九九藏書恭,鬼頭則躺在床上回話。不久,高階警官說話的語氣由聊談轉變為報告,他談到已經把某刑警調離。鬼頭抿著嘴,用鼻息哼哼地回應。
社會上的傳聞大多言過其實,在久恆看來,鬼頭只不過是泛泛之輩罷了,久恆不知道鬼頭洪太到底擁有多少勢力,說到底他只不過是九州島某家礦場的老闆嘛!戰爭期間,他在中國大陸勾結軍方,干一些奇怪的勾當。戰敗后回到日本,以戰時掠奪的物資為基礎,發展成現在的勢力。
「其實是有人介紹我來的。」
然而,就在久恆抬頭坐起來的時候,腦海中倏地閃過了一個想法——香川前總裁留下的住宿紙條,警視廳的高層好像打算把它銷毀掉。
這是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今天到警視廳上班,馬上被刑事部長叫去。心想,沒有通過課長和系長,部長親自把他找去,顯然是有什麼特殊命令,因而心情雀躍,但部長的表情卻格外嚴肅。
久恆也駐足,抬頭看著農夫。
「我們就要離開這裏了。」
編輯抓起那封信,疾步走出會客室。
「大概十一點多吧。」
「情形是這樣,請您多多諒察。」
那麼,他應該把這個秘密告訴誰?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地檢署。話說回來,檢察官是否願意全面審理此案還不得而知。久恆以前接觸過的檢察官大多偏向警視廳的立場,他們對於能否把警視廳送交的案件提起公訴而無不繃緊神經,尤其,自從檢察官喪失了指揮警察搜索的權力以來,他們的銳氣似乎受挫更大了。
「基層刑警經常在外面亂搞。比如說,仗著刑警身份,到小餐館或酒店白吃白喝。」
「像你說的那種堅持理想的刑警似乎越來越少,說不定你是最後一個呢。」
「目前尚未看到相關報告……他違反了哪些風紀?」高階警官眉頭微蹙。
民子這麼說並不是同情久恆,而是擔心遭到撤職的久恆,說不定會懷恨在心,對她做出報復行動。久恆確實掌握到民子縱火燒死丈夫的某些證據,到底是什麼樣的證據,她不得而知。然而,久恆總是把它掛在嘴邊威脅,正因為這些證據不是捏造的,民子才感到不安,鬼頭緊握著民子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開。
話說回來,那些全是微不足道的事嘛。久恆的前輩們干過的齷齪事多不勝數啊。什麼常去酒吧白吃白喝,所謂白吃白喝,大多是彼此有默契,對方主動請客的情況居多,後來習以為常,吃喝之後跟老闆說了聲請多關照,老闆也會點頭同意。
「嗯,東京那邊派車來這裏採挖建築用砂石。如果是指那個,他們倒是挑燈工作到三更半夜。」
久恆之所以提到施工,是因為推估那天夜晚秦野來過這裏。換句話說,因為當天晚上秦野並非依約前來此地,倘若有人接應,肯定是在這附近工作至深夜的人。如果是道路施工或建築工地,必定有工人在深夜加班。而且,他總覺得工地的工人和鬼頭的手下可能有往來。
久恆來到市中心,幾經思量之後,朝著R報社的大門走去。他向櫃檯的警衛說,有事想見社會組召集人。警衛迅即回答說,召集人還沒來上班。
「不,哪裡的話,您訓誡得很有道理。若沒有您的直言教誨,或許我們真的會離民眾越來越遠呢。今後還望您多多指導。」
「什麼,秦野律師介紹的?」
他慢吞吞地起床。吃過早飯的兒子,說了聲「上學去啦」,便朝玄關走去。看到兒子的身影,他的心情更低落了。
回到東京已經傍晚了。今天,他專程到神奈川縣的伊勢原町查訪,結果徒勞無功。但話又說回來,在那裡發現採砂場勉強算是收穫之一。只是失去搜索權令他感受最深刻。姑且不提他是否出示警察證,光是懷裡有沒有那本警察證,便有很大的差異,因為那本小手冊即是權力的象徵——通行無阻的王牌。在此之前,他從未體會到這本冊子竟然具有如此的威力。
「哎呀,您真討厭!」
「打擾一下。」久恆對其中一名工人問道。一個在帽子上扎著毛巾、穿著燈芯絨褲的黝黑男子回過頭來。
久恆全神貫注了起來。
「嗨!」久恆向他們打招呼,「還好嗎?」
「其實,是有關鬼頭洪太的事。」
久恆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現在卻覺得塞在西裝內袋裡的那封信是個累贅。儘管他有點喪失信心,仍決定再找其他報社試試。他一想到這消息可以換成金錢,無論如何就是想把它賣出去。
鬼頭只說了這句話,便閉上了眼,毫不掩飾自己的疲態,這個動作表示,話已說完請你離開。警視廳的高階警官站了起來,他一身西裝,卻像穿著制服、不失禮節地向病床上的鬼頭欠身鞠躬。
「哦,要走啦?」鬼頭吃力地睜開眼睛,「謝謝你專程來看我。跟你說了些奇怪的話,不好意思。」
「我說老公啊,你今天到總局上班了嗎?」妻子朝正在脫鞋的丈夫劈頭問道。
「大概是吧,你覺得他很可憐嗎?」
在漫長的苦等之後,他得到的回答大都跟前一家報社一樣。久恆的心情跌到了谷底。為什麼報社對這份情報沒有趨之若鶩?警視廳的警政記者每次看到刑警,便拚命打聽有沒有刑事案件或有無消息可寫。報社應該很重視新聞採訪。
既然這樣,我就把這個秘密對外掲露。他認為這是個上策,因為再怎麼向警視廳的高層檢舉都是徒勞,那麼只好把全部真相向警視廳以外的單位投訴了。是啊,現在的他是自由之身,要做什麼沒人管得著,比起處處受限的現職警員,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
久恆朝採砂場打量了一會兒。
久恆走到香煙攤,買了一包和平牌香煙,並借來電話簿,上面果真有「東都建材」的電話和地址:豐島區池袋日出二丁目XX號。
「有時候住在新環境也不錯,心情都煥然一新。」
久恆就此躺下來,雙手枕著頭。他知道這件事遲早都得向妻子坦白,只是這一兩天似乎找不到機會。想到這裏,他對於把自己逼到絕境的鬼頭洪太,又燃起了憤怒之火。不僅鬼頭,有殺人前科的秦野及殺夫的民子,都讓他憎惡至極。
「沒有,今天到外面搜索,沒有待在總局。」
久恆顯得格外激動。他依農夫指示的方向走去,從國道往北走,狹窄的小路上塵土飛揚。右邊的河川很寬廣,不過僅剩河床中央淌著細細的涓流,河灘上全是砂石。砂石地留下卡車碾軋的車胎痕迹,堤防下方有條斜坡路可以通往河灘。抬眼望去,一邊是山,一邊是平原,陡峭的山崖緊鄰溪邊,呈現溪谷之美。前方有一座弔橋。
「這樣恐怕有點困難,我們的貨都交出去了。」年輕人很想往裡面走去,久恆只好跟著往前read.99csw.com跨上一步。
編輯打量著久恆的相貌,露出狐疑的眼神。
「我是沒什麼影響力,不過你就放手去做吧……你常跟佐野君碰面嗎?」
久恆前往與警視廳反方向的新宿,在那裡換搭小田急線。坐在電車上,久恆依舊想著那張留有香川前總裁指紋的紙條會被如何處理?光是這枚指紋,就足以揭發新皇家飯店的陰謀。久恆完全不知道那張紙條的情況,而這也是鬼頭老人的龐大陰影影響之一。久恆的上司難不成想將這起凶殺案抹掉?因為就連初期搜查階段,上司也意有所指地表示,你們可別追查得太深入。久恆心想,情況演變至此,即使與警視廳正面交鋒也未嘗不可。
「嗯,有幾輛呀,好像有二十幾輛吧。」
只不過離退休還差兩年,沒能領到退休金有點可惜,久恆不知該如何向妻子說明,一如往常,他坐上公交車來到國鐵車站,走進了車站,從今天起就不必到警視廳上班,但他不知道該去哪裡。
「我個人跟鬼頭沒有任何恩怨,只是有點看不下去。」
「不久前,這附近的山林里發現一具裸體女屍,請問有沒有人看見可疑的卡車出現在棄屍地點?」
兩個小孩笑了笑。最後,他費了些時間才走到對岸。久恆大步地從堤防走下河灘。挖土機每挖起砂石,就往卡車的車鬥倒入。卡車司機和工人們就站在那裡。卡車的車身上印有「東都建材」的字樣。
從他在洗臉時,妻子就催個不停。他扒著白飯,卻食不知味。
「您說的鬼頭,就是那個……」
「是誰介紹的?」
「真是對不起啊!」
「那是什麼?是案情數據嗎?」妻子問道。
「哦,原來如此。」
久恆坐上電車,先前消沉的意志稍微提振了些。接下來,東都建材可能會向秦野報告,營業所來了一個可疑的人。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能夠證實那樣的關係就很滿足了,況且,他當時站在昏暗的泥地上,或許對方已記不得他的長相,就算見過他的人,也只有營業所的那名員工。在那個很像營業所老闆的男子走出來之前,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在久恆聽來,「最後」兩個字最剌耳。現在待在家裡又得與妻子照面,簡直如坐針氈。久恆急忙著裝走出玄關,所謂的玄關只是徒具虛名,那狹窄的空間堆放著鞋櫃和亂七八糟的雜物。
「這樣啊……恕我先失陪一下。」
「還不到那種程度,我也想不到會有今天的地位,就像我剛才說的,以我的立場來說,只要時來運轉,加上有點才能,任何人都有可能擁有我目前的地位。」
其中一名刑警朝久恆投以微笑,便匆忙離去了。久恆遭到冷淡的對待,感到格外的落寞。後來,他也沒興緻繼續閑逛了。好不容易熬到十一點,他趕緊回到報社,這次警衛說,社會組召集人已經進辦公室了。
他當下就知道是離職金通知,說不定同事想借歡送會一起交給他吧。
「不是,我是編輯。召集人現在有事走不開,叫我先來了解狀況。」
前方有兩個當地小孩一邊玩耍,一邊走了過來。久恆患有懼高症。
「你是指這裏嗎?營業所在池袋。」
「回來啦。」
「對了,我們若接受這封信,應該付多少錢答謝您呢?另外,目前是不是只有我們報社獨得這個消息?」
報社會花錢買下這份內幕消息嗎?久恆已身無分文。他預計兩三天內去警視廳領離職金,但一想到將來,又感到彷徨不安。這時候,確實需要錢應急。他心想,如果這封信不只作為檢舉之用,還可以換成現金,豈不是一舉兩得?何況這種可能性很高。
「我不清楚耶。那天不是我們這一組的,夜班是另一組人。」
民子望著鬼頭問道,鬼頭拉著她的手,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這個老人稱心如意的時候,那雙三白眼就會細眯起來,擠得眼角與臉頰滿是皺紋。
「是嗎?那麼請您稍候一下。」
編輯把那封信遞到久恆面前。
這句話現在聽起來多麼虛無繚緲。
說著,民子朝鬼頭老人伸出的手打了一下。
那人嗓門很大,接著便傳來了從椅子上起身的聲音。久恆證實到這裏,悄聲地走出門口,然後撒腿就跑。他跑進了池袋車站前擁擠的人群中,這才略感安心。
原本缺乏興趣的編輯,目光為之亮了起來。
「千真萬確,絕沒有半點虛假。」
久恆光是寫這封長信,就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由於是信件,沒辦法寫得很詳細。此外,他也有故作省略之處。例如,他並未提及東都建材這個在伊勢原町附近的河川地採挖砂石的業者可能也牽涉其中。總之,他的信件只述梗概,把可能成為最後王牌的具體事證隱而不提。
「想到今晚是最後一天,不由得有些依依不捨。你有什麼感想?」
「先生教訓得對,我會妥善處理。」
妻子打了個哈欠,鑽進被窩裡。
「如果不是本地人,而是外地過來工作的人呢?」
在此之前,他覺得自己是因為被警視廳開除而失去所有自由,這種想法大錯特錯。現在,他不正是從警察機構僵化的秩序中解放嗎?連警察娶妻都要受到上司的調查與准許呢!今後他要做什麼,都不會受到限制,也不會因違反公務員服務法被追究。他可以為所欲為,恢復個人的自由了。
「沒有啦,在寫報告。」久恆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回答。
躺在床上的鬼頭環視著病房。雖說他僅暫住了六天,仍難免有些感懷。
「採砂場?」
離開權力機構,久恆陡然覺得自己像個失魂落魄的人,就連踏進警察局都會有所遲疑,尤其當他想到已失去警察身份,更是畏縮不前了。在警察局前方不遠處有座崗亭,他客氣地向崗亭的警員詢問。倘若他還是現職刑警,應該會仰著下巴對這個基層警員問話。
「……」
「剛才那件事,」農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久恆說,「你是問三更半夜在這附近工作的人嗎?」
「嗯,很急。」
難道上級連這一點都不懂嗎?強|暴未遂?開什麼玩笑!到餐館飲酒作樂,自然會喝得酩酊大醉。一旦喝醉,自然會與女招待打情罵俏嘛。這種事不能明講,其實她們也都投其所好,賣力地爭搶客人呢。
「這附近好像沒有,農夫停下拖拉機搖搖頭說道。」
「嗯。」
「當然啰。」
說到鬼頭洪太,報社應該很感興趣。況且鬼頭又是爭議性人物,報社必然會對他緊咬不放。於是,久恆改變了心意,沒把貼上郵票的那封信投寄出去。他像往常那樣走出家門,但決定晚一點再去伊勢原町。賺錢和報仇若能同時兼顧,那是求之不得的了。但是,他應該選擇哪一家報社?
久恆突然搶先回答,但想到妻子可能已知情,心跳更劇烈了。